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9章

作者:远瞳

這個聳人聽聞的噩耗簡直就像那些吟遊詩人胡編亂造的故事一樣,在太平年代生活了很多年的市民們起初壓根不相信這件事的存在,然而那些難民和狼狽不堪的士兵卻實實在在地進了鎮子,緊接着安德魯子爵便下了命令,不但執行起更加嚴格的宵禁制度,還增加了鎮子周邊地區的巡邏人手,於是荒誕不經的恐怖故事就變成了事實。

市民們把發生在塞西爾領的噩耗從茶餘飯後的談資提升成了……認認真真的談資。

一開始他們還只是在酒館裏碰面的時候偶爾聊上兩句,現在,他們都需要站在陽臺上,以魚乾和醃肉爲背景來認真談論這件事了。

而就在這些體面人談論那個日薄西山的塞西爾家族這次終於是徹底玩完的時候,塞西爾家族的主事人已經穿過富人區和教堂區,進入了安德魯子爵的城堡裏。

不管坦桑鎮的貧民生活有多麼困苦,安德魯子爵的家都是富麗堂皇的,事實上由於領地本身的富庶以及家族斂財有方,這位子爵大人所修建的城堡要遠比瑞貝卡從小生活的那座小破堡壘要漂亮多了。

在向城堡裏通報了訪客身份之後,安德魯子爵的管家便把高文等人請進這座城堡中,他們被帶到寬敞明亮的會客廳裏,坐在紅木製的長桌後面,等待着那位子爵的接見。

坐在寬大舒適的天鵝絨座椅中,看着眼前用銀子打造的精緻茶具,高文卻總是忍不住想到外面那些衣不蔽體形容枯槁的貧民,以及那些像窩棚一樣的房子。必須承認,他對這個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有些感覺……幻滅。

“祖先大人,”坐在高文旁邊的瑞貝卡悄悄戳了戳自己老祖宗的胳膊肘,“等會我們怎麼介紹您啊?”

“就按剛纔商量好的,直接說,”高文不動聲色地說道,“在這裏,我們高調就可以了。”

“先祖,”赫蒂也開口了,同時對着琥珀的方向努了努嘴,“您真覺得……她適合出現在這兒麼?”

琥珀就坐在高文對面,這位半精靈小姐這時候正認真研究着她面前的銀質茶具,她的主要研究方式是把茶水倒掉,然後把杯子塞進懷裏——在高文抬頭的功夫裏,她又塞了個湯勺進去。

高文瞪了對面一眼:“琥珀!”

“哇!”盜傩〗懵晕⒄F張地驚呼了一下,接着訕訕地把懷裏的東西掏出來放在桌上,包括兩個茶杯三個湯勺一個銀盤一個懷錶一把堅果兩個酒盞以及剛纔那位管家先生掛在胸口的單片眼鏡。

高文:“?!”

臥槽這位哆啦A珀小姐你TM是怎麼做到的?!

這一刻,高文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身邊的開拓者之劍,由衷地感謝這位盜聖之前挖墳時候的不偷之恩……

“她是我復活的重要見證人,”高文努力忍住臉上的抽搐,一本正經地說道,“而且你不覺得如果把這傢伙放在一個咱們盯不到的地方反而更容易壞事麼?”

赫蒂頓時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那位安德魯子爵終於走進了會客廳。

橡木大門被侍從推開,一個消瘦而高挑的男人走進房間,他穿着貼身的黑色長擺禮服,黑褐色短髮在抹上香膏之後緊貼着頭皮,兩撇一絲不苟的小鬍子在鼻子下面向兩旁延伸,而他的面容則在蒼白中帶着一絲不太正常的暈紅——這種有點病態的面容在貴族裏其實很常見,尤其是那些不太具備魔法或武技天賦的貴族們。

爲了體驗超過自身天賦的超自然力量,以及進行更放縱的享樂,他們會過量使用昂貴的魔藥來“強化感知”,而這種魔藥的副作用便會體現在臉色上。

他們甚至以此爲榮,並將臉色的蒼白視作貴族標識之一。

在這一點上,仍然遵循着祖訓老老實實錘鍊技藝,依靠個人努力來修習武技(或魔法)的塞西爾後裔們倒成了貴族圈子裏的另類。但這也沒辦法,畢竟塞西爾家族已經沒落,別說往往有價無市的魔藥了,瑞貝卡甚至沒錢把家族城堡上的破洞修補一下——當然,現在她也用不着修補那個破洞了。

