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開始吧,讓我們爲即將到來的諸神黃昏籌備一場盛大的焰火。”
第1572章 慶典之後
盛大的祭祀活動持續了整整一天,直到黃昏漸深,夜幕臨近,開拓者廣場上的一系列神聖儀式才終於宣告結束,但即便如此,仍有大量人羣留在開拓者廣場內外——正式的祭祀儀式之後尚有民間的慶祝與消遣,大規模的夜市將從夜幕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白天,雜耍藝人、舞者與售賣特產的手藝人會在今夜接管這場慶典。
白天的恩賜與祝稜懮衩髦拢雇淼臍g慶與消遣歸屬凡間。
在神聖嚴謹又規矩繁瑣的儀式之後盡情享受自由歡快的節日,入夜之後的開拓者廣場甚至顯得比白天時還要熱鬧許多。
沒了那麼多規矩的束縛,沒了莊嚴且刻板的教會音樂,取而代之的是隨處可見的攤販與流動藝人們自行搭建的舞臺,有本地的小商人在廣場周邊售賣紀念品,也有來自康德地區或坦桑的戲法師和舞娘在市政部門規劃出的營業區域搭臺演出,歡快熱鬧的曲調和叫賣聲混雜在一起,明亮的魔晶石燈陣列則漂浮在廣場上空,照亮了這慶典之夜。
這往往是孩子們最快樂的環節——他們尚不懂得教會儀式的嚴謹神聖,也不瞭解豐饒三神的典故與傳承,像復甦節這樣宗教性的節日對他們而言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部分,分別是嚴謹無聊又壓抑的白天,以及可以盡情喫好喝好四處玩鬧的夜市,當神官們離開之後,這些換上了新衣服的孩童便興奮起來,開始大呼小叫着穿行在廣場各處,父母略顯焦急或無奈的呼喊則在他們身後響起,又變成了這慶典之夜的另一重“風景”。
手執白金權杖的維羅妮卡不緊不慢地走在這喧鬧的人羣之間,面帶微笑地看着周圍的一切。
手執權杖、身穿潔白裙袍、身邊縈繞微光的“聖女公主”在人羣之中本應是格外醒目的目標,其恬靜沉穩的氣質也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但廣場上的人羣卻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位大人物的出現,來來往往的人流極其自然且下意識地避開了維羅妮卡身邊,她緩步向前走着,卻如走在這個世界之外般與周圍的一切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她停下了腳步,看向前方。
那裏有一個簡陋的舞臺,說是舞臺,其實就是一輛改裝後的大車,大車的後半部分伸展開來,又以支撐柱進行加固,便變成了舞臺的模樣,一位身穿溩仙L裙的舞娘在那簡陋的木臺中央旋轉起舞,儘管初春的夜晚仍然寒冷,舞娘的身姿卻仍舊歡快,笑容間充滿喜悅,又有兩個拿着長笛與七絃琴的人在大車旁演奏,那是曲調簡單的鄉野音樂,不像白天時的教會聖樂般莊嚴恢弘,演奏之人卻依然盡心竭力,沉浸其中——觀袀兙蹟n在這舞臺周圍,有人鼓掌叫好,也有人轉身離去,更有人只是靜靜地站在邊緣看着。
維羅妮卡看向了那個靜靜站在邊緣的身影,對方一頭金色微卷的長髮在夜色下格外醒目,而後者似乎也注意到了突然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她抬起頭來,有些驚訝地發現了維羅妮卡的存在,隨後露出一個禮貌溫和的微笑:“夜安,維羅妮卡殿下,真沒想到您竟然也會出現在這樣熱鬧卻又粗俗的地方。”
“我並不覺得這裏粗俗,這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維羅妮卡同樣回以微笑,“倒是你,你不也來了麼——作爲豐饒三神的聖女,在盛大的祭祀儀式之後難道不是還有很多事務需要處理嗎?”
出現在維羅妮卡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白天主持祭祀儀式的豐饒聖女,但她此刻卻沒有帶着隨行的神官,也沒有穿着神職人員的袍服,而是如一位普通市民般站在這裏,完全是一副享受節日的樣子,聽到維羅妮卡的質疑之後她還攤開了手:“您不是也說了麼?盛大的祭祀儀式已經結束了——我的工作已經完成,後續的事情自有神殿中的助祭與神官們去處理。”
“原來如此——倒是與聖光教會不太一樣,我還在北方教會做聖女的時候倒是比你忙碌許多,”維羅妮卡彷彿隨口說着,“看樣子,你是在這裏享受節日?”
