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727章

作者:远瞳

在薄霧背後,夜女士輕輕點了點頭。

“那溫暖的搖籃……指的其實是環境適宜的母星,”高文緊接着又說道,“母星雖然安逸宜居,但區區一顆星球在宇宙中何其脆弱,永遠困守母星的文明,在來自宇宙深處的天災面前眨眼間便會傾覆,對麼?

“而至於心靈的庇護所……我一度以爲這指的是某種精神麻醉迴避現實的錯誤路線,但在瞭解了猩竦牡z密之後我才明白過來,這句指的其實正是‘思潮’本身!凡人依靠對猩竦男叛鰜韺で蟊幼o,而猩裨诜踩说乃汲敝姓Q生以庇護世界,這纔是真正‘誕生自心靈的庇護所’,而這個庇護所遲早會成爲心靈鋼印,對麼?”

夜女士輕聲讚歎:“一切正如你說。”

“魔潮平靜期,成年的必要性,思潮的隱患……最終極的答案,其實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擺在我們面前了,”高文終於輕輕呼了口氣,儘管此刻得到這些答案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了什麼“指導意義”,但一種莫名的輕鬆感卻在他內心深處油然而發,與此同時,他也頗多感慨,“只不過直到今天,我們才能從這些句子中讀出它們真正的含義……”

“起航者留下這首詩,本身也並非想要警示世人真相——歸根結底,這也只是一位詩人回望漫漫長旅時的感慨罷了。”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緊接着又問道:“那這首詩的最後部分又是什麼意思?這是我目前唯一無法確定的……我猜測羣星閃爍指的是魔潮降臨的時刻,但爲何要如此描述它?”

夜女士沉默了片刻,輕聲作答:“魔潮本身無形無質,但當魔潮自恆星或氣態巨行星周圍掠過,所產生的可見光變化將是凡人在死亡前所見的最後一幕光景——由高能氣團和魔力浪湧凝聚而成的‘虛天體’會在這個過程中‘映射’出魔潮的影子,那影子通常呈現出亮紅色或橙黃色,這個過程還會伴隨着劇烈的魔力釋放。

“恆星或氣態巨行星表面的這些光影變化只有在較近距離才能觀測到,而劇烈的魔力釋放卻可以在幾光年,甚至幾百上千光年之外清晰觀測,因此如果魔潮正朝着一個觀測者直奔而來,那麼他會首先用肉眼觀測到距離自己最近的‘太陽’表面被血色覆蓋,而此刻如果他使用魔力視界觀測天空,則會看到天空中的每一顆星辰都在劇烈閃爍,當魔潮抵達峯值,這些劇烈的變化甚至會讓整個夜空‘明亮起來’——當然,這是只有在魔力視界中才能看到的景色。

“考慮到魔潮在宇宙中傳遞的速度實際略慢於光速,而且它還有‘前顫’、‘餘波’、‘邊界干擾’這樣的結構,因此上述一幕實際上會發生在末日前的某一刻。

“這就是‘羣星閃爍’與‘白晝降臨’的真正含義——這是無力抵禦魔潮的凡人在滅絕前所能見到的最後一幕景色。”

第1564章 古神震驚

對於今日的洛倫聯盟而言,當初起航者所留下的這首詩中能夠揭示的真相其實大多已經是已知的情報,而這些情報並不再有什麼警示和指引的意義,可從另一方面看,哪怕僅僅是終於知曉了這些古老留言的真正含義,對高文而言也有着非凡的意義。

這帶給他一種時空循環之後終於來到正確的位點,百萬年記憶傳承之後終於觸摸到先人思想的感慨——在一百八十七萬年的漫長歲月之後,在一代又一代文明興衰輪迴之後,起航者留給這顆星球的最後一次回望終於有了解答,這份解答,或許就是一場探尋之旅的意義所在。

這讓他不由得在心中再次感慨:這個世界所面臨的終極問題,原來在一開始就有了答案。

而在這份慨嘆之後,他立刻便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等等,如果這些都是魔潮抵達行星之前能夠觀察到的現象,那爲什麼對應的記錄並沒有流傳下來?龍族和海妖理論上已經經歷了至少十幾次完整的魔潮週期纔對……”

