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勇者與惡龍的故事中,世界總是如畫卷般循序漸進地展開,英雄面前的道路總是從一個敵人指向另一個敵人,但遺憾的是,現實世界往往不會跟你循序漸進。
在不知多久的平靜之後,有聲音自天空降下,迴盪在高文耳邊:
“那麼你呢,我的鄰居,你——要向真正的神明陡纥N?”
現在,壓力來到了高文這邊。
第1566章 神之慨嘆
當夜女士的話音落下時,那高聳的王座周圍似乎便漸漸暗淡下來——一種彷彿夜幕即將降臨般的無形壓力在整個空間中瀰漫着,從灰白色的天空頂點一直蔓延到了邊境那座夜幕之城的巍峨尖頂之間,然而當高文真的抬頭看向天空,卻發現這種“暗淡”似乎只是自己的錯覺,那蒼白的天光仍然徽肿潘囊埃古孔噪厡又写瓜碌囊暰�則仍舊淡然。
而對方的最後一句話仍然在他腦海中迴盪。
“你要向真正的神明祈饵N?”
在短暫的恍惚與思考之後,他意識到夜女士這句話其實並非表面所言,這位古神真正想說的,其實是另一重含義——你們需要祂的拯救麼?
高文沉默下來,這一次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原本已經準備離開這暗影神國,結束這次特殊的會面,但在幾分鐘後,他卻突然席地坐了下來——就這麼直接坐在夜女士的王座前,坐在那灰白色沙漠與巍峨斑駁祭壇的分界線上,他任由細細的沙塵在自己身邊隨風起伏,並慢慢抬起視線:“祈毒湍艿镁龋嬖谶@個選擇,對吧?”
“……求救者得救,自救者獨行,”夜女士靜靜說道,“祂的力量尚無法完全進入這個世界,但如果只是帶走一部分求救者,對那樣的偉大存在而言卻不困難,以目前的情況,祂不但可以帶走你,還可以帶走你所在意的每一個人,甚至……帶走你的整個帝國也不是不行。
“另一方面,你也不必擔心這需要付出什麼額外的代價,如果你真的開始祈叮k便會降下恩典,而這個過程中不會有所謂的思潮枷鎖,也不會有反噬之憂。”
高文思考了一下,又問道:“求救者得救,所以若僅從‘生存下來’的角度看,這與被起航者帶走的區別並不大。”
“區別很大,被起航者帶走的族羣,其上限便是起航者船團,而起航者自身是否能完成那最終試煉,是否能抵達那個更高的時空秩序尚是個未知數,但被‘祂’帶走的人,將得到真正的安全與保障——至少在目前這一季文明的認知邊界中,這‘安全’與‘保障’是沒有近憂的。
“當然,新的上限仍舊存在,因爲得救者如雛鳥,庇護者仍是神明,只不過這庇護的羽翼變得比從前更加強壯,也更加寬大,那個新的上限將遠在如今塵世猩恼J知之外,你們可能需要再發展幾十代,上百代人,甚至更久的歲月之後纔會意識到天花板的存在。”
夜女士停頓了幾秒鐘,她那垂下的目光中似乎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對於連光速都還無法跨越的族羣而言,時空秩序之外的邊界與‘無限’並無分別,一個足夠高遠的屋頂,也可以被視作‘天空’,對你而言,這……其實是個很好的選擇。”
高文卻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他再次陷入了思考中,並任由時間漸漸流逝,漸漸地,就連琥珀也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儘管她不知道高文都在思考些什麼,卻也跟着他一同裝模作樣地思索着。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高文的身體才突然動了一下,彷彿一尊雕塑自沉睡中甦醒,細細的灰白色沙塵突然從他衣縫間掉落,他彷彿做了個重大的決定,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不。”
“……哦?”夜女士的聲音遲了很久,祂似乎有些驚訝,“你拒絕?”
“是的。”
“即使那是‘真神’?”
