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78章

作者:远瞳

“天終於亮了……”

伴隨着一聲嘆息,維克多·康德的身影漸漸消散在空氣中,而站在石館外面的“莉莉絲·康德”也同時煙消雲散。

一聲憤怒的嘶吼從城堡主建築的方向傳來——到最後,那無面的訪客終究還是沒能踏入現實世界。

菲利普騎士疲憊地離開了地下大廳,爬上地表之後,他略有些驚訝地看着天空:暴雨不知何時已經止息,而一線微光則正從地平線上升起。

“天終於亮了……”

年輕的騎士咕噥着。

第0182章 信與爛攤子

看到莉莉絲·康德的身影隨着康德子爵一同煙消雲散,高文顯得有一點驚訝。

他並沒想到莉莉絲·康德竟然也是個噩夢產物。

在他原本的推斷中,莉莉絲·康德應該是個活人,是整個城堡中唯一保持清醒的“造夢者”,但很顯然,他在這方面的判斷出現了失誤。

他和琥珀一同來到那口巨大的石館前,看到了裏面的兩幅骸骨以及子爵夫人那被魔法保護、仍未腐爛的屍體,於是這才恍然:莉莉絲·康德真的是死了,或許是爲了啓動這個可怕的造夢儀式,也或許是爲了更好地“接觸”到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她是真的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在北塔地窖中徘徊的,提着提燈在城堡中徘徊的,只不過是她的影子——怪不得這位子爵夫人身爲“造夢者”,卻三十年都沒有離開這座城堡,並非是高文想象的那樣不願離開,而是她已經無法離開這裏。

但這些事情都已經不再重要,夢境已經結束,真實世界的陽光正照耀在這座黑暗而古老的堡壘上,不管是造夢者還是入夢者,都已經隨着夢境的結束而回到了他們應該去的地方。

他們留下的,只有現實世界的一片爛攤子。

琥珀仍然有點愣神,這不可思議的一次歷險經歷讓她腦子裏面亂糟糟一片(當然,她的腦子可能經常亂糟糟的),看着眼前的石館和棺材裏的三具屍體,她良久才蹦出一句話:“所以咱們其實是和三個死人糾纏了這麼久?”

“是這整片土地和他們糾纏了三十年,”高文搖搖頭,“永眠者……果然是三個黑暗教派中最危險的。”

“一個從棺材裏爬出來的人看着三個躺在棺材裏的人感嘆邪教害人,我這輩子再沒見過比這更靈異的事兒了……”琥珀不知道瞎想了點什麼,突然打個激靈自己嚇唬自己地說道,隨後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突然有所發現,“哎,高文,這邊有幾張紙哎!”

幾張正散發出微光的附魔羊皮紙散落在石館前,這正是之前維克多·康德子爵消失的位置,高文驚訝地把它們撿了起來,看到上面有着康德子爵的字跡:“這是……康德子爵留下的?”

“他留下的?是留給你的信麼?”琥珀一愣一愣地眨巴着眼睛,“快看看是什麼!”

“確實是信,但不全是留給我的,還有寫給國王以及對外公開的信函。”高文飛快地翻看着那些羊皮紙,上面的工整字跡進入他的視線:

“我是維克多·康德子爵,安蘇王室冊封之貴族,南境康德鎮及周邊諸田莊、莊園、村落之領主,我以康德家族歷代先祖之名起誓,我所言之事皆屬真實,而這些事實應公之於校跃咽廊恕�

“我的家族,被永眠者詛咒了。

“……邪教徒用罪惡的儀式魔法腐蝕了我的領地,三十年來,有無數無辜者喪生在這個儀式魔法中,我的妻子被邪術控制,我的靈魂亦難逃詛咒,成爲了它的幫兇……

“……如果沒有高文·塞西爾公爵的幫助,我將永不得安寧——公爵響應了我的求助,是他捨生忘死的幫助,才解除了徽衷谖液臀壹胰祟^上的詛咒……”

