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738章

作者:远瞳

貝爾提拉點了點頭,緊接着看向了另一臺通訊裝置,代表超光速信道暢通的燈光在那臺魔網終端的底座上微微閃爍着,諾依人正在四光年之外等待着洛倫這邊的消息。

她伸出手,按在了發信按鈕上:“恆星抵近探測器傳回消息,撞擊將準時發生,請諾依方面做好同步數據的準備。”

片刻之後,通訊裝置發出嗡鳴,來自諾依人的回覆被解星者以及計算陣列迅速翻譯爲洛倫通用語:“諾依收到,數據同步已就緒,後續流程將按照最後一次對時的數據自動進行。”

貝爾提拉在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但她的神經仍然緊繃着,因爲不管是四光年之外的諾依,還是億萬公里之外的“奧”,都實在遠離了她所熟悉的“尺度”,她無法感知,無法目睹,無法控制這些發生在遙遠之處的事情,而只能期待一切順利,這種感覺讓她頗爲不適。

就在這樣神經緊繃的狀態下,來自諾依的通訊又一次響了起來,她看到了那位“魔女”諾瓦發來的消息:“你們那邊一切都好麼?我們這裏……現在氣氛很緊張。”

“我們這裏氣氛也很緊張,”不知爲何,在看到諾瓦發來的消息時,貝爾提拉緊繃着的神經便突然輕鬆了一點,她缺乏表情的面孔上甚至都流露出了一點笑意,“但至少這一次我們離成功很近。”

“……十幾天前剛知道你們竟然有一個駐紮在恆星附近的自律機羣時,我們都被嚇了一跳,這遠超出你們此前的自述,以至於我的祖父甚至懷疑你們是在編造好消息來安慰我們,”諾瓦似乎是在用談話來消解自己的壓力,亦或者只是想盡快消磨這難捱的幾十分鐘,“而在知道即將發生的‘撞擊’之後,有許多人都徹夜難眠。”

“這對我們而言也是驚人的消息,”貝爾提拉慢慢說道,“不管是‘歐米伽機羣’的聯絡,還是撞擊的事情,其實都在我們意料之外。”

“……命弑闶怯梢粋�又一個的意外組成,”通訊界面上浮現出來自那位“魔女”的話語,隨後這個信號靜默了一下,又有新的信息傳送過來,“貝爾提拉女士,我找到你們星系的那顆恆星了。”

貝爾提拉一怔,她很快便記起了那位“魔女”之前說過的事情,記起了對方正在夜空中尋找洛倫所處星系的恆星一事,她微笑起來,向星海彼岸發出回應:“它很亮麼?”

“很亮,”伴隨着機器咿D的嗡嗡聲,通訊界面上的文字漸漸浮現,“在我這裏看過去,是夜空中最亮的幾顆星星之一……”

貝爾提拉靜靜地注視着通訊畫面上浮現出的文字,她知道,再過不久,那顆名叫“奧”的恆星便會變得比現在還要明亮,其熠熠光輝將持續數秒之久,而對於生活在諾依星球上的人,他們要用肉眼看到夜空中的這幾秒鐘閃爍卻要等到四年以後。

但對於魔潮觀測裝置而言,恆星的“閃爍”卻是即刻便可觀測到的現象,因爲從某種意義上,魔潮觀測裝置本身其實就是一種原始的超光速觀測系統,它甚至可以被視作是超光速通訊技術的基礎——儘管實際上這兩個技術中間還隔着一段極大的跨度。

大廳中,操作員的彙報聲突兀響起:“歐米伽對時,距撞擊還有十五分鐘。”

這一次對時彙報彷彿是個跨過臨界點的按鈕,指令大廳中的諸多席位明顯變得更加緊張起來,一個個操作人員全神貫注地盯着眼前的設備讀數,隨時準備接收從諾依傳來的同步數據,而貝爾提拉則很快將視線轉向了指令席旁邊的另一臺魔網終端,她看到彌爾米娜的面容出現在全息投影中,其身後的背景是觀測者密室中湧動的魔力光流,以及數不清的、正在咝械慕K端裝置。

