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忘语
第0690章 一念成魔
聽着祁連靡的講述,沈落和白霄天的神色一點點黯淡下來,看着身後呆坐在飛舟角落的沾果,心中不禁生出了幾分同情。
原來,這沾果便是這單桓國的國王,自幼便被寄養在了寺院,故而心地善良,崇信佛法,等到老國王離世之後,他便順理成章的繼位成了新王。
成爲新王之後,他勵精圖治,減輕賦稅,修建寺廟,在國中廣佈恩德,發宏願,行善事,以期望能夠通過行善積德來修成正果。
他在位的短短三年間,曾數次出家剃度,將自己捨身給了國中最大的寺院空林寺,又數次被大臣們以高價贖回。
沾果幾番折騰下來,雖然令國內人民安居樂業,很得民心,卻逐漸引起了大臣們的非議,朝堂內暗流湧動。
終於有一天,國中執掌軍權的將軍發動了政變,將他軟禁了起來,逼迫他退位。
沾果本就無心國事,便很順從地禪讓了國主之位。
將軍倒也沒有爲難於他,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帶着王妃和兩個皇子搬出了皇宮,過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原本就清心寡慾的沾果,對於生活上的變故並沒有太多的不適,加上王妃賢良淑德,雖然生活變得普通,卻也算是過得平靜安樂,一家人其樂融融。
即便成爲了一名普通人,沾果依舊沒有忘記誦經禮佛,在生活中依舊行善積德,待人以善。
直到有一天,沾果在自家門外發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雖然明知他是遠近有名的惡徒,卻仍是秉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將他救了下來,悉心照料。
並且,在這過程中還以佛經禪理對其循循善誘,以期他能迷途知返,棄惡從善。
然而,誰料那惡徒非但沒有改邪歸正,反而對幫助照料他的王妃起了歹念,趁着沾果外出佈施時,意圖玷污王妃。
結果王妃誓死不從,與兩位年幼的皇子雙雙遇害。
等到沾果回來以後,惡徒早已經逃之夭夭,一切都已經晚了。
沾果面對妻兒慘狀,痛不欲生,多年修禪禮佛的心得參悟,沒有一句能夠助他脫離苦海,所有痛苦懊悔化作金剛一怒,他決定找到惡徒,殺之報仇。
然而,等他苦尋多年,終於找到那惡徒的時候,那廝卻因爲受到高僧點化,已經放下屠刀,皈依佛門了。
等到沾果找上門的時候,惡徒神情懊悔地跪倒在他身前,稱自己往日惡業纏身,即便誦經禮佛多年,也依舊無法真正平靜,請求沾果幫他解脫。
沾果高舉鋼刀,卻遲遲無法落下,他看得出,那惡徒是真的悔過了。
只是仇恨驅使之下,他還是決定殺掉惡徒,否則他無法面對死去的妻兒。
可一旁寺院的高僧卻阻止了他,告訴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沾果神情恍惚,陷入了混亂中。
他雖手執鋼刀,卻還不曾沾染殺孽,那惡徒雖雙手合十,指間卻浸滿鮮血,現在旁人都讓他放下屠刀,可他手裏的真的是屠刀嗎?
善與惡,因與果,一時間全都糾纏在了一起。
“據說,當時沾果神智已經混亂,高聲仰天喝問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什麼果?屠刀又在誰的手中?行百般惡之人,只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了嗎?”祁連靡說道。
“高僧可有回答?”禪兒問道。
“高僧只是告訴他,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只要招幕谖颍突候砸嗫沙煞稹!逼钸B靡說道。
禪兒聞言,搖了搖頭,顯是覺得這個答案太過敷衍。
“結果呢?”白霄天蹙眉,追問道。
“結果便是沾果陷入癲狂,一日間屠盡那座寺廟三百僧校瑢㈤L刀插在了寺門前,以鮮血在寺院大門上寫了‘惡人放下屠刀,即可渡佛,善人無刀,何渡?’之後他便銷聲匿跡。等到他再出現時,已經是三年之後,就在這赤谷城中。一開始只是偶爾發癲,後來便成了這般瘋狂模樣,逢人便問善人何渡?”祁連靡緩緩答道。
沈落幾人聽完,心中皆是唏噓不已,再看向身後的沾果時,發現其雖然面露嗤笑之態,臉頰卻有淚痕滑落,而似乎渾然不自知。
“阿彌陀佛,一心禮佛之人,不該入此魔障。”禪兒眼中閃過一抹不忍之色,誦道。
“他這多半是心結難解,纔會如此瘋癲,也不知可有何法子能喚醒?”白霄天嘆了口氣,衝禪兒問道。
“沈施主,可否帶他一起回驛館,我願以自身所修佛法度化於他,助他脫離着混沌苦海。”禪兒神色凝重,看向沈落說道。
“自無不可。”沈落笑了笑,點頭道。
等到一行人返回赤谷城,城外已經集結了數百士卒,有的乘騎戰馬,有的牽着駱駝,看樣子正打算出城尋找祁連靡。
眼見沈落一行人從高空中飛落而下,所有兵卒紛紛下馬行禮,口中高呼“仙師”,又見祁連靡也在人羣中,頓時欣喜不已,快馬回城傳了捷報。
沈落等人在士卒的護送下回了驛館,還沒來得及進屋,就有大隊人馬從外面衝了進來,將整個驛館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多時,一名頭戴金冠,身着寰勯L袍,頭髮微卷,瞳孔泛着碧藍之色的高大男子,就在腥说拇負硐伦哌M了院子。
