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739章

作者:远瞳

高文:“……學術賄賂這詞是用在這兒的麼?”

赫蒂一聲嘆息,用手按着太陽穴:“她收個結業紀念都把山林之神的神座扶手給拿回來了,您還在意她遣詞造句不對?”

高文:“……”

同一時間,塔拉什平原深處,滿天星光照耀下的深藍之井衝擊坑邊緣,無數大功率魔晶石燈正簇擁着一座佇立在星空之下的大型建築——那建築物內外燈火通明,其剛硬筆直的線條在工程用射燈的照耀下如同指向天空的利刃,其主體由一座高聳的主樓構成,主樓周圍則是四座六邊形的棱柱結構,而在那主樓正面最顯眼的位置,則可以看到有巨大的布幔從上方垂下,布幔上的文字在燈光照耀下顯得格外分明:慶祝母星屏障控制中心主控大樓順利落成。

爲了最大可能提高效率,縮短工期,這座宏偉的建築物除了本身規模龐大之外基本看不到任何外在裝飾,而且在建造過程中大量使用了預製結構以及工程魔法輔助,它甚至有一部分承載設備的樓體框架是在工廠裏焊接而成,並由巨大的反重力咻d平臺直接送到塔拉什平原上進行組裝,這種在確保質量的前提下極限壓榨工期的建築方式有着驚人的成本,且最終成品也絕對跟“美觀”、“精緻”扯不上關係,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座粗獷、高聳的建築物卻又另有一種美感。

它如頑石般屹立,以不經打磨的粗糙剛硬線條直面星空,彷彿是在盡情展示着某種力量,以及某種凌然無畏的態度——而在如此粗獷的建築物內部,卻又有着這個世界上最尖端技術的結晶,有着這顆星球上最富智慧和勇氣的凡人所打造出來的工程學造物。

控制中心主控大樓內,一根巨大的、有着合金外殼且內部結構異常複雜的立柱貫穿了半數以上的樓層,這立柱周圍又延伸出數不清的神經線路,連接着各處的計算節點、交換陣列以及能源組,而在這根合金立柱的根部,大樓地下三層則有一間寬闊的大廳,那是整個主控中心的“神經中樞”,也是母星屏障的“天空部分”和“大地部分”建立接駁的關鍵之處。

奧菲莉亞直接控制的“人偶化身”之一此刻正靜靜地站在這座“根基大廳”中,注視着眼前正在低沉咝械男闹菢屑~,那座立柱表面燈光閃爍,從其內部不斷傳來的低沉嗡嗡聲顯示着它正在處理龐大的數據吞吐,而在看不到的地方,奧菲莉亞更是可以直接感知到有數道條接從深藍之井地下深處延伸出來的通訊線路連接在心智樞紐底部的兼容陣列中——那些通訊線路實質上正是奧菲莉亞矩陣的延伸,甚至可以算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儘管這座大樓是在昨天才剛剛完工,但實際上它核心的許多設備早在數天前就已經開始咝校踔潦且贿吺┕ひ贿呥行——在生死存亡面前,一切東西都要讓步於實用主義,只要用起來過得去,安全上得到保證,奧菲莉亞壓根不關注外面有什麼“完工慶祝”活動。

“深藍網道控制節點響應度……良好,行星護盾處於待激發狀態,與蒼穹站通訊測試……正常,數據廣播渠道暢通,關鍵密鑰正在解算……”

一條條數據在思維線程中飛快流淌,奧菲莉亞所控制的“人偶化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儘管這時候已經有很多人開始在地表慶祝這座建築物的落成,有很多人欣喜於關鍵密鑰的順利獲取,欣喜於現階段的成就,但作爲一個能夠如機械般思考的古代智能,她卻深知現在還沒到完全放鬆的時候。

母星屏障由兩部分關鍵“要素”組成,一部分,是作爲屏障本體的“行星護盾”,這層護盾的本質便是將行星內部的深藍網道經過調頻、釋放,以護盾的形式投射至太空,是將原本位於天體內的深藍網道切換爲“體外咝小保@部分的控制要依靠深藍網道內的符文石來完成,具體到執行層面,則是深藍之井地下深處的奧菲莉亞矩陣來直接接手;

