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鞠清濛走到他的身邊,輕輕挽住他的手臂,倒沒說什麼話,只將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着身側的溫度與柔軟,任重嘴脣微動,欲言又止,但也沒開口。
其實,以他如今的豐富經歷,他早該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中變成一個輕易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的冷血帝王。
但在他的刻意努力下,這事終究又不曾發生。
21世紀的任重留下的遺產依然還在持續不斷地影響他,左右着他的心緒。
這是財富,卻也是破綻。
良久後,任重輕嘆一聲,對身邊的鞠清濛說道:“抱歉,我得食言了。”
鞠清濛搖了搖頭,說道:“如果你說的是你即將迎娶馬瀟凌這件事,那麼我認爲你不需要道歉。相反,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我甚至做夢都在期盼着這一天,你知道嗎?”
說着,鞠清濛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任重扭過頭去,卻見鞠清濛臉上早已掛滿了兩道淚痕。
任重心頭長嘆一聲。
他終於更深層次地明白了鞠清濛的心理狀態。
過去很久以來,他都刻意地忽略了。
身旁,鞠清濛再次開始更嚥着說道:“快五年了,真的,我等今天等了快五年。我一直都很自責,也很羞愧。我甚至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不要答應你,或許你就會去找別人,或許你早早地就和其他高等公民與有權勢的荒人一樣妻妾成羣。如你這樣的人,如果真因爲我而斷了血脈傳承,我會認爲我是歷史的罪人。我……”
鞠清濛一口氣說了很多。
任重只點頭聽着。
他既覺得悲哀,又覺得自己確實做得不對。
他爲了堅持自己的信念,而讓鞠清濛被迫揹負起了太大的心理壓力,這壓力甚至變成了痛苦。
但長久以來,她爲了不讓自己感到困擾,只在早期試探性地問過幾次,在確定了任重的“扭曲”愛情觀後,鞠清濛不再嘗試,只悄悄把這痛苦藏在心底,一直到現在,等到任重自己去打開了缺口,才勇敢地說出口。
任重抱緊了她。
他心想,當初他認識鞠清濛時,她因爲拒絕了王進守而被流放到星火鎮。
那時候任重曾一度認爲她擁有着與自己一樣的愛情觀。
但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
鞠清濛理解的愛情,與自己這21世紀的人終究不一樣。
在他發現這點時,第一時間做的並不是改變自己,而是嘗試去改變鞠清濛。
在失敗後,他也沒再繼續嘗試,而是放任着時間一點一點就這樣流逝。
到如今,任重才終於明白自己究竟給鞠清濛造成了多大的困擾。
他反手緊緊摟住鞠清濛。
良久後,他終於緩緩說道:“對不起。”
鞠清濛再次搖頭,“我說了,你不用爲這種事道歉的。我現在是在高興。”
任重:“我也不是爲了要娶馬瀟凌的事而給你道歉。某種意義上,我是在爲我的自私給你造成的痛苦而道歉。至於子嗣這個事,不怪你,是我的問題。只能說,一切隨緣吧。”
鞠清濛漸漸地不再流淚,只輕輕的嗯了一聲,“我明白啦。”
“嗯,等過些天,集團發展平穩下來。你就早點冷凍沉眠吧?我也會冷凍,我們終究得要去帝國看看。”
鞠清濛放平心情,卻又問道:“那其他人呢?”
任重:“該去的都會去。至於留在源星上的人……我們自然也會安排妥當。”
“嗯,那就好。”
“那麼,我去找馬瀟凌了?”
“去吧,換一身好點的衣服?”
任重搖了搖頭,“不用,我就穿赤峯甲去找她,我尋思恐怕得打一架。”
鞠清濛掩嘴直笑,“是她的風格,你得贏了她纔行。”
在任重逐件穿戴赤峯甲時,鞠清濛習慣性地幫他做了個裝備預檢,同時吩咐道:“但這兩天她提升很大,你可得小心一點。”
任重嗯了一聲,笑道:“沒事,哪怕她再提升十倍,也一樣不是我的對手。”
說完,他便與鞠清濛揮了揮手,躍出窗戶,直撲向星火鎮外。
十分鐘後,他出現在廢礦坑遺址附近。
這時候,一身銀甲的馬瀟凌正雙手抱膝坐在一塊山石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任重將赤峯甲的隱匿裝置性能調到最高,如一縷輕風緩緩靠近。
石臺上的馬瀟凌神情迅速變幻,時而甜蜜,時而緊張,時而苦惱,時而糾結。
突然,她目光一轉,看向石頭下方的一塊平地,咬牙切齒道:“來了就大大方方地出來唄,鬼鬼祟祟做什麼,說出去也不怕丟了你任大老闆的面子?”