“魔潮觀測裝置已經準備就緒。”觀測者密室中,彌爾米娜一臉平靜地說道,而她的心智此刻已經藉由無處不在的魔力蔓延、彌散到了整個觀測系統中,她能感受到澎湃的深藍魔力在數不清的符文、軌道和力場中震盪奔湧,能感受到平原上的感應器陣列在風中傲然挺立,能感受到先祖之峯的計算中心和能源站點在發出輕快的嗡鳴,以最佳狀態等待着那個至關重要的任務,而數不清的工程人員、緊急反應小組、冗餘小組則守候在一個個關鍵設施周圍,仿若靜待命摺�

但彌爾米娜很清楚,這些“應急小組”的存在其實更近似於一個心理安慰,因爲真正留給世人的機會加起來也只有不到十秒鐘,在這短促的觀測時間內,任何關鍵環節出現故障都將導致滿盤皆輸,根本不會有“緊急反應”的機會。

人們能做的,就是在今天的行動之前盡一切可能做好準備,確保魔潮觀測裝置的狀態處於巔峯,而這一點在過去的十幾天裏就已經完成——可凡人就是如此奇怪的物種,哪怕是明知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也要一遍遍檢查手中僅有的那點籌碼,只爲了讓自己能安心邁向命叩南乱徊健�

“歐米伽對時,距撞擊還有五分鐘。”

現在,所有該做的已經做了,應盡的職責也盡了,那一道來自四光年之外的流光毅然決然地墜向了遙遠異鄉的陌生恆星,對於洛倫這顆星球上的猩裕麄兡茏龅闹挥斜牬笞约旱难劬Γ砸娮C那位無名的異星神明爲兩個文明帶來的一簇晨光。

“歐米伽對時,距撞擊還有一分鐘。”

低沉的鳴響開始在整個先祖平原上響起,所有的感應器高塔都開始在澎湃能量的注入下起步咝校茸嬷畭o上的計算中心與控制節點按照預設程序精準調整着每一座感應器的掃描焦點,規模龐大的數據開始在彌爾米娜的注視下奔流湧動。

洛倫星球的這隻“眼睛”睜開了,而在同一時間,四光年之外的諾依也啓動了他們的觀測裝置,開始掃描魔潮襲來的方向。

魔潮觀測的原理,便是兩顆相距四光年的星球在同一時間掃描特定的星空,通過對複數恆星同時觀測,兩顆星球將分別得到與魔潮有關的數據α與數據β,隨後這兩個在同一時間掃描得到的數據將組合成爲啓動屏障的祕鑰(α-β),洛倫遇上的問題,便在於其得到的數據不是一個確定的β,而是疑似β與疑似γ同時存在,且無法分辨彼此,這便導致諾依與洛倫組合得到的祕鑰同時存在α-β和α-γ兩個解,且沒有人知道它們哪一個是正確的。

但現在,這如噩夢幻影般疊加在一起的兩個數據即將變得分明。

茫茫宇宙中,已經瀕臨解體的數個探測器正以最大引擎出力全力抵抗着恆星的牽引,一邊艱難維持自身一邊注視着那道如微塵般的焰流墜入火海。

“奧”附近的一顆岩石行星表面,一個步行探測機攀上了平原上的巨石,它抬起了自己的光學感應器,注視着那顆在天空散發着萬丈光芒的、比故鄉那邊的巨日要小很多的太陽。

歐米伽鋼鐵要塞深處,正在設計一套異星生態系統的歐米伽心智也暫時掛起了自己半數以上的線程,關注着遠方那些探測器傳回來的數據。

四光年的跨度,三顆星球,所有的眼睛都注視着同一道閃光。

而後,閃光出現了。

“追蹤單元彙報,撞擊已發生。”

