作者:火中物
馬瀟凌:“比如說?”
“更高層次的角逐。”任重輕聲說道,“我已經完全勘破了源星文明的本質,也找到了一切苦難的根源。不管我們在源星上做什麼,都是治標不治本。要徹底改變這種局面,實現我真正的夢想,給人類帶來真正的未來,我們就必須去到機械帝國。”
馬瀟凌:“然後呢?”
任重一笑,“然後讓那些活在星際時代的既得利益者感受一下來自鄉巴佬的鐵拳。”
“這麼有自信?覺得自己能做到?你的依仗是什麼?”
任重想了想。
他的心裏話是,自己的依仗是天下無敵的復活重開能力,但話臨到嘴邊,卻又變成了另一句。
“其實也不是自信。”
“那是什麼?”
任重:“是一旦做了決定,就一往無前地去做。哪怕失敗了,也不會有遺憾。”
馬瀟凌愣了愣,然後把下巴埋進膝蓋中間,聲如蚊訥地嗯了一聲。
“所以,道德委員會首席委員這崗位,我只會讓你當兩年。兩年之後,你得進入冷凍沉眠,把你的時間留下來。我們以後的征程還會有很遠。在這兩年之內,你至少要在第一洲內建立起牢不可破地完整的執法體系。兩年後,你的接班人才能順理成章地在更強的任氏集團的幫助下,將這體系完全擴張出去,並徽肿≌麄�源星文明。”
馬瀟凌的目光漸漸變得更堅定,又重重說道:“沒問題!”
說完,她驟然起身,頓了頓腳,回頭看着任重,“趕緊回鎮子裏去吧,我都還沒把你給的那本大部頭背熟。”
她嘴裏所說的大部頭,正是《道德標準》。
馬瀟凌並不是一個喜歡啃書的人,但這一次,她拿出了自己的態度。
任重也跳將起來,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赤鋒甲,跟上了騰空而起的馬瀟凌。
看着前方英姿矯健的銀甲背影,任重心裏暗想,這應該算做是結了婚吧?
但其實好像也沒什麼變化。
就這樣吧,反正大家都是莫得感情的怪物。
先前任重也問過她要不要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但馬瀟凌表示沒這必要,只要集團內部的核心人員都知道二人已把生米煮成熟飯即可。
……
在過去的數年間,任氏集團治下的第一洲的治安環境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集團內部往第一洲的諸多城鎮與縣城裏都派駐了不少中層和基層管理人員。
這些人大多是星火學院裏的畢業生。
在出仕之前,這些學生都在學院裏深度接觸了任重的三觀。
有這些人趕往各地擔任職務,地方行政管理體系的中上層架構基本靠譜。
當然,與曾經的星火鎮一樣,有光明,就一定會有黑暗。
在陽升市、淮海市等核心區之外,任氏集團的控制力並沒有那麼強,各地依然有很多土著虎踞龍盤着。
這些聰明的各地土著非常機靈,掉頭很快。
面對以過江猛龍的姿態降臨的任氏集團,這些各地土著都迅速認清了時務,表現得極爲配合。
考慮到總歸是需要一些管理人員,任重並未下令要求對這些投照哌M行趕盡殺絕,只要求做了一些基本的輿情調查,對於那些不算罪大惡極的各地掌權者大多采取了懷柔政策。
只要在投靠了任氏集團後表現良好,便能既往不咎。
在接下來的幾年裏,有一部分投靠者真正融入了任氏集團的氛圍,不再撈偏門,也不再沉迷於欺壓剝削旁人,而是開始學會發揮自己的智慧,用更良性的思路去攫取財富,提升公民等級。
用任重的話來說,就是這類人的本性裏終究是有這好的那一面,過去只不過受到了整體社會氛圍的感染,變得從信c合羣而已,是可以“挽救”與“改造”的對象。
但依然還有另一部分人,天性涼薄且手段狠辣,融入進任氏集團後,只稍微收斂了一陣子,沒過得多久便故態復萌,只不過手段變得更隱蔽而已。
當初,在有“網”時,都能給王進守這種人找到漏洞,打上擦邊球。
現在沒了“網”,城市管理者變成了任氏集團,對各地的監察強度驟然下降,哪能百分之百地防得住這些騷操作。
於是乎,悲劇依然每天都在各地發生,比之當初是好了一些,但與任重心裏真正認可的社會氛圍卻依然差得很遠。
任重一直都想明確法治,只是以前的他只不過是區區源星第十企業的老闆,他能做的事有限。
他在自己領地內能做的事其實也有限。
