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732章

作者:远瞳

片刻之後,諾依人的回應化作了打印紙帶上清晰銳利的一行字母:“我們彼此約定。”

夜幕漸沉,遙遠的聖靈平原東部,索林巨樹如山巒般佇立在天地之間,清冷的星輝照耀着這座覆蓋了整個索林地區的奇蹟植物,而在索林巨樹的樹冠頂部,規模龐大的天線陣列正在緩緩咿D,夜風吹過天線組的支撐框架,嗚咽般的聲音在夜色下傳出去很遠很遠。

洛倫與諾依間的通訊建立在超光速天線陣列基礎上,而這顆星球上的唯一一組超光速天線陣列其實是遠在大洋深處的安塔維恩號海妖殖民艦,但即便如此,索林指揮中心仍然是兩顆星球建立通訊時必不可少的一環——這裏是解星者與聆聽計劃的總部,索林地區強大的計算中心和合成腦陣列與解星者、聆聽者們一同承擔着星際通訊的翻譯、轉碼任務,與此同時,索林巨樹頂部安裝的天線陣列雖然不具備超光速發信能力,但其在大氣層內超強的接受能力也可以爲安塔維恩號的超光速通訊陣列極大地減輕負載。

巨樹深處,一處被花藤與木牆支撐起來的大型腔室中,貝爾提拉正靜靜地坐在鮮花藤蔓交織而成的座椅上閉目養神,但那閉目養神只是假象,她的思維仍然無休止地在這規模空前的植物內湧動着,來自每一道神經末梢的信息都被匯聚在一處,成爲她那已經無法再被算作人類的、龐大意識中的一股支流。

就在這一刻,她能清晰地看到塔拉什平原北部的工程基地正在夜幕下繁忙施工,那基地旁邊的“工人小鎮”亦燈火通明,鎮子中懸掛着慶祝復甦節的彩旗與麥穗,食堂中已備好熱飯,等待着夜班換崗的工匠們回來享用——即便是在那麼遙遠荒涼的地方,家鄉的味道與象徵着文化傳承的節日氣氛也不會斷絕。

她也能感覺到,索林巨樹蔓延出去的根鬚在大地深處緩緩蠕動生長,一座座避難所洞窟已經在根系網絡之間成型,由木質結構支撐起來的地底通道中車馬繁忙,咻敳筷犝诓粩鄬⒔肱摻M件、生活物資以及建築材料送往這些“災難備份區”,又有數不清的神經束從那一座座洞窟以及索林巨樹本體延伸出去,通往塔拉什平原的母星屏障指揮中心,以及設置在帝國境內各處的天線陣列——在未來的某一天,這些天線陣列將用於向西南海域那座起航者高塔傳輸數據,以維持母星屏障的咦鳌�

她還能看到,索林巨樹龐然的樹冠下張燈結綵,那座曾經只是建設兵團臨時駐地的小鎮如今已經發展成爲一片繁榮之城,城鎮中的居民正慶祝着這個象徵春暖花開的日子,有從磐石城來的劇團在今夜入城——在這個魔影劇風靡各地的年代,傳統的劇團仍然在頑強生存着,他們的舞臺是貝爾提拉腳下最明亮的一片燈火。

而在如此繁盛熱鬧的塵世風景上空,在索林巨樹的樹冠頂部,卻唯有清冷的夜風吹過那些冰冷的鋼鐵與水晶陣列,貝爾提拉將注意力轉移至天線組,便感覺塵世間的繁華彷彿一瞬間遠離了自己,她聆聽着那來自遙遠羣星的聲音,聆聽着另一個文明與洛倫聯盟間的交談,那跨越星海而來的“聲音”帶着某種與大地上的慶典之夜截然不同的溫度,讓貝爾提拉一時間有些恍惚。

在兩個文明的發言人互相道別之後,洛倫與諾依之間的正式通訊結束了。

“確認收到諾依發來的信息結束標識,相應回應已發送。”

“各小組執行工作交接,合成腦伺服陣列轉入待命模式。”

“資料整理歸檔……”

