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聽着腦海中傳來的聲音,在這黎明前的最後一幕夜色中,高文輕輕吸了口氣。
遙遠的地平線上,一線隱隱約約的紅光已經漸漸亮起,有升騰的雲霧狀冠冕映入了他的視線。
“是的,回應期待,且不要辜負善意,這是世間最幸叩氖虑椤!�
第1593章 6:30
塞西爾6年,越來越多的跡象開始表明,魔潮的本體已經逼近了洛倫星球所處的行星系統。
在過去一個月內,那輪照耀大地的巨日有四次出現了血色紋路蔓延的異象,魔潮強大的擾動力量開始徽制滗h矢前進路徑上的高能天體,位於奧古雷部族國境內的魔潮觀測裝置則每天都在檢測到更加強烈的魔潮震盪信號,而隨着這個信號不斷靠近,連行星內部穩定咝械纳钏{網道都隱隱出現了起伏——儘管這種起伏與巨行星表面那些肉眼可見的光學異象比起來相當輕微,但對於時刻緊盯着星空的彌爾米娜而言,深藍網道中的每一次震盪都如同一次心跳,預示着那終末考驗的腳步在日漸臨近。
太陽漸漸升至了天空的最高點,巨日周圍的雲霧狀結構在大氣層外勾勒出了一片朦朦朧朧的紋路,望之如同一幕莊嚴而神聖的天幕,日輪表面的淡淡木紋則在光輝中凸顯出來,木紋之間隱約可見有血色蔓延,形成了彷彿毛細血管網般的細微結構。
高文靜靜地站在露臺邊緣,抬頭注視着天空中已經極爲明顯的異象,那些血色紋路就如同巨行星崩裂的傷口,隱約之間的鮮血滲透則是象徵着末日臨近的噩兆——但他注視着這一切,表情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赫蒂則站在他身旁,彙報着剛剛傳來的情報:
“……截至昨日,蒼穹站廣播-轉發陣列已經完成‘合攏’,最後一座魔能方尖碑已經被安裝在對應於西半球赤道上空的空間站外殼上,尼古拉斯所帶領的工程隊伍正在對所有方尖碑裝置進行最後一次連接測試,以確保全系統、全系統的冗餘系統、冗餘系統的冗餘系統皆可在極限條件下咝校�
“蒼穹站本體目前咝袪顟B穩定,全環帶能源已經恢復供應,但由於無法破解起航者留下的最高權限,工程隊伍無法激活它的更多功能,還有一些艙室無法進入。尼古拉斯傳來消息,由於部分空間站艙段仍然存在二次離線的風險,他已經在這些艙段間鋪設了額外的魔網節點,以備空間站再次故障之後提供緊急供能;
“觀測者密室傳來消息,於今日凌晨偵測到一次格外強烈的魔潮震盪,初步判斷魔潮鋒矢的本體已經開始接觸‘奧’的引力邊界,並開始向我們所處的行星系統內部蔓延,其震盪發生時間與預期一致,以此判斷,魔潮將準時抵達……”
高文表情平靜地聽着赫蒂的彙報,他輕輕點了點頭,而他的目光則已經越過露臺下的庭院,越過皇家區邊緣的廣場,落在了廣場對面的城區中,超凡者強大的視力讓他能看到那城區熙熙攘攘的街頭,能看到街頭往來穿梭的車輛,奔跑的孩童,以及那些正在爲了每日生計忙碌奔波的民小獌嵐苣С币呀浥R近,這個世界卻仍在如往日般咝校感瞧琳嫌媱澊_保了社會秩序最大限度的穩定,而對於那些生活在屏障庇護之下的普通人而言,世界末日實在是一件不算太遠也不算太近的事情。
開拓者廣場邊緣,巨大的公共全息投影系統如往日般咝凶牛谘h播放的廣告、娛樂短片之間,還穿插着來自最高政務廳的“對市民公告”,有行人在全息投影前駐足,有閒暇的年輕人在廣場旁結伴行走,一輛售賣小喫的推車停在了投影裝置旁邊,一對年輕的夫妻停了下來,與攤販交涉着甜餅的價錢,被他們牽着手的孩子則好奇地仰起頭來,看着那巨幅全息投影上閃爍的畫面。
對於一個出生在這座城市中、今年纔不過幾歲的孩子而言,這種全息投影幾乎是他認知中一種理所當然的事物,就如路邊廉價又好喫的事物、屋子裏的暖氣和身上的新衣服。
全息投影上,有趣的魔影短片剛剛結束,隨後出現的是孩子看不懂的龐大工程,有平原上的環形巨構,有高高佇立的、造型粗獷的大樓,還有環繞星球的奇妙事物,一個平靜而可靠的聲音在畫面外進行着講解:“在聯盟各國領袖的領導以及一線技術人員、工程人員的努力下,防禦裝置已經完成主體施工,調試工作將在近期結束……觀測者傳來消息,魔潮將於近期準時抵達星球上空……