“這很奇怪麼?神明賜福於大地,那麼享受這大地上的喜悅便是回應神明最好的辦法,”豐饒聖女理所當然地說着,“今夜,所有人都可以在這裏盡情享樂,當然也包括你我。”
維羅妮卡一時間卻沒有回答,她只是抬頭看向那在木臺上旋轉的舞女,良久才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每年都會有復甦節,神權理事會成立之前有,成立之後仍舊有,對於豐收之神的信徒而言,這是三女神賜福於大地的日子,但對大部分非信徒而言,復甦節就只是一場慶典罷了。”
“我同意您的說法,”豐饒聖女語氣很平靜,“對於非信徒而言,今日只是一場慶典而已,但這慶典傳承數千年,不可否認的是,豐饒三神的影響已經成爲這慶典必不可少的部分,人們會在復甦節到來的時候在門口掛上幹麥穗,會將這一天草葉上的露水視作一年開端的好兆頭,會在這一天食用甜餡餅,這習俗遍佈數個國家,而無論這些地區的人是否信仰三位女神——但您這位理事會執行者應該是知道的,這些所謂的習俗,其實便是上古時期豐饒教義某些條目的變種罷了。”
維羅妮卡靜靜聽着,她知道對方所言不假,她也從一開始便承認這些事實,正如高文曾告訴她的——信仰的力量在這片大地上已經滋長成千上萬年,從始至終便貫穿着洛倫文明的歷史,這不是一種可以從文化中剔除的雜質,也不是一種能在短期內“治癒”的“疾病”,從信仰中衍生出來的儀式、規範、教條已經在潛移默化中成爲凡人世界咝械谋貍洵h節,它們變成了普通人言談中的習慣,變成了人際交往中的禮節,甚至變成了人們日常對禍福吉凶的判斷標準。
神權理事會可以重塑教會,可以調整思潮,可以將信仰鬆綁爲一種無害的力量,但歸根結底,某些已經演變爲社會習俗的東西是極難徹底根除的,因爲這些東西……已然是文明的一部分。
就如今夜的這場慶典,就如在寒風中起舞的舞女,就如那些換上新衣服在人羣中穿行的孩童,以及不管孩子再怎麼胡鬧都只能無奈焦躁的父母們——
神有言,復甦節當夜應對子女寬容,因爲神會因孩童的哭鬧感到不悅,豐饒教會之外的普通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這條訓誡的存在,但幾乎人人都知道復甦節這天不能打孩子。
這就是以神權理事會的力量都難以干涉的部分,是信仰活動在文化傳承中留下的“投影”——但說到底,神權理事會本身也不打算干涉這種無害的東西。
“神權理事會的咝兄皇菭懥俗屵@個世界更加安全,我們從不打算根除教會,更不是神明的敵人,”維羅妮卡笑着搖了搖頭,“我們的一切行動,都是在幫助你們。”
豐饒聖女笑了笑,彷彿隨口問道:“比如今天這場不太尋常的慶典麼?”
維羅妮卡揚了揚眉毛:“哦?”
