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這位老子爵的視線落在眼前的幾張紙上,直到高文走到他面前,他才遲鈍地抬起頭來,用一種淡然的語氣開口說道:“您來了,公爵。”
高文靜靜地看着這位子爵的眼睛,從對方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一絲悲哀,還有一絲釋然,但卻沒有恐懼。
“你似乎……知道我要來。”
“有些預感而已,”康德子爵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您現在可以做您想做的事了。”
“我來這裏,只是想給你講一個故事,”高文自己從角落搬來了一把椅子,坐在康德子爵的對面,他看着對方那張蒼老的面龐,語氣平緩而溫和,“這個故事的開端在三十多年前,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在那一晚,康德領年輕的子爵,也就是你,乘坐一輛馬車疾馳在雨夜中,車上坐着你的妻子和兒子。
“因爲一塊打滑的泥巴或石頭,馬車滑入了山澗,而很不幸的是,你被甩出了車廂。
“維克多·康德先生,你是當場斃命——還有你的兒子。
“而你那更加不幸的妻子,莉莉絲·康德夫人,很顯然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和壓力……
“所以,她選擇讓自己‘死去’,而讓她的丈夫和兒子‘倖存下來’——至少在她的夢境中,事情是如此發展的。
“這就是全部了,子爵先生。”
維克多·康德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突然發出一聲嘆息,他的聲音飄渺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簡直是一場噩夢,不是麼?”
“是的,簡直是一場噩夢。”
第0180章 永眠者的力量。
暴雨傾盆,電閃雷鳴,來自北方寒帶的冷風裹挾着同樣寒冷的雨水潑灑在城堡的尖頂上,這一天,康德領最有威望、最爲年長的那些人不約而同地做了一個夢,他們夢到時間彷彿倒退回到三十年前,回到了那個同樣暴雨傾盆的晚上——他們那位年輕力壯而又公正仁慈的領主正駕着馬車趕回城鎮,而馬車前方不遠處便是康德古堡那高大威嚴的外牆和高塔,一切都被徽衷谟晁て鸬撵F氣和夜幕之中,馬車在無止盡的道路上奔馳着,彷彿一個醒不來的夢。
高文走在深邃幽長的地下走廊內,這條走廊便通往城堡的北塔,原本應當守衛這段走廊的士兵們東倒西歪地倒在自己的崗位上,他們仍然有着氣息,但精神卻已經被剝離這個世界,進入了難以醒來的夢境中,而同一時間,這個夢境卻也脫離了虛幻的束縛,它將它的觸鬚延伸到現實世界,在由物質所形成的現實世界中留下自己扭曲的投影。
斑駁的石牆上爬滿青苔,青苔又連續不斷地剝落下來,露出下面腐朽變形的牆面,走廊內部的時空邏輯在這一刻似乎失去了規律,夢境中的景象和現實世界的景象在同一個位置交替上演,而那些鑲嵌在牆壁上的魔晶石燈也隨之忽明忽暗,將燈具之間的一幅幅古代油畫映照的陰森奇詭。
轟隆!
一聲響雷劃破天際,原本有着厚重頂棚、完全封閉的地下走廊竟被這閃電照得亮如白晝,那黑沉沉的頂棚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道巨大的裂隙,而在開裂的石塊之間,可以看到黑沉沉的天空,暴雨自天空傾盆而下。
高文抬頭望去,透過走廊的頂棚依稀可以看到北塔的整個上半截都支離破碎地漂浮在天空,那些碎裂的巨石和屋頂就好像沒有重力一樣懸浮在雨夜裏,隨着狂風呼嘯而不斷打着轉,相互撞擊之間灑落一片片殘磚碎石。
他無視了這一切,徑直邁過充斥着風雨的長廊,虛實不定的雨水灑在身上,時而讓他渾身溼透,時而卻又消失不見——每一次觀察,都呈現出不同的結果。
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終於出現在眼前,就和之前在夢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高文伸出手,但在手指接觸到門扉之前,大門旁的一片陰影便突然蠕動起來,琥珀的身影隨之凝聚成形:“哎!高文你可來了!”