他必須得把自己的一切行爲附加上以逐利爲最高目標的僞裝,而不能純粹爲了改變社會氛圍,造福底層人而去進行變革。
但現在,任重不再有這層顧慮。
在接下來的短短半年時間內,圍繞馬瀟凌而建立的道德審判委員會明面上打着爲任重收集“邪惡靈魂”的惡毒的幌子,暗地裏卻做的是鏟奸除惡,造福底層人的正義之事。
一名某城鎮裏德高望重的老派資源回收企業主,被查出其家族竟是在當地留下諸多都市傳說的蒙面大盜團,專門劫掠拾荒者。爲了調查清楚這件事,馬瀟凌親自出馬收集證據,然後再公開審判,並全員判處“死刑”。在此過程中,蕭星月曾問過馬瀟凌是否需要幫助。畢竟,有蕭星月這樣的頂級念力師出陣,沒人能保守住祕密。馬瀟凌微笑婉拒,理由是第一洲裏有數萬城鎮,每個地方都可能有類似的人,不可能每次都得靠念力師出馬,還是得通過實戰訓練來提高自己下屬的刑偵能力。
有一名達到六級公民的鎮長,表面看起來這人與當初的馬達福享有相似的名聲。這人的僞裝極深,爲了挖出這人的本質,馬瀟凌甚至不得不請來文磊、於燼和歐又寧三人組成調查團。文磊、於燼和歐又寧都是出身自底層荒人,熟悉真正的底層人的人生邏輯,也能僞裝起來輕易與當地人打成一片。在經過長時間的摸排後,調查團才摸透這鎮長的底牌。原來,長期以來,這鎮長都在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臨時荒人名額的權利,暗中威逼利誘着將人送進某巴斯集團下屬企業的超重負荷工廠。一旦去了那工廠,表面看來是飛黃騰達了,實則是入了魔窟,活不過半年。這鎮長的行爲與當年的楊炳忠倒有好幾分相似。偏偏每一個被他介紹去了工廠的人,都給了他一份自願簽署的就業協議,再配合上巴斯集團下屬公司的掩護,反倒是給鎮長建立了不錯的口碑。最終,當馬瀟凌帶人將其拖出來時,甚至還發生了萬人請願懇求留他一命的奇觀。與此同時,巴斯集團也派出代表,找上馬瀟凌懇請她網開一面。但最終,馬瀟凌擺出如山鐵證,再從前到後條分縷析地把事兒給講清楚。這小鎮裏被矇蔽了近二十年的荒人們才醒悟過來,自己被騙得好慘。那些去了巴斯集團的工廠享受人生,並且“拋妻棄子”的家人,其實早就死了。
除了上述兩個典型代表之外,還有很多案例。
模仿人性樂園,製造專供職業拾荒者享樂的人血地下角鬥場的五級職業者……
對未成年荒人男女進行誘拐,以滿足某些底層公民與高階荒人變態慾望的掮客……
利用自己的僕從名額,欺騙引誘荒人的惡毒公民……
一個小小的某工廠車間主任,利用自己手裏的微薄權力,索賄超過百萬星火幣,又喜歡玩弄別人妻子,製造家庭慘案的禽獸……
專門出售假冒僞劣或者過期軍火的行商……
混跡於普查官體系的邊緣,利用普查官體系爲自己攫取財富,再暗中勾連孟都集團,爲孟都集團物色小白鼠城鎮,兩頭喫也利用調低城鎮普查成績,間接害死數十萬人的中間人……
和當初的布朗·喬納森一樣,手握重權卻私德有虧的普查官……
利用糧食分配權,挾制數個城鎮,並以虐殺他人爲樂的某縣天隆高科分公司負責人……
諸如此類的人間敗類,馬瀟凌的道德委員會在這半年裏整整挖出了近萬人。
要知道,這還是在相對“光明”的第一洲。
這些人的罪孽有大有小,但無一例外卻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將人性裏偏惡的那一面展現得淋漓盡致。
有時候,馬瀟凌甚至會被激怒得含恨出手。
還有的時候,她這邊雖然查到了證據,但大多都只是一些受害者的口述,沒有畫面、沒有錄像,除了人證也找不到物證。
嚴格按照任重製定的《道德審判標準》,並不足以對其進行治罪。
這不能說是馬瀟凌無能,只能說是對手太狡猾。
在這種情況下,馬瀟凌這任總的女人的身份便能發揮作用了。
她不再講理,直接來個亂拳打死老師傅,把人當場抓了,送回星火鎮,再給送進花月嵐和孫苗聯手建立的“僞網”基地裏。
當然,馬瀟凌也不是沒犯過錯。
曾經有一次,她照例按照受害人的口供去逮捕兇犯。
這人也已經被送進了孫苗的實驗室。
但這人在被送上實驗臺時依然在淒厲地喊冤,死不認罪。