“很簡單,巨龍們是依靠神明庇護才能夠抵禦魔潮,當魔潮到來的時候,他們會返回大護盾並和龍神一樣‘信息閉環’,這種情況下他們根本觀察不到真實的星空,而你所提到的那些海妖們……”夜女士露出一絲微笑,“她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觀測魔力,而那首詩中提到的‘羣星閃爍’是發生在魔力視界中的現象。”

高文反應過來,他在若有所思中輕聲感慨:“難怪……活過魔潮的,從未看到過真實的星空,而看到那一幕的,根本來不及留下什麼記錄。”

“其實也不算什麼記錄都沒留下吧,”這時候旁邊的琥珀突然插了個嘴,“至少‘太陽表面爆發赤斑’這件事是留在剛鐸帝國的記錄裏的,我記得海妖那邊也有對應的記載來着。”

“這是可見光層面的變化,確實都留下了記錄,”高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緊接着思維不由得開始發散,“要這麼說,七百年前那次魔潮前顫到來時剛鐸境內說不定也有人看到了‘羣星閃爍’的景象,如果當時恰好有人抬頭注視星空,而且開啓了魔力視界的話……可惜的是那時候的觀測記錄並沒能留存下來。

“不過白銀帝國境內或許也有地方能觀測到當時星空中的異象,理論上,這種發生在宇宙中的異常現象應該是全球可見纔對,只是當年誰都沒有對魔潮的正確認知,更沒人能想到這在大地上蔓延的災難竟然是源自太空的‘投射’,這方面的觀測記錄便始終未能進入後世學者的視線……回去之後可以讓貝爾塞提婭調查一番。”

心中思路很快捋順,高文也輕輕舒了口氣,他喜歡這種紛繁情報最終嚴絲合縫、環環相扣的感覺,這會讓他感到自己過往的努力皆有意義。

現在,起航者留下的短詩終於有了完整的解答,而剛鐸時期學者們觀測到的“太陽異象”也終於有了解釋,順着這個思路延伸下去,他甚至認爲諾依人的“魔潮觀測裝置”的背後原理也極其符合這首詩的描述——基於魔潮在靠近大型高能天體時所產生的“擾動”,並對這種擾動進行觀測,從本質上,這就是一種提前觀察“羣星閃爍”,並對其進行量化處理來分析魔潮的技術!

他抬起頭,再一次仰望着那覆蓋整個神國的星圖,而這一次仰望中,他心中卻多了很多不一樣的感慨。

在那紛繁閃耀的星光中,在那彼此相連的航路以及邊緣閃爍的航標中,他彷彿感受到了百萬年前的那一抹“回望”,感受到了那份已經十分遙遠的期許——起航者確實已經離開了,而且再也不會返航,這個宇宙卻仍舊在它冰冷的規則中永恆咿D,但在如此廣袤的星空間,一定會有別的文明從自己的母星上起航,爲這片黑暗帶來片刻的溫暖與火光,這燭火或許微弱,但卻如薪火相傳。

“在我看來,起航者的遠征是一場孤獨的旅程,他們致力於抵達宇宙的盡頭,並將此作爲他們族羣的最後一場考驗,而在這場看不到盡頭的遠征中,他們的船團其實並沒有真正的‘旅伴’,”夜女士的聲音傳入了高文耳中,“但起航者又始終滿懷希望,他們從不自認孤獨,恰恰相反,他們認爲這漫漫征程中一直有後繼者與他們作伴——那後繼者就在他們身後,在他們曾探索過的、照拂過的一片片星河中,儘管那可能在很多年以後,但他們堅信一定會有新的成年者離開母星,成爲下一個‘起航者船團’。

“這是某種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共同旅行’,踏上旅途的旅人們彼此並不能相見,甚至無從確定這條路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除自己之外的族羣,陪伴他們的只有先驅者留在路旁的道標與界碑,以及來自上古的、支離破碎的留言。

“星海很廣闊,而文明生存艱難,進入太空的族羣不免會被無窮無盡的孤獨感侵徹、吞沒,並被迫目睹一顆顆星球在魔潮之後殘留的遍地墳冢,我想……起航者應該就是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纔會在星空中留下無數的遺物,還有像我這樣作爲區域節點的‘星圖管理員’,並嘗試將一種薪火相傳的理念留給那些即將在廢墟和墳冢中誕生的‘後來者’,讓他們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在這橫貫宇宙的漫漫長旅中,總有看不見的夥伴在和他們一同向前。”

高文靜靜地聽着夜女士的話,他突然問了一句:“那你相信起航者的理念麼?你認爲這段旅途上真的已經有了那許多彼此無法相見,但已經揚帆起航的旅行者麼?”