貝爾提拉“聽”到自己的神經系統中傳來指令大廳裏的聲音,調度人員開始做一些結束通訊之後的收尾工作,她的意識也隨之“沉”入了樹冠層深處,下一秒,她的另外一具化身便在指令大廳中激活,在睜開眼睛之後,這具化身看到燈光明亮的大廳里正在井然有序地執行着工作交接與人員離崗流程——在洛倫與諾依之間通訊常態化的今天,整個“星間通訊”體系是不會完全停擺的,即便通訊結束,每個環節也會留有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值班人員,以應對兩個文明間偶爾的小規模交流任務,這裏當然也不例外。

不斷有工作人員與貝爾提拉的這具化身打招呼並離開大廳,偌大的腔室內也漸漸變得安靜下來,直到最後只有幾名需要值夜班的人員留在各處崗位上,貝爾提拉從這些工位間漫步走過,但突然間停了下來。

她低下頭,看向一位仍然坐在位置上的中年人,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巴德先生,你今天又值夜班?”

“我和肖恩換了班,他女兒今天生日,又是復甦節,我就讓他先回家了,”巴德停下整理文件的動作,抬起頭笑了笑,“這樣正好我明天可以放個假。”

“……今夜值班的人不缺你一個,”貝爾提拉靜靜地注視着巴德,“不去參加後半夜的城鎮慶典麼?”

巴德想了想,還是笑着搖了搖頭:“不了,一個人參加慶典也沒什麼意思,而且我本身也不是喜歡那種熱鬧場合的性格,還不如在這裏躲躲清閒。”

貝爾提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隨後她彷彿突然感覺到了什麼,語調有些疑惑:“嗯?”

巴德一時間莫名其妙:“怎麼了?我這兒有什麼問題?”

“不……不是你,”貝爾提拉搖了搖頭,有些困惑地看向了附近一臺顯示着系統狀態的魔網終端,“諾依那邊傳來的通訊信號好像並沒有切斷,仍然維持着待機靜默。”

“他們忘記關機了?”巴德挑了挑眉毛,“他們也是凡人,出些紕漏也正常——要不要提醒一下?”

貝爾提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臺魔網終端,思索許久之後才伸手激活了巴德工位上的設備,向仍然維持着待機靜默的諾依星球發去一條問詢:“還有什麼事麼?”

消息發過去之後只過了片刻,天線陣列便接收到了對面發來的回應,一行字母出現在魔網終端的全息投影中:“啊,抱歉,我……有些走神。”

難得的,貝爾提拉那缺乏表情的木然面孔也忍不住揚了揚眉毛。

第1575章 “他們”

與洛倫大陸這邊始終公式化、正式化的官方發言風格相比,諾依人傳來的星際通訊總是給人一種富有人性的感覺,而隨着兩個文明交流愈發頻繁、翻譯工作愈發順暢,這種感覺也就變得越來越明顯,以至於很多時候貝爾提拉都懷疑諾依人是不是壓根不具備“隱匿情感”的能力,懷疑他們是一個會直接把思維中的東西全講出來的族羣。

但說實話,像今天這樣的情況哪怕放在諾依人身上也是頭一次出現。

她有些錯愕地看着通訊裝置上浮現出來的字句,想象着這句話對面是怎樣一個手忙腳亂的外星人,她很難想象這種錯誤會出現在一個“星際發言人”身上,意外之餘甚至有點不知該如何作出回應,而就在她思索着該怎麼給對面一個答覆的時候,那臺魔網終端突然又嗡鳴起來,通訊系統再次收到了數光年之外的傳訊——

留下執勤的解星者們在伺服腦的輔助下飛快完成了翻譯工作,魔網終端的投影中清晰地浮現出一行字母:“能陪我聊聊天麼?”

貝爾提拉與巴德同時愣住了,這是任何一位談判專家與博物學者都不曾考慮過的情況,但下一秒,巴德工位旁的另一臺魔網終端便突然自動接通,高文的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回應這個請求——這是第一次有諾依人以‘個體’的身份向我們發來消息,這或許有助於我們瞭解這個遠方的族羣。貝爾提拉,你主導這次交談。”

“是,”貝爾提拉立刻點點頭,緊接着在巴德旁邊的工位上坐下,表面做出操作魔網終端的樣子,實際上把索林巨樹中的十幾道神經纖維束直接連在了指令大廳的設備上,她的思維則隨之化作言語,被迅速編碼併發往星空彼岸,“當然可以,我很樂意。”

片刻之後,天線陣列便收到了遠方的傳訊:“謝謝——希望您不要介意我給您帶來的麻煩,我只是……有些不安。對了,您是一直與我們交談的那個人麼?”