“防護屏障將在魔潮抵達前啓動,屆時市民可在家中欣賞到全球範圍內的極光帷幕……各國主要城市將舉行慶祝活動……特提醒廣大市民朋友,在欣賞母星屏障時注意安全,謹防踩踏,該屏障將持續開啓一年左右,對我們這一代人而言,它必將成爲不可磨滅的記憶。本臺特邀請了相關領域專家,接下來將由卡邁爾大師爲大家講解母星屏障建造過程中的一些不可思議的情況……”
年幼的孩子眨巴着眼睛看着投影上的東西,這枯燥的事物顯然不如魔影短片有趣,他拽了拽旁邊父母的手,詢問着投影上的內容,年輕的母親卻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向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解釋什麼是母星屏障和魔潮顯然是一件艱難的事情,事實上連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儘管這東西整天在神經網絡和魔網廣播中出現,還經常有各種各樣的知識普及短片播出,自己的丈夫也經常閒着沒事就跟朋友們喝酒吹牛討論“皇帝陛下神聖的大工程”,但不管怎麼普及、討論,這東西對一個孩子而言還是有點過於複雜了。
旁邊的年輕父親則笑了起來,他彎下腰,按着孩子的頭髮,言簡意賅:“意思就是到那一天爸爸媽媽可以帶你到廣場上玩,買一堆好喫的,然後咱們一起看皇帝陛下造的新奇觀是什麼模樣。”
於是孩子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一對年輕的父母也暫時解決了向孩子解釋一大堆問題的煩惱,他們可以繼續在這假日午後散步,去廣場對面消磨這半天時光。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過去一年裏爲這個社會創造的財富是否有那麼一部分被轉化成了蒼穹站上的一顆螺釘,或塔拉什平原上的一塊磚頭,也不一定理解母星屏障咝袝r是如何從神經網絡中抽取了算力和非指向性思潮,他們的力量已經被用於抵禦這場末日,他們已經參與到這場末日之中,而作爲億萬普通人中的一員,他們與這場末日間的聯繫便止於此步。
但對於另一些人,這個世界的命弑泔@得更加真切、立體許多。
聖靈平原東部,索林巨樹覆蓋下的生態區域正維持着一如往昔的平靜繁茂,有在平原上棲息過冬的小野獸正從附近的灌木叢中鑽出來,嘴裏塞着鼓鼓囊囊的漿果,眼睛機敏地警惕着周圍的動靜,還有在巨樹枝丫間築巢的鳥雀在天空盤旋,發出一連串鳴叫聲——但突然之間,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輕微震動打破了一切的平靜,感知敏銳的鳥獸驚慌起來,在灌木叢與樹冠間四散奔逃。
地下深處,巨大的藤蔓結構正在收縮、蠕動,粗大的生物質管道中溶液湧動,不斷將儲備的營養物質注入到一個個腔室之中,在一連串的洞窟與地宮走廊之間,貝爾提拉的化身之一與地區執政瑪格麗塔正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光景——
極爲堅固的幾丁質外殼和人造鋼筋水泥框架共同撐起了巨大的地底洞窟,經過特殊培育的發光植物照亮了洞窟中的每一個角落,在洞窟邊緣,一排又一排的培養囊正在被緩緩送入由藤蔓盤曲而成的“插槽”中,每一個培養囊到位之後,都會有一層厚重的外殼從附近升起,將其妥善保護在藤蔓深處,而在洞窟中心,又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培養池”,由活體外殼構成的“池塘”中充滿了稀薄的生物質溶液,幾個正處於休眠狀態的合成腦則在一點點沉入池水深處。
貝爾提拉指尖輕抬,洞窟中央的培養池隨之開始漸漸沉入地下,其表面也迅速凝結出了一層堅固且透明的防護殼層。
一旁的瑪格麗塔則只是沉默地注視着這一切,培養池中那微微起伏的淡黃色溶液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宛若一層盪漾的帷幕。