這種情況下,孫苗便親自做主請來剛好到星火鎮做客的蕭星月,給人來了場心理審查。
這一查,就查出了問題。
此人無罪,有罪的是那些串通起來撒謊的“受害者”。
馬瀟凌震驚了,不能理解自己爲什麼竟會成爲別人作惡的工具。
倒是任重一語道破天機。
“在任何時代,無論有任何政策,都一定會有人去轉空子。習慣就好。另外,你也不可能抓盡所有罪犯,我們真正要做的,是成爲‘威懾’。”
第436章 自然流淌的時間
任重與馬瀟凌所說的話的另一重意思,就是凡事無絕對。
人類社會就是一座長滿了茂密大樹的森林。
沒有任何法律可以滲透進森林的每一個角落。
即便是同一片樹葉,也會分爲兩面,一面沐浴陽光,另一面遮蓋在陰影下。
任重能做的,就是在第一洲裏留下一個建立在《中華刑法》基礎之上的管理體系。
只要這套體系能給大部分人帶來好處,那麼,即便將來的某一天他和大遷徙艦隊一起離開了源星,留下來的人也依然會記得這體系的好處,並學着使其變成更完善的制度而一直保持下去。
只要有這制度的存在,即便不可能百分之百地禁絕全部的罪惡,但至少也能將整個社會的氛圍從放縱罪惡引導向正面的方向,那麼源星文明就跳出了不斷走向自我死亡的惡性循環,踏上了正確的道路。
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這制度會繼續演變出不同的形態,內容會發生一些改變,但其存在的核心意義不會變。。
這就是法律的作用。
歷史中,真正的政治家的貢獻,也正在於此。
在恰當的時間建立起符合時代需要和生產力背景的管理規則,這規則就是制度。
同時,優秀的政治家們還會留下爲了服務於這些規則而存在的諸多細則條款,這些條款可以用於約束當時的人類的行爲。
這些條款便是法律。
譬如《漢謨拉比法典》,商鞅變法的法,王安石變法的法,又或者黑帝顓頊留下的諸多制度。
在遠古的中華文明中,身爲黃帝之孫的顓頊創制九州,建立統治機構,定婚姻,制嫁娶,明確男女有別,長幼有序,禁絕巫術,改甲歷,定四季與二十四節氣。
顓頊留下的這些遺產,使得他成爲了華夏文明的奠基人之一。
可能在顓頊的所有成就裏,並非每一項都是由他本人完成。
他很可能也只是將自己同時代的所有聰明人的發明創造聚合到了一起,並利用自己手中的正統權力來將其從原始的理論固化爲左右文明走向的規則。但顓頊並非剽竊者,而是一個實踐者。
因爲, 這些理論上的東西要完成固化, 從幻想走進現實, 並留下來,需要的不僅僅是發明者的聰明才智,更需要掌權者手中的權力。
此時任重在源星上要扮演的, 便正是當年顓頊的角色。
由於源星文明生來畸形,一切都建立在“網”的控制之下, 所以在過去的短暫千年歷史中, 源星上並沒有人能完成類似於顓頊的豐功偉績。
沒人有資格在“網”的管轄下建立屬於自己與源星文明的規則, 便造成了源星的制度與生產力關係完全不匹配的現狀。
現在,任重正在親自補完這最後一步。
這一步走完後, 他在源星文明裏的歷史地位將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他不再只是一個善良的企業家、強大的戰士、傑出的軍事指揮官、極具開創性的科學家,還是一名卓越的政治家。
如果將來的源星文明有史書,在寫到任重時, 第一筆要記錄的, 不會是他創造的那些奇蹟般的戰績, 也不是迅速崛起的任氏集團, 不會是他留下的資源和各種各樣的科學技術,而是會說他在正確的時間爲源星文明賦予了正確的新秩序。
正是這秩序, 才能在接下來的漫長時間裏將原本會走向滅亡的源星文明帶去了新的階段。
當然,此時的任重並未想到那麼遙遠的地方,他只是抓緊了冷凍沉眠之前最後的時間, 用盡全力地去踐行自己想要實現的制度。
他在飯桌上對馬瀟凌說道:“這半年來,你做得還不錯, 但還不夠,甚至是遠遠不夠。你只是揪出了第一洲裏的諸多首惡, 加起來也才一萬人。但我們還需要更多人。因此我們的法律還得更嚴苛,道德標準還要覆蓋得更仔細。在接下來的時間裏, 我們至少得在第一洲裏平均每年挖出上百萬個罪犯來。”
馬瀟凌大驚,“百萬人?會不會有點太多了?”