“我不知道,”夜女士的聲音很坦然,“我在這王座上坐了一百八十萬年,並未在星圖邊界的航標轉發站接收到任何來自新船團的導航申請,但即便如此,我仍然相信起航者的理念,我仍然相信在那些遙遠的航道中,在我所無法感知的星河深處,存在着其他已經成年的文明,而他們正在起航者留下的古老信標間蹣跚跋涉——就如你們即將踏出的腳步一樣。”

“……古老的神明選擇堅信未來,獲得了人性的哨兵卻絕望地放棄了等待,”高文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世事難料。”

“哨兵是一個遺憾,儘管它曾嘗試消滅這個世界,也曾將我視作死敵,但歸根結底,是逆潮在一個錯誤的時間節點,以錯誤的方式賦予了它人性……如果它覺醒的過程可以再慢一點,可以有充足的時間來學習應該如何面對這個世界,或許會有另一種結局吧。”

高文不置可否,只是好奇地問了一句:“聽你的意思,除你之外應該還存在別的星圖保管員?你知道他們的情況麼?”

“確實存在更多的星圖保管員,因爲即便是以起航者的能力,也難以建立起能夠將整個宇宙同步覆蓋的通訊和交通網道,星河之間的漫漫虛無會給系統造成驚人負載,所以星圖保管員是分區域負責的,但你要說其他保管員的情報……很遺憾,我們之間並無直接通訊。我只能確定,其他的保管員仍然在堅守崗位。”

說到這,這位古老的神祇垂下了視線,某種飽含期許的目光落在高文身上:“他們在等着你們的造訪。”

“但這可能需要很多很多年,”高文坦然回應着這道視線,“即便我們從魔潮中生存下來,即便我們和比鄰而居的諾依人都踏入了大宇航時代,我們的原始飛行器要發展到可以跨越星河的高度也得經歷漫長的歲月。”

夜女士笑了起來:“和我們已經等待過的日子比起來,這只是彈指一揮間。”

“……倒也是,”高文也笑了起來,他看着那佇立在星空下的王座,看到那王座邊緣逸散出去的光輝彷彿與上空的星光連接到了一起,星光連接之處的導航信標熠熠生輝,“那現在洛倫文明算是接過了起航者的遺產麼?就是你所提到的,所有信標的導航權限,以及整幅星圖——對於一個尚未真正踏出母星的文明而言,這份遺產到的可是早了點。”

“是的,早了點,”夜女士眨了眨眼睛,祂的聲音聽上去頗爲愉快,“就在這一刻,我已經激活並開放了洛倫、諾依以及你們周圍一定範圍內所有信標的導航服務,這些老古董都不再年輕了,但對於這個階段的凡人族羣而言,它們仍可以服役漫長時間——可是正如你所說的,如果想真正享受這份遺產,凡人們最起碼得有能力從自己的搖籃走到門邊。”

“……在成年之前把禮物擺出來,看得見卻喫不着,”高文挑了挑眉毛,“這是某種激勵?”

“是的,某種激勵——因爲平安度過魔潮不一定需要踏入星空,從滅世危機中倖存下來的族羣是有可能陷入安逸的新搖籃的,我想你應該也擔心過這種事情,所以……現在我把禮物交到你手上了,就讓這成爲塵世猩^續前進的動力,不要讓母星屏障成爲這顆星球發展的終點。”

感受到夜女士這番安排的深意,高文輕輕點了點頭,而就在他點頭的一瞬間,突如其來的數據訪問便叩響了他的思維線程——在蒼穹站直接傳來的數據通訊中,他“看”到了一個連接申請,稍一愣神之後,他允許了這個申請,下一秒,便有龐大的資料直接進入他的腦海!