……
“書記機關最終校準完畢,所有數據庫轉入封閉咝校_始執行‘埋葬’程序。”
大星術師薇蘭妮亞的聲音在地下大廳中響起,伴隨着她的話音落下,一連串低沉的魔力嗡鳴聲以及機械咝袝r的轟鳴開始從各處傳來。
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站在大廳邊緣的高臺上,看着身穿星術師法袍或魔導師短袍的精靈們在各處忙碌,而在這大廳的中央,那有着複雜玄奧花紋的大型圓臺已經從中間打開了一道巨大的洞口,洞口下面是深不見底的豎井,其中隱約有微光湧動。
大廳中央的半空中,整體大致呈球狀、表面有着複雜符文結構的“書記機關”正在重力操控系統的控制下緩緩沉入那個洞口,這個蘊含着白銀精靈全部歷史、文化、技術與哲學知識的教導機構正沉默着奔赴它的使命,貝爾塞提婭的目光落在它那有着優雅弧線的金屬外殼上,她彷彿透過那外殼看到了一雙同樣在注視着自己的眼睛。
在書記機關即將完全沉入豎井的一刻,貝爾塞提婭突然打破了沉默:“你在看着我麼?”
“是的,女皇陛下。”書記機關發出了沉穩而平靜的聲音。
“……希望你能履行自己的使命,”貝爾塞提婭慢慢說道,“希望你能平安存活下來,直至被重新喚醒。”
那機械圓球沉默了幾秒鐘,從其內部傳來了帶着微微顫鳴的回應:“從正確邏輯判斷,更好的情況是我不必履行自己的使命,而且在不久後被你們親手喚醒。”
貝爾塞提婭怔了一下,微笑起來:“好,那麼我們不久後見——晚安,書記機關。”
……
“蠕蟲培養皿已送至預定深度,正在執行釋放流程。”
操作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赫拉戈爾的思考,他從沉思中抬起頭,看到控制檯上方的水晶帷幕上正呈現出潛水器所拍攝的視角——四對機械臂正在畫面邊緣靈活地移動着,將一個個圓柱形的金屬容器放在海牀上,並釋放容器上方的閉鎖機構。
“你剛纔在走神,”巴洛格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很少走神。”
“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赫拉戈爾笑了笑,輕輕搖着頭,“真是很久以前了。”
“哦?你想到了什麼?”
“……想到了當初我們一同製造出第一個歐米伽節點的時候,”赫拉戈爾慢慢開口,“你不覺得很像麼?同樣是命叩墓濣c,同樣是不可預料的成敗。”
“我覺得一點都不像,”巴洛格爾卻搖了搖頭,“那時候我們的局勢比今天絕望得多,製造歐米伽節點與其說是一個行之有效的手段,倒更像是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放手一賭,但今天我們卻有盟友,有確定的應對手段,有值得期待的未來,我們已經築起了屏障,做好了準備,我們並非孤軍奮戰,也非希望渺茫,而這些蠕蟲……只不過是個以防萬一的後手。”
赫拉戈爾靜靜聽着,突然笑了起來:“確實,看樣子我多愁善感了。”
潛水器傳回的畫面中,最後一個金屬容器完成了釋放,隨着其頂部的閉鎖裝置開啓,容器中湧出了一股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混濁水流——在DNA中記錄着塔爾隆德所有歷史、技術與文化資料的海底蠕蟲抵達了它們的新家。
對於這些懵懂愚行的生物而言,這趟從實驗室到深海的旅行堪稱是一場史詩般的旅途。
而在另一顆遙遠的星球上,另一個經歷過了史詩般旅途的“塔爾隆德造物”正在用他那數不清的感應終端欣賞着晨昏交界線上的輝煌日落。
那輪橙黃色的太陽已經漸漸靠近地平線,不詳的紅色紋路幾乎覆蓋了其一半的表面,在這異樣的夕陽下,荒蕪平原上所有的東西都彷彿被塗上了一層肉眼難辨的暗紅。
幾個“雛龍探索者”步行機從巨石堆裏跑了出來,它們迎着夕陽張開感光元件,然後靜靜地坐在平原盡頭,等待着歐米伽傳達的休眠指令。
平原另一側的歐米伽巢穴中,各種系統正在逐一切換至自律咝校即蟮姆⻊掌鞔髲d裏,一個個咝兄械姆⻊掌鳈C組正在緩緩轉入低鳴。