母星屏障的另一部分,則是依靠行星護盾爲載體投射出來的“反相-反神性屏障”,或者按諾依人的說法,叫做“心智統一場”,這是個龐大的數據投射系統,其關鍵便在於這座“母星屏障控制中心”,而這個心智統一場生效的關鍵,便在於此刻尚未完成解算的“密鑰”。

現在密鑰的解算尚未完成,太空中蒼穹站的改造工程也未完成——儘管它們都在順利進行,甚至有一些已經到了收尾的時候,可只要最終結果還未確定,奧菲莉亞矩陣就將永遠警醒地咝邢氯ァ�

因爲這不僅僅是她的責任,更是她的承諾。

深藍之井地下深處,規模龐大的奧菲莉亞矩陣正在高速咝校统恋奈宋寺曓挶U在整個大廳,奧菲莉亞矩陣所控制的另一個“人偶化身”緩步穿行在一個個服務器節點之間,她來到了大廳中央的平臺,那位如同沉睡般被封存在水晶容器中的古代諾頓皇室後裔正靜靜地躺在容器中。

如過去許多年中的許多次一樣,奧菲莉亞矩陣注視着這個躺在平臺上的、與自己此刻容貌一模一樣的“創造者”,她感受着來自洛倫聯盟全境、來自太空中的蒼穹站、來自四光年外另一顆星球的數據在自己的計算節點中湧動,臉上終於漸漸露出了一絲笑容。

“定不負您所望。”

第1591章 暫時的獨行

塞西爾五年,豐收之月的最後一週,諾依與洛倫迎來了在魔潮降臨之前兩個文明間的最後一次超光速通訊。

在索林地區的巨日升至天空最高點的時候,洛倫聯盟每一個國家的領袖都接入了通訊鏈路的旁聽端口,在遙遠的四光年之外,諾依人的智者、領袖們也接入了他們的數據網絡。

而代表兩個文明發出聲音的,一方仍然是高文,一方仍然是那位“魔女”諾瓦。

爲了這特殊的一天,高文甚至離開了塞西爾城,親自來到了索林巨樹的指揮中心——他將在這座發揮了極端重要歷史使命的大廳中完成與諾依人的最後一次對話,儘管這從實用角度看並不會對兩個文明間的通訊流程產生任何影響,但作爲凡人,總是要追尋這樣那樣的象徵意義的。

索林指揮大廳中,所有的操作席位都已滿員,所有的控制終端都處於待命狀態,閃爍的符文與魔力輝光在牆壁與屋頂的魔導金屬帶上靜靜流淌着,一臺臺魔網終端在低沉的嗡鳴聲中次第點亮,與計算中心直接相連的“心智樞紐”支柱正靜靜地佇立在大廳中央,其合金外殼上燈光閃爍,顯示着它已經與翻譯輔助陣列、數據中心等設施建立了連接。

一種異樣莊嚴而沉默的氣氛徽肿胚@偌大的地方,每一個席位前的操作員都以近乎肅穆的姿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儘管維持一次超光速通訊並不需要這麼多操作員同時在崗,但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出席”本身便是他們的職責,高文則坐在平日裏貝爾提拉化身所在的那座平臺上,他正一臉平靜地注視着眼前的全息投影,看着上面的數字一點點跳躍。

貝爾提拉靜靜站在高文身側,她的感知則順着龐大的神經系統延伸到了索林巨樹的樹冠,她聆聽着龐大的天線陣列在風中發出輕聲嗡鳴,而在某一次嗡鳴之後,大氣層中終於出現了那熟悉又輕柔的震顫——四光年之外的問候準時抵達。

“接收到諾依通訊信號。”貝爾提拉立刻說道,而這彷彿是一個開關,原先正處於凝滯狀態的大廳瞬時間便忙碌起來——翻譯輔助陣列開始自動將那些已經因頻繁使用而被錄入數據庫的信息翻譯成諾依通用文字,記錄設備開始執行留檔操作,高文面前的全息投影則微微震顫了一下,清晰的文字浮現在他眼前:“諾依呼叫洛倫——我們一切安好。”