在這瞬間的恍惚中,他發現自己已經置身羣星,一種前所未有的廣大視角覆蓋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看到宇宙在自己眼前展開,而一顆顆星辰正在自己身邊點亮,一條條航線,一個個信標,一個個他從未知曉其存在的古老空間設施正陳列在羣星之間!

下一秒,他明白過來——這就是夜女士交到他手中的“禮物”。

片刻之後,數據傳輸結束,高文的心神也慢慢平靜下來,他將意識從這“幻象”中抽離,便看到那一望無盡的灰白沙漠、徽稚衬男强找约靶强障碌墓爬仙竦o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高文笑了起來——他已見證了羣星,而一股莫名的力量正在他胸膛中鼓動:“我見到它們了,我想……哪怕就是爲了這一眼所見,我也得想辦法把洛倫聯盟送出母星纔行。”

他能明顯地感覺到,在自己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夜女士的目光便變得柔和了一點。

隨後,這位古神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王座上,而在祂歸位的瞬間,那覆蓋神國的星圖也瞬間收斂,無盡璀璨的光華在幾秒鐘內被收回王座,那混沌蒼白的天空也再次出現在高文與琥珀面前,沙漠中的風重新開始了流動,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無盡荒漠與無形微風帶給高文的卻不再是荒蕪疏離之感,而是帶着某種莫名的親切與……溫暖。

這最重要的傳承已經接過,不管是高文還是夜女士都彷彿卸去了一份重擔,而在稍微放鬆下來之後,高文也終於找到機會確認另一件他早就想提的事情:“對了,還有件事我想跟你諮詢。”

“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夜女士隨口作答,並以一個略顯慵懶的姿勢靠在王座上——如果是之前剛見面那時候,高文從這位古神的姿態上只能看出無邊的威嚴以及雍容,但這時候他已經能一眼看出來,這個“慵懶”的姿勢其實就是平常琥珀摸魚時候的“鹹魚癱”,那氣場簡直一模一樣的,只不過是體型放大了成千上萬倍之後給人一種威嚴的錯覺而已,“你想問什麼?”

高文努力把對方的姿勢跟自己記憶中的“鹹魚癱”區分開,同時一邊組織語言一邊開口:“是關於成年禮——我知道你做了一些安排,以確保在洛倫聯盟啓動母星屏障的時候不至於被神災摧毀,在這方面,我們已經和猩袢〉昧寺摻j……”

“啊,你們建立了聯絡麼……”夜女士終於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從鹹魚癱的角度看,就等於含鹽量稍微降低了一點,“我倒是忽略了這件事,不過儘管很遺憾,我卻不得不做此安排,而且這件事也已經得到了祂們的……”

高文趕緊擺了擺手:“不,我想說的是,首先我們很理解你的安排並對你的努力表示感謝,其次……我們稍微把這個‘成年計劃’給優化了億點點。”

“優化?”夜女士終於發出了困惑的聲音,顯然,儘管祂能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塵世的變化,但對近期洛倫聯盟與猩耖g的祕密行動,祂所掌握的情報仍有一定的滯後性,“你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的,我構思了一個‘諸神黃昏計劃’,”高文斟酌了一下,將自己的辦法娓娓道來,“我想向你確認一下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它的核心思路首先是……”

伴隨着高文的娓娓道來,灰白沙漠中的無形之風不知爲何漸漸停止了流動。

不知過了多久,這無邊的暗影神國中終於迴盪起夜之主宰對塵世猩囊宦暩袊@:“……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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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5章 你要向神明陡纥N?