“啊,美麗的赫蒂女士,還有同樣美麗的瑞貝卡小姐,我真爲我的遲到感覺抱歉,”一進屋,那位安德魯子爵便高聲說道,語調抑揚頓挫,臉上也彷彿帶着真盏那敢猓暗覍嵲谔α耍l生在塞西爾領的噩耗已經傳遍我的領地,人民正在惶恐不安,我不得不把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安排領地防務和聽取巡邏隊報告上。”

高文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小聲嘀咕:“跟這年頭的貴族談話都得用這種詠歎調麼?”

瑞貝卡壓低聲音:“祖先大人您當年的貴族不是這樣麼?”

“我們當年通常都鑽在酒館裏一邊灌高度酒一邊商業互吹,然後就順便把事情談了。”

“……那現在風俗確實跟當年不一樣了。當然,安德魯子爵的說話方式確實……也比別人特殊一點。”

“我們理解,您現在確實應該忙碌起來,”赫蒂看到作爲塞西爾正統繼承人的瑞貝卡這時候竟然在忙着跟老祖宗嘮嗑,完全沒有意識到應該站起來作出回應,頓時尷尬而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後者一眼,緊接着站起身,“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一下,您應該稱呼瑞貝卡爲子爵,而不是小姐——她早在去年就已經繼承家族的爵位,在這樣的場合,您應該稱她瑞貝卡子爵或塞西爾子爵纔對。”

這個世界的貴族在一般場合下稱呼爵位時的規矩似乎沒那麼嚴格,爵位前既可以冠名,也可以冠以姓氏。

瑞貝卡被赫蒂瞪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地站起來,對安德魯子爵行了個同級貴族見面應有的欠身禮,姑且還算動作標準:“安德魯子爵,很感謝您的招待。”

“應該的,塞西爾子爵,”安德魯被赫蒂不軟不硬地提醒了一下,便回憶起這位女士在貴族圈子裏的聲望,於是他收斂了一些,在稱呼瑞貝卡的時候還專門選擇了在爵位前冠以姓氏而非名字——這是相對嚴肅一些的稱呼方式,“我對塞西爾領發生的事情深感遺憾,那真是一場災難。但讓人高興的是您安然無恙,塞西爾家族的傳承看來不至於斷絕了。”

接下來就是幾乎毫無營養的客套與祝賀之詞,一方嚴格合乎規矩地表達自己的關切之情,另一方則要努力表現出自己在受到溫暖之後的感激與觸動,顯然腦子疑似被門夾過的瑞貝卡小姐並不是很擅長這方面的交際,於是她很生硬地把話題直接拉回到正軌:“在城堡陷落之前,菲利普騎士帶領着一支隊伍掩護平民突圍,他們應當撤到了這裏。依照開國先君制定的法律,他們此刻應當正接受您的庇護。不知道他們情況怎麼樣了?”

“當然,先君制定的法律是神聖的,我這領地雖小,但要接濟一下落難的鄰居還是綽綽有餘,”安德魯點着頭,“那位勇敢的騎士當時滿身是傷,現在還沒有痊癒,我安排他在聖光教會的教堂裏休息——那裏可以給他提供最好的治療。而那些忠盏氖勘约翱蓱z的平民都被我安排在東城區和南城區,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人因凍餓而死。”

逃難至此的塞西爾領民沒有一個人因凍餓而死,這已經是很盡心照應的表現了。當然,安德魯子爵願意收容那些難民也是有道理的——畢竟,他所收容的每一個塞西爾領民都會折算成債務壓在瑞貝卡身上,如果瑞貝卡要重振家族,她就必須按人頭向安德魯子爵付出“酬金”。

就如“應量力幫助落難的鄰居,一個貴族應收容庇護臨近遭難貴族的子民”被寫入了安蘇的法律,“受助者應對施助者付出必要之報酬”也是明明白白寫在法典上的,高文對此清楚的很。

畢竟這兩條法律都是當年高文·塞西爾和查理一世湊在一塊定下來的……

瑞貝卡作爲一名貴族雖然還不夠成熟,但這條規矩也還是懂的,在聽到安德魯子爵的話之後,她的臉色不禁有點難看,因爲她很懷疑自己究竟還有沒有能力清償這份突然到來的債務。

她忍不住看了高文一眼,腦海中冒出一些大膽而欠揍的想法。

老祖宗……一身古董吧……要不攛掇着他老人家把那身衣服賣了?

