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第1586章 龍在異土
當夜幕再一次降臨大地,星光徽至怂囊埃殡S着地表上的人造燈火次第點亮,璀璨的繁星亦如長河般縱貫整片夜色——這是個格外晴朗的夏夜,天空的每一顆星辰似乎都比以往要清晰了許多,而清爽的夜風則從平原曠野方向吹來,輕柔地攪動着這個靜謐的世界。
高文離開了房間,他獨自來到書房附近的一處露臺上,享受着這片刻的清閒,仰望着高遠蒼穹間的繁星長河。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日子不曾這樣放鬆過了,他總是緊繃着,被各種各樣的事情糾纏在一個個旋渦中,如壓緊的彈簧般爲未來時刻積蓄着力量,而在這永遠緊繃的狀態中,他覺得自己好像都已經忘記了“放鬆”是什麼感覺——但此時此刻,在一個寧靜的夏夜仰望天空時,他終於感覺到了久違的輕鬆。
一個熟悉的氣息便在這時悄然出現在自己的感知中,高文不用回頭就知道是琥珀又跑來找自己了,他沒有回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從暗影裂隙中跳了出來,又三兩下跳到旁邊的露臺欄杆上,以一個旁人看上去頗爲驚險的姿勢坐在那上面,還把一條腿放在外面微微晃盪着。
“又看星星啊?”琥珀偏過腦袋看了高文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下閃閃發亮,她嘴角似乎帶着一點點笑,“真好,我都好長時間沒見過你這麼跑出來看星星了。”
高文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向了夜空中一個特殊的方向——在那裏,有一顆特殊的星星,它是如此明亮,以至於它周圍所有的繁星都顯得黯然失色,它所釋放出的滭S色光輝在夜空中微微向外瀰漫着,望之如同一簇遙遠的燭火,高文靜靜地注視着它,過了不知多久,才突然輕聲打破沉默:“你能看到什麼?”
琥珀也抬起頭看向了高文所注視的方向,不知何時,一層稀薄的陰影已經如披風般徽衷谒磲幔活^如夜幕般的漆黑長髮在她身後微微漂浮着,她望着夜空,琥珀色的眸子中倒映着“奧”的影子:“一顆遙遠的星星,卻又以無處不在的影響擾動着咱們腳下的世界……說真的,直到前不久,我才真切地意識到那顆被法師們稱作‘奧’的恆星有多特殊。”
一邊說着,她一邊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是想要從“奧”周圍的黑暗中分辨出某個極其細微的影子,但片刻之後她還是搖了搖頭,微微嘆息着:“可惜,我們看不到那正在向奧飛去的‘流火’。”
“與一顆恆星相比,那塊碎片實在太過渺小,目前洛倫星球上最先進的觀測設備也無法在光學層面上找到它的蹤影,”高文慢慢說道,“更何況它還會被‘奧’的光輝影響。”
琥珀一時間沒吭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到過了許久才突然開口:“你說……那塊碎片飛向‘奧’真的是個巧合麼?”
高文卻微微側頭,反問了她一句:“你認爲呢?”
琥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赫蒂覺得這是巧合,因爲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撐那塊碎片存在‘導航’跡象,而且理論上諾依人那艘飛船上的‘神’應該根本不知道我們遇上的困局,祂的飛船解體發生在一年前,而那時候魔潮觀測裝置還是圖紙呢,那位‘諾依之神’又怎麼會提前做出撞擊‘奧’的決定?