“洛倫收到呼叫——很高興聽到你們的聲音,”高文輕輕吸了口氣,帶着微微笑意說道,“這將是我們在魔潮抵達之前的最後一次通訊了。”

“是的,”全息投影上的文字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隨後有信息繼續傳來,“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非常高興能在這漫漫守望中結識像你們這樣的朋友,諾依願將洛倫視作永恆的盟友,我們之間牢固的情誼將有如跨越星海的血親——直至時間與命邔⑽覀兘K結。”

“我們同樣如此,與你們的相遇將是洛倫文明自誕生髮展至今最寶貴的收穫,”高文慢慢說着,“你們那邊的準備都做好了麼?”

“我們已經做了一切能做的——應盡的力都已盡了。以洛倫時間計算,諾依人用了一千四百年來面對這場末日,而在這末日到來前的最後一日裏,已無任何事情再等着我們去完成,”全息投影上的字符跳動着,“我們現在停了下來,智者與長者們在平靜與坦然中等待着挑戰的降臨,對諾依人而言,矛與盾皆已在手,剩下的……只等敵人上門了。”

隨後,“魔女”諾瓦的信息停頓了片刻,又有新的內容傳來:“你們呢?朋友,你們的準備工作到哪一步了?當魔潮降臨諾依的時候,留給你們的時間……也就不多了。”

“我們已在數據層面上完成對最終密鑰的解算和注入,行星護盾的激活準備工作也已完成,現在剩下的唯有在太空中的建築工程——這項工作將在一到兩個月內結束,”高文坦然地說着,“在你們開始面對魔潮之後,洛倫將按計劃完成所有的準備工作,不必擔心我們,一切都在按時間表進行着,甚至還略有提前。”

“那麼,祝你們一切順利,”全息投影上,“魔女”諾瓦發來的信息一行行刷新着,“我們將在心智統一場的庇護下等待這場風暴結束,期待着通訊恢復之後再度與你們聯絡的日子。”

正如“魔女”諾瓦剛纔所說的,應盡的力都已盡了,在過去的這段日子裏,洛倫和諾依之間已經完成了所有數據的交接工作,兩個無法相互觸及的文明用這不斷往來的超光速通訊波攜手走到了此刻,在魔潮還有最後十幾個小時就會降臨諾依的情況下,雙方都已經沒有更多事情可做,今天的這最後一次聯絡也不是爲了交換任何重要的技術資料,而更像是一次道別。

道別是爲了下次再會,晚安是爲了共同迎接下一個黎明。

“接收到圖像資料。”貝爾提拉突然說道,隨後大廳中的數據處理設備便開始工作,在高文面前,一幅畫面開始漸漸從全息投影上浮現,起初很模糊,但很快便清晰起來,他看到了一片從未見過的土地,有青翠的羣山在遠方起伏着,寬闊的河流從山那邊流過平原,一輪和洛倫巨日比起來要小很多的太陽照耀着大地,陌生的異星城市如陽光下的珠寶般,在山腳下的平原上熠熠生輝。

一行文字浮現在這幅畫面下方:“若干年後,歡迎你們來這裏做客。”

“將索林巨樹的影像發給他們吧,”高文略作沉吟,轉頭對貝爾提拉說道,“我們最初在這裏向他們發出了問候,也就在這裏歡迎他們的到來好了。”

過了一段時間,影像資料發送完畢,而“魔女”諾瓦的回覆則很快出現在高文面前:“真……令人驚訝!我聽說過你們對於‘索林巨樹’的描述,但我沒想到她竟然如此驚人,一整座城市在她腳下都只是一個角落……貝爾提拉女士的‘本體’就是這株巨樹,是麼?”