一粒小小的石子落入了無邊的火湖,所掀起的漣漪在天文尺度下顯得無比渺小,但這渺小的漣漪已經足以越過魔潮觀測裝置的精度閾值,足以向凡人傳達那個至關重要的祕鑰。

先祖之峯,觀測者密室深處,彌爾米娜感受着感應器陣列反饋的陣陣轟鳴,從計算中心傳來的數據無比清晰地呈現在她“眼中”,那兩個疊加在一起的數據仍然存在於系統中,但就在下一秒,她從其中一個數據中察覺了極爲明顯的強弱波動。

彷彿那陌生的異神輕輕撥動了命咧遥蛩齻鬟_着臨別的最後一句問候:朋友,路在這邊。

彌爾米娜輕輕吸了口氣,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謝謝。”

旁邊的通訊器中傳來了聲音:“觀測者,請彙報結果。”

“觀測者收到,已確定祕鑰,同步數據已發送至索林指揮中心和帝國魔能技術部——我們成功了。”

第1589章 最後一次集會

那一簇小小的燈火在恆星熾烈永燃的火海中崩解了,隨之而來的連鎖反應在“奧”表面形成了一道持續七點六秒的風暴,龐大的魔力爆發攪動着星體表面的高能例子射流,一道道規模驚人的焰流從等離子火海中噴湧而出,在這短暫的閃耀中,整顆恆星向外釋放的能量輻射水平發生了不到百分之二的震盪——隨後,一切漸漸歸於平靜。

恆星永燃,一如既往。

“奧”附近的臨界觀測點上,由歐米伽控制的追蹤觀測單元已經只剩下最後兩個,這兩架傷痕累累的飛行器仍然在艱難維持着自身的位置,其熱能防護罩表面卻已經出現了數不清的細微裂紋和剝離傷痕,它們的觀測裝置有半數已經被恆星的光輝徹底燒燬,剩下的觀測裝置卻仍然注視着恆星表面,注視着那一道焰流消失的方向。

直到最後一刻,歐米伽都在嘗試向那道焰流發出呼叫,但後者始終不曾給出任何回應。

現在,追蹤單元的任務完成了,歐米伽的一部分線程在它們後臺的控制系統中靜靜流淌着,他知道自己應該回收這兩架飛行器,儘管它們損壞嚴重,但仍有勉強飛回基地的動力,哪怕沒有修復可能,它們機體中的材料也還有點回收價值,但不知爲何,他卻始終沒有下達回收指令,在靜靜思考了不知多久之後,他反而控制着兩架飛行器調轉了引擎噴口,讓它們筆直地墜入了“奧”表面的火海之中。

在數據鏈路中感知着兩架追蹤單元迅速墜向恆星表面,感受着它們的防護罩被烈焰焚燬,結構體被一點點撕裂、氣化,歐米伽產生了短暫的困惑,他的服務器陣列嗡嗡作響,一些舊有的經驗數據被調用出來,但又很快被排除在一旁,他思考着自己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思考着那道墜向恆星的流光爲何會令自己的心智產生這意料之外的波動,過了不知多久,他才終於從一些來自故鄉的、源自自己的創造者的資料中找到了對應的答案:這種行爲,叫做“送葬”。

歐米伽感覺自己又學習到了有用的東西——儘管他還不是很理解這“新知識”有什麼意義,但他仍然相當鄭重地把這些新知識刻印進了自己的心智數據裏。

同一時間,洛倫星球,奧古雷部族國境內,先祖平原上回蕩的低沉嗡鳴聲正在漸漸恢復沉寂。

從星球內部抽取出來的龐大魔力正逐漸平息下來,起振焦點的負載也在從峯值回落,彌爾米娜靜靜地坐在觀測者密室中,感受着這頭工程學巨獸漸漸放鬆下來的機體,終於輕輕舒了口氣。