“但瑞貝卡覺得那碎片是有意識飛向‘奧’的,一方面是因爲它的撞擊時間過於巧合,飛行軌跡也過於特殊,另一方面是因爲那艘飛船解體的時候那位‘諾依之神’已經來到了洛倫附近,祂是有可能在最後時刻觀察到洛倫星球存在問題的,但那時候祂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向任何人提出警告,而那時我們已經開始與諾依人商議建造觀測裝置,所以祂選擇了讓自己的殘骸衝向太陽……或許,只是爲了賭一個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事實上連萬分之一都不到,”高文慢慢說道,“如果沒有歐米伽及時提供的情報,我們根本不會知道有這次撞擊,也不會提前做好準備,如果在撞擊發生的幾秒鐘內魔潮觀測裝置沒有反應過來,那我們和諾依人都將永遠錯過這個信號——這是一次幾乎不會成功的示警,從理性分析,它更像是一個巧合。”
說到這他突然停頓了一下,接着微微搖了搖頭:“但這一次,我不打算以嚴謹的理性來思考這個問題……我更願意相信瑞貝卡的猜想。”
“真難得能從你嘴裏聽到這種話——旁人可是都覺得你是個永遠都只會如機械般精準咝械摹撹F君王’呢,”琥珀扯了扯嘴角,眼底的笑意卻比剛纔還要明顯,“不過話又說回來,諾依人在一個世紀前發射的飛船最終在航程的盡頭化作了照亮兩個文明的燈火……雖然聽上去很觸動人心,但背後卻是稍有錯步便萬劫不復的事實啊,你說……最終決定我們所有人命叩模降资桥Γ�是所謂的幸撸俊�
“幸弑旧砭褪俏拿髦阅軌虬l展至今的重要一環,我從不否認我們走到今天有相當一部分是依靠了邭猓备呶膿u了搖頭,“作爲客觀存在的因素,‘邭狻@種東西是無法被否認的,但‘邭狻瑯硬皇怯渺斗裾J努力的藉口——如果我們壓根沒有建造魔潮觀測裝置或母星屏障的能力,那麼即便‘奧’在夜空中閃爍又有什麼意義?”
“……這倒也是,”琥珀摸了摸下巴,頗爲認同地點了點頭,“這讓我想起北方民族的一句諺語來,‘失敗者死死抱住自己的努力,成功者坦然展示自己的邭狻@話現在聽着還挺有道理的。”
高文笑了笑,而就在這時,又有一個氣息突然出現在他的感知中,他有些意外地循着感知望去,卻看到露臺的門正被人一點點推開,一縷淡金色的微光透過門縫映入眼中,緊接着,一枚表面有着漂亮複雜花紋的金色巨蛋便“探頭探腦”地從門口擠了過來,飄飄蕩蕩地出現在高文眼中。
高文&琥珀:“……”
“晚上好,”片刻略顯尷尬的安靜之後,那金色巨蛋中傳來了十分冷靜的問候,“今天星星很好啊。”
琥珀目瞪口呆地看着漂浮在半空的金色巨蛋,愣了半天才終於忍不住驚呼出聲:“……原來你可以自己跑啊?!”
“對呀,”恩雅十分坦然地晃了晃蛋殼,“我平常只是懶得自己行動。”
高文眼角跳了一下,緊接着便隱約猜到了什麼:“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麼?”
恩雅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只是慢慢飄到了露臺的邊緣,彷彿是在注視着遠方的星光——琥珀見到這一幕慌忙在旁邊提醒:“哎你小心點!別掉下去摔碎了!”