“是的。”
“我想聽聽你的理由,”夜女士的聲音中多了一絲玩味,“這並不是一個容易做出的決定。”
“我不知道我的理由是否足夠充分,但我想……文明應該有自己的發展軌跡,”高文語速放的很慢,他似乎在仔細斟酌自己說出的每一個詞彙,“這個世界已經在自己的軌跡中走到了今天,猩米约旱闹腔叟c力量披荊斬棘,與神比肩,又用莫大的毅力和勇氣站在了魔潮面前,準備面臨文明存續之路上最大的一場挑戰……女士,我們既已走到這一步,又何須再向一位全知全能的存在祈求庇護?
“如果這個世界正處於數年前,甚至哪怕僅僅是兩年前的狀態,我恐怕都無法拒絕這份誘惑,因爲那個時候的洛倫人還沒有做好‘站起來’的準備,這個世界仍然在茫然混沌中徘徊,那時候世人邁出的每一步都在踏向風雨飄搖又迷茫的未來,而聯盟又尚未成形,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國度都在各自爲戰,我所顧及的,也僅有自己身邊的追隨者們,在那個時候尋求一位偉大存在的指引,而且又提前知道沒有後顧之憂,倒確實是個無法拒絕的選項。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女士,這顆星球已經打點行裝,做好了獨自上路,獨自生存的準備。”
“而即便不考慮這些空泛的因素,我認爲對於現階段的聯盟,甚至僅僅對於現階段的塞西爾帝國而言,重新向信仰靠攏也並非好事——即便靠攏的是“真神”,也要考慮到短期內社會失控的可能,更要考慮長遠的文明發展上限,或許你口中那位偉大的存在真的可以庇護蒼生,甚至做的比起航者要好無數倍,但我真的很懷疑……在那樣劇烈的社會動盪和文化變遷之後,被‘帶走’的塞西爾帝國到底還是不是原本的塞西爾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女士,你剛纔說,那位偉大存在的力量尚無法完全進入這個世界,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原因可以讓那樣的存在受到限制,但事實是祂只能選擇性地帶走一部分人,即便這‘部分人’甚至可以囊括我的整個帝國,可是剩下的呢?這顆星球上剩下的人怎麼辦?
“甚至更遠一點……還在等着盟友相助的諾依人呢?他們有這個機會麼?
“在這個關鍵節點上,我的抽身離開,意味着數以億計,甚至幾十億的生靈被我甩入深淵……哪怕我們從未見過面,我也是對他們有責任的。
“女士,生存很重要,我承認這一點,但有時候我們做一些事情,爲的不僅僅是生存——現在凡人已經選擇要站起來走下去,我想我們也就不需要另一條路了。”
高文話音落下,輕輕舒了口氣,他坦然地仰望着雲層之上,夜女士則在雲層後長久地注視着他,幾秒種後,祂的聲音傳來:“可是你能替塵世猩鲂渣N?”
“不能,”高文回答的沒有一絲一毫猶豫,“在這件事上,我只能代表自己的意見。”
“那你要讓塵世猩约好鎸@個選擇並去作出決定麼?”
“不能,”高文回答的同樣斬釘截鐵,“這將撕裂整個洛倫文明,一個在凡人認知範圍內真正全知全能又沒有隱患的救世主,代價是目前尚看不到盡頭的發展限制以及尚不可確定的文明顛覆,另一邊則是獨立自主卻又艱辛苦難的獨行之路,這條路可能走得更遠也可能半途夭折,當這樣的選擇放在此刻的洛倫人面前,整個社會將四分五裂,而我們堅守至今的許多東西都將蕩然無存。”
“所以,你要做一次風險巨大的‘獨斷’,”夜女士的語氣終於不復之前那樣慵懶隨意,而是帶着一種高文尚無法完全理解的認真和鄭重,“如果你的選擇是正確的,那麼這個世界的猩紝⒁虼颂ど弦粭l更加榮耀輝煌的道路,連至高秩序下的神祇都將向你們致敬,但如果你賭輸了……至少對於原本有機會蒙蔭的那些人而言,你會從偉人變成罪人,而且是史無前例的大罪。”
高文想了想,正想再說些什麼,他旁邊的琥珀卻突然站了起來,這暗影突擊鵝使勁揮了揮胳膊,臉都有點漲紅:“可是在凡人的歷史上,不是每一個所謂‘英雄’做出的的偉大決定背後都伴隨着一個能導致他們成爲千古罪人的‘可能路線’麼?那只因爲在決定命叩墓濣c上,他們必須做個選擇罷了!可如果我們在歷史上的每一個關鍵節點都質疑一句‘如果當時他賭錯了那肯定就是千古罪人’,那到今天普通人恐怕還在洞穴裏擔心被狼喫掉呢!歸根結底,當初第一個決定帶着全家老少從洞窟中遷徙到平原上生存的部落首領不也是冒着滅絕的風險麼?”