高文看着琥珀:“你找到提燈了麼?”
“我就摸到這兒,這裏已經能感應到很明顯的魔力波動,但不管我怎麼努力竟然都打不開這扇門!”琥珀的語氣聽上去格外沮喪,顯然她之前信心十足,但身爲一個神偷竟然打不開一扇古董木門嚴重打擊了她的信心。
“打不開門?”高文皺了皺眉,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發現那條奇詭的走廊此刻又恢復了穩定,破損的牆壁和屋頂重新封閉起來,走廊內不再有四處亂竄的風雨,也沒有斑駁的青苔和崩落的磚塊,而走廊盡頭的橡木大門則呈現出堅固完整的狀態,雖然陳舊,卻封閉的嚴嚴實實。
高文看向琥珀:“你在這裏的時候,看到走廊裏的雨了麼?”
半精靈一臉茫然:“雨?走廊裏怎麼可能會下雨?”
“看來你還在夢境裏,”高文心中一片瞭然,“夢境中的大門是封死的,你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打開。”
一邊說着,他一邊看向那扇橡木大門,隨後微微閉起眼睛,在心中回憶起從永眠者邪教徒的心智殘片中掌握的知識與力量:“只有在現實世界推開這扇門,你纔會看到這座城堡真實的模樣。”
他重新睜開眼,走廊中呼嘯着捲起寒冷的風和雨,黑沉沉的石質頂棚遍佈着一連串崩裂的缺口,青苔爬滿所有牆面,而那扇橡木大門則呈現出一副蒼老斑駁、年久失修的模樣。
輕輕一推,大門便開啓了。
琥珀則在橡木大門被推開的瞬間瞪大了眼睛:她終於看到了和高文視野中一樣的東西。
半精靈小姐驚呼出聲:“這……這裏頭怎麼一下子破成這樣?!”
高文搖搖頭:“因爲這裏已經整整三十年沒修繕過了。”
隨後他走在前面,帶着琥珀一同走入了這個維持着整個幻象的地方。
橡木大門背後的地窖空間保存還很完好,上層的高塔建築遮擋了從天而降的暴雨,四周嘈雜的聲音一下子遠去,整個世界都彷彿安靜下來。
朦朧的昏暗空間中,提燈的光芒突然亮起,那溫暖溫和的光輝驅散了黑暗,在光照範圍內,一個身穿白色長裙的女性身影正浮現出來。
她身後則正是高文之前在夢境中看到的那個石館,而大量與夢境中一樣的石質支柱則支撐着整個地窖,每一座石柱上,都閃爍着數不盡的微光符文。
“莉莉絲·康德夫人,”高文靜靜地看着對方,“夢該醒了。”
“公爵大人,您不該來這個地方,”莉莉絲的眼神中滿是悲涼,“如果您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那該多好。”
高文微微搖着頭:“但它已經發生了,你沉溺在這個夢境中,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永眠者給你的根本不是一劑良藥,你應該清楚得很,他們只是借你的手來汲取力量,他們給你的,只是一個幻象。”
“但我願意去相信它,它就是真的!”莉莉絲·康德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我已經快要成功了,我已經成功了!只要你們不來,只要我不斷催眠自己,我就會……我就會……”
高文大聲打斷了這個在三十年前便已經陷入瘋狂的女人:“你永遠成功不了,因爲永眠者給你的夢境力量有先天缺陷——造夢者自己永遠是清醒的!這也是那些永眠者自己都解決不了的先天缺陷!”
莉莉絲·康德的表情一瞬間僵硬下來:“爲什麼……你會知道?”
“因爲我吞噬了一個永眠者,得到了他的知識和記憶。”
莉莉絲·康德的身影無法控制地搖晃了一下:“所以……你纔會察覺到這裏的真相?”