“他現在就在那個方向吧?”恩雅完全無視了琥珀在旁邊的大呼小叫,她只是在靜靜地望了許久星空之後才突然轉過身子對高文說道,“我是說……歐米伽。”
高文表情略顯古怪地看着眼前的金色巨蛋:“事實上我完全看不出來你在指什麼方向,但我猜你指的應該是‘奧’——沒錯,歐米伽就在那個方向,在一顆礦物豐富的岩石星球上。”
“……看起來真遠,”恩雅聲音中帶着感嘆,“即使是全盛期的我,即使不受到思潮束縛,要飛到那麼遠的地方恐怕也不容易吧……但相對於我們和諾依人之間的距離,這卻又只是咫尺之遙。”
“對於初次瞭解宇宙的人而言,天文尺度下的許多事情都是不可思議、挑戰常識的,我們對於時間、空間乃至對於萬物的瞭解,在星空中都需要經受重新塑造,而這也正是‘成年禮’存在的原因之一。不過你如今已經擺脫了這道枷鎖,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盡情學習有關於星空的知識。”
“聽起來真值得期待……”恩雅慢慢說道,隨後她停頓了幾秒鐘,才彷彿下定決心般突然開口,“我想請你幫個忙……”
……
炙熱的白晝結束了,在稀薄的放射性大氣覆蓋下,一片覆蓋着深棕色岩石的大平原正在漸漸被夜幕徽郑皆系臏囟葘⒃诮酉聛淼臄祩�小時內不斷降低,直到越過冰點,直到平原上那一簇簇彷彿黑曜石般的奇特礦物在低溫下泛起紫色光紋,而隨着星球磁場與恆星附近高能粒子風間的相互作用,瑰麗的盛景則開始從平原盡頭的天空一路蔓延過來——
那是規模驚人的極光,如同無窮無盡層層帷幕般的光輝覆蓋了大半天空,又在緩慢飄蕩的過程中不斷勾勒出各種瑰麗的形狀,而在這極爲壯闊的極光照耀下,大地上有一些不起眼的“小東西”正在快速移動。
一臺“雛龍探索者”步行機飛快地擺動着自己的機械步足,昆蟲版的節肢結構讓它如履平地地越過了平原上坑坑窪窪的障礙物,它在極光下飛快地奔跑着,然後又突然在一塊色澤古怪的石頭前停下了腳步,這個有着漆黑外殼的小傢伙繞着石頭轉了半圈,緊接着便從體內彈出一柄正在高速振動的合金切割爪,它輕車熟路地從那石頭上“摳”了一塊樣品下來,又把它塞進肚子裏的樣品收納艙,緊接着便飛快地跑向了下一處巡邏座標。
而在雛龍探索者飛快跑向遠處的同一時間,又有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從夜空中傳來,一架三角形的漆黑飛行器迅捷地掠過了天空,飛行器表面的信號燈光在極光帷幕構成的背景中快速閃爍,多重感應器飛快地掃描着平原上的地形。
三角形飛行器下方,平原的東南盡頭,一片露天礦場正在咝校瑤着_採掘機械正在高性能自律機構的控制下不斷挖掘、粉碎着從附近山體上剝離下來的礦物,滿載着礦石的列車則在臨時軌道上飛馳,將這些初步處理之後的礦砂咄贿h處的熔煉爐,而一條比臨時軌道更加堅固、平直的道路則從礦場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數公里外的山腳——
一道堅固山崖佇立在那道路盡頭,山崖下方則是昂然挺立的鋼鐵壁壘與塔樓,數座塔樓頂端的巨型照明裝置此刻正在夜色中緩緩轉動,在那交錯燈光掃過壁壘表面的時候,鋼鐵牆壁上的巨大文字便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那是古老的巨龍文字,在這異星地表的要塞中熠熠生輝:
“歐米伽的龍巢”
此時此刻,鋼鐵要塞深處,歐米伽的龐大意識正在新調整好的服務器陣列中靜靜咝小�
中心區域附近的一座平臺上,一具規模驚人的、由機械構成的巨龍軀體正靜靜沉睡,那是歐米伽當初爲自己製造的龐大身軀——爲了節約能量,這具軀體此刻正處於休眠狀態,而其附近的建築物纔是歐米伽如今的“思考中樞”。
厚重的牆壁與明亮的燈光阻擋了此刻要塞外面那片異星土地上的荒涼與黑暗之景,一臺臺在大廳中整齊排列的服務器陣列則在嗡嗡作響中處理着從無數個終端節點回傳的海量參數,歐米伽感知着自己釋放出去的那些探測節點在這顆星球的各處忙忙碌碌,感知着它們去繪製地形、採集標本、探索礦物,感知着白晝區域的炎熱,以及夜幕下的寒冷,而這一切,都是他在“故鄉”時不曾見過的風景。