“此致國王陛下——您忠盏姆獬枷蚰鷨柡颍@將是我發給您的最後一封密函,發生在康德領的事件……

“事情經過如上所述,我以我最後的人性和我的姓氏向您保證,一切真實無誤。

“我已無子嗣或直系親屬可繼承爵位及財產,我的妻子亦然,我二人僅有一位血緣極遠的侄子具備繼承資格,但他先天心智不全,難以承接貴族榮耀,因此我願按照王國法律,將繼承自先祖的封地交還王室,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對塞西爾公爵的恩情進行償還——這是救贖靈魂的恩德。

“我願將我名下除土地之外的所有財富——包括城堡中的藏書、財寶、古董等物,以及康德領南部不屬於封地的六座開拓農莊無償贈與塞西爾公爵,並承認他對這些財產的任意處置權。

“我領地上今年所產出的所有財富,除應上交王室的部分之外,也一併贈與塞西爾公爵。”

在一封給南境諸貴族的公開信以及一封給國王的密函之外,又有一封信是留給高文的:

“高文·塞西爾公爵,當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的靈魂應該已經重獲安寧。

“對於這個結局,我只有欣喜與平靜,而無任何怨憤,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令人遺憾之事,那便只有我未能履行曾經的諾言——我曾發誓扭轉家族奢靡墮落之風,不與那些殘暴冷血的新一代貴族同流合污,也曾發誓效仿您那一代的開拓先烈,開闢領地,庇護流民,成爲無辜者和貧苦者的保護人,但最終結果卻一塌糊塗。

“我很慶幸,在我的靈魂徹底墮入黑暗,一切無可挽回之前,您及時出現並驅散了這片土地上的陰霾。

“在我年輕之時,我一直將您視作楷模與偶像,我甚至嚮往着成爲一名騎士,像您一樣衝進黑暗,爲子民開拓出一片新的生息之地——因此便有了位於康德領南部地區的六座農莊,那或許是我這可悲的一生中僅有的閃光。

“如果能換一種時機,換一種方式,與您的見面或將成爲我一生中最榮耀的時刻,我甚至願意拋棄自己的爵位和所有財產,以這老邁之身成爲您的一名騎士學徒,隨您一同前往那黑暗山脈腳下的開拓領地,去完成我年輕時未能完成的夢想……但這一切終究是無法實現了。

“除了城堡中的財物和那六座屬於我個人的開拓農莊之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可以作爲給您的報償,但我想一些關於永眠者邪教徒的情報您應該是感興趣的。

“這些年來,我作爲夢境的傀儡而生存,就連思想也始終處於引導和控制之下,但或許是過多地接觸了永眠者的力量,在終於獲得自由意志之後的一瞬間,我洞悉了這個‘詛咒’背後的一些真相。

“請警惕,永眠者的陰纸^不是區區一個康德領這麼簡單。他們在這座城堡中設置的、聳人聽聞的可怕獻祭其實只是他們一系列計劃中的一個‘節點’,這個節點被他們稱作計算節點,而他們有一個龐大的計劃,這個計劃需要更多的靈魂,更多的受害者參與其中……

“他們的陰只蛟S將遍及整個世界,而一旦這個計劃得逞,他們會把世界上所有的智慧生物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他們的行動並非無跡可尋,根據我所感悟到的事實,他們的每一個‘計算節點’都需要大量的活人作爲‘消耗品’,在南境他們或許可以通過祕密抓捕流民來慢慢湊夠儀式所需,但在流民較少、秩序較爲完善的其他地方,只要仔細觀察人口的失蹤和流動情況,便可以找到他們的蛛絲馬跡。

“我已經將這些事情報告給國王陛下,而同時我也希望您能提高警惕,警惕那些邪教徒在您的身邊死灰復燃——在這日漸衰退的王國南部,您已經是人民唯一的希望。

“——維克多·康德,一個曾真心想要成爲好人的有罪之人。”

高文的視線在那些字句之間移動着,他將羊皮紙一張張翻過去,直到最後一張紙呈現在他眼前。

琥珀眼尖,一眼就看出這好像並非信件:“哎!這個看起來不是寫給誰的信哎!”