說真的,來到這兒之後高文聽夜女士說了那麼多遠古密辛和滄海桑田,但那些加起來都沒有這時候聽到的一句“牛逼”振聾發聵——聽着從天空降下的聲音,他抬着頭愣了半天都硬是沒反應過來,一下子就給整不會了,最後還是琥珀思路靈活神經堅韌,這暗影突擊鵝臉上露出笑容來,特自豪地拍拍胸口:“那是,我當時還幫着出主意來着……”

“這不可能是你出的主意,”夜女士不等琥珀話音落下便開口打斷,“因爲這個思路我都想不到。”

琥珀:“……哦,忘了我和你其實是一個模板了……”

不過比起夜女士的感嘆,高文這時候反而更驚訝一些,他看着眼前的古神,挑了挑眉毛:“你對此事真的一無所知?之前在那幻象中,你應該已經見到了這一計劃的實施纔對……哪怕不涉及前期謩潟r的細節,起碼這件事你應該是知道的。”

夜女士沉默了兩秒鐘,聲音似乎有點尷尬:“……爲了節約系統算力,所有涉及到‘已知事件’的東西我都給跳過了……”

高文:“……你還能跳過的?!我說呢那段時間的‘琥珀’怎麼除了在辦公室加班就是在房間睡覺,整天連人都看不到,合着在你那邊都一路快進過去了——你這是節約系統算力還是摸魚呢?”

夜女士想了想,語氣低沉嚴肅:“是爲了節約系統算力。”

高文的目光在琥珀身上停留片刻,又在夜女士身上看了半天,他這一次算是徹徹底底理解了夜女士跟琥珀之間的聯繫究竟有多深,而另一邊,王座上的夜女士似乎也有點尷尬,此刻投下來的目光多少有點躲閃,幾秒鐘的沉默之後才補救似的說了一句:“我只是對你們驚人的想法表示讚歎。”

高文沉默了半天,最後嘴角抖了一下:“要實在繃不住……就別繃了,反正之前你還叫了我五十年老糉子……”

夜女士:“……好,老糉子。”

琥珀的眼神在高文和夜女士之間飛快跳轉了好幾遍,從剛纔開始她就想問,這時候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呢?”

“回頭再跟你解釋吧,過程有點複雜,”高文伸手按了按琥珀的腦袋,然後趁着話題還沒有完全失控之前趕緊把正題拉了回來,“還是說一下我們的‘諸神黃昏計劃’吧,女士,你認爲這樣做的可行性如何?”

王座上的古老神祇這一次沉默了比之前更長的時間,祂似乎正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推演和模擬,以至於連沙漠盡頭那些飛舞的沙塵都在空中靜止了下來,直到幾分鐘後,沙塵重新飛舞,祂也纔打破沉默:“我從未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從理論上……整個過程是沒有問題的。”

儘管自己心中也有把握,而且來之前便進行過多次推演,可直到此刻從夜女士口中聽來肯定的答覆,高文才真正鬆了口氣,他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有這個答案我就放心多了。”

王座上的夜女士卻在這之後沒再開口,祂似乎陷入了思考,很長時間不發一言,這讓剛放鬆下來的高文不由得又緊張起來:“還有什麼問題麼?”

“不……不是問題,我只是有些感慨,”夜女士輕輕搖了搖頭,“一百多萬年來,我看到無數文明起起伏伏,繁盛又衰亡,他們也曾抗爭過,也曾有大智慧,也曾有偉大的人嘗試尋找一條可以走通的路線,但從總體來看,這些文明始終都沒有超出過我的計算,每一次,我幾乎能在末日到來前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便預見到他們的失敗,可唯有你們……你們有太多行動,都已經超出了系統模擬的邊界。

“甚至哪怕是到了現在,到了距離末日只有不到一年的時候,在我已經親自出手幫助這一季文明規劃路線的情況下,你們仍然做出瞭如此令我驚愕的行動……和那些按照計算步入失敗的先行文明比起來,這一季的塵世猩烧媸且稽c都不安分。

“這都是你帶來的變化麼?我的鄰居——是你讓他們變得如此不可預料麼?”

高文一時間沒有說話,他陷入了認真的思索,但在一番沉思之後,他卻搖了搖頭:“我不這麼認爲。儘管如果沒有我,這個世界的軌跡可能確實會發生一些變化,甚至可能真的會跨不過這場災難,但我仍然不認爲這個世界如今的發展變化皆是我在推動。對於這個世界而言,我大概只是個佔據份額比較大的變數,可若是你要問爲何這一季文明會如此不可捉摸……”

他頓了頓,笑着攤開手:“那大概是因爲每一個邁向成年的孩子就應該如此不安分吧。”