第0019章 債務

高文並不知道瑞貝卡腦海中那個大膽而欠揍的想法,但他也知道安德魯子爵對塞西爾領民的庇護必然不是無償的——那個領主誓死保衛子民,全民上下守望相助,人人都爲重建文明而無私奉獻的年代早已過去了,七百年後的安蘇王國雖然還未能恢復到剛鐸時代的輝煌,但貴族在自私自利這方面的技能倒是無師自通的點到了滿級,毫無疑問,在塞西爾領的難民進入坦桑鎮的那天起,瑞貝卡就揹負了一個天降的債務。

但揹負這份債務總比人都死了要強。

“塞西爾家族會感謝你的幫助的,”高文出聲打破了沉默,“不過眼下更重要的還是這場災難本身。”

安德魯子爵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坐在瑞貝卡與赫蒂中間的高文,而且他對這個穿着古代貴族服飾、身旁放着一把大劍、面容威嚴肅穆的男人很是好奇,在他所知的貴族圈子裏並沒有這一號人物——可是從赫蒂與瑞貝卡面對這個男人時的恭敬態度可以判斷,這個男人絕不是什麼一般人。

所以在高文開口之後,他便順勢發問:“恕我冒昧,剛纔我便在好奇了——閣下是?”

“塞西爾家族先祖,開拓者中的開拓者,安蘇開國七將軍之一,南境大公爵,高文·塞西爾,”赫蒂早已等着這一問,此時立刻站了起來,一臉嚴肅地介紹道,“您應當從小便聽着這個名號長大——他是黎明之初輝。”

高文板着臉努力做出不怒自威的嚴肅樣子來,配合着赫蒂的強行吹爆而微微頷首,但在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一愣,悄咪咪地跟旁邊瑞貝卡詢問:“最後那個名號是什麼鬼?”

瑞貝卡趕緊解釋:“您死後開國先君爲您立的諡號……”

高文大驚:“……那個老中二就不能想個好聽點的名字?!”

而在安德魯子爵那邊,這位一絲不苟的正統貴族在聽到赫蒂的話之後第一反應卻是滿臉呆滯。

這位女士是因爲家族遭逢大難又被魔物驚嚇,結果精神壓力過大終於瘋掉了麼?

就如高文一開始便想到的那樣:除非親眼所見,否則旁人根本不可能相信塞西爾家族的老祖宗會從棺材裏爬出來這檔子事兒,哪怕是見多識廣的貴族和學識淵博的法師們都不會相信這種天方夜譚——反而是那些大字不識一個卻滿腦子迷信思想的平民說不定會信以爲真。

安德魯在聽到赫蒂的話之後,沒有第一時間請侍從上來喂這位女士喫藥就已經是很有涵養的表現了。

“女士,請容我……額……容我思考一下,”安德魯努力調整着表情,似乎是想找個既能體現自己情緒又不會過於失禮的說法,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實話實說,“我知道您遭遇了難以想象的噩夢,但您用這樣一個異想天開的故事來……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赫蒂表情不變:“我知道您會是這個反應,事實上連我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然而塞西爾家族的先祖確實已經從長眠中醒來,我們親眼見到他從棺中坐起,手中還握着開拓者之劍,而且我們也已經驗證了他是真正復活,而非亡靈蘇生之類的把戲……”

安德魯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如果您對我有什麼請求,那就請直接說吧,這……”

高文擺擺手,讓赫蒂坐下,他將開拓者之劍放在桌上,轉頭看着安德魯子爵:“子爵,你覺得赫蒂撒這樣一個謊有什麼意義呢?一個子爵領被魔物與元素潮汐毀滅,而且還有一頭龍出現在我們的領地上空,這種程度的事件已經可以直接驚動王都裏的國王陛下,在這種要命的情況下,我們會安排一個人穿上古代的戲服,拿上劣質的古劍,來到你的城堡裏給你講一個天方夜譚的故事,就爲了尋個開心麼?”