在這裏坐了這麼久之後,她如今已經完全習慣了將自己的感知與魔潮觀測裝置融爲一體的感覺,當她的精神順着平原上的魔力脈絡向外蔓延時,這座覆蓋了整個平原的鋼鐵巨構便彷彿成了她軀體的延伸,當那道規模巨大的感應器陣列開始掃描星空,她甚至會覺得自己的感知也被拋射到了星空深處——這種不可思議的“共感”最初曾讓她頗爲緊張,但現在她已經不知不覺有些沉醉其中了。

從各個信息渠道彙總而來的情報開始湧入觀測者密室,在魔潮觀測數據準確上傳之後,所有的後續影響都開始漸漸顯現出來:

首先是位於塔拉什平原的母星屏障控制中心,在那裏,龐大的數據推演和模型構築已經開始,古老的奧菲莉亞矩陣正在將魔潮參數導入到母星屏障的控制系統中,儘管蒼穹站上的“硬件”部分還沒有完工,但至少在數據層面,奧菲莉亞矩陣已經開始了最終階段的準備;

緊接着是帝國魔能技術部傳來的反饋消息,學者們已經收到了魔潮波動的參數,凡人將藉此機會邁出至關重要的一步,開始從“本源”和“真理”的高度去理解自己所生存的這個世界,塵世猩谝淮文軌蛴谜嬲郎蚀_的數據而非神話故事來計算、丈量頭頂的星空——魔潮,它是能夠覆滅文明的災厄,但同時也是這個宇宙最精準、最純淨的“標尺”,而現在,凡人們終於拿到了這把尺子;

同一時間,索林指揮中心也發來了反饋,諾依與洛倫的同步觀測已經順利完成,諾依人也在他們的星球上獲得了最新的數據,現在兩顆星球間的超光速通訊系統正在全功率咦鳎嫶蟮挠^測數據被髮送至星海對面,並由兩顆星球各自的母星屏障/心智統一場裝置進行解算,異星數據和本土數據將被合併、重組,成爲啓動屏障的最終密匙……

數據信道中一片繁忙,各地的計算中心、控制系統都在緊張有序地收發着大量數據,彌爾米娜能感受到這些數據從聖山頂部那座魔網中樞塔湧過時在魔力場中激發出的漣漪,但她自己此刻卻反而清閒下來——至關重要的觀測任務已經結束了,接下來這邊已經沒什麼東西需要她親自控制,聖山中的計算中心和伺服腦陣列將自動完成後續的任務,其他地區的工作也有專門的人員去對接、處理,而且從各個信道端口反饋的情況來看,其他單位的負責人應該也沒多少空閒來關注自己這邊……閒下來了,做點什麼呢?

片刻猶豫之後,彌爾米娜接通了王座旁邊的魔網終端,反神性屏障自發咝衅饋恚K端上空的全息投影則在幾秒鐘的閃爍待機之後浮現出了清晰穩定的畫面,一個看上去有些傻里傻氣的鹿腦袋(彌爾米娜的視角中)出現在畫面中央:“彌爾米娜?你那邊忙完了?一切順利?”

“忙完了,一切順利,”彌爾米娜呼了口氣,她想跟對面介紹一下自己剛纔的工作流程,說明一下現在的具體情況,但剛要開口又把話嚥了回去,“……總之成功了,魔潮防禦計劃將如期進行。”

通訊畫面中的阿莫恩好像怔了一下,緊接着若有所思地開口:“……你剛纔是不是把很多東西給省略掉了?我怎麼覺得受到了冒犯?”

“錯覺,”彌爾米娜隨口說道,“再說了,我就是把魔潮觀測裝置和母星屏障的工作流程詳細給你解釋一遍你能聽懂麼?”

“那你果然還是給省略了吧!你怎麼就知道我聽不懂了?”阿莫恩頓時瞪起眼睛,但緊接着又晃了晃腦袋,話鋒一轉,“當然,我本身對這些也不感興趣……那你工作都完成了,是不是就可以提前回來了?現在已經得到魔潮正確參數了,觀測裝置那邊還需要你一直盯着麼?”