光影輪轉中,任重慢慢顯露出身形,誇道:“你的直覺感應的確比以前強了很多。於先生教了你很多東西。”
一聽到於承德的名諱,馬瀟凌臉上立馬換上一副敬仰的表情,“於祖的確厲害,他已經將他的天賦開發到了極致。陽升馬氏自行琢磨了這麼多年,一直到我這一代,其實都沒趕上於祖的境界。只是說來也是令人感慨,推動着他一直向着更強的道路前進的,竟然只是一場誤會,以及一個謊言。”
任重坐到馬瀟凌身邊,“是的,人生際遇就是這麼機緣巧合。”
“任重。”馬瀟凌突然喚了一下任重的名字。
“嗯。”
“你知道的,強扭的瓜不甜。這是我在《蠻荒時代》裏學到的成語,我覺得用來形容你和我挺合適。我想不明白,你爲什麼突然改了主意,是又有什麼情況,讓你和我得再假扮一次情侶或者夫妻?你已經見到冷凍長老了吧?深訊馬氏的先祖很在乎這個?你是爲了更進一步地拉攏他,以分化冷凍長老,才做了這決定?”
任重搖了搖頭,“雖然我娶了馬中飛的後裔血脈的確能讓他更依賴我,但這並不是主要原因。”
“那會是什麼?你這樣,一點都不像我認識的你,我覺得很奇怪。你得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不然的話,我可不想委屈自己白白便宜了你。”
馬瀟凌“大大咧咧”地說着。
任重打量着她的側顏,心裏暗想,這大約就是人口是心非的最高境界了吧,與自己一樣。
任重想了很久,終究是沒把她在別的時間線裏的深情表白拿出來。
馬瀟凌這人面皮薄,貿然拆穿說不定非但不能說動她,反而只會激怒她,讓她把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特質完全發揮出來,給來個終生留憾的孤獨終老。
任重:“如果我說,我對你是有些惺惺相惜,然後這種感情逐漸上升到了喜歡,你信嗎?”
馬瀟凌直視着他的眼睛,沉默良久,然後哈哈大笑,“我信你個鬼!我百分之百確定,你心裏絕對把我當男人。”
任重嘴角一抽。
就知道會是這樣,最是深情留不住,和馬大姐就沒辦法正常交流。
馬瀟凌再道:“行了別繞彎子了,乾脆點告訴我,你到底想幹嘛?”
任重站起身來,又聳了聳肩,“我是覺得吧,以我如今這地位,只有一個配偶不太體面。反正我終究要走出這一步,不如從熟人下手。”
馬瀟凌:“那你爲什麼不去找陳菡語?她也在等你。鄭甜也在等你。”
任重:“因爲,現階段我覺得和你的相處最灑脫。某種意義上,這真的算是喜歡?”
馬瀟凌愕然很久。
隨後她猛地站起身來,“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又知道了不少帝國那邊的事情,你需要得到更多配偶來爲自己的本質進行掩飾。你摧毀了源星的‘網’,但你認爲帝國那邊一定還有更強的‘網’。你肯定還是在未雨綢繆,哪怕不惜扭曲自己的想法,改變自己的原則,都可以。”
任重:“……”
得,在馬大姐保持清醒時,道理肯定是說不通了。
但下一秒,馬瀟凌又來了精神,“行吧,做兄弟的,就是要兩肋插刀。我從很久以前,就在心裏做過一個決定。”
“什麼決定?”
“我看得起你,信任你,也知道你肯定會越來越了不起。那麼,只要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都義不容辭。我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你來和我打一場,你贏了,咱們就結婚。怎麼樣?”