“是的,這是在抵禦了某次神災之後所留下的‘奇蹟’,”高文笑了起來,“有朝一日,我們也歡迎你們來這裏做客——貝爾提拉將在這裏迎接你們。”

“我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來,”“魔女”諾瓦說着,隨後她停頓了片刻,“那麼至此,計劃內通訊內容已經結束——不過此信道將維持連接,直到魔潮干擾將超光速通訊切斷的時刻。”

“洛倫超光速通訊陣列也將維持待機,直到通訊自動中斷,”高文輕輕點了點頭,“稍微休息一會吧,諾瓦小姐。”

“好的,領袖先生——再見,期待下次與您聯絡。”

……

夕陽漸漸靠近了大地,站在索林巨樹的樹冠上,便可以看到那一輪恢弘的巨日有將近四分之一已經沉入了樹冠邊緣的層層枝丫與葉片之下,橙紅色的晚霞沿着樹冠邊緣一路蔓延了過來,遠望過去,便如同那一輪夕陽點燃了地平線,又在巨樹之巔蔓延開了虛幻的火。

高文來到了索林巨樹的樹冠之巔,他腳下踩着如大地一般堅實的巨大葉片,高聳的天線陣列在他身後的風中微微嗚咽,在這遠離大地的地方,哪怕是夏日的風也顯得格外涼爽,而在這怡人的風中,還有一些在巨樹頂上安家的無名鳥雀,它們在夕陽餘暉中從遠方飛來,又眨眼間隱沒在樹冠邊緣的縫隙深處。

高文突然想到,對於這些鳥雀而言,索林巨樹便是它們安全的庇護所,在夜幕降臨之前,這些接受庇護的小生靈皆會返回自己的巢穴——可對於已經脫離“獸”這個範疇的凡人們而言,大自然的庇護已不足以延續族羣與文明,猩朐谶@個世界上生存下去,只能親手築起自己安身之所。

他抬起頭來,在愈發昏暗下來的天光中尋找着星空,但此刻黃昏乍至,連天空中最亮的星星都還被隱沒在太陽帶來的光輝中。

枝葉摩擦的嘩啦聲從旁邊傳來,貝爾提拉的身影從一團花藤中凝聚而出,她漫步來到高文身旁,抬頭仰望着同一個方向,過了許久,她才抬起手,指着天空的某個位置:“霜天座在這個方向,那最亮的一顆星旁邊就是諾依人所生存的地方。不過現在還看不到它。”

“我知道,畢竟太陽還沒落下山去。”高文點了點頭。

貝爾提拉這時候彷彿突然想起什麼:“您知道麼?當初剛知道我們的觀測裝置因受太陽干擾而無法得出正確參數的時候,有許多人甚至開始恨這輪巨日了,一種詛咒太陽和哀嘆未來的氣氛甚至出現在部分學者隊伍中。”

“……與其說是恨這輪巨日,倒不如說是恨命叱錆M惡意,恨命甙才盼覀兩钤谝活w環繞氣態巨行星咝械男l星上,”高文笑着搖了搖頭,“可這恨意又有什麼意義呢——巨日並無惡意,如果沒有它的存在,我們這顆星球甚至根本不會有誕生生命的機會,這個世界也沒有惡意,它就是這樣存在,這樣咝辛T了。”

“這個道理誰又不知道呢?”貝爾提拉似乎笑了一下,“可當真正面對絕望而蠻橫的黑暗時,又有幾個人能像您這樣一直保持清醒,而不去怨恨命卟还窟@都是人之常情。”

高文只是笑了笑,卻並沒有再開口。

說到底,人性從個體層面並不能承受太大的考驗,可生存本就由連續不斷的考驗組成,這便註定了挫敗與暫時的沉淪將是凡人羣體中的一種常態,但文明的驕傲與寶貴之處正在於此——

儘管總有人掉隊,儘管總有人在考驗中倒下,在壓力中選擇退縮或墮入黑暗,總有個體上的缺陷與失敗,可作爲一個族羣,一個整體,它卻又總是頑強地試圖生存下來。有時候你會覺得這個世界遍地泥沼,覺得周圍有人愚不可及,覺得人生黑暗而光明難覓,但站在羣體的角度,站在更長的時間跨度上,其實事情並沒有那麼糟糕。