歐米伽的主意識感覺到“睏倦”正在漸漸浮現,他慢慢收回瞭望向落日的“目光”,把剩餘的注意力放在了他新建造的那片“生態穹頂”中。
所有的東西都長勢良好。
服務器陣列即將關閉。
在睡意朦朧中,他向故鄉那唯一一個能直接與自己對話的“朋友”發去了最後一條問候。
“高文朋友,我要休眠了,明年見,晚安。”
天邊的煌煌巨日已經下沉至地平線附近,金紅色的夕陽灑遍了全城,熱鬧繁華的城市街頭也漸漸安靜下來,高文靜靜地站在露臺邊緣,收到了遠方傳來的一聲問候。
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晚安,歐米伽,我們明年見。”
第1594章 8:05
當末日審判的倒計時抵達終點的時候,人們在做什麼?
魔潮的鋒矢逼近了那命定的交匯點,它距塵世猩幼〉倪@顆小小星球已經只有咫尺之遙,第一次警報來自起航者衛星陣列,第二次警報則來自位於奧古雷部族國的觀測者密室——兩次警報的間隔不超過三分半鐘,而在兩次警報先後傳來的時候,塞西爾的大部分地區尚未迎來日出。
塞西爾凌晨四點,在盧安樞紐,守塔人葛林從睡夢中驚醒,他被一個錯亂紛繁的夢境弄的心煩意亂,而窗外熹微未明的天色提醒着他此刻還未到換崗的時刻——可他已經沒有睡意,於是便披上了自己的外套,來到了塔頂的設備室內,他與值夜班的同事分享了一份簡單的早餐,隨後便捧着一杯熱咖啡來到瞭望窗前,一邊思考着接下來一天的工作安排,一邊等待着黎明到來的時刻。
同一時間的奧爾德南,陽光卻已經灑滿整個城區,巍峨的鐘樓開始發出鳴響,龐大的帝國機器開始一天的咦鳎巴S的工人與駛過街道的郵車在奧爾德南清晨的薄霧中顯得有些影影綽綽,年事已高的裴迪南大公在這個有些寒冷的早晨感覺到關節有些僵硬,在動身前往黑曜石宮之前,他想到了此刻仍然駐紮在邊境的安德莎——自己的年紀終究是到了,再赫赫威名的鋼鐵公爵也有關節生鏽的時候,或許……是時候關心一下孫女的終身大事了。
白沙湖畔,霍姆結束了通宵的工作——以他如今的地位,其實早已不必如此辛勤勞作,但與礦石打交道的快樂總是讓他忘記疲憊。這位出身自礦山奴工的礦業公司負責人在自己的辦公桌旁打了個盹,他在睡夢中見到了自己曾棲身的那黑暗礦井,見到了奴工的鐐銬與石堆中浸透發黑的血漬,他從這短睡中驚醒,那皮鞭與鐐銬便和噩夢一同破碎了,他的目光落在旁邊的桌面上,看到了他的至寶——那是一座雕琢成魔網方尖碑造型的獎盃,獎盃的底座上銘刻着一行文字:贈與霍姆原石的發現者,傑出的礦業專家霍姆先生——瑞貝卡·塞西爾。
五點十五分,陽光已經漸漸從地平線上冒出頭來,大商人科德·鮑德溫在腋下夾着報紙,腳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他已經不是那麼年輕了,略顯發福的身體也比幾年前容易感覺到疲憊,於是他在半路上減慢了腳步,開始嘗試着適應一箇中年末期的男人應有的生活節奏,陽光從道路盡頭瀰漫過來,這位大商人抬起頭,看到一線壯麗的弧邊正漸漸從地平線位置上升,那是巨大的日輪,日輪邊緣的雲霧中瀰漫着醒目的鮮紅色。
當末日審判的倒計時抵達終點的時候,每個人都在過着自己的生活。
五點三十五分,高文在早餐後抵達了自己的書房——他沒有在書桌前落座,而是靜靜地站在那扇寬大的落地窗前,靜靜地注視着地平線上的日輪漸漸充盈視線,注視着日輪邊緣的血色光芒一點點蔓延在城市上空,琥珀站在他的身旁,正一臉認真地報告着目前的情況:“……深藍網道的太空投射流程已經於一小時前開始,目前各國的魔力觀測部門均已順利探測到巨大魔力場的形成,儘管肉眼暫時還無法觀測到,但從各地數據推算,大氣層外的魔力場強度應該已經達到閾值,隨時可以進行思潮投射;
“塔拉什平原控制中心回傳,一切參數正常,最高系統權限已經與觀測者密室同步,母星屏障全系統將在十五分鐘後激活,屆時天空中將出現肉眼可見的光學現象……