一邊說着,他一邊將體內的魔力注入到開拓者之劍中,而隨着魔力的注入,那柄古老的長劍上再次浮現出了暗紅色的紋路,這一次它的紋路更加清晰,並在劍柄附近形成了利刃與鐵犁交叉的紋章圖樣——那正是塞西爾家族在安蘇立國之日便定下的徽記,代表着開拓歲月的家徽。

騎士也是有魔力的,只不過他們使用魔力的方式與法師截然不同而已。

雖然開拓者之劍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大半威能,但最基礎的識別特徵還在,安德魯在看到那柄劍的瞬間就有點發呆——他並未見過真正的開拓者之劍,但這把劍的複製品卻就供奉在王都的皇家聖殿裏,他數年前曾有幸見到過那件複製品,自然是不會認錯的。

如果桌上的那把劍不是塞西爾家做的贗品,那就只能是真貨了——被封存在塞西爾家族墓地裏的、即便他們家族衰落都沒人敢去打主意的那件真品。

這個沒落家族會去把祖先的墳扒開,把聖劍挖出來之後用來撒個彌天大謊麼?

安德魯猶疑起來,如果這件事真的是個鬧劇,那這鬧劇的成本未免高的嚇人了點,但如果不是鬧劇……

老祖先死着死着就突然從墳裏跑出來這件事,真TM沒人敢信吶!!

“你大可以找精靈工匠來鑑定這把劍的真僞,這劍當年便是他們的族人打造,他們知道應該怎麼檢查精靈符印,你也可以把開國諸王公的畫像拿出來跟我比對一下,雖然沉睡了七百年,但我本人的容貌倒是有幸沒怎麼變化,”高文看着安德魯陰晴不定的面孔,微微笑着說道,“如果能做到的話,你也可以找找看有沒有參與過第二次開拓,如今已經隱居山林的精靈傭兵,說不定裏面還有認識我的人吶。”

“不,不必了,”安德魯子爵擺了擺手,他揉着眉心,覺得眼前所發生的事情着實不是自己擅長處理的事務,“既然是像您這樣的傳奇英雄……沉睡七百年然後復活這種事說不定也是可能的吧。”

雖然是這麼說着,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位子爵先生恐怕還是不怎麼相信高文的身份,他只是在半信半疑的情況下找個由頭暫時中止這個討論而已。

他已經想明白了——塞西爾家族的老祖宗從棺材裏蹦出來又跟他有什麼關係呢?何必糾結此事的真假嘛,既然塞西爾家的人說這是真的,那就當成真的好了。

反正只是一個已經死了七百年的古人。

而在想通這些事情之後,安德魯子爵才彷彿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纔高文提到的一個細節:“等一下,剛纔您說……有一頭龍出現在這附近?!”

“沒錯,藍龍,不知道從哪飛來的,但最後往西北方向去了……”高文點點頭,隨後便順勢將發生在塞西爾領的事情統統告訴對方,“……事情就是這樣。”

“畸變體……魔潮時期的怪物……還有龍……我的天……”安德魯子爵的眉頭彷彿要鎖成一團,那蒼白麪孔上的一抹暈紅都消退下去,“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了……”

“世界怎麼樣是那些學者和國王陛下要考慮的事情,我們要做的就是儘快把這裏發生的事傳遞給聖蘇尼爾城,”赫蒂打斷了安德魯的話,“事情已經很嚴重了。”

“我已經派了一個信使,去報告塞西爾領遇襲的消息,”安德魯子爵說道,“信使騎着快馬出發,這時候應該走到一半了。”

看來這位安德魯子爵還是很能做些實事的,他不但接納了臨近領地的難民,而且第一時間派出信使向國王彙報,這在這個年代的邊陲貴族中應該已經算得上很優秀,可赫蒂卻不得不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安德魯子爵,這還不夠——事情已經嚴重到必須由瑞貝卡親自面見陛下的程度。而且塞西爾大公從長眠中甦醒,他也要前往王都纔行。我們很感謝您對塞西爾家族的幫助,但我們仍然需要更多的幫助。”

安德魯聽到赫蒂的話,微微垂下了眼皮,似乎是在思索,隨後他站起身來,負手在長桌前走來走去。

“你們都需要什麼?快馬?補給?護衛?”

“都需要,”瑞貝卡鼓起勇氣說道,“而且我們還需要請您再幫忙照料塞西爾領的子民一段時間——直到我們從王都返回,並有新的領地來安置那些人……”

“這便是關鍵所在了,”安德魯子爵抬起手,打斷了瑞貝卡的話,“事實上我正要談到這個問題:我已經在盡心竭力地幫助自己的鄰居,而且我也很樂意做一個慷慨的人,但我只不過是個區區子爵而已,我又能拿出多少東西來餵養那些難民呢?”