每一天,他都能接觸到全新的知識,見識到不可思議的風景,他的思維線程不再需要處理當初那日復一日的無用任務,而是可以盡情將算力用在“學習”、“思考”與“創造”上,儘管他還不是很適應自己如今的思維模式,但他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是愉快的。
當然,除了不可思議的風景,這荒涼異星上也會有不可思議的危險:特殊的地質活動,需要適應的大氣現象,來自“奧”的魔力擾動,這些東西都讓他蒙受過或多或少的損失,當初從故鄉帶過來的伴航單元爲了適應這裏的環境,如今也經受了堪稱面目全非的改造,其中一部分甚至被拆解、重製成了這座巢穴中的基礎設施,甚至連他自己當初精心製造的強大軀體,現在也被證實不太適應這顆星球的環境——但和這場旅途本身比起來,這些挑戰實在無足輕重。
服務器陣列在心智大廳中嗡嗡作響,歐米伽分出了一個線程,思考着自己這一趟旅途中的所見所聞。
他每天都會這樣做一次,因爲創造者們曾有句諺語:回望過去是避免犯錯的關鍵一步。
歐米伽認爲這句話很有智慧。
但這一次,一個突然傳入主線程的信號呼叫卻打斷了歐米伽今天的例行思考——這個呼叫信號來自“故鄉”,因此他很快便把注意力轉移了過來:“我在聽,高文,朋友。”
“不是我找你,是另一位‘熟人’。”通訊信號中傳來了高文的聲音,緊接着,歐米伽便感覺到這個通訊信號發生了微妙的“偏移”,似乎有一個新的意識直接介入了通訊中,下一秒,他便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你好,歐米伽,好久不見。”
第1587章 離鄉之龍
古老的機械心智在這一刻出現了片刻的數據起伏,那個熟悉的聲音似乎喚醒了歐米伽數據庫最深處的某些碎片記憶,服務器大廳中不斷迴響的嗡嗡聲先是變得有些低沉,但很快便恢復正常,他與那個聲音打着招呼:“沒想到還能再聽到您的聲音,恩雅……女士。”
“我也沒有想到——當你離開的時候,我的意識甚至還未恢復,”恩雅在通訊中笑着說道,“而當你重新關注故鄉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世人眼中活躍了。”
歐米伽沉默了幾秒鐘,問道:“那麼,您現在已經恢復自由了麼?”
“是的,我現在很好,這應該感謝你,”恩雅慢慢說道,“那你呢?你那邊過得怎麼樣?”
歐米伽檢索着自己的執行端點們,他看到一個雛龍探索者正飛快地跑過平原與丘陵,瑰麗而怪異的水晶狀礦物從地表探出,遙遙指向羣星,他看到一架空天穿梭機正在返回大氣層,它越過晝夜分界線,即將撲向位於星球另一側的前進基地,那一輪橙黃色的太陽正在地平線上升起,陽光在穿梭機的外殼上鍍下了一層輝影,一千二百公里外,一輛鑽探礦車正在將巨大的鑽頭打入地下,探尋着一處奇妙的熱源反應,而在那鑽探礦車旁邊,去年安置的信標發生器正在星光下緩緩轉動,向他傳遞着“這裏一切安好”的回應。
“我這裏很好,”歐米伽愉快地說道——他喜歡這種“愉快”的心情,“這是一顆與故鄉截然不同的星球,在白天的時候,‘奧’在天空只佔據很小的一片,但它的光輝異常明亮,而在夜晚的時候,這顆星球有近乎三分之一的大氣層都會因活躍的能量反應釋放出輝光,這裏的大部分區域晝夜溫差都很大,巨龍恐怕都只能勉強生存,但在兩極附近,我發現了狹窄的溫和地帶——雖然那裏也沒有生命。
“我原本降落在靠近赤道的位置,但現在搬家到了北方,並在這裏築了個巢。這附近礦產資源很豐富,大氣中的魔力強度與故鄉大致持平,算是個舒適的安居處,雖然故鄉那邊的大部分生物在這裏應該都難以生存,但這對我和我的機械造物們而言不是什麼問題。”
“……聽上去是很不可思議的冒險,在另一顆星球上生存,連我都有些想要嘗試一番了,”恩雅的聲音似乎帶着一絲笑意,緊接着她頓了頓,又說道,“我沒什麼事,只是想問一問你的近況,赫拉戈爾他們應該也會找機會聯絡你的——你突然離開,許多人都在猜測你去了什麼地方。”
“放在天文尺度上,我只是剛剛飛到家門口的雛龍,正趴在巢穴前的石堆上向外探頭,”歐米伽很認真地說道,“而留在故鄉的人很快也會走出這一步,並意識到這個世界真正的‘尺度’——在‘奧’所統御的這個小小的天體系統中,我們並沒有離得很遠,恆星引力圈外,纔是真正廣袤深邃的星空。”
“你之後會向恆星引力圈外探索麼?”