“神權理事會各小組已經抵達預定位置,他們在一小時前進行了最後一次對時,現在只等着計劃中的時刻到來了。”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仍舊平靜地欣賞着窗外的景色,就好像已經完全沉浸在這不可思議的美景中一般。
因爲從事實上,他也確實沒什麼可做的了——與末日較量並不是一個或幾個英雄在關鍵時刻拼搏一把便能搞定的事情,也不是主人公們在倒計時的最後一秒鐘按下某個關鍵的按鈕便可以扭轉乾坤的故事,它是一場漫長的征程,是由成千上萬人的心血、長達數年的籌備、無數長期的代價與殫精竭慮的權衡組合而成的龐大計劃,它有着一個沉重的開頭,一個轟轟烈烈的過程,以及一個莊嚴而平靜的最終時刻,至少在他眼中,真正的末日危局將這樣迎來終末:
人們在它到來之前做了一切的準備,智慧者殫精竭慮,勤勞者極盡艱辛,勇敢者付出鮮血,他們在洪水與風暴到來前築起了堤壩與高牆,而不是在災難爆發時才呼喚英雄或點起蠟燭謳歌什麼,他們將在兄境沙呛B起的堅城厚壁中冷眼注視那末日的到來,呵斥那血雨與長夜——最後,在黎明中存活。
現在,高文已經做好了準備,他注視着這個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刻。
塞西爾時間五點四十五分,聖潔殘陽戰團站團長,白騎士指揮官阿邁爾·克里特站在商業之神的聖像前,這位出身自盧安城,曾經是聖光教會一員的神職者抬起頭來,靜靜地注視着眼前那座屬於異神的聖潔塑像,表情一片平靜,而在這位戰團長身後,則是一小隊全副武裝的白騎士以及同樣數量的戰爭修女們。
商業之神原本的神官們在昨天就已經被疏散了——在神諭的暗示以及各個教堂負責人的主動配合下,疏散工作並沒有引起多麼大的風波。
一陣低沉的嗡鳴從耳朵附近傳來,阿邁爾的頭盔中傳來了另一名戰團指揮官的聲音:“這裏是豐饒神殿,最後一次對時,‘遞送’前五分鐘。”
阿邁爾將手按在頭盔側面,嗓音低沉地回應着:“這裏是商業大教堂,最後一次對視,遞送前五分鐘收到。”
隨後他抬起頭,看向自己身後跟隨的騎士與修女們,兩名白騎士立刻上前幾步,開始按照商業之神教典所規定的流程佈置簡單的獻祭環境,他們將特殊的石塊與金屬擺放在聖像前,並在一旁潑灑受到祝福的聖水與精油,另有一名戰爭修女來到聖像前,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燭火——在那火苗輕微跳躍所帶來的噼啪聲中,阿邁爾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懷錶,靜靜注視着上面的時間走動。
他就這樣如一尊雕塑般佇立着,過了不知多久,這尊鋼鐵雕塑才突然有了動作,他取出一張微微泛黃的羊皮紙,並在倒計時歸零的瞬間將其毫不猶豫地擲入由金屬和石塊堆積而成的小祭臺中,那羊皮紙在接觸到祭臺的瞬間便自發燃燒起來,但火焰卻並未焚燬它,而是直接將其送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這封信函完全消失之前,它表面簡短的留言映入阿邁爾眼中:
黎明之劍。
“商業大教堂,信函已投送。”“血神教堂,信函已投送。”“酒神神殿,信函已投送。”“豐饒神殿……”
深界某處,一座巍峨的宮殿在山巔靜靜佇立着,寒冬與山林之神法烏勒坐在宮殿前的一塊巨石上,他手中抓着用某種動物的角製成的大酒杯,面無表情地注視着眼前那座曾如牢话憬d了他成百上千年的華麗殿堂,彷彿在無聊地等待着什麼。
他看到那殿堂深處光明燦爛,無魂的聖靈在王座附近讚頌着神明的勇武和偉大,而數不清的爆炸物則堆積在那宮殿裏的每一個角落,從迴廊到廳堂,從高塔到王座。
在靜靜等待了不知多久之後,寒冬與山林之神突然感覺到了什麼,緊接着他隨手一招,凌空中有一片小紙片便突兀地出現在他手中,在看到那小紙片上的字跡之後,這位被山民們視作守護神的神祇臉上終於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巨人般的神祇從岩石上霍然起身,高舉起手中的酒杯向前方的宮殿遙遙致意,他的聲音若雷霆轟鳴,在整個神國轟隆作響:“向整個神話時代敬一杯!!”