“沒錯,這個是領主命令,是簽署之後在領地上公佈的,”高文看清了那上面所寫的內容,忍不住輕聲嘆息,“他免除了領地上所有人對康德家族的債務,並將所有領主直屬的農奴以及城堡中的奴僕都解放爲自由之身,且宣佈他們有自由離開領地的權利。”

琥珀眨眨眼,突然記起高文曾經說過的話:“哎,我記得你說過,這種解放應該循序漸進什麼的……”

“沒錯,應該循序漸進,直接將農奴解放爲自由民只能讓他們失去地主所提供的基本保障,若沒有完善的、後續的土地分配以及保障制度,這些變成自由民的奴僕僅僅依靠一點遣散費根本維持不了多久,他們很快就會重新失去自由,最終再次賣身回到奴僕甚至奴隸的老路上來,”高文搖搖頭,“但維克多·康德子爵並不是個異想天開的理想主義者,他肯定也能想到這些,只不過他沒有別的選擇——康德家族已經沒了,而以目前安蘇王室的行政效率,新的領主恐怕一兩年內都不會到來,按照安蘇的法律,這座城堡中的一切財產都屬於貴族本人,任何奴僕皆無私產,所以在這段時間裏,舊領主留下的人是最悽慘的,他們要麼自己跑出去想辦法稚咦孕兄生就是犯罪,要麼就偷竊城堡裏的財物去變賣——可這同樣是犯罪。

“所以康德子爵纔要把這些人都解放成自由民,並讓他們能自由離開——起碼給他們留了條活路。”

琥珀愣了愣,突然感覺腦殼有點大:“感覺……好大一堆爛攤子啊!”

“確實是個爛攤子,但總得有人善後,”高文撇撇嘴,“而且我感覺這事兒已經落在我頭上了。”

琥珀特別欠抽地眨眨眼:“所以還是我們這行好,通常工作完成之後抬腿就走,一點都不用考慮善後的事兒——就是走慢了的時候會被人善後一下……”

高文瞥了這貨一眼,上去扣住她的胳膊:“是啊,你上次挖墳就走慢了,所以現在跟我一塊去善後吧。”

第0183章 永眠者的技術

順着地窖的樓梯爬上去,從地面離開北塔之後,高文和琥珀纔看到這座城堡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就如高文推測的那樣,這座城堡整體都被徽衷谝粋�長期的幻象之中,它所呈現出來的一切樣貌,皆是造夢者莉莉絲·康德在夢境中塑造而來,但同時它又不是單純的夢境——現實與虛幻的界限在這裏顯得格外模糊,它們相互重疊相互影響,發生在現實世界的事情可以干擾到夢境,夢中的事物也會映射進入現實。

當夢境完全褪去之後,才能看到古堡被侵蝕的千瘡百孔的模樣。

在夢境侵蝕最嚴重的區域,高大巍峨的北塔已經消失了一半,它從中斷裂,整個上半部分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便已經崩落坍塌,殘存的巨石結構就像斷裂的骸骨般參差不齊地指向天際,在清晨的微光中呈現出猙獰的模樣,而高塔周圍的空地上則隨處可見已經被掩埋在黃土和藤蔓中的磚瓦殘塊;與北塔遙遙相對的城堡主體則保存尚且完好,那裏是“現實更勝一籌”的地方,因此生活在城堡主體中的僕人們確確實實維護了這座古堡,它沒有多少崩塌的跡象,可外牆上也隨處可以看到令人不安的裂縫以及肆意生長的藤蔓、青苔,而隨着夢境力量的褪去,那些藤蔓和青苔有一些甚至已經爬到了主建築那高高的尖頂上。

在走向城堡主建築的路上,高文和琥珀遇到了正匆匆趕來的菲利普騎士。

年輕的騎士並未經歷戰鬥,但憑藉一己之力破壞一個巨大的魔法中樞也足以讓他筋疲力盡,菲利普顯得很是疲憊,眼底則還殘留着更深層的、心理上的勞累感,不過在看到高文之後,他還是立刻振作起來,一下子站得筆直:“大人!很高興看到您安然無恙!”