高文有些錯愕地看着正在自己旁邊侃侃而談的琥珀,他一時間竟無法相信這些話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琥珀也很快注意到了高文的視線,她好像從某種激動中冷靜下來,漲紅的臉色還未恢復便多出幾分尷尬:“額……我是不是說錯了?感覺比喻不太對勁……”
高文愣了愣,突然笑着搖了搖頭:“不,這大概是你舉例子最精準的一次。”
“……有趣,”夜女士的聲音突然傳來,打斷了高文與琥珀的交談,“又一次令我意外的情況,我的‘影子’做出了我完全沒想到的發言。”
隨後祂頓了頓,語帶笑意:“但是,說的很對,足以說服神明。”
緊接着,祂的注意力再度放到了高文身上,在兩秒鐘的沉吟之後,祂輕輕點了點頭:“所以,這就是你的態度——即便賭輸了是千古罪人,你也沒有任何疑惑與遲疑。”
“這些年,我已經做過太多一旦走錯就會成千古罪人的選擇了,”高文笑了起來,“而且從剛纔開始我就在思考一件事,這件事也是讓我做出‘拒絕祈丁@個決定的重要原因。”
“哦?你在思考什麼?”
“我在想,起航者已經在這個宇宙中跋涉了那麼多年,作爲第一個開闢出‘起航者航路’的文明,他們選擇的道路甚至比洛倫將要面臨的挑戰還要艱辛百倍,而從你透露的情報來看,起航者顯然知道那個‘至高秩序’的存在,知道那些偉大神祇的存在……”高文笑了起來,“那他們爲什麼不選擇向神祈叮笊癖幼o?而是要當這麼個歷盡艱險的開路人,還帶上了那數不清的‘包袱’?”
夜女士沉默了幾秒鐘:“或許是因爲他們受限不能尋求庇護呢?或許他們揹負枷鎖,只有完成了最終的考驗纔能有資格繼續向前。”
“啊,看樣子這就是那個‘看不到的天花板’了,不是麼?邊界確實是仍然存在的,儘管或許是以一種我暫且無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但你提到的那些‘偉大存在’確實留下了邊界,起航者看樣子是打算——或者說不得不莽過這道邊界,那我們或許也可以莽一波。”
說完這番話之後,高文注意到夜女士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儘管無從確定,但他恍惚間有一種感覺,那感覺就彷彿自己剛剛通過了一場考驗,或做出了一個足以在極爲漫長的歲月中影響文明進程的決定,而後他才聽到天空中傳來夜女士的一聲輕嘆:
“你們……或許真的可以比起航者走的更遠些。”
高文沒有說什麼,夜女士則在這句輕嘆之後頓了片刻,接着說道:“我明白你的選擇了,既然如此,我能給你們的便只剩下論吹淖8!x開吧,去做應做之事,但我期待着,在這個世界安然倖存之後,我們能再度相會。”
高文輕輕呼了口氣,但在告辭離開之前,他的目光卻突然落在了夜女士王座前的那根石柱上。
《莫迪爾遊記》正靜靜地躺在石柱頂端,這位曾遍歷世界的大冒險家如今已經只剩下緘默。
“我能帶走這本書麼?”高文說道。
“我料到你會這麼說,但很遺憾……這本書已經無法離開我身邊了,”夜女士輕輕搖了搖頭,“真正的莫迪爾·維爾德在六個世紀前便應該灰飛煙滅,而我的力量強行將他留在了活人的世界,現在他所殘存下來的部分已經完全是被暗影之力重塑後的結果,就如影子無法脫離本體獨立存在,這本書如今必須在我身邊才能穩定存在。”
夜女士話音落下,琥珀卻忍不住冒出一句:“但我不就是一個脫離了本體仍舊存在的‘影子’麼?”