“……在猩竦囊巫酉旅嫒麧M炸彈,這一季的‘孩子’們也確實不安分的過頭了,”夜女士也跟着笑了起來,而在這愉快的笑容中,祂微微調整了坐姿,終於發出一聲輕嘆,“好了,想說的話永遠也不會說完,但一次相會總有結束的時候,那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託付完畢,我想你們也是時候去做自己的事情了,畢竟這個世界還沒有真正安全下來。”

聽到夜女士的話,高文就知道這次特殊的“造訪”已到了宣告結束的時候,儘管他覺得假以時日自已應該還能從這位古神口中探聽到更多的祕密,但正如對方所言——這個世界還沒有真正安全下來,他沒有那無窮無盡的時間滯留在這裏跟古神聊天。

於是他輕輕點了點頭,但就在他準備告辭離開的前一刻,琥珀卻突然往前走了兩步,她似乎憋着什麼話想問:“等……等一下!我還有個問題!”

高文有些錯愕地看着臉上表情異樣的琥珀,但很快他便彷彿想到了什麼,目光隨之變得深邃起來,夜女士則投下了好奇的視線:“哦?你還有什麼問題?”

“有一個聲音!”琥珀大聲說道,她似乎真的把這個問題憋了很久,而且這一次都是在萬分猶豫之下才大着膽子問了出來,或許是心情過於激盪,她的臉色都微微有點泛紅,“一直有一個聲音,我一直以爲那是你,因爲那個聲音自稱是‘暗影女神’……祂與我交談,偶爾教導我一些知識,可現在我知道了,那個聲音並不是你……我……我就想問問,你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琥珀話音落下,王座周圍瞬間安靜下來,而高文則輕輕吸了口氣,心說果然是這件事——他幾乎忘記了這至關重要的問題!

一直以來,琥珀都自稱是“暗影神選”,她對此十分堅信,這並非源於她那驚人的暗影天賦,而是因爲她真的可以在冥冥中聽到一個自稱“暗影女神”的聲音!

那個聲音指引了她很長時間,雖然最近似乎這種聯繫已經中斷,但其在過去幾十年的存在是無法否認的。在之前一段時間裏,琥珀曾懷疑這個聲音就是夜女士,但之後的線索證明,夜女士在那段時間裏尚處於和逆潮之神僵持而受困的狀態,那麼……如果這個聲音不是夜女士,又能是誰?!

這看上去似乎只是琥珀的“私人問題”,但如今知曉了琥珀的真實來歷,知曉了她與夜女士之間的聯繫,這件事的性質可就不一般了。

而更讓高文意識到這個問題不一般的,是夜女士在聽到琥珀的話之後突然陷入了反常的沉默,在這沉默中,甚至連暗影神國上空的蒼白天空都突然暗淡下來,似乎整個神國都在琥珀的一句提問之後陷入了凝滯,這詭異的狀態持續了整整半分鐘,到琥珀與高文都忍不住想開口詢問情況的時候,夜女士的聲音才突然響起:“你竟然可以聽到祂?”

高文猛然抬起了頭,旁邊的琥珀也瞬間瞪大眼睛:“你……你果然知道這個聲音是怎麼回事?”

“……我當然知道,因爲理論上……你所聽到的那個聲音就是從我這裏‘泄露’到你那邊的,原本應該只有我能聽到祂纔對,”夜女士的情緒似乎也不怎麼平靜,但好歹王座周圍的環境已經開始漸漸恢復正常,“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情況……看來那幾十萬年的系統異常多多少少還是影響到了錨點發生器的基礎機能,竟會發生這種層面的交互滲透。”

“所以……所以那個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琥珀的話語這時候都有點不連貫,“爲什麼連你都稱呼那個聲音爲‘祂’?”

夜女士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似乎就連祂這樣的古神,在這個問題面前都需要很長時間來斟酌詞彙,直到過了不知多久,祂才突然問了個彷彿不相干的問題:“你們覺得……這顆星球大不大?”

“很大啊,”琥珀抓了抓頭髮,好像有點跟不上夜女士的思路,“我們所有人都生活在這顆星球上,而這顆星球上還有許多地方是我們沒探索過的——不過要按老糉子的說法,這顆星球放在星河中也只不過是一粒沙塵那樣不起眼的東西罷了,如果能踏入星際時代,那時候世界的廣度將是星球上的人無法想象的……”

“是啊,這顆星球很大,但在星河的尺度上,它如沙塵般不起眼——那麼你們覺得星河的尺度就夠大了嗎?”