那些短暫掉隊的,現在也跟上來了,那些一時消沉的,如今也已振作,曾經在巨大壓力下詛咒太陽,哀嘆命叩模矎臎]有真的退出這場和末日的較量——正如此刻那輪正漸漸沉入地平線下的巨日,它的下沉是自然循環的一環,黑夜總會徽执蟮兀傆性偕饋淼臅r候。

指令大廳中,那個代表着諾依魔潮的倒計時正在漸漸走向終點,在一片平靜的通訊信道里,卻突然傳來了“魔女”諾瓦的聲音:“我正注視着你們那顆恆星,它真亮。”

貝爾提拉的另一具化身正留在大廳中待命,她看到了這句話,便開口說道:“這裏是貝爾提拉——我還以爲你去休息了。”

“啊,是貝爾提拉女士,”諾瓦很快發來了回應,“我說過的,魔女不會疲憊,而且我也無事可做——魔潮到來的時候,這顆起航者衛星會保護我的心智,但我和地表之間的通訊也會暫時中斷,雖然他們爲我送來了許多消磨時間的東西,但我想……我最喜歡的應該還是研究這裏數不清的星星。我會經常望向你們那邊的,在這裏等着聽到你們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貝爾提拉若有所思,隨後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倒計時,又說道,“對了,諾瓦,還有一點點時間,我有東西想送給你。”

“哦?是什麼東西?”

“是一首詩,起航者留給我們這顆星球的——我想把它送給你,也送給你的族羣,作爲同樣從起航者手中繼承了一些遺產的文明,我想,它對我們雙方都有些意義。”

貝爾提拉慢慢說道,隨後她回憶起了那首簡短的小詩,起航者在一百八十萬年前留下的一次回眸化作了四光年星海間流淌的信息——

“……不要沉醉於這個虛幻的寧靜長夜……夜幕終究會被打破……

“……不要沉溺於你們溫暖的搖籃……搖籃總有一天會傾覆……

“……不要沉睡在心靈的庇護所中……心靈的庇護遲早會成爲無法打破的枷鎖……

“啓程吧,在羣星閃爍之前,啓程吧,在長夜結束之前……

“再不快些出發,白晝就降臨了……”

大廳中的設備嗡嗡鳴響着,貝爾提拉靜靜地聆聽着天線陣列傳來的“聲音”,過了片刻,她眼前的全息投影上浮現出了來自星海彼岸的消息:“謝謝,真好。”

倒計時歸零。

索林巨樹的樹冠之巔,天邊那最後一縷躍動的霞光也終於沉入了地平線下,日輪邊緣升騰的雲霧狀冠冕化作了視網膜中殘留的虛影,靜謐的夜風自平原方向吹來,而在夜風中,那高聳的天線陣列終於漸漸歸於沉寂。

高文注視着眼前的黑夜,耳邊傳來貝爾提拉的聲音:“與諾依通訊中斷。”

第1592章 5:00

自兩顆星球間的超光速通訊中斷,洛倫聯盟彷彿再一次回到了曾經的獨行時光——茫茫星海中寂靜寒冷,黑暗的夜幕中不再有遠方的問候傳來,塵世猩橘朐谥亓ο拢谝活w孤獨咝械男乔蛏厦鎸ψ胚@個廣袤無邊的宇宙,並靜靜計算着魔潮來臨前的時間。

安塔維恩的超光速通訊陣列不再傳輸信號,索林巨樹的天線陣列也不再收到聲音,解星者們暫時回到了原先各自的研究領域,曾用於輔助翻譯異星語言的伺服腦陣列也暫時將算力分配給了神經網絡的其他地方——一切似乎都在迴歸原點,但一切卻又已經悄然改變。

洛倫人雖然仍匍匐於重力之下,他們的頭顱卻已經揚起,做好了直面羣星的準備——因爲羣星中還有另一羣智慧生物在等待着重新聽到他們的聲音。

當大地上暑去冬來,一項宏偉工程也終於漸漸抵達尾聲。

遠離地表的太空深處,環繞星球而建的古老巨構“蒼穹站”中,尼古拉斯正帶領着工程巡視小組穿過一扇恢弘而厚重的閘門,自穹頂灑下的燈光照耀在他那光潔明亮的外殼上,泛起金屬色的光彩,低沉而柔和的嗡嗡聲則時不時從附近的隔艙或地板下傳來,從某種意義上,這些低沉柔和的聲音便是他帶領工程隊伍在這裏最大的成果之一——這座古老的空間站已經在凡人手中漸漸甦醒過來,儘管或許遠遠比不上其全盛時期,但至少,蒼穹站中如今已經有了一道環繞全球的“安全路線”。