“我倒是想現在就休息,”彌爾米娜想了想,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不過現在一切還未塵埃落定,在魔潮真正過去之前,也說不準還會不會有意外發生,穩妥起見,這邊的觀測裝置最好是不要停機——我得繼續在這裏執勤,直到這個世界真正安全爲止。”

通訊畫面中的阿莫恩點了點頭:“哦……”

“你那邊呢?”彌爾米娜突然感覺這氣氛有點古怪,儘管她也說不清楚這古怪在哪裏,但還是下意識地往下找着話題,“你那邊現在幹什麼呢?我怎麼覺得你旁邊有點熱鬧?”

忤逆庭院深處,散發出無盡輝光的金色橡樹下,阿莫恩從魔網終端前抬起頭來,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集會場上的情況,語氣變得嚴肅又鄭重:“今天是最後一課,也是他們在這裏的最後一次集會。”

或許是某種巧合,當那道來自諾依的光輝與“奧”發生撞擊,當兩顆星球終於在同步觀測中得到了抵禦魔潮的關鍵密匙,在這幽影界深處的庭院裏,也恰好是洛倫猩竦淖钺嵋淮渭瘯�

金色橡樹散發出的微光照亮了庭院邊緣,大功率的魔晶石燈則照亮了庭院外的大片荒蕪曠野,在這曾用來密种T神黃昏的偌大集會場上,一個個偉岸的身影再次聚集到了一起,而在這些偉岸身影所簇擁的一座高臺上,瑞貝卡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

但這小小的身影卻是諸神所有目光的焦點,是這集會場的中心。

“其實我今天也沒什麼能教你們的了,”瑞貝卡在臺上坐了下來,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她早以適應了這座“課堂”的種種特殊之處,適應了與一幫神靈面對面交談的龐大壓力,她知道這些看上去嚇人的“大個子”其實都很親切友好,而且如朋友一般信賴着自己,所以她在他們面前的態度也很隨意,“所有用得上的知識和可能派上用場的東西我都教給你們了,你們也完成了所有的紙面和實操測試,設置炸點,存放爆炸物,引爆,自我保護……總共也就那麼點東西。”

一邊說着,她一邊慢慢環視着周圍,她看到血神丹莫正坐在一塊巨石上注視着自己,這位面目威嚴到有些嚇人的老者其實性格十分和藹親近,歌舞與風之神奈法莉和詛咒女神姬茲娜坐在一起,這兩個從神職到性格都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女神不知什麼時候成了朋友關係,豐饒三姐妹在不遠處,她們正朝這邊露出笑容,寒冬與山林之神則站在另外一邊,正在與身旁的酒與火之神低聲交談着什麼……

他們被稱作“猩瘛保恢獜暮螘r起,瑞貝卡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們所頂着的這些光輝萬丈的頭銜,她在這裏向這些偉大的存在傳授來自凡人的知識,就如她在實驗室裏教導自己的助手,在帝國學院面對那些前來求學的學子——凡人與神明之間建立起了顛覆認知的師徒關係,可對於當事人而言,一切彷彿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而現在,這短暫的師徒關係也到了畫上句號的時候。

“今天是你們最後一次來這裏集會了,”瑞貝卡說道,“截至昨天的盛夏節慶典,諸神國度所儲備的爆炸物已經全部達到預計當量,而按照我們之前商定的計劃,在這之後各地的獻祭活動仍將持續,直到魔潮正式抵達、母星屏障正式啓動爲止,這額外的爆炸物儲備將最大程度確保諸神黃昏計劃的成功率。

“而與此同時,此處集會場將暫時關閉,以進一步減少‘神性半身’產生警惕的幾率,除出現意外情況以至於不得不進行臨時召集,我們之間將不再聯繫。”

瑞貝卡話音落下之後,集會場上一時間陷入了安靜,今日來參加集會的猩衿鋵嵲缫阎獣赃@個安排,畢竟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但作爲富含感情的“人性半身”,他們此刻仍難免心有觸動。