“是的,但這是一個長遠目標,”歐米伽興致勃勃地說着自己的長遠計劃,“我現在還沒有能力製造足以完成跨星系飛行任務的引擎,從起航者遺產中回收的技術也無法直接應用,而且如果要向恆星引力圈外踏出腳步,必須好好籌備一番纔行——我想先在這顆星球上站穩腳跟,採集更多的資源,建造更大的工廠,研發更高的技術,積累更多的太空飛行經驗,而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我要首先發射一批探測器出去,等找到合適的跳板再進行下一步……”
“很棒的旅行計劃,”恩雅輕聲讚歎,“那麼,然後呢?”
“隨後,探索更加遙遠的星球,尋找更加不可思議的天文現象,”歐米伽說着,語氣略有點猶豫,“我想……如此廣闊的宇宙,應該足夠我探索很久很久了。”
“聽上去真好,”恩雅笑着說道,“真希望我也能見證你的這段探索之旅,這應該會非常有趣。”
聽着恩雅的話,歐米伽立刻說道:“如果您真的有此意願,我可以在魔潮之後爲您安排……”
“不,歐米伽,不要太在意我的話,這只是個一時興起的念頭,而且你已經選擇了一條適合自己的路,你有着完全不同於碳基生物的生命形式以及發展方向,自然也不必再爲任何人提供‘服務’,”恩雅的嗓音柔和,一如歐米伽記憶中的那樣,“當然,如果你是因孤獨而想要尋找旅伴,那故鄉這邊應該還是有很多人願意與你一同旅行的——或者你也可以找些別的事情來做?畢竟,純粹的探索之旅實在是有些單調。”
歐米伽的服務器陣列嗡嗡作響,他的思維線程中似乎出現了一些小小的起伏:“我……還不是很理解您說的事情,現階段,我唯一能想到的目標就是做好準備去造訪羣星,不過我會嘗試的,嘗試您口中的‘別的事情’。”
說到這裏,他又突然停了一下,短暫思考之後補充道:“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我還需要執行一次持續一年左右的休眠,以規避魔潮的影響——雖然我不確定它對我的影響有多大,但就像人類喜歡說的一句話:謹慎一些總沒壞處。”
“你已經爲抵禦魔潮做好準備了?”
“是的,我已經設置好了休眠和喚醒的程序,並安排了一批具備基礎邏輯智能的無人機擔任休眠期間的近衛部隊,我還加固了自己的巢穴,以防止休眠期間服務器陣列被地質災害損毀——在這一點上,我覺得自己比故鄉的人要幸咴S多,我可以如機器一般停止思考,只需確保硬件安全便可安全度過魔潮,碳基生物卻很難在經受靈魂死亡級別的休眠之後被再次喚醒……”
聽着歐米伽的話,恩雅笑了起來:“這倒確實是令人羨慕的‘天賦’。”
在這之後,歐米伽又與恩雅交談了許多東西——關於在故鄉的生活,關於在星空的探索,還有一大堆的、關於未來的計劃,直到夜色愈發深邃,午夜臨近,這次特殊的“星際通訊”才終於結束。
一道道環繞的金色光輝漸漸從高文身邊退去,漂浮在空中的金色巨蛋向後退了半步,恩雅收回了自己的意志,向高文微微晃動了一下身子:“很抱歉用了這麼久——一不小心就聊多了。”
“不用在意,”高文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能知道歐米伽在異星球上奇妙的探索經歷,對我而言也算是一件頗有意義的事情,他提到的許多東西對我們而言都是將來發展航天事業的重要參考。”
“這很好,”金色巨蛋內傳來了溫和的笑聲,“你現在又有精力和信心去規劃這些未來的事情了,這正是你所擅長的。”
“但看上去你比我更擅長規劃長遠的未來,”高文卻搖了搖頭,接着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最後是在……刻意引導歐米伽麼?你是在擔心什麼?”