“我能感覺到,今天的祭祀活動很……不尋常,”豐饒聖女坦然回應着維羅妮卡的注視,“這是一場格外盛大的活動,甚至放在‘舊時候’都不太常見,而皇室與理事會的支持更是前所未有,教會中有些人因此感到興奮,認爲這是‘風向’即將改變的徵兆,但我……不像他們那樣盲目樂觀。
“維羅妮卡殿下,我不知道理事會和陛下具體是想做什麼,可理智告訴我,你們不會無緣無故地做這一切,您說理事會不是猩竦臄橙耍抑溃f有的信仰秩序永遠是你們無法容忍的,而從某種意義上,舊的信仰秩序對各個教會而言就約等於他們的‘神’,從這一點上……一切來自理事會的、難以揣摩的指令,其真實目的一定是會令我們這些老古董神官感到恐懼的。
“我不敢去猜這個‘真實目的’是什麼,但我想……必然不是因爲陛下突然想喚醒猩尿粗陌桑俊�
維羅妮卡有些驚訝地看着眼前這位微笑着的豐饒聖女,從某種意義上,對方應該算是她的“同行”,而這位同行的機敏讓她有些意外,在片刻的驚訝之後,她才如往常般露出微笑:“但你仍然毫不遲疑地配合了理事會的指示,我看到了你在祭祀場上的表現,那是做不得假的。”
豐饒聖女沉默了一下,突然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因爲祂們很高興。”
隨後她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祂們很高興——我能感覺出來。我跟您說過吧?雖然我並非神選,但我至少是一名天選者,我能感受到女神的注視,也能感受到祂們在那一刻的喜悅,而不管是在獻祭儀式前的啓示,還是在儀式舉行過程中映入我心底的喜悅之情,都說明了三位女神是期待着今日之事的。既然祂們如此期待……那我便無條件地執行,這是我的本分。”
說到這,她抬頭看向維羅妮卡,又補充了一句:“而除此之外,我不會探究任何事情,也對理事會的真實目的不感興趣,您就把我說的話都當成一場閒談吧——不然,憋得難受。”
維羅妮卡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同行”,過了許久才輕輕點了點頭:“你比我想象的聰明,既有做神官的智慧,也有爲人的機敏。”
“感謝您的誇獎。”豐饒聖女淡淡一笑,隨後轉過頭,目光回到了舞臺上——那位身穿長裙的舞女已經停了下來,她坐在木臺邊緣休息着,身上披了一件暖和的外套,她面帶微笑地與還留在臺前的觀袀兇蜃耪泻簦峙c幾位大着膽子湊到近前的人談論着自己與父親、兄弟一同旅行的事情,她與她周圍的那些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數米開外便站着兩位正在交談的“大人物”,他們都在各自的世界裏過着自己的生活。
“……其實我小的時候甚至有過一個不着邊際的夢想,”豐饒聖女突然開口,“想要當一個舞女——就像臺上那位小姐,四處旅行,跳舞,偶爾還會有一點點冒險……”
維羅妮卡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搖了搖頭:“你小時候……那個年頭想要做一個四處旅行的舞女可不像如今這麼安全,但我更驚訝你這樣一位‘豐饒聖女’竟然還有過這樣的夢想。”
“小時候嘛,誰童年的時候沒有點異想天開的念頭呢?更何況我是從小被教會收養,日常生活格外枯燥乏味,以至於每年一次復甦節慶典之後站在神殿的塔樓裏看一眼廣場上的人羣、偶爾聽女祭司們談論慶典的流程都變成了最大的娛樂和所有的幻想源頭,”豐饒聖女自嘲地說着,隨後看了維羅妮卡一眼,“您童年時難道就沒有這種經歷麼?”
維羅妮卡僵硬了一下,表情略顯怪異:“我童年時……我童年時只讓周圍的人感到緊張。”
“看來我們都有過讓人不省心的童年,”豐饒聖女當然想不到眼前這位“公主殿下”曾經歷過怎樣的苦惱,她只是笑着搖了搖頭,“當初照料我的嬤嬤因爲我那異想天開的想法可沒少生氣,卻又因爲我從小表現出的恩眷之兆而沒辦法發火,只能隔三岔五就去神殿裏陡嬉允婢徯那椤�
一開始略有心機的交涉不知何時變成了閒談,維羅妮卡倒是不牴觸這樣輕鬆的氛圍,她隨口問着:“那後來呢?”