高文端起眼前已經有些涼掉的紅茶,喝了一口,心說這位子爵先生終於談到“正事”了。

瑞貝卡有些急躁地說道:“菲利普騎士在突圍的時候帶着一批金銀,那些金銀應該足夠……”

“當然,我知道那些金銀,”安德魯子爵再次打斷了瑞貝卡,“請放心,我並不是一個乘人之危的人,但不管是藥材還是食物都需要成本。我剛纔應該說過吧?那位勇敢的騎士抵達坦桑鎮的時候已經傷痕累累,他帶來的士兵和平民也幾乎個個帶傷,爲了治療他們,我用掉了領地裏最好的藥材,還請了最好的牧師,這些是很花錢的,那些金銀只是堪堪夠用而已。”

瑞貝卡瞪大了眼睛。

“當然,我還是要強調一下,我並不會乘人之危,”安德魯子爵繼續說道,“所以我會繼續收容那些難民,並且會儘可能地爲你們提供幫助,我只是想確定一下——在我做到這些之後,塞西爾家族究竟還有沒有能力來償還這筆債務?”

第0020章 投資價值

高文開始覺得這位安德魯子爵是個有意思的傢伙了。

他像是一個商人,更勝過一個貴族。

但他同時卻又是一個不怎麼高明的商人——至少在高文看來是這樣。

一個高明的商人不會在這時候就把交易、籌碼、債務之類的東西擺在明面上,一個貴族則壓根不屑於提起這方面的事情。安德魯子爵此刻最好的做法應該是不動聲色地繼續爲塞西爾家族提供幫助,但同時又將自己的影響力滲透到那些被庇護的騎士和士兵之間,同時利用貴族的身份,在法理上確定自己對塞西爾家族的“債權”,並且最好把這個債權捅到國王面前去,然後……瑞貝卡是否願意償還這筆債務就已經不再重要了。

這個國家的法律和貴族體系的規矩都會幫助他完成這筆交易的。

當然,高文覺得自己也能理解安德魯子爵的心情,畢竟塞西爾家族的沒落已經是兴苤绕涫窃诩易搴诵念I地被完全摧毀的今日,瑞貝卡能有多大的“償還能力”着實是個未知數。

“塞西爾家族不會欠別人的東西,”瑞貝卡的話顯得有點缺乏說服力,“放心,我們有能力償還,雖然我們失去了最富庶的地區,但塞西爾領外緣的一些山林還在,而且只要我這個繼承人還在,祕銀寶庫中就始終有一筆屬於塞西爾家族的貸款在等着,大不了……”

高文清咳兩聲,打斷了瑞貝卡的話。

他覺得自己已經看夠了戲,也大概瞭解了現在的情況,同時腦海中的記憶也整理的差不多,便站起身來:“瑞貝卡,別急躁。安德魯子爵,眼光放長遠一些。”

安德魯看了高文一眼,這個“疑似古代英雄”的男人終究還是對他產生了一定威懾力,不管對方是不是真的,這位子爵先生都收斂起來:“抱歉,我確實是有那麼一點……貪婪的。”

他竟然坦然承認“貪婪”二字,這讓高文略有意外,他挑挑眉毛:“你倒是很諏崳贿^這樣也好——追求利益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只是我們要搞清楚現狀,一個子爵領被摧毀了,一頭龍出現在王國境內,魔潮時期的怪物重新現世——在這些事情面前,談論生意是不合時宜的。”

不等安德魯開口,高文便繼續說了下去:“當然,大義凌然的話說完之後,咱們還是要考慮一下現實問題。你在擔心對塞西爾家族的援助會無限積累,最終讓你血本無歸,那我便明確告訴你,塞西爾家族不但有能力清償任何債務,而且如果你能抓住機會,我們還可以爲你帶來無限的利益。”

安德魯子爵看着高文的眼睛:“請繼續。”

“我本人,”高文指了指自己,“我本人就是你最大的投資。”

安德魯表情凝固了幾秒鐘,隨後有點爲難地扯扯嘴角:“公爵……閣下,我先相信您真的是那位公爵閣下,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一下,您已經離開人世七百年了,安蘇甚至已經是第二王朝,不管是您的爵位還是財產其實都已經被分封、繼承、消耗或……被王室收回。當然,我對您個人是崇敬的,每一個安蘇人都崇敬您,可我不僅僅是一個人,還是一個領主,我應該爲我的領地與子民考慮……”

高文聳聳肩:“思路放廣闊一點,子爵先生,難道只有真金白銀和實打實的領地纔是投資價值麼?”