在一扇開放式的觀景窗前,尼古拉斯停了下來,他仔細感知着附近艙壁深處的能量流動以及金屬震顫,通過這種方式判斷着這段前不久剛剛激活的艙段是否在穩定咿D——作爲工程部隊的總指揮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古老空間站如今的狀態,儘管它從硬件現狀上看起來還不錯,但漫長的休眠時間已經對其深層造成了一定損壞,再加上其自我修復機能的故障,便導致哪怕是已經成功修復重啓的區域,也存在突然故障甚至二次離線的隱患,這對於長期在空間站中生活和工作的工程隊而言異常危險。

這種危險情況對於普通生物而言是致命的,但好在尼古拉斯所帶領的這支龐大工程隊伍本就有一定抵禦風險的能力——龍類強大的生命力讓他們哪怕被甩到太空環境裏都可以生存很長時間,能支撐到被隊友救援,鐵人更是誕生之初便被設計爲極端環境下的工作機器,護盾一撐在外面真空蝶泳都不是問題,而海妖……這更是一個哪怕沒有危險也隨時可能“興趣使然”就跑到各種奇奇怪怪的地方死掉祭天的奇妙種族,在一同共事了這麼長時間之後,尼古拉斯早就對那幫深海鹹魚的死亡見怪不怪了。

高文陛下有句話說得好——生命是聯盟的貨幣,但有幫深海鹹魚一直在無限量超發來擾亂市場。

不過即便工程隊伍本身有着極高的風險抵禦能力,已修復艙段的突然故障和二次離線仍然是尼古拉斯必須竭力避免的情況——因爲母星屏障的“合攏”工程已經抵達了尾聲,魔潮也已經漸漸逼近這顆星球,在這命叩年P鍵節點,他不希望有任何東西再導致工期拖延。

尼古拉斯身旁,共同承擔巡視任務的鐵人指揮官愛麗絲-RS6轉頭看向了艙壁之外——透過那扇透明的高強度聚合物舷窗,她可以看到蒼穹站內環帶的景象,她看到遙遠的洛倫大地如一顆寶玉般靜靜懸浮在黑暗深沉的太空中,蒼穹站的環狀結構則如穹頂般在星球上空向着遠方無限延伸、翹曲,而在那環帶內側,正有數個區域不斷閃爍着明亮的光芒,一些小型的工程機械或環繞飛行器正在黑暗的太空以及空間站艙壁間輕巧遊走,搬咦殴こ探M件或執行焊接任務。

“……最後三組轉發廣播裝置將在這幾天完成安裝,”注視舷窗外許久之後,愛麗絲突然沉聲說道,“在塔拉什平原,數據總線的最終調試已經開始,連接地表和太空廣播陣列的天-地通訊鏈路也已經完成測試,三套線路皆符合預期參數。”

站在另一邊的龍印女巫阿莎蕾娜則仰着頭注視着太空中的那顆小小星球,過了許久才輕聲感嘆着:“看不到洛倫大陸啊……”

“因爲我們正在它的背面,”愛麗絲RS-6一板一眼地解釋道,“我們從洛倫西南海域的軌道升降機出發,後續的工程隊伍從兩個方向開始執行對蒼穹站的改造工程,最終在星球背面的軌道艙段完成了匯合,我們此刻站在匯合點艙段,從這裏是看不到洛倫大陸的。”

阿莎蕾娜看了旁邊的鐵人小姐一眼,臉上表情有點無奈:“我當然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

“……抱歉,我仍然不是很懂‘玩笑’、‘感慨’以及‘探討’之間的區別,”愛麗絲RS-6愣了一下,語氣中有些歉意,“希望這沒有給你造成困擾。”

“啊,不必在意,反正我也已經習慣你的認真態度了——其實我還挺喜歡你這份認真的,人都有各種各樣的性格,這就是你作爲鐵人的性格,沒必要強行改變,”阿莎蕾娜笑着擺了擺手,緊接着便若有所思地抬起頭,看着舷窗外廣袤黑暗的星空,過了不知多久,她纔看着那星空深處的某個位置輕聲開口,“你說……那位‘魔女’現在是不是還在衛星中注視着我們這個方向呢?她和她的族人還平安麼?”