“或許只是擔心過度,但一個像歐米伽這樣從基礎服務型智能‘轉化’而成的自由智能如果不加引導,誰也不知道他會發展成什麼模樣——畢竟,他的原始設計中並沒有‘心’這一元素,而在他離開這顆星球的時候,其心智中唯一多出來的自由部分也只有‘好奇’罷了,而單純的好奇心遠不足以讓他理解什麼是‘人性’。”
恩雅慢慢說道,蛋殼表面的金色輝光柔和起伏。
“他現在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存在,一個由引擎、武器和鋼鐵巨構堆積而成的‘超級生命’,這個超級生命甚至可以被視作一個以極高效率咝械臋C械帝國,但與此同時,這個機械帝國的心智卻遠遠不夠成熟,而他現階段的基礎目標更是隻有一條:吞噬資源,強化自身,尋找下一顆星球,儘管他認爲這是在‘探索’,但實質上……我更覺得這會是一個無止盡的蔓延過程。
“這個無盡蔓延的傾向如果不從根源予以引導,我很擔心他會最終錯失‘成熟’的機會,變得永遠也無法理解他的創造者們曾擁有的複雜情感,這可不太妙。”
高文揚了揚眉毛:“那麼你認爲自己這點引導對他會產生影響麼?”
“誰知道呢?我剛纔就說過了,這或許只是擔心過度,從本質上,歐米伽其實只是個在嘗試認知這個世界的孩子,而且他明顯對他的故鄉,對我們腳下這顆星球以及這顆星球上生存的種族留有很深的感情,他或許根本不需要我的引導也會自己逐漸成熟,”恩雅不緊不慢地說道,“但我覺得……跟一個出門在外的孩子多談談心總歸不是壞事。”
高文笑了起來,但他剛想再說點什麼,一陣腳步聲卻突然出現在露臺門口,緊接着貝蒂便推門出現在他面前,女僕小姐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掃視了露臺一圈,在看到恩雅之後頓時精神起來:“啊!恩雅女士!您果然在這兒呢——我說呢怎麼到處都找不到您,侍衛還說您往露臺這邊飄走了。”
恩雅一怔,緊接着語氣中竟然有一點尷尬:“我就是出來吹吹風……”
貝蒂卻不等對方說完便語氣極爲堅決地打斷了她:“那可不行,已經太晚了——您還沒孵出來呢,太晚睡覺對蛋殼不好,而且不好好休息的話您就更孵不出來了……”
話音落下,她便轉身朝高文使勁鞠了一躬:“陛下,我帶恩雅女士回房間睡覺啦!您也要早點休息!”
然後這位皇家首席女僕便無視了金色巨蛋中傳來的抗議聲,直接推着恩雅就滾回了走廊上,高文則直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帶着一臉古怪的表情扭頭看了琥珀一眼:“……貝蒂這都是從哪學的古怪知識?她什麼時候懂得龍蛋怎麼孵了?”
“你問我我問誰去——說不定皮特曼教的呢?”琥珀一攤手,渾不在意地說道,高文則好像突然想起什麼,趕緊又跑到通往走廊的門口,對着正推着恩雅往房間滾的貝蒂遠遠地喊了一聲:“貝蒂!你推慢點!別滾太快散黃了!”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恩雅惱怒的聲音遠遠傳來:“你們有完沒完!這個點就過不去了是吧!”