起爆裝置被瞬間啓動,無以計數的高性能爆炸物、燃燒彈、預充能水晶開始按照預定流程釋放它們那毀天滅地的力量,而所有這些力量又被約束在神座周圍,並向着那神座上的無魂神祇壓縮釋放——堅固到遠超凡俗的宮殿瞬間便猛烈搖晃起來,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撕裂,轟然巨響中,又有憤怒的吼聲與令人瘋狂的囈語轟鳴從神座方向傳來,在整個神國中迴盪。
神性半身被激怒了——祂的怒吼中充斥着遭受重創之後的虛弱與無窮無盡的瘋狂。
山民的守護神舉起酒杯,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緊接着皺了皺眉:“……果然不如酒神那貨釀的好……他可別死了!”
說着,他將手中酒杯狠狠擲在地上,又隨手抓起了放在旁邊的獵刀與戰斧,迎着撲面而來的兇猛熱浪,昂首闊步地走向了仍然在持續進行着一連串爆炸,仍然在熊熊燃燒,仍然在不斷崩解倒塌的神殿,走向神殿深處那個正不斷膨脹起來的巨大陰影,走向那個已經遭受重創,但還沒有徹底死去的“神明”。
顯然,寒冬與山林之神在爆破課上的成績並不是很好。
但是沒關係,爆破課上不足的分數,他可以靠着手中的斬斧和獵刀莽過去。
寒冬與山林的守護神撲向了他最後的戰場。
“你們都別死啊!”
……
一片莫名的輝光突然從天空降下,徽至苏麄�已經被提前戒嚴封鎖的教堂區域,緊接着是更多的輝光,以及不斷從天空傳來的低沉鳴響——那聽上去就彷彿有無形的雷霆風暴正在雲層醞釀,又好像有無數憤怒的靈體正在塵世上空發出嘶吼,提前被疏散到附近街區的居民們無不驚愕抬頭,帶着些許緊張注視着教堂區域上的異象,而那些同樣被疏散到附近街區的神官們則在惴惴不安中聚集到了各自的主教、主祭或聖者身旁,尋求着指引與安撫。
“無須擔心,這是女神給予我們的考驗,是我們信仰路上至關重要的一環。”
豐饒聖女站在自己的追隨者們面前,她背對着豐饒神殿的方向,用溫和平靜的語調安撫着神官們緊張不安的心情。
“女神知曉正確的道路,祂們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而我們……”
一陣輕微的灼熱從胸口傳來,豐饒聖女低下頭,看到佩戴在自己胸口的麥穗狀聖徽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裂開一道缺口。
她愣愣地注視着那開裂的聖徽,可是片刻之後她便抬起頭來,表情變得以往日還要沉靜:“我們,也將走在我們正確的道路上。”
塵世猩I備許久爲抵禦末日審判而打造的巨獸已經開始咝衅饋恚@巨獸每一個末梢所傳來的情報則如神經信號一般匯聚至它的大腦。
“……剛剛傳來的消息,”琥珀短暫離開,很快又回到了高文身旁,“豐饒三神、商業之神與血神所對應的聖像、聖徽或聖物均已出現不同程度的損毀異象,其中血神聖像反應最爲劇烈,大教堂中的聖像在一聲轟鳴中化爲粉塵……”
“……神座崩塌了,塵世間的象徵便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高文輕聲說道,“這至少可以確定各個神國的行動已經如計劃般展開,且一部分神性半身已經隕落。”