愛麗絲RS-6又愣了一下,接着有些猶豫地抬手指着另一個方向:“雖然……但是……其實霜天座在這個方向,阿莎蕾娜小姐。”

說完她又趕緊把手收了回去,表情謹慎地問道:“剛纔那又是感慨麼?”

阿莎蕾娜:“……對,我就是感慨一下。”

於是愛麗絲RS-6笑了起來,她如今已經能很嫺熟地使用自己的表情模塊:“原來如此。我相信那位‘魔女’小姐這時候一定還在看着我們,她和她的族人也一定平安,阿莎蕾娜小姐,我們會再次聽到他們的聲音的——在這場風暴結束之後。”

“是啊,在這場風暴結束之後……”阿莎蕾娜收回瞭望向遙遠星空的視線,卻又看向了舷窗外的另一個方向,在那舷窗的邊緣,她能看到有一道壯闊而輝煌的弧線正漸漸升騰上來。

即便有着遮光濾鏡的處理,那道弧線所散發出的萬丈光芒仍然讓她有一種眼睛彷彿被灼傷的錯覺,她看到那道巨大的圓弧上空雲霧升騰,蘊含高能量反應的熱浪組成了在太空中閃耀的冠冕,而在那萬丈熱浪之下,又可以看到一片隱約帶着木紋的氣態星體正在緩緩起伏,其景象壯觀絕倫——但比這萬丈熱浪、光芒冠冕更加吸引人視線的,卻是那些在光芒與雲霧間緩緩起伏的、彷彿某種極光帷幕般的血紅色發光帶。

“風暴就快來了。”阿莎蕾娜輕聲自言自語道。

地表,洛倫大陸百分之九十的區域正被深沉的夜幕徽帧@無邊的夜色如一襲溫柔的帷幔,讓世人不必在此刻便目睹到太陽被血色花紋逐漸覆蓋的場面,但高文仍然被風暴即將來臨的消息所驚醒,在凌晨時分,他披上外衣離開房間,來到了露臺上面。

風暴即將來臨的消息並不是從蒼穹站工程組那邊傳來的,而是來自他腦海中那個古老的衛星播報:“警報,巨行星活躍度急劇上升。”

就這麼一句話,把他從近日難得的安眠中給折騰了起來。

天空有些烏雲,遮掩了大半的星光,稀稀落落的細碎星辰只從烏雲的縫隙間隱約可見,高文披着外套看了半個鐘頭的星星,卻只讓自己的睡意被這冷冽的夜風完全吹散,他深深吸了口氣,感覺着胸膛被冷空氣漸漸充盈,而在一點點把氣流吐出的時候,他開始試探着在腦海中呼叫一個遙遠的聲音:“歐米伽,你在麼?”

“我在聽,”歐米伽的回應幾乎是立刻傳來——作爲一個不需要休息的“自由機魂”,對方顯然隨時隨地都可以回應數據連接中的呼叫,“按你那邊的時間算,此刻距離天亮應該還有一個小時左右,你失眠了麼,朋友?”