夜女士沉默了兩秒鐘,輕聲嘆息:“你以後出門在外儘量別這麼拆臺,很容易被打的。”
琥珀&高文:“……”
尷尬持續了片刻,高文硬生生無視了氣氛上的微妙:“那這本書……”
“確實無法帶走,”夜女士仍舊搖了搖頭,“琥珀的情況與之並不相同,不能拿來類比,而且……我曾答應過大冒險家一件事,我應該兌現我的承諾。”
高文有些好奇:“你的承諾?你答應他什麼了?”
“我答應他,要讓他見證更加廣闊的世界,讓他踏上難以想象的旅途——儘管他如今已經變了另一副模樣,但這承諾仍舊有效,”夜女士微笑着,“我已經爲起航者服務了一百八十萬年,又因逆潮的影響而被束縛在這王座,但現如今錨點發生器的狀態已經恢復正常,星空間的一切都已步入正軌或即將步入正軌,所以我想……稍微給自己放個假,在周圍散散步應該也是可以的。”
高文聞言睜大了眼睛:“……你還能這麼操作?!”
“爲什麼不能呢?”夜女士似乎擠了擠眼睛,語調變得輕鬆起來,“我的鄰居,可不是隻有凡人有資格做出格的事,神座上的老古董也是會有不安分的時候的——在逆潮過來搗亂之前,我可是把這‘散步’規劃了好久的,現如今也到了稍事放鬆的時候了。”
高文一臉錯愕。
他好像知道琥珀骨子裏的摸魚精神是從哪來的了。
但夜女士並沒有給他繼續發言的機會,這位古神言談間再度恢復了倚靠在王座上的慵懶姿態,隨後微微抬起手指向了遙遠的夜幕之城,沙海中便驟然浮現出了一道黃昏微光凝聚而成的長橋,從王座遙遙指向城市。
“朝這個方向走下去吧,你們會返回現實世界的,接引之人已經在道路盡頭等待,你們也別讓人家等太久了。”
高文與琥珀對視了一眼,隨後兩人點了點頭,這才帶着輕鬆的表情對夜女士微微點頭致意。
該問的都已經問過,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接過了起航者的遺產,剩下要做的,便是回到自己來時的地方,去面對接下來的道路了。
帶着對下一次會面的期許,他們轉身踏上了那條由微光凝聚而成的長橋。
而在琥珀與高文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那黃昏微光中之後又過了許久,留在王座上的夜女士才輕輕嘆了口氣。
這位古神不知沉思了些什麼,良久之後,祂才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他們拒絕祈叮麄円约鹤摺!�
祂靜靜地等待着,片刻之後,從某個極爲遙遠的地方,從某種冥冥中的聯繫深處,一聲幽幽的慨嘆終於輕聲響起:“……牛逼。”
第1567章 抵達邊境
無垠的灰白色沙漠中,遼闊而混沌的天空徽炙囊埃古磕俏《氲耐踝邕@世界中心的高山般佇立在神國的中心,這位古老的神祇長久地沉默着,過了不知多久才突然對那個遙遠的聲音說道:“連您也會感覺驚訝麼?”