“不,”高文搖了搖頭,“雖然我得到了那個永眠者的知識記憶,但我剛來到這裏的時候確實還是被這個‘真實夢境’給欺騙了——只可惜你留下的漏洞太多,我才能一點點意識到真相。
“維克多·康德的書房裏有着很多舊書,最新的一本書都是在三十年前收藏的;
“關於三十年前的那次事故,領地上的人和城堡裏的人都呈現出記憶模糊的狀態,而關於‘子爵夫人’一事,兩羣人更是有着截然不同的認知;
“康德子爵看上去是整個城堡的主事者,但每次到涉及你的事情時,他都表現出明顯的遲鈍和茫然,這是因爲你擔心他意識到自己只是生活在一場夢境中,給他設下了嚴密的思維密鎖;
“但最大的漏洞還不是這些,而是你手中的那盞提燈——這個世界上恐怕已經沒有人知道它的來歷,但我卻認識它,那盞燈是我在七百年前當成禮物送給一位友人的,而它的作用便是讓‘織夢之人’在可控的夢境世界裏維持自我、尋找道路,換句話說,手持提燈的人,纔是真正控制着夢境的那個人!”
站在旁邊蒙圈了半天的琥珀終於搞明白了整件事情,她頓時張大嘴巴,抬手指着不遠處的莉莉絲·康德:“所以……所以三十年前……”
“是的,三十年前的康德子爵和貝爾姆少爺其實真的身亡了,在馬車摔下山澗的時候就當場身亡,而世人認知中在第四天發瘋、飲下毒藥而死的子爵夫人才是活下來的那個人。這個夢境不是康德子爵爲了召回自己的愛人而造,恰恰相反,是子爵夫人接受了永眠者的力量,在夢境中重塑了自己的丈夫——甚至讓自己的丈夫在這個夢境古堡裏當了整整三十年的領主,治理了三十年的領地!”
“他把領地治理的很好!他把城堡管理的很好!哪怕這裏是一場夢境,這場夢境又爲什麼不能持續下去!”莉莉絲·康德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她那姣好的面容迅速佈滿仇恨與瘋狂,而那盞散發出柔和光暈的提燈則驟然徽稚狭艘粚幼屓寺撓氲叫枪獾牡仙饷ⅰ烂哒咛峁┑牧α孔屵@個女人維持了三十年的青春不老,可是現在終於到了邪教法術索取代價的時刻,前一秒還是她控制着提燈,後一秒,她卻已經成爲了這盞燈的奴僕,“你爲什麼要來破壞這一切!你爲什麼要來叫醒沉睡的人!如果你不來……如果你不來……一切都會永遠美好!!”
一個巨大而扭曲的黑色影子在子爵夫人身後成型,影子中閃爍着點點斑斕的星光,它突然從虛幻中凝結出了一根尖銳的手爪,呼嘯着刺向高文的胸膛,而影子中傳來的聲音和莉莉絲·康德的聲音重疊着響起:“破壞這一切,對你有什麼好處!?”
高文一揚手,開拓者長劍已經擋在那混沌利爪之前:“你用了成千上萬人的性命來維持這一切,而且它還即將威脅到這整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所以破壞它就是對我最大的好處!”
同一時間,在城堡主建築後方的一片廢墟中,菲利普騎士的長劍高高揚起,隨後用力斬下。
城堡正在他身後發出可怕的聲音,一種低沉的轟隆聲不斷從北塔的方向傳來,城堡的主體雖然仍舊完整穩固,可是整個北塔卻在夜空中逐漸分崩離析,化爲碎塊分散漂浮在黑沉沉的夜色下,而且不斷有巨大的磚塊和屋頂分解、消失在那狂風驟雨中。
但菲利普騎士卻絲毫沒有在意身後的變化,他忠實執行着高文的命令,在用偵測邪惡的能力找到了褻瀆氣息的焦點之後,便開始挖掘這片坍塌的廢墟——騎士職業者強大的力量讓他輕而易舉地吹飛了那些腐朽脆弱的馬廄廢墟和石板地面,終於,一個被隱藏起來的入口呈現在他眼前。
第0181章 天亮了
渾身閃爍着彷彿星光般的光輝、始終在進行不定型蠕動的怪物對高文發起了猛攻,它那難以形容的怪異肢體彷彿可以化作無數種充滿破壞力的形態,不論是尖銳的利爪還是巨大的刀劍,甚至弓弩和觸腕都可以連續不斷地從那片“星光聚合體”中凝聚出來,這多變的形態或許正暗示着它的本質:一個被創造出來的夢境產物,它如噩夢一般無可名狀,無源無止,並且永遠處於變化之中。
而高文則將它的每一次攻擊抵擋下來,並一次次斬斷那些增生的肢體和擬態出來的兵器。
“鋼鐵風暴!”