豐饒聖女陷入回憶,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後來,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祂們’的存在。”
她回過頭,看着維羅妮卡的眼睛,表情變得恬靜而堅定:“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超出凡塵的注視,以及一種真摯的溫暖和‘愛’——現在想來,那或許只是祂們不經意的一瞥,但就是在那個瞬間,我意識到了自己將侍奉怎樣的存在,意識到了祂們對這個世界純粹而深沉的眷顧……從那一天起,我才真正決定成爲祂們的追隨者。
“維羅妮卡殿下,您或許認爲我是一個狂熱信徒,這確實不假,但我想說的是——如果祂們真的感到喜悅,那我願意配合神權理事會的行動,不僅這一次,之後也是如此。
“只要祂們高興,我就去做。”
說完這句話,這位金髮聖女便微微後退了半步,並向着維羅妮卡略一欠身:“很抱歉打擾了您這麼長時間,容我先行告退——請繼續享受這次慶典吧,或許您不認爲這是神所賜予的,但這至少是凡人應得的。”
豐饒聖女轉身離開了,維羅妮卡的目光則直到對方身影消失在人羣中之後才收回,她在原地站了一會,隨後才微微側過頭,彷彿與遠處的什麼人交談般輕聲說道:“……已執行抵近掃描,她的精神狀況很穩定……是的,就像您聽到的,理智且清醒,而且好像比我們之前判斷的還要理智。其他直接參與獻祭儀式的神官?是的,仲裁庭已經安排人員進行跟蹤監控了,會持續二十四小時……”
第1573章 星際發言人
慶典廣場上的喧鬧將會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的清晨時分,隨後便是人們期盼已久的數日假期以及即將來臨的和暖季節,但對於某些位置上的人而言,假期總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得的東西——這裏麪包括已經連續加班了半個月的赫蒂,也包括高文自己。
鋪着藍色天鵝絨地毯的書房內,高文正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遠方的夜色,開拓者廣場方向的天空泛着微白,那是漂浮在半空的大功率魔晶石燈矩陣照亮整個城區所釋放出的光輝,隔着遙遠的距離和厚厚的玻璃,他沒法直接聽到那廣場上的喧鬧聲音,但那喧鬧聲仍然通過桌子上的魔網終端傳入了他耳中,在略有些模糊的喧鬧背景中,維羅妮卡的聲音清晰傳來:“……從目前收集到的數據判斷,由神明的人性半身截流並主導獻祭儀式並不會對參與儀式的神官造成不良影響。”
“這是我們一開始最擔心的事情——畢竟正常情況下的獻祭儀式是將完整的神明作爲‘道標’,而現在我們強行繞過了神性的部分……好在理論沒有出錯,信袕姶蟮钠眍娏α坷u是獻祭過程中的關鍵因素,”高文輕輕舒了口氣,“提豐和白銀方面也傳來了反饋,另外兩處試驗場的情況也符合預測,更詳細的現場數據會在幾小時後傳到理事會總部,到時候還是麻煩你了。”
“這是我的分內之事,”維羅妮卡立刻說道,緊接着她又話鋒一轉,“另外,您對豐饒聖女最後說的那些話……有什麼看法麼?”
高文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說道:“因爲感受到了神的喜悅,因而無條件地執行祂們的旨意,哪怕自己隱隱約約已經意識到這件事背後可能指向一個可怕的結果……因神的喜悅而行動,因神的喜悅而剋制自己的思考,因神的喜悅而壓制自己作爲人類的好奇本能,從某種意義上,這位豐饒聖女可稱得上是極爲虔盏目駸嵝磐搅恕!�
“信仰的狂熱表現多種多樣,像豐饒聖女這樣的神官並不是特例,越是能夠直接聆聽神意的天選者或神選者,越是容易在信仰與情感的雙重作用下呈現出這種狀態,神學上對此甚至有個專門的名詞,將其稱作‘靈性感恩’,”維羅妮卡語氣平靜地說着,“這其實是好事,至少對我們的諸神黃昏計劃而言,像豐饒聖女這樣足夠虔沼帜艽_保配合的高階神職人員是必不可少的。”
“我相信你的判斷,”高文從窗外收回目光,一邊走向書桌一邊隨口說着,“信仰虔請远ū揪褪巧窆賾械奶刭|,在這個基礎上能夠配合神權理事會的行動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之後一年內我們還會組織一系列的獻祭儀式,豐饒三神那邊也得‘補兩次貨’,你要確保參與其中的神官們都能如那位聖女一樣穩定配合且足夠堅定。”
維羅妮卡那邊即刻傳來回應:“是,陛下,我自有把握。”
高文點了點頭,緊接着不知是想起什麼,臉上露出笑容隨口問了一句:“另外說些題外話你不介意吧?我剛纔旁聽了你們的閒談,你這具身體童年時真的總令周圍人緊張麼?”