過了不知多久,這份安靜才終於被打破,血神丹莫第一個站了起來,他來到高臺前,以一種格外鄭重的表情注視着高臺上小小的凡人姑娘,嗓音低沉:“向你表達謝意,儘管相處時間短暫,但按照塵世間的規矩,我還是該尊稱你一聲老師。”

“別別別!千萬別這麼客氣!”瑞貝卡頓時嚇了一跳,趕緊擺着手,“我就是教了你們點基礎東西而已,可不敢自稱老師——而且更談不上謝不謝的,非要說的話,你們還庇護了這個世界這麼多年呢……”

“你就接受吧,我們的‘猩裰畮煛贝蟮嘏裆w亞笑着走了過來,“丹莫在這方面可是認死理的,他最講規矩。”

“啊這……回去之後祖先大人一定會念叨我的,”瑞貝卡抓了抓腦殼,但片刻之後還是笑了起來,“那好吧,我就接受這個稱呼,不過這只是名義上的啊——正常情況你們還是叫我瑞貝卡好了。”

血神丹莫終於露出一絲笑容,這位威嚴的老者輕輕點着頭:“當然可以。”

瑞貝卡笑了起來,隨後她再一次環視着視線中的這些身影,猶豫了幾次之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那個……還有啊……”

她張着嘴巴,又憋了好幾秒鐘,終於憋出一句:“你們一定要活着回來……”

“既然這是‘老師’的要求,”大地女神微笑着,故意強調了“老師”的字眼,“那麼當然——我們一定會活着回來的。”

瑞貝卡知道,到說再見的時候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對這些偉岸的身影擺了擺手:“好吧,那今天就到這兒,下課了,你們回去吧。”

可在她話音落下之後,高臺周圍的身影卻沒有離開,這些被世人冠以“神明”之號的存在似乎仍有話想說,他們相互交換着視線,過了幾秒種後,歌舞與風之神奈法莉才向前走了一步:“我們有禮物給你。”

瑞貝卡頓時一愣:“啊……禮物?”

“算是結業紀念吧,凡人不都講這個麼?”奈法莉說着,同時伸手將一樣事物放在了瑞貝卡所處的高臺上——那東西在她手上渺小的如同一粒石子,但瑞貝卡卻看出那其實是一面鑲嵌着諸多寶石、貝殼,又有羽毛作爲裝飾的儀祭用盾牌,“這是很早很早以前,我的信徒們送給我的,在那時候,女祭司會在戰盾上起舞,以祝福部落的勇士們……後來這項習俗慢慢演變成了大陸西部地區的‘風之舞’。我把它給你,希望它也能祝福你。”

“我沒什麼好東西,這枚象牙是我從神座上取下來的,”寒冬與山林之神法烏勒也站了出來,他將一根足有瑞貝卡身高那麼長的象牙放在了高臺上,發出“咚”的一聲,“反正那地方也要炸了,這東西留給你當個紀念。”

春之女神芙洛拉也來到了高臺前,她將一個花環放在瑞貝卡面前——那花環由不知名的花朵與藤蔓編織而成,保持着彷彿仍在大地上生長一樣的勃勃生機:“這是我們姐妹親手編的,你可以……啊,可能對你而言是大了一點,但用來當客廳裝飾也是不錯的……”

瑞貝卡看着猩駥⒁粯佑忠粯拥亩Y物放上高臺,從一開始的愕然變得有些手足無措,緊接着便下意識地嚷嚷起來:“哎你們別這麼客氣啊……可以了可以了,哎——我家先祖說了,不能隨便拿人東西,而且你們這搞的怎麼就好像隨時準備着計劃失敗全員赴死似的,這氣氛不對啊!”

瑞貝卡這一嚷嚷,原本正站在邊緣沒吭聲的詛咒女神姬茲娜趕緊走上前:“別這麼說,不吉利,我們只是單純送禮留念,並非交代遺言……”

這位詛咒女神話音未落,旁邊所有神明就異口同聲:“你閉嘴!”