高文看着菲利普的表情,微微點頭:“看來你看到了一些令人心理壓力巨大的東西。”

“是的,大人,如您所料,”菲利普嘆息道,“管家卡特消失的地方就是夢境的‘內部邊界’,那裏有一個……充滿褻瀆與罪惡的儀祭場,我實在難以描述那裏的情景。”

高文點點頭:“帶我過去看看——你應該沒把那地方整個拆掉吧?”

“當然沒有,大人,那些都是邪教徒的罪證,”菲利普點點頭,“不過那些人……恐怕都沒救了。”

“……我猜到了,”高文嘆口氣,“帶我過去看看情況吧。對了琥珀,你先去城堡裏一趟,我猜那裏的人應該都已經醒了,而且正在恐慌之中,你去找到城堡裏的顧問,司庫,首席騎士和那位牧師,讓他們安定人心以及去召集領地上的主管和騎士們,我很快就去主廳主持大局。”

琥珀眨眨眼:“你確認那些人會聽我的?”

“你現在多少也是公爵的近衛,你認爲你在普通小貴族的家僕面前會沒有話語權?”高文看了這傢伙一眼,“而且現在夢境結束,關於這座城堡過去三十年的正確認知正在回到所有人的大腦中,這種匪夷所思的衝擊會讓所有人陷入巨大的恐慌——這種情況下,人們很容易接受指引。”

高文的後半句話似乎壓根沒進到這個半精靈的腦袋裏,琥珀剛聽完前半句整個人就已經開始飄了,腦子飛快咿D了一圈之後冒出來至少六十個生財之道和八十個坑騙之法——基本上都圍繞着琥假虎威這一中心思想展開,可惜她剛飄了沒幾秒鐘就被高文看透底細,後者直接一瞪眼:“你要敢借着我的名號坑蒙拐騙,我就把你拍牆上!”

琥珀一翻白眼:“你就不能換個方式威脅?”

“那就拍地上,”高文擺手,扭頭就走,“總之你要敢騙人就拍牆上,敢偷東西就拍地上……”

然而耿直的菲利普騎士卻在跟上高文的腳步之後憂心地問了句:“那她要是偷完東西之後騙您說沒偷呢?”

高文停下腳步,默默地看了菲利普一眼:“……你考慮過燙個頭麼?”

“啊?”

高文心中嘆了口氣:果然,流落異界最艱難的就是沒法跟當地人交流梗,哪怕對方是個捧哏也一樣。

二人來到了菲利普騎士所發現的那處地下大廳。

大廳中盤踞的魔法力量已經消散,那種令人壓抑瘋狂的氣息也隨之消失,但它仍然是個陰森可怖的地方,在高文的視線中,那些圍繞着石柱整齊排列的平臺就彷彿一個個散發着血腥氣的解刨臺,而在這些解刨臺上,待宰的“羔羊”卻還活着。

高文注意到了那些連接着受害者頭顱和石柱的、彷彿某種生物組織一樣的管狀物,它們是糾纏生長的血管和神經,但卻顯然不是從人的大腦中增生、變異而來,它們的一端連接在石柱的根基位置,在那裏有着一層膨脹、扭曲的血肉結構,就好像某種獨立的生物體一樣緊緊地貼附在石柱的符文上,而它們另一端與人體的連接則應該是某種寄生(也可能是外科手術)的結果。

由於菲利普騎士破壞掉了石柱上的符文,這些依附在石柱上的“生物組織”此刻已經呈現出明顯的衰弱瀕死跡象,它們開始萎縮開裂,並且有淡紅色的液體從裂口中流出,而與它們連接在一起的受害者則有一多半已經死去。

即便是沒有死去的那些,也明顯救不回來了——他們已經與那些“神經索”連接了太長時間,個體意識早就被徹底磨滅,腦組織更是受到不可逆的毀滅性傷害,他們殘存的大腦神經細胞只是在爲這個龐大的“人腦陣列計算機”提供計算力而已,隨着這裏魔法力量的消散,他們將會很快死去。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他們在這個過程中已經感受不到痛苦。