這話若放在陌生人身上多少有些莽撞,但高文與維羅妮卡怎麼說也算好友,甚至算得上是知己,閒聊時問一句也不算什麼,而且主要是高文這邊也是真的好奇——他與維羅妮卡打了這幾年交道,已經適應了對方那模擬出來的人格以及其本體是個服務器陣列的事實,以至於他都忘了這位“聖女公主”其實是從出生時就被古代AI接管的,剛纔聽到對方與豐饒聖女的交談,他便頓時對維羅妮卡的“童年”產生了興趣——這麼個本體是超級人工智能的公主殿下,是怎麼在人類的王宮裏從小成長的?
他這邊問題一說出來,通訊器對面明顯就有些沉默,維羅妮卡過了好幾秒鐘纔開口說話:“您不會是現在才意識到我也經歷過完整的童年吧?”
高文:“……說實話,確實差點忘了這個事實。”
“……‘維羅妮卡’也是從小孩子成長起來的,作爲舊安蘇王室的子嗣,我在白銀堡度過了完整的童年,而即使放在我過去數百年的觀察和遊歷記錄中,這段童年也算是一次特殊而……寶貴的經歷,”維羅妮卡/奧菲莉亞平靜地說着,“我知道您想問什麼——是的,我在那段‘童年’中的表現並不怎麼好,照料我的女僕們都覺得我是個冷靜淡漠到近乎異常的孩子,儘管外界留下的說法是‘維羅妮卡公主自小聰穎,天資驚人’,但實際上……我有許多不符合孩童身份的表現都嚇壞了身邊的人。”
高文忍不住揚了揚眉毛:“你以各種各樣的身份在人類世界遊歷了數個世紀,我還以爲你已經非常擅長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了。”
“我確實擅長扮演各種角色,但……”維羅妮卡說到這略顯尷尬地停頓了一下,接着才彷彿嘆息般說道,“我當初真的很用心想要表現的不那麼怪異,但怎麼說呢,對於一個古代人工智能而言,人類幼女真的太難演了……”
高文嘴角抖了一下,儘管沒有打開視頻傳輸,但維羅妮卡卻彷彿看到了他此刻臉上的怪異表情,好像是要解釋什麼般趕緊補充道:“這真的非常非常有難度,您根本無法想象一個三至六歲的女童應該以怎樣的邏輯行動,我用盡算力去模擬也無法搞明白同齡孩子的思路,爲什麼有時候我需要哭?爲什麼有時候我需要笑?爲什麼要對平平無奇的事情大呼小叫?爲什麼要跟小甲蟲交朋友,還要在睡覺前跟洋娃娃交流?我實在無法理解……所以我最後只能關閉了邏輯模擬,把自己悶在房間裏計算法術模型來打發時間,然後就假裝昏睡,期盼着自己這具身體能快點長大……”
高文目瞪口呆:“……你不到六歲就開始用計算法術模型的方式來打發時間?!而且還經常算到昏迷?那難怪周圍的人會被你嚇到,就連瑞貝卡,那也是從七歲往後才嘗試把房梁拆下來的……”
維羅妮卡沉默了兩秒鐘,十分人性化地感嘆一聲:“我以後再也不從小孩子開始了。”
高文聞言不禁一樂,而且他能夠明顯地感覺到,和最初認識時那種表面溫和親切實則冷漠僵硬的“人設”比起來,這位古代忤逆者首領如今的言談明顯更像人了許多,她的情緒不再完全是計算的結果,這背後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但不管怎樣,這總歸是個好的變化。
而就在他與維羅妮卡的交談告一段落的時候,一陣腳步聲突然從走廊上傳來,緊接着敲門聲和赫蒂的聲音便傳入了書房:“先祖,我可以進來麼?”