高文的劍刃被魔力激發,化爲無數道灼熱的光刃,衝擊波從他正前方席捲而去,沿途的石板地面和怪物延伸過來的變異肢體瞬間便被這威力無窮的衝擊撕成碎片,趁着這個機會,高文立刻一躍而起,釋放出了蓄勢已久的“冠軍斬擊”——裹挾着白光的利刃從天而降,凌空劈在莉莉絲·康德的身體上。
莉莉絲·康德的身體在這一擊之下幾乎被撕成兩半,但下一秒,那盞提燈中再次瀰漫出了淡紫色的光輝,她撕裂的身軀也在星光閃耀中迅速修復、聚合在一起,這個瘋癲的女人舉着提燈哈哈大笑:“沒用的,哈哈哈,沒用的!我已經與夢境的力量融爲一體,你不可能殺死一個夢!只要我拒絕醒來,我就永遠不會死去!!”
高文微微一笑,隨手斬落了一條從視野盲區偷襲而來的尖銳利爪:“夢裏什麼都有麼……永眠者的教義看來真的已經在你腦海中根深蒂固了。”
“放棄吧,我承認你的力量強大,單論戰鬥力,這片土地上沒有人可能戰勝你,但再強大的力量也無法摧毀一個夢境,同樣,我也不可能殺死你,”莉莉絲·康德狂躁的表情又瞬間冷靜下來,她冷眼看着高文,淡淡地說道,“你可以當做這裏什麼都沒有發生,而我可以答應你不對你的領民出手。”
“我看得到你眼底的瘋狂,女士,那件黑暗法器的力量已經侵蝕了你的心智,我不會相信你拿着提燈時做出的任何承諾,”高文再次重整起態勢,一步步走向與“星光聚合體”已經呈現出半融合狀態的莉莉絲,“而且我爲什麼要放棄——你難道沒注意到麼?你再生的一次比一次慢了。”
“嗯?!”在高文的提醒下,莉莉絲·康德終於注意到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她倒吸一口涼氣,驚怒地看着自己的敵人,“你做了什麼?!”
“看樣子菲利普騎士已經找到了你維持夢境的真正‘支柱’,”高文揚起長劍,“現在你還能堅持多久?”
在城堡主建築後方的馬廄廢墟中,菲利普騎士直接砍碎了擋在面前的那道暗門——隨着夢魘力量的削弱,原本那些因爲夢境封鎖而堅不可摧的門扉如今都失去了庇護自身的力量,裹挾着魔力的長劍一劍斬下,不管是木頭還是鋼鐵都會瞬間四分五裂。
暗門後面是一條通向地下的階梯,而階梯盡頭則是一片廣闊到讓人驚詫的地下空間。
看到地下空間中的景象,菲利普騎士的眉頭緊緊皺起。
廣闊的地下大廳被昏暗的魔晶石燈照亮,在那晦澀難明的燈光中,可以看到一根根整齊排列的方形石柱立在那裏,每一座石柱上都刻畫着無數晦澀難懂的魔法符文與線條,但真正讓年輕騎士感到憤怒的,不是那些石柱上的邪惡符文,而是圍繞在石柱周邊的“事物”。
一個個長方形的平臺以石柱爲中心排列着,形成了彷彿矩陣般的整齊結構,而每個平臺上都可以看到一個枯瘦、扭曲、乾癟的人體,這些人還活着,但卻生不如死,他們躺在一層深褐色的柔軟物質上,並有某種彷彿臍帶或血管般的“生物組織”將他們與那些方形石柱連接起來,那些生物組織的一端沒入石柱,另一端則分化出數根分支,扎進平臺上每一個人的頭顱內。
那些人便在這種情況下維持着整個夢境世界的咿D,他們的腦力被榨取、被抽乾,在一個個連續不斷的夢境中沉淪而無法甦醒,他們留在現實世界中的肢體偶爾還會輕微抽動一下,他們的喉嚨中也時不時發出低沉暗啞的呢喃,但這一切都只是最基礎的神經反射而已。
在一個個長方形平臺、方形石柱之間的地面上,則遍佈枯骨:那是耗盡的“柴薪”,是三十年來失蹤在這片土地上的、不屬於康德領的無家可歸者。
“這是……何等……邪惡!!”