第1590章 黎明前夕

“所有數據已發送完畢,超光速通訊陣列轉入待機狀態。”

書桌上的魔網終端中傳來了貝爾提拉的聲音,高文直到這時才輕輕舒了口氣,他向後靠在寬大的靠背椅上,讓自己的精神一點點鬆弛下來。

窗外,夜幕已經低垂,璀璨的繁星正在漸漸從暗沉的天幕中浮現,城區方向,路燈已經點亮,人造的燈火正次第連接成爲一道道閃爍的長河,魔導車在夜間行駛時的光亮則在這些河流中穿行流淌,書房中的魔晶石燈驅散了透過窗子滲進來的夜色,夏日的熱氣正在漸漸退去,微微寒涼的夜風穿過窗戶吹了進來,放鬆着高文的身心。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聽到貝爾提拉的聲音從魔網終端傳來:“高文兄長,我剛剛收到塔拉什平原傳來的信息,奧菲莉亞矩陣已經將諾依人傳來的另一組數據輸入到母星屏障控制陣列,相關解算流程已經開始,預計需要三至六天可以完成解算——因爲數據量很龐大,奧菲莉亞矩陣將親自監督解算流程。”

“嗯,維羅妮卡今天已經向我提交了休假申請,她說她需要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母星屏障控制中心那邊,”高文輕輕點了點頭,“你那邊狀況如何?連續進行這種大規模數據傳輸,索林計算中心那邊負載應該不小吧?”

“我正在散熱——坦白說,壓力確實很大,感覺大腦在沸騰……我可能需要找幾個護林員幫忙給腦子放幾個冰霜新星才能好受一點,”通訊畫面上的貝爾提拉面無表情,語氣也一板一眼,彷彿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從各方面看都過於古怪,“不過總比把數據處理壓力放到安塔維恩那邊強,起碼我這裏的計算單元都是可以量產的,安塔維恩的超光速通訊陣列可是唯一一套。”

“……你也確實辛苦了,”高文嘴角抖了抖,好不容易纔維持了自己“沉穩可靠好兄長”的形象,隨後他沉默了片刻,才帶着一絲感慨接着開口,“接下來就是靜待命呓沂镜娜兆恿耍覀兒椭Z依已經各自做了所有能做的,包括所有的準備和預案……貝爾提拉,下一次和諾依聯繫,應該就是最後一次了。”

“是‘魔潮降臨前的最後一次’,高文兄長,”貝爾提拉那缺乏表情的面孔努力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我們已經和那位魔女小姐約定好了,要在魔潮結束之後互報平安。”

“……是的,是魔潮降臨前的最後一次,我的說法不夠嚴謹,”高文笑了起來,緊接着表情又漸漸變得嚴肅,他注視着通訊界面上貝爾提拉的眼睛,慢慢開口,“你那邊做好準備了麼?我是說……”

“我明白您的意思,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貝爾提拉輕輕點了點頭,“索林巨樹內部已經儲存了休眠期所需的能量,部分合成腦已經完成認知調整,隨時可以轉入蟄伏,根系層的胚胎庫以及深層掩體也已經就位,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會忠實履行對您的承諾,不惜一切代價存活,直至繼任者在這片土地上再次起步。”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度開口,他只是沉默着,在夜色與燈光下靜靜地思考,隨後他才輕輕呼了口氣,看向全息投影中的貝爾提拉,但在剛要開口說些什麼之前,貝爾提拉卻先一步打斷了他:“不必多說什麼了,高文兄長,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不是麼?而且就我個人而言……這也算不得什麼太過沉重的負擔。”

一邊說着,她一邊彷彿陷入了回憶之中,在片刻思索之後,她才以一種感嘆的語氣幽幽開口:“仔細想想,我確實經歷了不少事情……幾個世紀的歲月裏,我曾是剛鐸邊境的德魯伊女祭司,也曾是東部開拓遠征軍的神官首領,有人稱我是開拓者中的聖女,也有人稱我是提豐的公主,我也曾墮入黑暗,在狂熱與偏執中成爲令人恐懼的黑暗教徒,現在卻又化作了一株植物,庇護着一方水土,就在此時此刻,都有數十萬人生活在我的樹冠之下,有數不清的鳥雀走獸在我的藤蔓與枝丫間築巢……命哒娌豢伤甲h,不是麼?高文兄長。