祁連靡在看到那人這的時候,臉上綻放出燦爛笑容,立馬飛撲了過去,口中高喊着“父王”,被那高大男子擁入了懷中。
沈落心中瞭然,便知那人正是烏雞國的國王,驕連靡。
他目光一掃,就發現此人身後跟着的數人,身上皆有強弱不一的法力波動傳出,其中最爲強烈的一個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在城門那邊有過一面之緣的禪師林達。
至於龍壇禪師和寶山禪師等人,則都神色恭謹地站在林達的身後。
只不過,與之前看到的破衣爛衫模樣不同,此刻的林達禪師已經換了一身紅色僧袍,胸前還掛着一串由形狀不太規則的白色石珠所串聯起來的佛珠。
第0691章 度化沾果
“承蒙諸位仙師出手,我兒才得安然回宮,本王特來相謝。”驕連靡牽着兒子的手走到近前,主動行了撫胸禮,說道。
沈落幾人見狀,也立即紛紛還禮。
只有瘋子沾果在看到國王身上的裝束時,抬手指着他頭頂上的王冠,大聲癡笑不已。
一旁侍衛見狀,紛紛欲上前將其拿下,結果都被驕連靡喝止了。
他對於沾果的來歷自然早就清楚,所以並未計較,轉而問道:“聽聞幾位仙師,是從東土大唐而來?先前實在是怠慢了,還望諸位海涵。”
“陛下不必如此,入城以來便被帶至驛館休息,小住的這些時日也頗受禮待,哪有什麼怠慢之說,我等亦是感激不已。”白霄天抱拳道。
“敢問仙師,先前作祟的是何妖物?諸位又是如何救回我兒的?那廝可曾伏誅,若是沒有的話,有林達禪師在,定能將其降伏。”驕連靡問道。
說罷,他略微側過身,站在他身後的林達禪師,隨即上前半步,向沈落幾人合掌行禮。
“不過是一頭普通沙妖,已經伏誅了,倒是不用再麻煩禪師了。”沈落還禮道。
“如此自是甚好。這位小禪師看着年紀不大,身上氣象看着卻頗爲不俗,倒像是有大功德在身的,不知是出自中土哪座禪院?”林達微微頷首,視線落在禪兒身上,開口問道。
“禪師謬讚了,小僧在金山寺出家,不過是個參禪日短的小沙彌罷了。”禪兒還禮道。
“金山寺……莫非就是當年玄奘法師出家的那座禪林寺院?”林達禪師臉上神色微微一變,頓時有些驚訝道。
禪兒沒有答話,只是點了點頭。
“怪不得看小禪師一身佛光罩體,原來是金山寺的高僧。當年玄奘法師歷經千辛萬苦,從西天佛國求取來大乘佛經,造化無量功德。如今小禪師繼承禪師衣悖賮砦覀冞@西域之地,正是應了天兆,數日之後恰逢大乘法會召開,懇請小禪師一定要登臨法壇,爲西域三十六國數十萬僧兄v經誦法。”林達禪師驚喜不已,又是深深施了一禮。
禪兒見狀,顯得有些左右爲難,分別看了沈落和白霄天一眼,見兩人也是一臉無奈,只好說道:“小僧才疏學湥鸱ㄔ煸劀薄,實在當不得高壇講法之能。”
“講法論道,沒有高低薄厚之分,只要小禪師能夠蒞臨,哪怕不與僧兄v經,同樣也是無量功德。”林達禪師說道。
“即是如此,小僧就卻之不恭了。”禪兒見實在推脫不掉,只好說道。
“榮幸之至。”林達禪師再次說道。
“驛館畢竟簡陋,幾位仙師還是移居王宮去,好讓本王盡一番地主之誼,也算報答諸位救護我兒之恩。”驕連靡開口說道。
“多謝陛下美意,我等已經習慣住在這邊,遷居王宮必定又要勞師動校瑢嵲诜切乃姡�望陛下理解。”沈落略一猶豫後,拒絕道。
“好,好,不渡,不渡……”
腥苏f話間,沾果又發起瘋病,口中開始胡亂叫喊起來。
禪兒看了他一眼後,又轉過頭與腥撕险菩卸Y,然後便告辭離開,牽着沾果的手,往自己的房屋內走了回去。
“小禪師這是……”林達禪師見狀,有些不解道。
“禪兒師父說要度化沾果,助他轉醒。”祁連靡聞言,開口說道。
“沾果身上沾染的因果繁重,小禪師當真是普渡慈航的高僧,竟能發願度化於他,貧僧詹蝗缫病!绷诌_禪師聞言,眉頭一蹙,顯得頗有些意外,不過很快便又笑道。
而後,腥擞盅哉Z幾番,驕連靡便帶着腥穗x開了驛館。
臨走之時,祁連靡詢問沈落,自己能不能再來這邊找他們,沈落點頭應允了下來。
送走腥酸幔蚵浜桶紫鎏靵淼蕉U兒屋外,輕叩了幾聲門扉。
“請進。”禪兒的聲音從屋裏響起。
沈落隨即推門進去,就看到房內地面上擺着兩個蒲團,禪兒盤膝坐在左邊,沾果則是癱坐右邊,眼神飄忽地在屋內掃視。
“沈施主,白施主,我要以清心咒爲他開智,請你們幫我在外面照看一二,到時候不管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我沒開口請求,你們就不要進來。”禪兒看向兩人,語氣鄭重地說道。
沈落與白霄天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如果有什麼意外,一定第一時間叫我們進去。”沈落有些擔憂道。
“好。”禪兒點頭道。
說罷,他起身從桌案上取來一個精巧的三足香爐,點了一支凝神檀香後,重新落座。
沈落和白霄天便退出了房間,關上房門,站在了外面。
很快,屋內響起一陣木魚敲擊的聲音。
“篤篤……”
伴隨着不緊不慢的木魚聲,禪兒吟誦經文的聲音也隨之響了起來。
沈落兩人隔着屋門,聽着那梵語之聲,心中也漸覺安定,下意識地盤膝坐了下來,開始閉目調息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屋內已經點起了燭火,點點帶有暖意的光芒從裏面透了出來。
忽然,屋內“哐當”一聲響!