菲利普憤怒地低吼着,高高揚起長劍,斬向距離他最近的一根石柱。
在北塔地下的地窖內,那一根根石柱上的符文光輝正在逐一熄滅,而維持着“星光聚合體”不斷再生的力量也隨之劇烈衰退,高文輕而易舉地斬斷了這個多變怪物身上的每一根增生肢體,再一次讓莉莉絲·康德的本體暴露在外,而這一次,後者的再生已經幾乎完全停滯,只有零零星星無法成型的淡紫色光芒在空氣中明滅不定地漂浮着。
這個發了瘋的女人低吼着:“你怎麼會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因爲你讓管家卡特去轉移我們的視線,但卻不小心暴露了你的最後一個祕密,”高文知道局勢已定,不由得輕聲嘆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位管家恐怕也是一個夢境產物,真正的卡特早在多年前應該就已經死去了——沒有人可以憑空消失在琥珀的視線裏,因爲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暗影大師都做不到這一點,他消失在馬廄廢墟附近,只能說明那裏就是夢境的‘內部邊境’……”
“說到底,你並不是什麼專業的噩夢大師,雖然永眠者讓你掌握了強大的力量,但那力量卻是藉助一盞古代提燈施展出來的,而你本人……只是個半吊子罷了。”
莉莉絲·康德臉上的表情愈發扭曲,她聽到高文的話,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你提醒了我,我還有這盞燈……雖然還沒有完成,但這盞燈積攢的能量已經……什麼?!”
她驚愕地低頭看着自己手上,可那盞發出魔法光輝的提燈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換成了一盞普普通通的馬燈,而琥珀的身影這時候才從遠處浮現出來,那盞提燈竟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手上。
半精靈盜俚靡庋笱蟮鼗蝿幼攀盅Y的提燈,言語放肆而欠抽:“我跟你講,撬不開你的門已經是我職業生涯裏的第一大恥辱!再偷不走你的燈我今後就不在這行混了!”
這次就連高文都不得不帶着意外與佩服的表情看了琥珀一眼:他是真沒想到這傢伙竟然連這也能成功,她在偷雞摸狗技能樹上到底是點了多少級啊?!
但是在另一邊,失去提燈的莉莉絲·康德卻反而詭異地平靜了下來,她身後的星光聚合體漸漸消散,而另一種黑暗的陰影卻在她腳下集聚,看着高文和琥珀,這位康德領的子爵夫人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你們以爲自己已經贏了?”
高文皺了皺眉。
“我們的兒子……快要回家了。”
莉莉絲笑着張開了雙手,就像要迎接在遠方遊歷多年的兒子回家一樣,語氣中充滿喜悅和自豪:“貝爾姆,我自豪的孩子,他在外遊歷了幾十年,他已經成長爲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個真正的繼承人!今天,是他回家的日子……你們聽到了麼?馬車的鈴鐺聲已經在城堡外的石板路上響起,他正在回到這個生養他的地方,作爲康德家族的繼承人,來繼承這份家業和榮耀……而你們,永遠無法阻止他的繼承!”
高文瞬間握緊了手中的長劍,他確實聽到了,他聽到一陣車馬聲虛幻地在耳旁響起,他聽到有一個從噩夢中誕生的非人之物正走下馬車,邁步朝着城堡這邊走來!