“被衛星傳來的警報聲給吵醒了,”高文有些無奈地說道,“衛星彙報太陽的活躍度正在急劇上升……我想,是魔潮的鋒矢已經漸漸逼近洛倫了。”

“是的,它正在迅速靠近,”歐米伽的聲音十分平靜,他直接向高文腦海中傳輸了一幅畫面,於是高文直接“看”到了某個陌生星球上的一幕風景——他看到一片遍佈巨石的荒蕪平原正在迎來日出,幾個小型步足機械正在巨石間奔跑忙碌,而在地平線上,一輪熾烈的恆星正漸漸升上天空,那是歐米伽暫居之所的“太陽”,那太陽上最醒目的,便是正從其邊緣蔓延開來的紅色紋路,“我想,你那邊應該很快也能看到這樣的日出了。”

“……隨着魔潮的影響不斷靠近,太空中的天然魔力焦點會首先產生反應,以‘虛天體’爲代表的魔力焦點會因受到遠程擾動而產生肉眼可見的光學現象,其最初的擾動會發生在魔潮正式抵達數年前,並隨着魔潮鋒矢靠近而不斷強化,直至血日凌空,繁星閃爍……”高文輕聲自言自語着,“這一次距上次間隔時間只有兩個月,看來確實是很近了。”

歐米伽沉默了片刻,隨後突然說道:“以洛倫時間計算,我將在下個月關閉自己的主思考陣列,開始爲期一年的休眠。”

高文怔了一下,卻並沒有多少意外,他早已知道歐米伽的休眠計劃,只是當對方鄭重其事地通知自己時,他還是有點愣神:“沒想到這麼快……不過也是,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你那邊沒有任何防護裝置,早點進入休眠狀態也更穩妥一些。”

“是的,我從你們身上學到了謹慎前行的特質,”歐米伽靜靜說道,隨後又突然話鋒一轉,“不過在正式休眠之前,我有些東西想讓你看看。”

高文有些好奇:“什麼東西?”

他話音剛落,便感知到歐米伽開始向自己傳輸一份新的影像資料,在片刻恍惚中,高文腦海中浮現出了通過衛星系統轉譯而來的畫面——他“看”到自己的視角似乎是變成了一臺監控無人機,正低低地飛過一條燈光明亮的走廊,緊接着,他眼前又出現了巨大的穹頂結構以及一片開闊的、彷彿試驗場一般的設施,那設施中整整齊齊地排列着數不清的、由透明聚合物製成的立方體容器,而在看清楚那一個個立方體容器中的東西時,他大喫一驚。

那裏面全都是生物,各種各樣的生物——有奇形怪狀的花草,有在培養液中起伏的藻類,有沿着艙壁生長的苔蹋灿心撤N小型的動物,甚至是還未成型的胚胎血肉,它們周圍遍佈着電極、線纜與管道,還有和如蚊蟲般細小的監控機器人在一個個容器中照料着這些陌生的動植物,而明亮的陽光則從穹頂照耀下來,確保着它們的自然生長。

“這是……”

“我……‘製造’了它們,”歐米伽似乎在尋找着合適的詞彙來介紹自己的作品,“這只是第一代,是利用從洛倫帶出來的生物樣本經過簡單調整之後催生出來的一期採樣標本,它們距離完全適應這顆星球的環境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我正在想辦法讓它們能夠在這顆星球的光照條件下自行製造養分或吸收外界營養,在我執行休眠的時候,這裏的自動裝置會繼續培養它們,並在我醒來之前做好培養第二代的準備。”

高文一時間因愕然而無言,隨後便突然想到了之前歐米伽與恩雅的那次交談,他陷入了思索之中,並在仔細斟酌之後終於開口:“所以這就是你爲自己找到的‘有意義的事情’——這讓你感覺愉快麼?”

“是的,”歐米伽立刻回答道,“儘管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不確定這一點,但現在我可以肯定,生命的誕生與繁茂確實是值得欣喜與期待之事,期待它們的變化和未來,是與探索羣星同樣有意義的事情,看來與各種各樣的生命分享自己的探索之旅遠比自己孤身前行要有趣得多,而且……”

高文:“而且?”

“而且我終於確定了一件事,”歐米伽的語氣中帶着笑意,非常明顯的笑意,這是高文第一次從他那平靜的語調中感覺到明顯的情緒反應,“我的創造者,儘管他們從一開始就將我視作一件兵器,但他們在創造我的時候一定也是滿懷期待與善意的——我回應了這份期待,且沒有辜負這份善意,我非常非常幸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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