打坐中的沈落和白霄天同時睜開了雙眼,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白霄天下意識就要推開房門,被沈落抬手攔了下來。
他走近房門,透過房門縫隙朝裏面打量了進去,結果就看到地上摔着一隻銅香爐,原本與禪兒對坐的沾果卻撲在了禪兒身側。
他的臉上五官扭曲,神情癲狂,全然是一副猙獰之色,對着禪兒拳打腳踢。
禪兒則是雙目緊閉,手裏敲着木魚,嘴裏誦着經文,任憑沾果在身上各種摔打,巋然不動,看着竟如如佛像一般穩固。
沾果摔打了一陣後,似乎覺得有些不過癮,竟是一轉身,抓起地上滾落的香爐,作勢就要朝着禪兒的頭頂砸落下去。
沈落目光驟然一縮,立即就要出手阻止,結果卻看到禪兒閉着雙眼,朝着他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用多管。
第0692章 聲名遠播
“砰”的一聲悶響傳來!
就在沈落遲疑的一瞬間,沾果手中的香爐就已經衝禪兒頭頂砸了下去。
只不過,他的身子在顫抖,手也不穩,這一下並未正中禪兒的頭顱,而是擦着他的眉角砸在了後面的地板上,又猛地彈了起來,掉落在了一旁。
禪兒的眉角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混合着香灰沾染了他的半張臉頰。
沈落心頭一緊,但見禪兒在整個過程中,眉頭都不曾蹙起過,便又稍稍放心下來,忍住了推門進去的衝動。
沾果摔過香爐後,又發瘋般在屋子裏打砸起來,將屋內陳設一一推倒,牀間幔帳也被他全都扯下,撕成碎片。
屋裏被弄得亂七八糟之後,他又衝回來,對着禪兒拳打腳踢,直到半晌後精疲力竭,才重新癱倒在了禪兒對面的蒲團上,逐漸安靜了下來。
禪兒此時臉上身上已經遍佈瘀痕,半張臉頰更是被血污遮滿,整張臉頰一半乾淨,一半污穢,一半蒼白,一半烏黑,看起來就彷彿陰陽人一般。
等到沾果終於平靜下來後,他緩緩睜開了雙眼,一雙眸子裏微微閃着光芒,裏面平和無比,全然沒有絲毫責怪憤怒之色。
他衝着沈落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後,又緩緩閉上了雙眼,繼續吟誦着經文。
沈落看了一會兒,見沾果不再繼續施暴,才稍稍放心下來,緩緩收回了視線。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繼續打坐,而是輕輕倚着門板,靜靜聽着禪兒吟誦經文。
不成想,這一等便是三天三夜。
直到第三日傍晚時分,屋內持續了三天的木魚聲終於停了下來,禪兒的誦經聲也停了下來,屋內突然有一片暖白色的光芒,從門縫中透射了出來。
沈落和白霄天立即靠近門縫,朝着裏面仔細打量過去。
只見屋內的禪兒,面色蒼白如紙,胸口衣衫之內,卻有一道白光從中映出,在他整個人身外形成一道模糊光圈,將其整個人映照得如同佛陀一般。
“這是……佛光!”白霄天有些驚訝道。
沈落則注意到,坐在對面一直低垂頭顱的沾果,忽然猛地抬起頭,雙手將一頭污糟糟的亂髮捋在腦後,臉上神情平靜,雙目也不再如先前那般無神。
他跪倒在蒲團上,朝着禪兒拜了三拜。
“禪師,弟子已不再執着於善惡之辯,只是心中依舊有惑,還請禪師開解。”沾果嗓音沙啞,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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