“我辨認不出這是什麼東西,”菲利普騎士強忍着厭惡感,和高文一同蹲在其中一根石柱的根基附近,他用劍鞘指着前方那些正在抽搐、收縮的生物組織,“哪怕是在記載着最瘋狂的黑魔法的古書上,還有那些異端惡徒瘋狂的囈語中,我也沒聽說世間存在這種……生物。永眠者不是德魯伊,他們沒有改造物種或召喚生命的能力,這些生物組織應該是他們從什麼地方找到並繁殖出來,專門用於抽取靈魂的,可是……他們從哪找的這些東西?”

“說不定這些真是萬物終亡會幫着永眠者培養出來的,”高文皺着眉,“他們畢竟有聯繫。”

菲利普騎士很詫異:“那些邪教徒之間的合作會這麼緊密麼?”

“如果他們墮落的原因如我想的一樣,那他們之間合作的緊密度恐怕就會超出世間大多數人的想象,”高文嘆息道,“比起這些,我現在更在意永眠者所採用的這種‘技術’。”

菲利普畢竟是個武人,在這方面有些遲鈍:“技術?”

“維克多子爵留下的書信中提到,這裏是永眠者建造的一個‘計算節點’,”高文指着那些被神經索連在一起的受害者,“他們似乎在嘗試創造一種可以替換現實世界的‘真實夢境’,並藉助夢境的力量來實現什麼東西,而這需要恐怖的計算能力——你可以簡單地將其理解爲腦力。任何一個大魔法師的大腦都無法完成這一壯舉,所以他們纔想出了這個瘋狂的主意,也就是將大腦連接起來,創造出‘人腦陣列計算機’,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他們會去殺更多的人?”

“這只是表象,深層的意義在於:這意味着這幫邪教徒不但瘋狂,而且還掌握着瘋狂的技術!”高文嚴肅地說道,“他們在被主流社會排斥、避世隱居的情況下仍然在不斷發展着,甚至還發展出了遠超當代魔法水平的新技術。要知道,僅僅思維瘋狂的邪教徒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些邪教徒竟然還有科研能力——甚至科研能力還不弱!”

一邊說着,他一邊站了起來,環視着整個地下大廳。

“最最要命的,是他們所創造出的這個瘋狂技術如果用在正確的地方,會讓他們的技術進步速度更加恐怖……”

在收集了一些符文拓印和殘骸樣本之後,高文與菲利普騎士離開了這個地方。

在夢境力量退去之後,城堡主廳是變化最小的區域之一,除了外牆、支柱、頂棚等處突然顯露出三十年時光積累的老化痕跡之外,這裏仍然算得上燈光明亮,整潔光鮮——生活在城堡中的活人僕役們平日裏的打掃行爲是切實存在的,而夢境與現實交匯的特性則確保了他們的打掃效果不只侷限於夢境中。

事實上,由於夢境效果的結束,始終盤踞在這裏面的、若有若無的陰森氣息也跟着一併消失,城堡的主廳此刻反而比往日裏要溫暖平和許多。

只是這溫暖平和的氣氛卻沒辦法讓聚集在大廳中的人安心下來。

恐懼正徽衷诿恳粋�人心頭——甚至包括忠心耿耿守衛這個地方已經三十年的那位首席騎士先生。

當夢境結束之後,城堡中的人才恍然驚醒,他們那被屏蔽的意識和記憶通通咿D起來,在獲得自由思考的能力的一瞬間,過去三十年在這裏所經歷的一切都變成了光怪陸離的噩夢——在一個不斷老化的古堡中夢遊,照顧着一個已經死去幾十年的幻影,一位幽靈般的女主人徘徊在北塔的廢墟之中,這一切都令人毛骨悚然。

而對於那些足夠年長的僕人和騎士、顧問、主管們而言,事情更加恐怖:他們清楚地記着老主人和小主人的屍骨是何時被祕密送回城堡,也清楚地記着三十年前的女主人是如何在瘋狂中用魔法控制了每一個人的心神,這之後每一天所發生的事情,城堡每一天所發生的變化,都在湧上他們的心頭。