任重緩緩起身,“好。”
二人之間的這一戰發生在地面上。
交戰雙方分別是八級高階的任重,以及表面上只有七級,但實戰能力已經完全達到八級標準的馬瀟凌。
如今任重的赤峯甲在異礦合金的支撐下,性能早已拔升到九級水準。
至於馬瀟凌的銀甲,同樣非同小可,凝聚了星火軍工裏的大量核心科技,還用上了任重從源星軍工與亞爾遜集團淘來的大量星際貿易黑科技裝備。
僅僅數分鐘後,巨大的廢礦坑便被徹底轟塌,劇烈的震動傳出去很遠,一直蔓延到星火鎮腹地,以至於星火鎮這邊的守備軍人頗有些心慌意亂。
星火鎮治安司令江開急匆匆地便要派人前來查探。
幸好另一邊知曉內情的萬事通歐又寧及時制止。
歐又寧嘿嘿嘿着說道:“別慌張,這是老闆在泡妞。”
江開直咋舌,“什麼妞?這麼彪悍?”
歐又寧小小聲道:“還能有誰?你再想想?”
江開稍微思索兩秒,做恍然大悟狀,“馬隊長!”
歐又寧嗯了一聲,“當然。”
雖然此時歐又寧在賣弄自己的情報網,但腦海深處卻又莫名其妙地浮現出陳菡語那副落寞的模樣。
有時候,歐少也會時常幻想,如果老闆有自己十分之一的情聖功底,陳菡語一定會過得更幸福吧。
第435章 道德與法律
時間過去近半小時,精疲力竭的馬瀟凌平躺在地面上。
此時的她滿頭大汗,鼻青臉腫。。。
她身下的地面更呈現出蛛網般的皴裂。
剛纔她是被任重從天上狠狠砸落下來的。
熟悉她性子的任重並未憐香惜玉,除了沒下死手之外,拿出的是真正的戰鬥狀態。
並且任重依然“厚顏無恥”地利用了自己未卜先知的能力。
他太熟悉馬瀟凌的極限了。
遠的不談,就說近的,他已經與使用了電控結晶體的馬瀟凌在尋跡者飛船裏並肩作戰了太多次。
雖然當時大家是戰友,並未切磋,但相互間的戰術配合卻並不少。
以任重的悟性,相互間大約只需要配合個一兩次,他也能把別人的脈搏摸透,更何況馬瀟凌陪着他在尋跡者裏出生入死超過三千次。
可以說,哪怕馬瀟凌的裝甲能量輸出只發生區區五千瓦的波動,任重便已經能一眼識破她接下來至少十秒的動作。
如果要用神話故事裏的場景來描述二人之間的切磋,那就是孫猴兒逃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曾經任重是孫猴兒,如今卻已成如來。
任重輕飄飄落到馬瀟凌身邊,笑眯眯地低頭俯視着她,“怎麼樣?服不服?”
馬瀟凌兩手一攤,腦袋一偏,做“殘花敗柳”狀,生無可戀道:“服了,我真服了。行吧,反正我已經沒了反抗能力,你麻溜的上來,把生米做成熟飯,省得我反悔。”
任重見狀,眼前一黑。
完,這人沒救了。
這人當真是一點情趣沒有。
她這剛中帶柔,柔裏帶刺兒的性格,多多少少算得源星上的獨一份。
“趕緊的啊!哦對了,我還帶了防監控帳篷,給人看了便宜去不划算。”
說完,前一瞬還貌似奄奄一息的馬瀟凌又坐將起來,並從裝甲背後放出個半圓球的金屬結構。
這金屬結構飛到空中,然後迅速支棱出八條撐腳,杵進地裏。
隨後,這八條撐腳之間的縫隙裏又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延展出金屬薄膜,遮得嚴嚴實實。
任重看着她在那樂呵呵的忙乎,心裏暗想,可能這就是口謙體正直吧,傢伙事還準備得挺周全。
但也正是因爲這性格,才顯露出馬瀟凌最與胁煌牡胤剑舱蛉绱耍拍茏屓沃卦谒@裏從來就沒有什麼心理障礙。
兩個小時後,任重與馬瀟凌二人又找了塊新的大石頭並肩坐着,齊刷刷仰頭看着西下的藍太陽。
良久後,任重說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往後,我們得把寶貴的時間用到更有意義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