高文看了一眼旁邊牆上的機械鐘,隨後結束了與維羅妮卡之間的通訊,對大門方向說道:“進來吧。”
書房大門推開,赫蒂邁步走了進來,她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一邊來到高文的書桌前一邊說道:“先祖,與諾依人之間的常規通訊將於十分鐘後開始,依照之前定下的日程,本次通訊由您親自負責——這是您之前要的文件。”
聽到赫蒂所言,高文迅速整頓好了思緒。
自安塔維恩方面完成了對超光速通訊陣列的升級改造,洛倫與諾依人之間的通訊情況便大爲改善,索林指揮中心的解星者和聆聽者工作小組如今是以三班輪換的方式保持着二十四小時待機,以此來確保兩顆星球之間隨時可以展開對話,而在這種情況下,洛倫與諾依仍然保持着每兩週一次“正式通訊”的習慣,以交換那些最爲重要、需要羣策羣力來處理的情報。
兩個相距四光年的文明如今已經交換了大量的信息,這其中包括魔潮防禦的經驗,也包括各自信仰發展的歷程,更有兩個文明獨特的文化以及對世界的認知方式,洛倫人和諾依人從接觸之初的“小心觸碰”,到如今已經建立起了相對穩固的盟友關係,而在這整個過程中,有半數以上的聯絡都是由高文親自過問,甚至親自進行的。
一個初次與異星建立起交流的文明需要一個統一的“對外口徑”,更需要一個具備決斷能力與相應權限的發言人,至少在洛倫聯盟的文化背景下,這是必不可少的角色,而在這顆星球上,沒有人比高文更適合這個位置——
他了解起航者的知識,瞭解星空的奧祕,同時又瞭解猩瘢t解如今世界咝械闹刃蚺c規則,他在整個聯盟中擁有無可置疑的權威,更是包括諸神黃昏計劃、母星屏障計劃等諸多救世計劃的制定者和執行者,當洛倫以一個“整體”的身份站在星空舞臺前,去和一個遠在四光年之外的族羣展開對話,他便是那無可置疑的發言者。
高文坐在書桌前,桌上的通訊設備已經切換至了相應線路,而遙遠的索林指揮中心和安塔維恩超光陣列則在此之前便做好了準備,所有的線路已經暢通,只有倒計時在漸漸走向約定的時間節點,高文目光最後一次掃過赫蒂拿過來的那些文件,而在他即將看到文件末尾的時候,有節奏的咔噠聲終於從旁邊的打印裝置中響起——潔白的紙帶從機器中緩緩吐出,上面呈現着來自遠方的問候:
“諾依向洛倫呼叫,問候我們的朋友——請問一切是否安好?”
高文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輕輕舒了口氣,直接對通訊裝置說道:“向諾依問候,我們一切安好,很高興能再次收到你們的聯絡。”
兩個文明間的一次次交流積累起了寶貴的經驗,解星者和聆聽者們如今也理順了工作流程,在翻譯和傳輸機制優化之後,雙方的交流效率比以前高了許多,無需斟酌每一個問題的次序,無需擔心天線系統過載,也不必等着指揮中心那邊執行繁瑣的翻譯、轉碼、回傳以及人工校對流程,高文就這樣與諾依人交談,除了有些翻譯延遲之外,感覺起來與正常的遠程聊天也差不多。
紙帶上,諾依人的回應只遲了片刻:“我們已收到洛倫發來的關於模擬魔潮以及防護驗證的實驗數據,這些驚人的資料令我們的社會大受鼓舞——向朋友致以最論吹母兄x與讚歎,我們沒想到你們真的做到了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
高文的目光掃過赫蒂拿來的文件,那上面有一部分正是上次諾依和洛倫之間的通訊記錄,其中便包括了洛倫聯盟發往星海對面的一份實驗記錄。
那是奧菲莉亞矩陣在塔拉什平原地底完成的“人工魔潮測試”的實驗結果。
關於這場對兩個文明而言都意義非凡的實驗,高文沒有絲毫隱瞞,他在一開始就告訴過諾依人,洛倫方面曾成功記錄下魔潮的波動且有能力在實驗室中對其進行重現與測試,而現在,洛倫聯盟兌現了自己當日的豪言壯語。
從諾依人的反應來看,這個逼成功裝出去之後的效果拔羣。