任重咧嘴一笑,反問到:“假如,我是說假如,只要手上沾了血,有人命的人都是罪犯,那你覺得這百萬人的名額多嗎?”
“當然遠遠不夠多!”馬瀟凌聞言, 直搖頭,“但遠的不說,光就只是你我,手上染的血就不少。那要嚴格按照你這說法, 我們得先把自己抓了。”
“不不不,”任重再反問,“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死在我手裏的人,沒一個不該死的。你也一樣。對吧?”
馬瀟凌這倒是毫不猶豫地點頭,“是的,問心無愧。”
任重:“我舉一個例子,在拾荒者裏,時常會因爲區區口舌之爭,亦或是一點蠅頭小利就爆發兇殺。過去時,在星火鎮裏,這種事情可以被原諒,因爲行兇者得到了拔刀的理由,而且發生爭鬥的地方在鎮外。但現在,我們的道德審判委員會出現了,這種糾紛應該歸我們管。人的生命的價值,必須得到尊重。”
“無論是非對錯,得由道德委員會說了算,而不是動輒拔刀見生死,唯結果論,活着的人就有道理,死了的人就活該。那叫叢林法則,是動物的事,不是人的規則。事情的歸根結底,便是我們通過道德委員會來將社會從一個純粹的弱肉強食的世界變成一個講道理的世界。道理的地位應該高於人的實力差異。”
馬瀟凌想了很久,然後有些苦惱地說道:“你說的這個例子太細了,現在沒有‘網’給我們收集信息,對於發生在野外的兇殺案的取證非常困難,遠大於抓捕那些作惡多端的人,太難實現了。”
任重笑道:“我知道這有難度,但有難度不代表我們不能做。你已經用半年時間培養出了一支比較成熟的隊伍。那麼現在,自然就可以適當地壯大這支隊伍,並將你已經總結出來的經驗技巧和管理方法擴張出去。當道德委員會里只有一千名成員時,它很難。但當有一萬名,十萬名甚至百萬名成員時,它就會變得簡單。”
“馬瀟凌你得記住。在第一洲,在我們的統轄區域。道德標準就是法律,我們就是法律的化身與代言人,只有我們才能決定人的生死。任何跳過我們而決定他人性命的行爲,都不會被允許,都得付出代價。以此爲標準,在接下來的一年半里,你一定能在第一洲至少再挖出兩百萬個罪犯來。”
“但這只是開始,兩年之後,你的繼任者將會把我們在第一洲裏培養成熟的規則繼續擴散出去。其他洲的情況只會比第一洲更嚴峻,等待被審判的罪惡只會更多。根據我之前掌握的調查成果。我認爲,在另外的六個大洲裏,除開冰天雪地人煙稀少的第七洲之外,另外五洲平均每年至少能提供五百萬個兇殺罪犯。再然後,道德委員會的管轄區域也會將源金星、源火星、源土衛等等星空殖民地也囊括在內。我的目標是,用五年的時間找夠一億個罪犯。”
到得此時,馬瀟凌纔算完全讀懂了任重建立道德委員會的根本意圖。
明面上,任重這是爲了實現他與冷凍長老們所說的十分之一的“網”的算力,但暗地裏,任重卻將整個源星文明視爲了一個人,再將文明裏的罪惡者視爲了這人的血液裏的有毒有害物質,又將道德委員會變成過濾有毒有害物質的血液過濾器,再通過這過濾器來徹底改變源星文明的社會氛圍。
“好,我明白了。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