“神權理事會方面仍然在嚴密監控着各大教堂的情況,在所有聖像都出現損毀之前,警戒度會始終維持在最高,”琥珀輕輕點了點頭,“塵世黎明號戰鬥羣以及地面部隊也已經在城外的‘誘導點’集結完畢,從各教派總部收集而來的聖物以及永恆石板均已佈置完畢,如果真的有某個神明行動失敗,導致神性半身降臨塵世,我們的部隊可以在最短時間內發動進攻,理論上……虛弱重創狀態的神性半身不會是塵世黎明號的對手。”
高文微微點頭,而幾乎在同一時刻,他視野中的天空出現了一抹異樣的輝光。
那是一片如同淡紫色霧彀愕南脊猓回5爻霈F在天空最高處,就彷彿雲層之外又浮現出了異色的雲層,天空之外徽至肆硪黄炜眨o接着那霞光便開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層層波浪,一圈一圈不斷地擴散向遠方,而在霞光所至之處,整個天空都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和震盪——伴隨着這肉眼可見的異象,高文還感覺到周圍的魔力環境出現了極爲短暫的躁動。
下一秒鐘,他便反應過來:“……奧菲莉亞那邊已經啓動了。”
行星護盾正在大氣層外漸漸合攏。
整個世界都看到或感知到了這歷史性的景象,異色的雲霞在大氣層外升騰蔓延,並將整個星球漸漸徽郑幠s@人的能量屏障甚至改變了天空的顏色,讓雲層之間映照出了一種極爲瑰麗美妙的淡紫或溗{色調,而對於那些有能力感知魔力流動的超凡者們,更是可以在肉眼可見的天光之外看到在天空中不斷震盪的魔力場——這是天體內部的魔力洪流轉化爲星球上空的能量屏障時所引發的短暫異象。
當初的哨兵曾計劃用這種異象摧毀整個世界的生態系統,而如今經過奧菲莉亞矩陣的調試和重置,這可怕的“大氣層內充能震盪”卻化作了一道短暫且無害的微風,伴隨着星球護盾的合攏,吹過整個塵世上空。
而對於那些此刻仍堅守在蒼穹站上的人,他們所見的景象便是另一番瑰麗且奇妙的盛景。
那是一層如肥皂泡般夢幻的微光,自腳下的星球表面升騰膨脹,它在太空中向外蔓延,並一點點逼近蒼穹站所處的同步軌道,阿莎蕾娜站在一處觀景平臺上眺望太空,看到有幻彩雲霞般的“薄霧”在黑暗的空間中升騰,讓整個蒼穹站彷彿化作了一座漂浮在雲霞上空的鋼鐵城堡,並被無窮無盡的極光帷幔自下而上地託舉在太空中。
那層“雲霞”最終停了下來,它並沒有徹底擴展到蒼穹站所處的高度,因爲這已經是深藍網道所能支撐的屏障極限,但對於蒼穹站上安裝的廣播-轉發陣列而言,這已經足夠將塵世猩乃汲蓖渡涞侥切行亲o盾上。
空間站各艙室中傳來了最高工程指揮官尼古拉斯的廣播聲:“各單位注意,思潮投射將在十分鐘後開始。”
阿莎蕾娜輕輕吸了口氣,從舷窗外收回視線:“還真想讓那傢伙上來看看啊,這景色普通人一輩子都看不到。”
“你是說拜倫先生?”海妖卡珊德拉輕輕搖動着自己長長的蛇尾,“那你下次休假的時候邀請他唄,反正那時候他應該也能上來了。”
“……他恐高,”阿莎蕾娜嘆了口氣,“非常非常恐高,我帶他去天上兜個風他能吐我一身的那種恐高。”
卡珊德拉想了想:“那你更可以把他帶來,這叫脫敏治療,而且空間站和普通的高空不一樣,說不定他到這兒就不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