貝爾提拉立刻抬頭看了旁邊通訊畫面中的高文一眼,隨後一邊收回視線一邊在系統中錄入自己的言語:“不,領袖已經去休息了,我是負責管理通訊陣列的技術官員,你可以叫我‘貝爾提拉女士’,或者直接叫我‘貝爾提拉’。你想和我們的領袖交談?”

“不不,不要打擾他,”星海對面的回覆發來的很快,“我只是想有個人聊聊天,您願意回應我就已經很好了。抱歉,我忘記介紹自己,您可以叫我‘諾瓦’,這是我成爲‘魔女’之前的名字。”

“魔女?”貝爾提拉有些好奇,“這是你的職業麼?還是一個職位的稱呼?這個詞彙在洛倫指的是某種掌握魔力的女性……”

“魔女是我的職位,是負責控制這古老的起航者通訊衛星的人,”自稱“諾瓦”的諾依人解釋着,她似乎有些自豪,“在我們的社會,同一時期只有一位魔女,這是一份極具榮耀的工作。”

貝爾提拉檢查了一下旁邊自動記錄交流數據的機器,又看了一眼大廳中的幾處工位,她看到留守此處的值班人員正在全神貫注地盯着各自面前的設備,而另一邊通訊畫面中的高文看上去則彷彿在思考什麼問題,她便收回目光,繼續着對話:“聽上去和我的工作差不多,我也負責管理通訊設備,只不過我們的設備並非起航者留下的遺產,負責各個環節的技術官員也不止我一人。你們那邊負責控制通訊裝置的只有你一個‘魔女’?可如今兩顆星球維持着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信號傳輸……你不需要休息麼?”

“魔女不休息,”諾瓦很快回答道,“與我一同來到此處的機器會照料我,在服役期滿之前,魔女不會疲憊。”

看到全息投影中出現的話語,貝爾提拉再次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高文的聲音則緊接着從旁邊傳來:“機器在照料她?她現在是個什麼狀態?”

貝爾提拉定了定神,迅速組織好語言:“你說你可以一直工作?而且被機器照料?請原諒我的冒犯,我很好奇你的……‘狀態’。在洛倫並沒有像你這樣的人,你是住在某個高度自動化的控制設施中麼?而且接受了某種適應性的改造?”

“……我就住在這顆衛星上,”星海彼岸的聲音進入了洛倫的大氣層,化作清晰的文字呈現在貝爾提拉麪前,“已經二十一個年頭了——啊,這裏是按照我們的紀年法。”

“她住在那顆起航者衛星上?!”這一次連在旁監督的高文都目瞪口呆,下意識脫口而出,“而且已經住了那麼多年?諾依人到底是怎麼控制那顆起航者衛星的?”

貝爾提拉很快便發去信息:“我很驚訝,‘魔女’竟然是直接住在衛星上的麼?也就是說,你此刻就在太空裏?而且聽你的意思……你要永遠住在那裏?爲什麼要這樣做?是因爲你們必須用這種辦法才能控制那顆起航者衛星麼?”

“是的,這是控制這顆古老衛星的必須手段,”諾瓦很快便發來了回應,“我們……並沒有完全掌控起航者遺產的能力,爲了驅動這古老的通訊衛星,我們只能採取一些取巧的手段。昔日的先驅族羣爲我們奠定了基礎,他們從起航者數據庫中獲取了相關權限,而作爲先驅族羣創造出來的物種,諾依人中有一些特殊的個體可以在基因層面繼承這份遺產,這些特殊個體……就是魔女。

“我們有數以百計的魔女候選,從民間遴選符合條件的魔女是諾依社會中極爲重要的一環,而被選中的魔女候選還需要經歷長達十年的培訓與測試,在近百次測試之後,適應指數最高的候選者纔有資格從‘候選’晉升爲正式魔女,並在前任魔女結束服役之後被送入太空——一同被送上來的,還有用於維持魔女生存的維生系統……”