“很高興我們的實驗能對你們產生幫助,”高文略一斟酌,便語氣平靜地說着,“但我們想提醒一下,該實驗完全是在洛倫星球的環境下完成,不排除特定行星環境下產生誤差的可能,因此我們建議諾依方面也在自己的星球上覆現該實驗以確認結果。這次通訊之後我們將發送一份補充資料過去,其中包括了塔拉什實驗室所記錄的魔潮原始波動以及‘擬態恆星’的建造方法,希望這能對你們有所幫助。”
片刻延遲之後,打印裝置吱吱嘎嘎地吐出了紙帶:“再次向朋友致以論吹母兄x!我們深刻理解這些原始數據的價值,一定妥善利用。”
隨後那紙帶向外輸出了一小段空白停頓,緊接着高文便看到後面又有內容被打印出來:“另外,我們十分關心洛倫聯盟的近況,關於之前通訊中提及的‘神災’隱患,請問洛倫方面是否已經有了解決的眉目?此隱患實在威脅巨大,如果你們需要幫助,我們可以建立一個專門的顧問小組來研究此事。”
看着紙條上浮現出的內容,高文一時間有點猶豫,他有感於諾依人此刻表現出來的坦张c關切,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那個驚人的諸神黃昏計劃——有層層防護的情況下他倒是不擔心在星際通訊中提及“諸神黃昏”會引發猩裆裥园肷淼木X,而是“往猩裢踝旅嫒麧M炸彈”這件事委實驚世駭俗了一些。
斟酌再三,他最後也只能委婉地發過去一句:“感謝朋友們的關心,但請放心,猩駥ξ覀兌砸呀洸辉偈峭{。”
這話發過去之後諾依那邊明顯停頓了比之前更久的時間,過了許久打印裝置中才咔噠咔噠地冒出來一段紙帶:“幾天時間你們就給殺光了?!”
高文:“……?”
第1574章 “我們”
從紙帶上顯示的話高文一眼就能看出來,遙遠的星際友人顯然對愛好和平的洛倫人民存在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不然對面怎麼會從他平平無奇的一句話裏腦補出這些東西來——他可是仔細斟酌反覆檢查過的,可以肯定自己那句話絕對的中正平和不帶誤導,看見那麼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腦補出東西來,那絕對是腦補的人想太多。
別說他自己心裏這麼嘀咕,連旁邊的空氣中都傳來了琥珀的聲音:“……咱們在這幫外星人眼裏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高文看了自己旁邊那個正漸漸從空氣中浮現出來的身影一眼,表情也有些無奈:“我們的發展之路終究是給他們留下了過於深刻的印象。”
說完他便搖搖頭,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語言,向諾依人發去新的信息:“我們並沒有採取如此激進的行動來解除神災危機,猩褚踩匀淮嬖陟段覀兊氖澜纾覀冎皇菕袢×四撤N手段來解決神性失控的隱患,具體細節不便透露,但請放心,在建造母星屏障抵禦魔潮這件事上,洛倫方面已經沒有後顧之憂。”
高文其實猶豫了一番,但最後還是沒敢把諸神黃昏計劃的真實情況告訴那幫星際友人,原因之一是這並無必要,但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往諸神王座下面塞滿炸彈”這事兒確實有點離離原上譜的感覺,雖然要按照洛倫人的視角來看,這只是消滅了諸神的神性而保留了其人性,稱得上是最最溫柔平和的救贖手段,但你把這擱在諾依人的視角下可能就不太好解釋了……
這略顯尷尬的話題很快便被高文強行帶過,諾依人顯然也沒有在這件事上詳細追問的意思,他們更關心的,還是那事關兩個文明生死的魔潮防禦合作。
打印裝置咔嗒作響,雪白的紙帶從出紙口緩緩吐出,諾依人詢問着:“請問魔潮觀測裝置的建造進度如何?建造過程中可有遇上什麼問題麼?”