高文微微皺了皺眉:“星河之外尚有星河,遙遠的星河在夜空中所見也不過是如普通繁星般的一個亮點,在整個宇宙的時空尺度面前,‘河系’也只能算作天文尺下的基本單位。”

“是啊,整個宇宙的時空尺度就是如此驚人,”夜女士輕聲感嘆,緊接着話鋒一轉,“那麼……你們覺得宇宙就足夠大了麼?”

這一次,琥珀是徹底不吭聲了,她臉上只餘下驚愕茫然。

可高文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因爲,他自己就是個“異鄉人”!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宇宙並非唯一。

他猜到了夜女士的言下之意。

“你所聽到的那個聲音,來自凡人所能認知的時空尺度之外,一個遙遠而恢弘的世界秩序便佇立在這個時空尺度上,”夜女士的言語中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而起航者所追尋的終極目標,便是抵達這個時空尺度……超脫這個宇宙的界限。”

琥珀眼睛瞪得老大,聲音都有點結巴:“那……那照你這個說法,那個聲音的主人真的可以被稱作……”

“神,”夜女士坦然答道,“若是不可知不可測的偉大者便爲神明,那麼祂就是真神,如果超出凡人心智的現象就算神蹟,那麼祂和祂所代表的那個時空尺度,對於我們這個宇宙的一切生靈而言都可算作神蹟——我知道,你們對‘神’這個字眼有着自己的理解,但在我所描述的那個時空尺度面前,你們的所有認知都需要重新校準……

“是的,神是存在的,但卻是在另一種規則下,另一種時空秩序下的存在,而那個秩序……離你們還太過遙遠。”

琥珀眨了眨眼,她終於跟上了這些驚人的信息,並勉強在自己腦海中勾勒了一些印象出來,隨後她便意識到了爲何夜女士始終不曾向自己和高文透露這些事情,直到自己這邊稀裏糊塗地點破,祂纔不得不開口告知。

她縮了縮脖子,措辭謹慎:“我們知道這些……太早了是麼?”

“……‘早’和‘晚’是個相對概念,有些文明從一開始便會與祂們接觸,但有些文明……不適宜在祂們的庇護下成長,尤其是在成年的關鍵階段,”夜女士輕聲嘆息着,“起航者離開之前教導了我這些古老的知識,而或許正是因爲這些知識建立的聯繫,我與那個時空尺度下的某個個體建立了連接,可我沒想到這種聯繫還會進一步影響到你。”

琥珀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是一場真真正正的意外,連夜女士都不曾掌控的意外,在沉默了半天之後,她只能冒出一個問題來:“那爲什麼我最近一段時間都聽不到祂的聲音了?”

“我不確定,”夜女士微微搖了搖頭,“但這或許與我的逐漸甦醒有關——你之所以能聽到那個聲音,甚至能與那個聲音建立交談,其原因是錨點發生器的底層故障導致我與你之間的‘交感串流’,而我在和逆潮的僵持中逐漸佔據上風的過程中,這個底層故障應該已經被錨點發生器自行修復,傳輸到你那邊的信號流自然也就中斷了。”

“啊……原來是這樣……”琥珀終於明白過來,但她的聲音卻有點遺憾,“原來只是串流麼……”

她停頓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那我以後還能聽到祂的聲音麼?”

夜女士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輕輕點頭:“……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想想辦法。”

這句話之後,王座周圍再次安靜下來。

琥珀與夜女士的交談似乎告一段落了,然而高文卻知道,這次意料之外的情報所引起的餘波這纔剛剛展開。

他現在必須思考這對整個世界而言意味着什麼,對洛倫聯盟而言意味着什麼,對他,以及對這個世界上的猩裕馕蹲攀颤N。

一個更加廣闊的時空尺度,一個對今日的洛倫聯盟而言可以用匪夷所思來形容的宏偉秩序,一幅提前揭開的巨幕,一個……尚無法觸摸的幻象。

或許不只是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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