“並非所有生靈都能在確認了神明的存在後仍然選擇走一條艱辛的獨行之路,在神座前拒絕低頭的凡人……寥寥無幾,”那個遙遠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着,如過去的許多年一樣,夜女士可以聽到這個聲音,卻永遠都無法感知到這聲音來自何方,那是一個偉大的意識,直接在祂的認知中投下了痕跡,“畢竟,如果能在輕鬆的環境下便獲得自己一切所求,又何須付出更大代價去追逐縹緲未來呢?”
“……您不生氣麼?”夜女士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這話問了出來,“您願意想辦法出手相助,然而凡人卻拒絕向您低頭……作爲真正的神祇,您……”
“真正的神祇,也只不過是某種更加先進的文明,一些更加強大的個體,我在最初便提醒過你這一點,”那個聲音帶着笑意說道,“而至於‘生氣’……我爲什麼要生氣?因爲他們不肯匍匐在地麼?因爲‘竟有凡人拒絕神賜的恩德’麼?”
夜女士沒有說話,祂似乎陷入了思索,而那個聲音則在片刻停頓之後幽幽開口:“我剛纔說,在神座前拒絕低頭的凡人寥寥無幾——既然寥寥無幾,那便說明這樣的族羣還是有一些的。他們知曉猩竦拇嬖冢匀贿x擇獨自前行,他們在遠航盡頭接觸到了猩竦谋荆匀话菏淄π囟^,與此同時,更多的文明選擇了我們的庇護,選擇了加入眷屬的序列,可這對我們而言……並無什麼區別。
“那些接受庇護的,我們認真照拂,那些不願低頭的,我們禮貌相待,我們歡迎子民,也接納朋友,因爲無論如何,最終我們都航行在同一片虛空中,而如此廣袤的虛空……本就可以包容一切。
“我們將這種理念稱作‘保障文明的多樣性’。”
夜女士終於從沉思中抬起頭,祂若有所思地問道:“您曾經說過,‘虛空’是個無盡廣袤的地方,而像我所處的這種‘宇宙’,如沙塵般浩渺繁多,在如此卸嗟挠钪嬷校置糠置棵攵加袛挡磺宓奈拿髋d盛或滅亡,那時候我就一直想問……是不是所有的世界,生存都如此……艱難?”
那個聲音這一次沉默了很長時間,似乎就連時空秩序之外的神祇也需要認真斟酌詞彙來回答這個問題,過了不知多久,祂的聲音才終於從遙遠的時空彼岸傳來:“什麼是艱難呢?對於不同發展階段的文明而言,艱難可有一個標準?
“對於洞穴中的原始部落而言,寒冬時節的一場風雪便是滅族之災,對於剛剛在農耕時代立足的古王國而言,遲來的幾個月雨水便可顛覆整個王國,一個興盛的工業覺醒文明可以無懼這些大地上的災厄,但一場隕石仍是滅頂之災——魔潮可以毀滅一個初級階段的母星文明,但就像你所說過的,對起航者而言,家用型的心智校準貼片甚至是一次性的,每一臺自動售貨機裏都有存貨。
“在我曾經居住過的一顆凡人星球上,有一種週期性的災禍,那顆星球每隔一定週期便會陷入被稱作‘冰河紀’的極低溫狀態,漫長的寒冬將滅絕星球上九成以上的生命,而在兩次冰河期間只有極爲短暫的‘暖夏’,就在那相對於整個行星氣候週期而言短暫到近乎一次呼吸的暖夏中,文明一次次繁衍生息起來,他們崛起,消退,再崛起,再消退……而直到他們終於無懼冰河的那一天,他們都不曾接受過猩竦慕z毫幫助。
“今日,這顆星球上所繁衍出來的文明已然昌盛,在某種被他們自稱是‘故土難離’的文化驅使下,他們甚至將自己的母星改造成了遠航母艦,並將其命名爲‘鋼鐵泰拉’,作爲銀河中第一個衝出光速屏障的文明,他們與他們的‘鋼鐵泰拉’至今仍在漫漫星空中航行着。