高文看到紙帶上清晰銳利的字母,那字母背後彷彿都滲透着諾依人此刻的焦急,而他對此毫不意外。
因爲魔潮的鋒矢正在飛快地逼近諾依人的母星——對洛倫人而言,這末日審判的倒計時尚有大約一年的喘息時間,但對諾依人而言,留給他們做準備的時間已經不到半年了。
他的目光看向剛纔赫蒂拿過來的那份文件,略一定神之後便作回應:“請放心,觀測裝置建造非常順利,我們已將一座行星級的能量湧源改造爲觀測陣列的起振焦點,外圍感應器陣列環的建設進度也已經過半,我們有十足的信心可以在兩個洛倫月份內完成全陣列組裝,屆時諾依方面還會有一個月的時間進行數據整理和系統調試。”
這一次,諾依人的回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那咔嗒作響的打印聲中都彷彿充盈着興奮喜悅之情:“這是我們近期得到的最好的好消息,諾依社會必將爲此大受鼓舞——非常感謝你們做出的努力。”
高文露出一絲笑意,隨後一邊斟酌用詞一邊準備發出新的信息,但那打印裝置緊接着又咔嗒作響起來,諾依人緊跟着發來了新的消息:“遠方的朋友,那能夠決定兩個文明命叩娜掌谝呀浥R近了,按照你們那邊的計時方式,我們可能只剩下最後三個月的時間來彼此交流,在這之後,諾依將首先迎來魔潮衝擊,而我們將會把全球大部分能源用於維持心智統一場的咿D,再加上魔潮本身對天體周圍魔力環境的擾動,兩顆星球之間的超光速通訊很可能會暫時中斷。
“而在這之後,下一個迎來魔潮的將是洛倫。
“在這場可能會持續半年到一年的‘星際風暴’中,我們將再次沉入彼此無法交流、無法驗證的黑暗狀態,甚至直到風暴結束,我們纔能有機會確認另一方是否仍然存在。
“遠方的朋友,如果諾依未能挺過這場考驗,那這最後的三個月可能就是兩個文明在茫茫星海中最後一段能彼此守望的時間,而我們尚無力在星空中留下更長久的痕跡,因此我們的智者與長者們做了一個決定——
“諾依將仿效偉大的先驅族羣,在大地上留下一份特殊的遺產,我們已經建起了規模龐大的資料館,並將調整之後的原始胚胎、教育機器封存其中,接下來,我們將在資料館上方建造一座巨大的‘燈塔’,這座燈塔將釋放出以奧術震盪爲主的魔力‘閃光’,並在被歲月摧毀之前持續閃耀,它內部則記錄着諾依與洛倫建立交流的歷史,留待繼任者查看。
“即使在四光年外,‘燈塔’釋放出的魔力閃光都將清晰可見。
“如果諾依最終失敗,那麼我們的繼任者會很快從廢墟中被培養出來,且如我們當年從先驅族羣手中接過遺產一樣快速崛起,並提前瞭解到兩個文明的歷史,而如果我們成功了……這座燈塔也將保留下來,它會持續閃耀,成爲星海間的一個信標,當有朝一日洛倫文明也向太空中發射了遠航飛船……我們會在諾依美麗的山川與河谷間歡迎你們來做客。”
高文靜靜地注視着紙帶上連續打印出的一行行字句,連旁邊原本只是湊過來看熱鬧的琥珀這時候也下意識地安靜下來,她看了那紙帶半天,直到打印裝置暫時停止工作,才若有所思地發出一聲輕嘆:“這聽上去簡直像在交代遺言。”
“……魔潮將首先抵達諾依,”高文頭也沒抬,“對他們而言,審判的日子已經只剩下三個月了。”
“他們假設了諾依文明失敗的情況,但並沒有假設洛倫失敗該怎麼辦,”琥珀又說道,“他們對我們好像挺有信心?”
“也可能只是單純的不想冒犯,”高文搖了搖頭,隨後輕輕吸了口氣,將手按在終端裝置旁一個代表“發言”的按鈕上,慢慢說道,“洛倫人崇尚以樂觀的態度來面對吉凶未知的未來,但我們也認可在事情發生之前做好最壞的打算,類似的檔案館、遺產傳承方案我們也有,而且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
“謹以洛倫聯盟主要領袖之一的身份,我可以向你們承諾,諾依與洛倫兩個文明建立交流的歷史會被存儲在每一座檔案館中,如果兩個文明都宣告失敗,那我們各自的繼任者將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崛起並瞭解到另一個文明的存在,這或許有助於他們節省時間,不必再走先輩的彎路;
“如果兩個文明都成功倖存,這些檔案館與‘燈塔’將成爲兩個文明友好合作的象徵,我們會在接下來的歲月中牢記這段相互守望的歷史,並期待遠航飛船跨越茫茫星海,兩個族羣能夠面對面交流的那一天。
“如果兩個文明只有一個倖存……那麼我們希望,倖存下來的那一個可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全力照拂星海彼岸的後裔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