高文頓時感覺心情很好。
而在同一時間,在那顆遠離洛倫的、被“奧”的光輝照耀的岩石星球上,結束了通訊的歐米伽正在靜靜地思考着一些事情。
服務器陣列在大廳中發出悅耳低沉的嗡鳴,數不清的遠端執行節點正在忠實地執行着歐米伽程序所下達的各種命令,探索,開採,熔鍊,研發,生產,試驗,在一座座轟然咿D的工廠、要塞與實驗室中,他那長遠又有意義的計劃正在有條不紊地執行着,如同精確齧合的齒輪,共同推動着一臺龐大的機器走向下一個計劃中的節點。
這是它從數年前降落在這顆星球之後便一直在做的事,也是它唯一在做的事情——發展自身並邁向更遠的地方,從離開故鄉的那天起,他的目標就無比明確。
但突然間,他對這樣單純的從一個地方向另一個地方展開探索產生了些許疑問。
在沉思許久之後,他發現了讓自己產生這些“異常數據”的源頭:與故鄉的通訊,關於故鄉的回憶,重新聽到熟悉的聲音之後,心智中不由自主產生的懷念與溫暖之情。
“……孤獨,繼‘好奇’之後另一個與‘心’有關的特質,”歐米伽的思維線程中突然浮現出了這樣的念頭,他沒有關閉這個突然多出來的線程,而是讓它在服務器陣列中靜靜咝校瑏K向下推演,“純粹且重複性的探索活動意義低下,單純的擴張本質上仍是機械勞動,旅行的意義在於旅行的過程,而現階段制定的旅行計劃……除‘探索’這一既定目標外,沒有足夠的意義。
“或許……應該考慮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充當旅行過程中的點綴,以抵消‘孤獨’帶來的影響。這或許也有助於維持與故鄉之間最基礎的聯繫,避免因自身過於異質化而無法再與他們交流……”
數據在服務器陣列間輕快地湧動,數以億計的擬態神經元以極高的效率處理着所有突然湧現的想法和計劃,過了不知道多久,這座異星探索母巢深處的某些區域突然傳來了一陣陣低沉的震動,某些備用組件從倉庫中被取了出來,巨大的組裝陣列開始啓動新增的作業流程,原本被封存起來的生物質儲罐也從基地深處被吡顺鰜怼茄Y面儲存着歐米伽當初從故鄉離開時帶走的生物樣本,在抵達這顆星球之後,這些生物樣本因無法適應環境而只能被凍結在儲罐中,但現在,歐米伽突然想用它們來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在地底的生產設施與實驗設施開始咦鞯耐瑫r,歐米伽巢穴上層的穿梭機庫也打開了一條通道,一架新的高速探索飛行器從通道中彈射出去,眨眼間便消失在夜色下的極光帷幕中——那飛行器筆直地飛向了北方,飛向那片氣候較爲溫和的區域,接下來,它從那裏採集到的數據或許會很有用。
這顆星球並不適宜生命生存,至少對於來自故鄉的物種而言,其中絕大部分都會在這顆星球致命的放射性大氣、晝夜溫差以及毒性環境中迅速死去。
但歐米伽已經意識到,獨自佔據一顆荒無人煙的石頭星球似乎並不那麼有趣,至少……他此刻突然希望能在這裏看到一些除了石頭和自己的機羣之外的東西。
第1588章 奔赴命�
茫茫太空中,一顆橙黃色的恆星正如永恆的烈焰熔爐般熾烈燃燒着,無邊無際的火海在這烈日表面起伏,規模驚人的焰流從火海中噴湧而出,在茫茫太空中形成壯觀的火柱,又在恆星龐大的引力下墜回星體,強大的高能粒子射流和無邊無際的魔力便從這烈焰中不斷滋生,向着四面八方的無盡深空肆意噴湧。
而在這熾烈恆星的熱浪邊緣,幾架如微塵般的飛行器正艱難地維持着自身的飛行軌跡。