“可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有着隨時夭折的可能——失控的中子星碎片與遠航路上暗潮洶湧的引力不連續帶都有可能是他們將面臨的下一場‘暴風雪’,他們可能會在這些暴風雪中倒下,如同他們那遠古時代的穴居先祖,也可能以更加強壯,更加偉岸的姿態從風暴中歸來,並準備面臨下一場生死劫難。
“孩子,如果這就是你想問的,那麼我告訴你答案——是的,生存便是如此艱難,童年如此,成年亦然,生命脆弱而多舛,以至於任何一種自然現象在某個特定時期、特定形態的族羣面前都可以變成滅頂之災,甚至連那些得到我們庇護的族羣,也有在災難中傾覆的時刻——只不過那會是更大的天災,可怕到了連猩穸紩E落。”
那個聲音停了下來,夜女士則在王座上久久不語,足足幾分鐘後,祂才終於打破沉默:“所以,所有的道路都遍佈荊棘。”
“是的,而且問題的關鍵就在於此:在知曉了所有的世界、所有的道路前方都遍佈荊棘之後,一個文明是否仍然有勇氣踏出下一步——相比起那洞穴外呼嘯的暴風雪,在暴風雪面前仍然決定邁出去的‘下一步’,纔是一個文明最大的勇氣,也是他們要面臨的最大的難關。
“而與這‘一步’比起來,其他所有的選擇反倒都是次要的。”
夜女士突然有點好奇:“那麼……有選擇不邁出那一步的文明麼?我是說,在已經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突然意識到了星球之外仍然危機四伏,意識到不管如何強大的力量都無法保證自身長存,反而會在發展的過程中遇上層層困難,於是就選擇把那一步縮回去,真的有這樣的麼?”
那遙遠的神祇沉默了兩秒鐘,輕聲作答:“有,而且很多,甚至各個階段都會出現——有的會蜷縮着死在原始城邦中,有的在帝國時代醉生夢死,有的在神經藥劑的麻醉下步入末路,他們大多尚未真正見到自己所生存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便已經默默消亡,連一點痕跡都很難留下。”
夜女士微微睜大了眼睛:“那您對這樣的族羣……”
“他們有權選擇自己的路,每一個文明都有權選擇自己的路,只不過當他們在末日臨頭幡然悔恨開始陡娴臅r候……我們也不會給予絲毫回應,畢竟我們也很忙碌。”
“……我明白了,”夜女士終於輕輕呼了口氣,祂似乎放鬆了很多,目光也比之前更加澄澈,隨後祂思索了一下,又問出一個問題,“您說,起航者們真的可以成功抵達可認知宇宙的盡頭麼?”
“我不確定,”那個聲音坦然說道,“自螺旋裂谷戰役將數以百計的世界拖入第零象限,猩駥@些宇宙的觀測便大受干擾,現如今第零象限已經成爲一片穩固存在的區域,而我們仍未找到在這片象限中重建航道的辦法。
“或許就如先知與預兆之神所說,在第零象限中重建航道的唯一辦法就是自內而外的破局,一個在廢墟中成功存活下來的文明,一個願意放棄脫身機會,選擇去當開拓者的族羣,這個族羣將天然擁有在第零象限中航行的天賦,他們可能是你口中的‘起航者’,也可能是在起航者之後的繼任者,可能是洛倫,可能是諾依,更可能是與你們臨近的其他某個宇宙中的開拓文明,誰知道呢?”
夜女士思索了一下,有些不太確定地開口:“那如果有一天,洛倫文明成了那個成功抵達可認知宇宙盡頭的‘開拓者’,卻沒有選擇繼續往外走,而是停了下來,甚至又回頭向神祈叮蛘吣呐笥腰N,會怎麼做?”