來自星空彼岸的言語化作文字,在全息投影中一行行浮現,貝爾提拉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微微前傾,她全神貫注地看着這些字句,伺服腦陣列在竭盡全力去想象那是怎樣的畫面,去想象一個遠在四光年之外的文明是如何在他們自己的文化背景中看待這件事情,執行這件事情,而在一旁的巴德這時候則輕聲嘀咕了一句:“可我不明白,爲什麼‘魔女’要永遠留在衛星上直到結束服役——候選不是很多麼?多找幾個人上去輪換也行啊,以他們的技術這應該不算太難……”

貝爾提拉猶豫了一下,將巴德的疑問發給了對面,片刻之後,她得到了諾瓦發來的答案——

“大腦取出來之後必須永遠鏈接在先驅伺服系統上,諾依人的神經系統很脆弱,無法承受二次接駁導致的損傷。”

全息投影上呈現出來的字母清晰銳利,在指令大廳中值班的技術人員們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哪怕是曾經身爲萬物終亡會高階神官、見證過無數黑暗扭曲之事的貝爾提拉,這一瞬間也有些愕然,她沉默了很長時間,幾分鐘後纔將思緒化作傳訊:“這令人震驚,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在洛倫的文化認知中,這是驚人的代價,你和你的前輩們做出了巨大而崇高的犧牲。”

“這是極大的榮耀,對諾依人而言,這是一個個體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所能實現的最終極的價值之一,”諾瓦回覆着,跨越星海的距離以及有限的通訊模式抹去了言語中的情緒,也沒有人能看到那位諾依“魔女”此刻的表情,但貝爾提拉彷彿可以從這些字句中看到一種發自肺腑的自豪,“我很高興自己能成爲魔女,而我更高興在自己的服役週期中聽到了你們的聲音,在這一點上,我遠比自己的前輩們要幸摺�

“多年以來,一代又一代魔女被送進這顆衛星,又以‘聖骸’的形式被呋卮蟮兀齻兠鎸Φ男强赵诮^大多數時候都空曠又死寂,即便偶爾可以聽到異文明泄露出的‘噪聲’,那些文明也往往未能發展出可以直接對話的超光速通訊技術,對那些前輩而言,星空是個寒冷又孤單的地方,而我……比她們幸摺�

“貝爾提拉女士,我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在星空間得到回應的魔女,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這對於我的意義,但你應該向我表示祝賀——在通訊第一次接通的那天,我的家人也向我表達了祝賀。”

“你的家人?”貝爾提拉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消息發送了出去,“他們留在地上麼?他們是做什麼的?”

“大部分生活在地表,我的祖父是主管工業的大統領,我的父母是水培農場中的工人,我還有兩位兄長,他們在一處近地軌道站上工作——對諾依人而言,這也是榮耀之事。”

貝爾提拉靜靜地注視着通訊界面上呈現出的文字,很長時間沒有言語,而在這沉思中,她突然回憶起了高文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兩個在截然不同的母星環境下成長起來的文明,其相互間的差別甚至遠甚於神明和螻蟻。

洛倫與諾依之間的通訊已經進行過許多次,兩個文明互相發送了數不清的文字與畫面資料,以試圖讓星海對面的盟友瞭解自己是個怎樣的羣體,在塞西爾,數以千計的飽學之士與智慧之人夜以繼日地研究那些異星信息,窮盡他們的想象力去勾勒諾依族羣的歷史軌跡和文化輪廓,但哪怕是這樣,兩個文明之間仍然彷彿隔着千里濃霧,偶爾從霧氣縫隙間透露過來的一瞥,也足以讓雙方各自的智者們驚愕不已。

就像諾依人心目中的洛倫是一個冷硬、秩序、高效的戰狂文明,他們無法想象洛倫人口中的“溫和方案”、“和平與愛”是個什麼東西,此刻的貝爾提拉也很難理解那位名叫“諾瓦”的魔女到底是抱着怎樣一種心情“住”在她那冰冷的太空宮殿裏,更想象不到諾依社會是在怎樣一種極端的榮耀與責任觀念下維持着咦鳌�

她只能向那位魔女,以及那遙遠的異星族羣致以敬意。

“按照你們那邊的計算方式,我們只有最後三個月的時間來彼此通訊,”通訊系統再次捕捉到太空中傳來的信號,諾瓦發來了新的信息,“我在這裏能與大地上的人聯繫,但不知爲何……我更喜歡聽到從你們那裏傳來的‘聲音’,智者們說這可能是起航者遺產在影響我的情感,但我覺得……這只是因爲你們傳來的聲音可以讓我感覺到某種‘溫度’。

“貝爾提拉女士,你知道麼?其實我是可以感覺到‘溫度’的,雖然我與一臺冰冷的機器連接在一起,但這臺機器自有它的‘感知’方式,它會向我傳遞許多東西,儘管其中絕大部分信息都難以理解,但在我們兩顆星球通訊建立的那一天,我明確地感受到了……溫暖與善意,那善意就充盈在你們發送的每一單位數據中,對我而言如用手指觸摸般真實且清晰。

“智者們無法解讀這種毫無理論支撐的‘感覺’,因爲有史以來也從未有哪個魔女成功和異星文明建立過聯繫,但我相信我的判斷,我覺得自己確實能感覺到你們的可靠和找猓詢嵐苣銈冋宫F出了一些……‘嚇人’的戰鬥傾向,甚至引起了部分智者和長者的緊張,我也願意向他們提出建議,讓他們信任你們。”

看着眼前浮現出的通訊信息,一直在旁觀看、沒怎麼發言的高文突然打破了沉默:“感謝你一直以來的努力,諾瓦小姐,我們也深知兩個文明間要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和了解是多麼艱難之事,尤其是我們之間還有難以跨越的阻隔,但請相信,洛倫始終是抱着最大的找馀c善意來面對朋友的,我們……也很高興能在星空間聽到你們的聲音。”

高文的話語被迅速翻譯爲異星文字,片刻之後送入星空,貝爾提拉則在向高文確認過之後又緊跟着補充了一句:“剛纔那是我們的領袖在與你說話,他關注到了我們之間的通訊。”

諾瓦很快便傳來回應:“啊,領袖——很高興與您交談,希望您不要介意我的冒失之舉。”

塞西爾宮的藍天鵝絨書房中,高文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容:“不必這麼緊張,諾瓦小姐,我們經常交談不是麼?”

片刻之後,來自諾瓦的回應出現在高文面前:“是的,我們經常交談,但那時候我代表諾依,您代表洛倫,而現在……我是諾瓦。”

“我叫高文,”高文十分鄭重地說道,“那麼就讓我們再正式打個招呼吧——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諾瓦。”

片刻的沉寂與延遲之後,跨越星海而來的問候映入高文眼簾:

“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高文……領袖先生。”

第1576章 遙遠

當午夜臨近時,迴盪在羣星間的超光速通訊信號再一次平靜下來,索林巨樹頂端的龐大天線陣列漸漸回到待機狀態,只剩下高聳的鋼鐵骨架和水晶矩陣在夜風中輕聲嗚咽。

冷卻液在纖維管道中奔流,高速咿D了許久的伺服腦陣列在一個又一個生態艙室中進入湆铀撸悹柼崂惺茏抛约后w內逐漸平息下來的神經浪湧,過了許久纔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魔網終端:“高文兄長,諾依那邊的信號已經停止傳輸了。”

“你們那邊辛苦了,”通訊畫面中的高文輕輕點了點頭,“先結束通訊吧,順便檢查一下索林的天線系統,這是它第一次連續咝羞@麼長時間。”

貝爾提拉點了點頭,隨後切斷了與帝都的遠程連線,而在另一端,高文則在通訊結束之後仍長久地坐在書桌前,他的視線落在旁邊那臺打印裝置上,從打印輸出口吐出來的紙帶已經在落紙盒中堆疊成了厚厚的一疊,雪白的紙張上印着過去數個小時內兩顆星球間的交談記錄——前半段是文明與文明,後半段是人與人。

他輕輕呼了口氣,起身來到那寬大的落地窗旁邊,此刻已經是午夜時分,窗外的夜幕如厚重的墨色般深沉,又有清冷的星輝自太空灑下,壯闊的星河橫跨在黑暗山脈與西北林區之間,那星光和城市間的人造燈火交相輝映,每一點光輝都銳利地映入高文眼簾。

輕巧的腳步聲從旁邊傳來,琥珀的氣息來到了高文旁邊,在沉默片刻之後,她的聲音才突然響起:“你說……那位‘魔女’這時候是不是也在看星星?”