“您說,如果母星屏障真的失敗了,那時候從這片土地上再度崛起的繼任者又會如何稱呼我呢?一株來自上一紀元文明的宏偉之樹,一個記憶着無數古老歲月和知識,絮絮叨叨向世人述說的活遺物,或許會有許多人聚集在我腳下吧,甚至成爲索林巨樹下的一個新生族羣,在那個族羣的文化和認知中……索林巨樹又該被如何稱呼呢?”

高文不由得被貝爾提拉所描述的那份光景勾起了許多想象,儘管那是一個所有人都在避免的未來,但那一幕卻又難免令他思緒起伏,他靠在靠背椅上,出神了好幾秒鐘之後才下意識地輕聲嘀咕了一句:“聽上去就適合做個史詩奇幻的遊戲主城……”

貝爾提拉:“……我沒聽懂。”

“我是說,菲爾姆或許會有興趣以此爲題材拍攝一部史詩題材的幻想魔影劇,”高文笑着擺了擺手,“我之前沒往這方面想,現在看看你的人生怕不是足夠養活一個團的劇作家了……甚至可以順便養活他們上下三代人。”

“啊,那我還真是有點期待了,”貝爾提拉笑着說道,“或許等這次魔潮結束之後,我們可以找菲爾姆先生製作這樣一部魔影劇?後末世時代的幻想劇目……這倒是從未有人想過的思路。”

說着,她又搖了搖頭:“不過現在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我真的得找幾個助手幫忙給自己的腦子放幾個冰霜新星了,有一個伺服腦好像真的在沸騰……”

高文一聽這個立刻擺手,臉上帶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趕緊去吧趕緊去吧——腦漿子都開鍋了還能跟我聊這麼久。”

貝爾提拉的身影消失在通訊畫面中,高文則長長舒了口氣,他從書桌後起身來到了窗前,任由微涼的夜風舒緩着自己的神經,但這一次他又沒能放鬆太久——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突然從走廊方向響起,緊接着書房門口便傳來了敲門聲。

堂堂正正走在走廊上+從門進來+提前敲門,這動靜當然不可能是琥珀——赫蒂的聲音傳入了高文耳中:“先祖,您在裏面麼?”

高文立刻整頓了一下表情,轉身看着門口:“進來吧。”

那扇厚重的木門隨即被人推開,身穿常服的赫蒂推門走了進來,她先是看了一眼桌上已經處於待機狀態的魔網終端,隨後對高文微微鞠躬:“先祖,瑞貝卡回來了。”

“瑞貝卡……忤逆庭院那邊的集會已經結束了麼?”高文挑了挑眉毛,“倒是比預期的早了一些。那邊順利麼?”

“一切順利,最後的交接以及計劃調整已經完成,按照計劃,忤逆集會場將在今天之後關閉,神權理事會的監控重點將轉向各地區教會總部,後續聯盟各國的獻祭儀式也將按日程表進行——直至母星屏障啓動,”赫蒂一臉認真地彙報着,但緊接着臉上表情就有點古怪,“只不過瑞貝卡那邊……有點意外情況。”

高文一聽這個就感覺心跳都緊了半拍:“她又怎麼意外了……這都最後一次集會了,難不成她一把火把阿莫恩那棵金橡樹給燒了?”

“……她從集會場帶回來一大堆禮物,說是猩窳艚o她的結業紀念,”赫蒂表情有點木然,“三輛大車給拉回來的,這時候已經卸在後花園裏了,恩雅女士正在幫忙檢查有沒有殘餘污染,瑞貝卡不敢來見您,怕您說她收受學術賄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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