“我們將接受——他們既已經抵達了他們的應許之地,那便有應得的獎賞,”那個聲音淡然說道,“猩杂凶龀鲞x擇的權力,在竭盡全力之後向神求救並不可鄙,相反拒絕陡嬉埠苷#瑲w根結底,只不過並非每一個世界都需要神明拯救,並非每一個文明都只有‘向神彎腰’這一個選擇罷了。只是……”
那個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隨後,祂似乎帶上了一點笑意:“只是如果他們真的能獨行至最後的話……說不定倒是可以做朋友。”
……
黃昏微光所形成的長橋上,高文突然停下腳步,帶着若有所思的神色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來時的方向。
那巍峨的王座不知何時已經隱沒在漫漫無邊的沙漠背景中,回望來路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單調而蒼白的混沌迷霧,淡淡的微光在這道長橋兩邊形成了壁壘,連暗影沙漠中無休無止的風都被盡數擋在屏障之外,從這個視角看過去,他覺得自己就彷彿正走在一條無始無終又不斷重複的道路上,根本無從判斷自己到底在這上面走了多遠。
他又回過頭,看向道路另一頭的夜幕之城,那座剪影般的城市倒是真真切切地佇立在沙塵邊境,但從剛纔開始,那片剪影便好像再也沒有靠近分毫。
“你看什麼呢?”琥珀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打斷了高文張望的舉動,“還有事情忘了問夜女士麼?”
“……這倒不是,”高文皺了皺眉,“只是感覺咱們好像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怎麼一點都沒有‘到站’的意思呢?”
“誰知道呢?這暗影神國中的東西本來就虛虛實實的,肉眼所見的景象本身也沒辦法當做參考,”琥珀倒是顯得挺放鬆,“反正夜女士說了朝着這條路往前走就行,祂總不至於在這種事上跟咱們開玩笑。”
高文看了這個暗影突擊鵝一眼:“……你倒是挺信任祂。”
“那沒辦法,誰讓祂是我‘源頭’呢?而且還幫我解決了‘穩定性’的問題,反正從見面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祂是可以信任的了,”琥珀一邊說着一邊擺了擺手,“對了,剛纔你還沒說完呢,你說夜女士給你製造了一個考驗幻境,然後你在裏面待了五十年,中間夜女士還裝扮成我的模樣來忽悠你,結果你壓根就沒上當?真的是一直都沒上當麼?該不會是吹牛吧?”
“我至於在你面前吹牛麼?”高文隨手按了按琥珀的腦袋,“一個連一天加班都沒落下,五十年開會不遲到不早退的琥珀,你也不想想這能唬住誰?怕是赫蒂跟瑞貝卡過來了都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察覺到不對頭。”
琥珀想了想,呲了呲牙:“雖然你說得對,但我怎麼總覺得受了你的嘲諷?”
高文一樂,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腳下步子卻絲毫沒有停頓,繼續朝着視野盡頭那座夜幕之城走去。
而就在下一秒,他眼前的景象卻突然一陣恍惚,緊接着那巍峨巨城便猛然間從遠處直接“閃現”到了他面前!
這一幕驚人而詭異,就彷彿他在這一步路的瞬間便跳過了某種不連續的時空,原本遙遠到永遠無法抵達的城市直接到了他面前咫尺之處,這讓他甚至在恍惚中覺得自己聽到了“轟”的一聲!
在他旁邊的琥珀也被這突然的變化嚇了一跳,這傢伙整個人直接就蹦起來半米多高掛在他胳膊上了,然後一邊抓着他的胳膊一邊指着眼前的黑色城市:“媽……媽哎!這玩意兒怎麼蹦過來的!”
高文則迅速冷靜下來,一邊把琥珀摘下來一邊想到了之前曾得到的情報:“……你還記得麼?據說從夜女士的王座到暗影神國邊境之間是一段無法用常規方式抵達的‘路途’,如同映射在固定距離的光影幻象,遠方永遠是看得見摸不着的剪影……這或許就是這一現象的體現。”
緊接着他頓了頓,又說道:“咱們是沿着夜女士構築的道路走過來,才突然間抵達了夜幕之城,但如果是沿着那片沙漠往外走……大概不管走多遠,這座城市在咱們眼中都是在原本的位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