“她會看到比我們所能看到的更多、更璀璨的星辰,也能俯瞰大地,遍覽萬家燈火。”高文慢慢說道,不知爲何,他突然回憶起了自己過去幾十萬年間被困在一顆衛星中俯瞰大地的歲月,從某種意義上,那時候的自己和衛星中的“魔女”諾瓦其實很相近,然而不同的是,他高懸天空的時候還不曾真正造訪過腳下的大地,“魔女”邁向自己的命邥r卻要告別自己出生長大的家園,這中間的差別,外人即便可以想象也難以真切體會。

聽到高文的話,琥珀卻只是撇了撇嘴,隨口唸叨了一句:“你這聽上去還挺有生活經驗……”

高文只是笑了笑,並未做出回應,琥珀卻是個安靜不下來的人,見到高文不吭聲,她自己還是忍不住唸叨起來:“……他們要把一個人的大腦直接鏈接在起航者衛星上才能維持和洛倫之間的超光速通訊啊……我之前真沒想到他們竟然是用這種方法繞過了起航者遺產的權限。”

“我也沒有想到,”高文沉默片刻,發出一聲輕嘆,“但現在我們終於可以解釋爲何諾依人發來的通訊內容看上去總是那麼‘人性化’和‘略顯冒失’了——因爲諾依人中的那位‘代言者’真的把她的思維‘裝’進了超光速天線,一直以來,我們都在直接與一個敞開的心靈交談。”

琥珀思索了一下,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位‘魔女’在最後提到她從洛倫發往諾依的通訊中‘感覺’到了善意和溫度,並且因爲這個原因就選擇了信任我們這些陌生的異星族羣,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是那位魔女在和起航者設備建立連接之後產生的神經錯覺?還是說……真的存在這種理論無法解釋的‘東西’,她真的能通過起航者設備掃描到我們在發送信息時的情感?”

“我沒有任何頭緒,”高文坦兆约簩Υ耸乱粺o所知,“這不在目前我們所知的任何學科中,也沒有任何理論支持超光速通訊這種東西可以傳遞‘感情’,但既然那位魔女相信她在星空間感受到了洛倫的善意……那我們就不應該辜負她的期待,畢竟……”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慢慢浮現出笑意來:“這片冷冰冰的星空需要一點有溫度的浪漫。”

……

自星體深處噴湧而出的原始能量沖刷着先祖之峯內外的一道道裂隙與孔洞,在“萬法主宰”有意識的控制下,這些澎湃浪湧嚴格按照藍圖所需在各自的軌跡中川流咝校瑏K已經與山體各處建造的大型設施實現了接駁與共鳴,而在這源源不斷的能量支撐下,曾經奧古雷人民的聖山如今已經漸漸化作一臺規模空前的“機器”,並在這片大地上漸漸甦醒過來。

凌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了雲層,傾斜着照耀在先祖之峯側面的山坡上,連綿不斷的合金護板宛若凡人爲聖山披掛上的甲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又有巨大的管道設施在一座座能源站、分析站和感應器放大陣列之間縱橫交錯,粗獷有力的巨型閥門和中繼泵站在陽光下呈現出莊嚴的剪影,偶爾從某處泄壓閥或昇華器中噴湧出的氣霧則在這些剪影間緩緩飄散,又在聖山上空形成了連綿的霧臁�

那些大型管道中湧動着的,是作爲冷卻劑的鍊金溶液——要汲取行星深處的能量來驅動一臺規模覆蓋半座平原的巨型機器可不容易,要讓這臺耗能驚人的機器在咝羞^程中維持穩定更是個巨大的挑戰,“起振焦點”內部的散熱系統龐大而複雜,其最深層的管道環繞“觀測者密室”而建,湆庸艿绖t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山巔,在那一公里又一公里蔓延的管道系統中,每分每秒都湧動着數以噸計的冷卻液體,這些液體將龐大的熱量從觀測裝置核心抽離,並在安全轉換之後把這些熱量傳輸至山腳下的熱交換站,使其成爲城市供暖的一環——這姑且算是魔潮觀測裝置爲奧古雷人民帶來的微不足道的“報償”。

而除了這龐大的散熱系統之外,聖山那已經被合金甲殼覆蓋起來的山體內部還埋設着如蛛網般的小型管道羣,小型管道內流淌的是生物質溶液,溶液中則浸泡着不斷生長的神經纖維——這套龐大的神經系統是仿照索林巨樹而來,由帝國最高德魯伊研究所直接設計,其神經末梢可以一直延伸到平原上的那道巨型圓環,這套系統將確保觀測裝置的咝蟹�定、可靠且整體同步,與基於魔力場的通訊方式比起來,這種神經系統直連線路顯然在抗干擾、故障定位等方面有着無可取代的優點。

初春乍至,清晨的風還有些寒涼,但在寒風吹過山崗的時候,已經有幾個身影來到了聖山之巔——大酋長卡米拉站在了魔網樞紐塔附近的一處平臺上,舉目眺望着遠方的風景,她看到鋼鐵、水晶與管道在自己腳下蔓延,曾經熟悉的朝聖者小徑、山林與泉眼都已經被沉重的工業甲冑覆蓋,而在山腳下的平原上,規模驚人的感應器陣列環已經初具雛形,那一座座高塔在朦朧的晨曦中佇立着,連接高塔的環狀框架附近則依稀可以看到施工工地連綿成片。

就這麼眺望了很長時間,卡米拉才收回視線,略帶着感嘆搖了搖頭:“……已經完全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了啊。”

“早跟你說過山上風景都變了,你偏拖着不過來看,還說什麼公務繁忙——你像是那麼勤政的人麼?”雯娜·白芷的聲音從卡米拉旁邊傳來,灰精靈族長的語氣聽上去略有點抱怨,“上個月山頂區域就‘封頂’了,所有的能量湧源都已經被約束井和控制栓覆蓋起來,我們已經上來好幾趟了。”

“我這不是……總有點緊張麼,”卡米拉低頭看了自己腳邊的童年玩伴一眼,“你知道的,獸人在這方面有點神經敏感,我不太敢看聖山如今的模樣……”

“那你現在看到了,有什麼感想呢?”一個細細小小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一同響起的還有飛快振翅的嗡嗡聲響,妖精女王史黛拉拍打着翅膀懸停在卡米拉腦袋旁邊,“你後悔當初我們共同作出的那個決定麼?”

卡米拉扭頭看了這個小不點一眼,這位女王曾帶領她的族羣生活在聖山中,而在那之前,妖精的國度便已經在這座山上統治了成百上千年——但現在她們已經舉族搬遷至山腳下,並在聖盔城附近的一處河谷中安頓好了新家園,於情於理,妖精都應該是對聖山最有發言權的族羣,但這些樂觀的小不點似乎對此一點都不在意。

“當然不後悔,獸人的文化中從來就沒有‘後悔’這個概念,路永遠是往前走的,”卡米拉搖了搖頭,“我也不感到遺憾,事實上,看着這片可以用奇蹟來形容的景象,我甚至有點……自豪,我們這些弱小的凡人,在這片土地上建造起了連猩穸家獱懼@歎的東西。可是你呢?史黛拉,你和你的族人們不遺憾麼?這裏畢竟是你們的家園……”

“不遺憾啊,”史黛拉笑了起來,上下翻飛着,“聖山並沒有消失,它就在我們腳下呢——只不過是換了身新衣服罷了。我們已經商量過了,等魔潮過去之後妖精族還要再搬回來,反正妖精需要的生存空間也不大,我們可以在鋼鐵之間造一個生機勃勃的人工花園……”