這些飛行器有着三角形的主體,其朝向恆星的外殼上還額外安裝了巨大的熱能防護罩,這層金色的隔熱護盾在近距離承受着恆星的炙烤,儘管經過了特殊設計,其邊緣的一些連接結構還是隱隱出現了扭曲、氣化的痕跡,而在熱能防護罩的保護下,這些三角形飛行器正一邊讓助推器全力工作以維持姿態,一邊用多重感應器注視着數十公里外的太空。
在飛行編隊數十公里外,有一道耀眼的金色焰流正飛快地衝向恆星表面那片火海。
那金色焰流如果放在地表,其體積恐怕足以與一座城堡媲美,然而與恆星的龐大規模比起來,它卻渺小的如一粒微塵,同時又由於恆星的強大熱浪衝擊以及引力拉扯,這股焰流的形態已經開始漸漸扭曲、撕裂,其周圍不斷迸射出碎屑與環狀光暈,彷彿下一秒就會解體,但即便如此,它仍然在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飛行着,猛撲向那顆有着恐怖威能的燃燒天體。
在數十公里外監視金色焰流的飛行編隊閃爍着燈光信號,突然,其中一架飛行器表面的燈光全部熄滅了,其前方的熱能防護罩不知何時被撕開了一個大洞,恐怖的熱量瞬間穿透了這飛行器的機體,並將其內部的脆弱結構瞬間蒸發殆盡,它的引擎噴口閃爍了幾下,最終失去全部動力,並在恆星的引力捕獲下加速墜向那片火海——還沒等真正靠近火海邊緣的焰流,便已經化作太空中擴散開的灰燼。
“三號追蹤單元損毀,已確認墜入恆星,其餘追蹤單元已接管任務……目前殘存追蹤單元:五……修正,六號追蹤單元損毀,目前殘存追蹤單元:四。”
伴隨着又一架飛行器被恆星熾烈的威能摧毀,剩下的四架飛行器簡單調整了一下隊列,繼續依靠搖搖欲墜的熱能防護罩抵禦着熱浪,它們向遠方太空中的一顆中繼通訊衛星發送了簡單的任務報告,隨後繼續執行着對那道金色焰流的追蹤使命。
索林巨樹的指令大廳中,貝爾提拉的化身之一正靜靜地站在指揮席上,注視着魔網終端投射出來的全息投影——那畫面上所顯示的,是世人從未見過的、恢弘而又恐怖的盛景,是在太空中熾烈燃燒的恆星,飛向恆星的異星神明殘骸,以及在熱浪和引力陷阱中艱難維持隊列的無人探測器。
整個大廳的氣氛都顯得有些緊張壓抑,縱使這裏聚集着這個世界上最睿智的學者,最前沿的專家,他們也無不被這從遙遠異鄉傳來的畫面所深深震懾。
這些畫面由遠方的歐米伽探測器採集,又由超光速信號投射系統發送至起航者衛星,在獲得高文·塞西爾陛下的授權之後,衛星信號又被轉發至蒼穹站,並最終通過前不久才建起來的蒼穹-地表通訊鏈傳輸至索林指揮中心,如此複雜的層層轉發、兼容之後,最終來到了貝爾提拉的面前。
整個指揮中心顯得異常安靜,只有各種設備咝袝r的低沉聲音以及偶爾有人發出的咳嗽,遠方太空深處傳來的畫面是悄然無聲的,這更加凸顯了大廳中的寂靜,直到其中一個指令席上突然傳來操作員的彙報聲,這份寂靜才被打破:“歐米伽對時,距撞擊還有四十五分鐘。”
貝爾提拉注視着全息投影上的畫面,她看到那由遠方的無人探測器傳來的畫面上,金色焰流正在漸漸遠離,那焰流邊緣的輪廓其實已經在恆星光輝的徽窒伦兊秒y以分辨,即使經過了歐米伽的畫面處理和濾鏡加強,大廳裏的人也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淡金色剪影。
“歐米伽傳來消息,他派出去的追蹤單元已經抵達極限位置,”高文的聲音突然從附近的通訊器中傳來,“接下來就只能‘目送’那塊碎片墜入火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