這纔是這場持續三十年的夢境真正孕育出的東西——這纔是他在永眠者邪教徒的記憶殘片中聽到的那句話的真正解釋:
“那逝去的,終將歸來,不僅在夢境中歸來,也會在現實中歸來……”
整整三十年,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心中都存在着一位在外遊歷的“貝爾姆少爺”,雖然他從未在領地上出現,但那些來自外地的書信、來自領主的描述、來自坊間的傳言已經完整地勾勒出了這個人的存在,而莉莉絲康德用三十年時間和無數人的生命積攢了龐大的魔力,把這個本來只在夢境中存在的“個體”塑造了出來。
她真正的目的不光是讓自己的丈夫陪在自己身邊,她甚至想在現實中復活自己的兒子!
但在這個黑暗腐化的儀式中,她復活的只能是一個怪物——一個披着人皮的、由無數人的潛意識呢喃所堆砌起來的、不可名狀的怪物!
提燈已經與莉莉絲·康德分離開,所以擊殺眼前的子爵夫人已經失去了意義,但高文已經提前預料到最糟糕的情況是什麼,所以他毫無畏懼,而是握緊了長劍,等待那位康德家族的繼承人踏入這座城堡,來到這個地方。
新生的夢魘造物並不是無敵的——在菲利普騎士破壞了夢境的維持力量之後,那位“貝爾姆少爺”也只不過是個有血有肉可以被打敗的普通怪物而已。
在城堡門口,一輛黑色的馬車正停在雨夜中,而一個身穿黑色長風衣、臉上沒有五官的“訪客”則來到了城堡大門前,他叩響了大門,片刻之後,這扇沉重的門打開了,管家卡特帶着笑容站在門後。
城堡的主廳中瞬間出現了迎接的隊伍,樂隊開始吹奏,歡迎着這片領地的繼承人的歸來。
在北塔的地窖中,莉莉絲·康德的生命力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她蒼白的就像一具死屍,雙腿已經無法站立,她跪坐在地窖中央的石館旁,看着眼前的高文與琥珀,臉上帶着挑釁的笑容。
但就在這時,地窖的橡木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維克多·康德子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莉莉絲在這一瞬間瞪大了眼睛,意外甚至驚恐地看着站在門口的那個身影。
“親愛的……你怎麼會來這裏?!”
維克多·康德的身體彷彿徽至艘粚颖〖啺泔@得朦朦朧朧,甚至有些透明,他向着地窖中央走來,語氣低沉而溫柔:“來看看你,來看看我,來看看……我們的兒子。”
“不……你不要過來,你不能來這裏!”莉莉絲驚呼着,甚至奇蹟般地再次站了起來,“你不能來這裏!”
“夫人,不要攔我,”維克多·康德的身影搖晃了一下,隨後繼續向前走着,“也不要再幹擾我的精神,這是我在這場噩夢中最後的心願。”
在城堡的主廳中,無面的訪客走過了列隊迎接自己的僕役,管家卡特陪伴在他身旁,訪客的體內傳來嘶啞混沌的聲音,那是無法被人類大腦理解的言語,但卡特卻彷彿聽懂了似的,面帶微笑不斷點頭,並陪着自己的“少主人”越過大廳,穿過走廊。
在北塔的地窖中,子爵夫人徒勞地衝向了自己的丈夫——她的手指穿過了對方的身體,這讓她喊叫起來:“這怎麼會是噩夢?這怎麼可能是噩夢!這……”
“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噩夢,莉莉絲,”康德子爵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又看了看眼前的妻子,“放棄吧,你該醒了,你也已經醒了。”
他徑直越過子爵夫人,來到了那石館前,並將雙手搭在棺蓋上。
在推開它之前,康德子爵回頭看了高文一眼。
“感謝您的幫助,高文·塞西爾公爵,您杖缡吩娝觯且晃徽热嗣竦挠⑿邸!�
沉重的棺蓋被一把推開。
康德子爵看向那裏面,他看到一具支離破碎的骸骨,在骸骨旁邊,還有幾塊明顯更加纖細的骨骸。
而在這兩具骸骨之間,則靜靜地躺着一位緊閉着雙眼的女子——莉莉絲·康德的真正軀體已經長眠在這石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