而那些被召集回來的、就住在城堡附近的領地管事們也都身處恐懼之中,因爲只要是頻繁出入這座城堡的人,就都被夢境影響過,只是比起那些三十年從未離開古堡的僕人和騎士們,他們的恐懼要略輕一些。

但不管怎麼說,只要意識到自己曾經經歷了什麼,就沒有人還能保持淡然鎮靜。

琥珀正站在主廳盡頭的高臺上,急得抓耳撓腮。

那裏是平日裏領主才能站的地方,可是現在卻沒人對上面站着的“小姑娘”提出意見,因爲人人都知道那是公爵的近衛,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她是作爲公爵的發言人而站在那裏的,所以大家非但不質疑她,反而把一道道期待的視線投向了她。

可這卻讓琥珀恨不得立刻就找個機會滾回陰影中去——當大人物的感覺原來一點都沒之前想象的那麼好!

“你們都別慌,都別……都別緊張!公爵去淨化最後一個巢穴去了,他一會就過來——都別慌啊,他這就過來了!”

琥珀站在臺子上徒勞地安撫着腥耍驮谒X得再多拖一秒自己就要控制不住現場的時候,高文終於和菲利普騎士一同出現了。

第0184章 安排

高文剛一走進大廳,琥珀就甩着殘影地竄了過來,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媽呀你終於來了!你要再不來我就堅持不下去啦!”

“你不是挺期待打着我名號耍威風麼?”高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麼這次有機會了反而這模樣?”

“哎別提了,跟我想的一點都不一樣!”琥珀苦着臉,“我以前幹活的時候可沒這麼多人在旁邊看着——這種萬胁毮康墓ぷ鳝h境太不友好了……”

高文:“……我果然還是沒法理解你這謎一般的職業自豪感到底從哪來的。”

隨後他把這個謎一般的半精靈盜偃拥脚赃叄约捍筇げ降刈叩搅烁吲_上。

大廳中的幾十道目光便立刻轉移到了他身上。

高文掃視着下面的人,他看到了城堡裏的顧問、司庫與首席騎士,還有昨天晚上見到的那位聖光牧師,也看到了幾名身上帶着晨露、神色焦急惶恐的鄉紳,那應當是剛剛從鎮子上趕來的、幫助康德家族打理產業的領地管事,而看到他們各自的表情,高文就知道情況跟自己所料的應該差不多。

“先生們,女士們,”高文開口了,語氣低沉平穩,再加上那極具存在感的身高,他成功讓下面的人安靜和鎮定下來,“我想你們應該正處於茫然惶惑之中,你們應當是突然意識到了過去幾十年所發生的事情,而這些事情又和你們記憶、感知中的截然不同,我在這裏,會解答你們的疑惑。”

“在昨天晚上,城堡裏發生了一件大事,我要帶着遺憾告訴你們,康德家族在那一夜走到了盡頭……”

高文儘可能用簡單直接的方式把真相告訴了眼前這些人,他讓這些人知道真相,是因爲他們要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維持康德領的秩序,而且必須承擔起之後和周邊貴族交接、和國王派來的調查人員交接的責任,但他儘可能選擇了較爲溫和的語句來描述那些太過聳人聽聞的部分——比如舊馬廄區地下那堆積如山的屍骨,以及這片土地僅差一步就會被一個恐怖的夢魘造物腐化的事實。

畢竟,那位“貝爾姆少爺”在當時已經兩隻腳都踏入了現實世界!

這些事情,他說出來恐怕會給人以聳人聽聞之感,倒不如讓在場的人親眼去看一下,才能讓他們更好地理解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等高文的講述暫且告一段落,大廳中陷入了短暫而死寂的氣氛之中,直到幾秒鐘後人們不安的討論聲才終於響起,那位聖光教會的牧師在胸前不斷畫着神聖的符號,試圖以此來驅散盤踞在他心中的恐懼,而那位幾乎已經完全白了頭、如今作爲康德堡騎士教官的首席騎士先生則忍不住高聲發問:“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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