史黛拉眨眨眼,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一羣生活在巨大的機械設施之間,在工廠與管道羣的夾縫中建起花園,又醉心於研究機械和魔導技術的妖精會是個什麼畫風——獸人有限的想象能力讓她最後也沒能腦補出那番畫面,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可不是她記憶中熟悉的“小夥伴”……

“你們還真是總能帶給人‘驚喜’,好像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什麼樣你們都能活的很好似的。”站在旁邊一塊大石頭上的威克里夫笑着搖了搖頭,這位人類國王從懷裏摸出了菸斗,仔細地往裏面塞滿菸絲,隨後又用自己的鋼鐵義肢打了個火,他把菸斗湊到嘴邊,目光卻又看向了山頂遠處的一片平臺。

那是一處升降機平臺,但通往山體深處的豎井此刻卻處於封鎖狀態,堅固的鋼鐵閘門緊鎖着祕密,呼嘯的山風穿行在升降機的鋼鐵框架之間。

威克里夫咬住菸斗,菸絲在冷冽的初春寒風中閃亮起來,伴隨着嫋嫋煙霧,他發出一聲感嘆:“真難以想象,一位曾經的神祇此刻就在我們身邊,只隔着一座豎井,一些泥土、岩石和鋼板。”

他的自言自語也令周圍的幾位好友面露感嘆,而在這位人類國王話音落下之後不過兩三秒鐘,山頂上的幾人便看到眼前的空氣中突然閃爍出了明亮的奧術火花,純粹的魔力在空氣中跳躍勾勒成了一行文字:

“是的,我就在你們腳下呢——所以待會菸灰能別亂灑嗎?”

威克里夫:“……”

“我給你掐了,”旁邊始終沉默不語的靈巫之王斯度爾抬手直接按滅了威克里夫的菸斗,“別以爲你是國王就能在廠區抽菸。”

……

“看”着頭頂上的動靜,觀測者密室中的彌爾米娜禁不住微笑起來。

她已經在這座洞窟中工作了半年,而現如今,隨着魔潮逐漸靠近諾依人的母星,觀測裝置正式啓動的日子也漸漸臨近了。

在過去的半年裏,她以無處不在的魔力視界見證着這片土地一連串的變化,古老的聖山在她注視下漸漸被轉化爲一頭鋼鐵巨獸,廣袤的先祖平原被連綿成片的工地、廠房和管道一點點充填,聚集在這片地區的人已經達到某種平衡點,幾乎每天都有新的工程隊伍或專家小組被飛行機器或魔能列車送到聖盔城的集結點,同時又每天都有完成任務或輪換崗位的人員從這裏撤離,洛倫人正在與時間賽跑,這顆星球上所有的凡人之力如今都已經被聚焦在一件事上,讓這裏發生着天翻地覆的改變。

而在整個先祖平原都天翻地覆的同時,卻唯有徽诌@片土地的星空一如既往。

彌爾米娜切換着自己的感知,她聯絡上了一座位於聖山北部、已經完成調試並投入試咝袪顟B的感應節點,透過這感應節點的“眼睛”,她靜靜地仰望着天空。

即便現在是白天,她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遙遠羣星的存在。

感應器陣列尚未完工,她還無法準確地分辨出那些星辰之間微妙的擾動,但她已經能隱隱約約地“聽到”,聽到那萬千星辰在宇宙中的溌曇鞒苈牭健皧W”的聲音,那聲音遙遠卻又深邃,她也能聽到“太陽”的聲音,那顆被洛倫人視作光熱之源的氣態巨行星釋放出的波動沉穩有力,與“奧”交相輝映。

不知爲何,彌爾米娜突然想到了那個遠在四光年之外的文明。

據說,諾依人的母星和洛倫不同,他們身邊並沒有像“太陽”這樣溫和的氣態巨行星,他們腳下的星球是直接圍繞着一顆恆星咿D,那恆星釋放出的強大能量塑造了諾依大地上壯闊的山川與繁茂的生態,而諾依母星上的“日出”也與洛倫截然不同,他們看不到壯闊的巨大日輪,他們的太陽也無法覆蓋四分之一的天空——當太陽昇起的時候,那只是一個與硬幣差不多大小的亮斑……

彌爾米娜想象着遙遠異星的風景,不禁對她規劃中的那場“旅行”又有了新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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