安德魯:“您的意思是……”

“我有永久開拓權,”高文抬了抬手裏的那把劍,“當高文·塞西爾手持開拓者之劍,便有權在任意無主之地進行拓荒,包括且不限於安蘇境內的未開發區、各國境外之荒蠻區、剛鐸廢土等不存在法理爭議之地區,只要能保證對上述地區進行拓荒之後維持一定的控制力,開拓者之劍所到之處,皆爲塞西爾家族領地,且安蘇王室將在任何時刻承認並確保高文·塞西爾的領主權益。”

高文一邊說着,一邊看着安德魯子爵越睜越大的眼睛,然後故意放慢了語速:“以上開拓權,由安蘇開國先君查理一世簽署,同時西部奧古雷部族國、東部提豐帝國、南部高嶺王國、精靈白銀帝國,以及北方諸城邦國度共同承認,有效期爲無限——只要被授權的開拓者,也就是我還活着,它就永久生效。

“其實這條法令不是籤給我一個人的,當時的開拓領袖們人人都有一份對應授權,只不過到了今天……能行使這項權利的也就我了。”

說到這兒,高文咧開嘴開心地笑了起來:“當年簽下這些文件的老傢伙們肯定沒想到我有朝一日會揭棺而起。”

處於目瞪口呆狀態的安德魯子爵還沒有開口,旁邊的瑞貝卡已經忍不住驚呼起來了:“祖……祖先大人!!您這……這是真的?!”

“到底是誰負責她歷史課的?”高文忍不住捂着腦門斜眼看了赫蒂一眼,“還是說這條法令已經廢止了?如果廢止的話那我這倒是有點尷尬了啊——話說各國首腦應該不會無聊到隔了幾百年突然湊一塊開個代表大會,宣佈取消掉一條早就沒啥作用的開拓法案吧?”

“瑞貝卡的歷史課……其實是我教的,但成績確實一直不好,”赫蒂滿臉紅暈地解釋道,然後趕緊回答高文的問題,“另外您提到的這條法令當然沒有被廢止——在開拓騎士們還在世的時候,沒人膽敢廢止它,而在最後一個開拓者去世之後,這項法令則成了榮耀的一部分,代表着人類重塑文明的信念,就更沒人會去廢止它了。”

安德魯子爵接上了後半句話:“非但沒有廢止,那些歷史學家和博學家們還會對它大書特書……”

高文聳聳肩:“所以我突然詐屍對他們而言絕對既驚喜又意外——這條七百年前的法律終於又有用武之地了。”

安德魯子爵盯着高文,尤其着重看着對方手裏的開拓者之劍:“我承認,這確實是個……我從未想到的思路……如果用永久開拓權的話,您確實是有重新振興塞西爾家族的可能,但恕我直言——這將是一筆很長期的買賣。您知道現在王國邊境有多少可開拓的無主之地麼?”

“大概知道一些,在路上我的後代們已經跟我講過了,”高文看了旁邊的赫蒂與瑞貝卡一眼,“基本上能養人的地方都已被分封,無主之地皆是莽林毒沼,或者就是與剛鐸廢土接壤。”

“所以您打算怎麼辦呢?”安德魯子爵攤開手,“您要在什麼地方重振您的家族?”

“那就是我要考慮的問題了,”高文微笑起來,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一張從高空俯視大地的圖景,那是這個時代的人類絕對無從入手的、精度與廣度都近乎喪心病狂的衛星地圖,它深深的存儲在高文的記憶中,雖然它可能是幾年甚至十幾年前的過時記錄(畢竟現在高文已經與那個俯視視角斷了聯繫),但卻足以爲高文指明未來的道路,“你只需要好好考慮一下……一個參與過第二次開拓,而且到現在仍然保持着永久開拓權的開國大公能有多大投資價值就好。”

安德魯低下頭來,第一次認真地思考這件事情。

良久,他開口打破沉默:“如果您的永久開拓權真的得到王室承認,那我這個小小的子爵將很樂意爲您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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