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琥珀使勁仰着頭,一邊努力想要看清夜女士的面容一邊忍不住驚呼:“天吶!你真高!”
隨後她似乎又想說些什麼,但在她開口之前,高文卻突然碰了碰她的肩膀。
琥珀立刻閉上嘴,這時她才注意到站在旁邊的莫迪爾身上所發生的變化。
這位大冒險家身上……正在褪去所有的色彩。
先是從頭髮,再到眉毛,然後是身上的衣物,皮膚,隨身的手杖……彷彿一股無形的流水正沖刷着這位違逆時光的老人,流水所至之處,色彩盡數消退,只餘下最純粹的灰白。
那是與腳下這片暗影沙漠一樣的灰白。
莫迪爾自己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他抬起手看了看,隨着這個動作,便有無數沙塵從他身上落下,他整個人此刻都已經宛若一座沙塵塑像,每一次呼吸都是不斷崩解的過程,但即便如此,他臉上還是露出一抹微笑:“這個……也挺不可思議的,我還是頭一次看見。”
“喂!老爺子你這……”琥珀被嚇了一跳,她立刻下意識地想要維持住莫迪爾身上的暗影沙塵,但很快便發現這徒勞無功,於是立刻抬頭看向了夜女士的方向,“你有沒有什麼辦法?他這……”
“一切旅途都有終點,”然而莫迪爾的聲音卻打斷了她,老法師一臉平靜地搖了搖頭,“在很多很多年前,我的旅途其實就已經抵達終點了,可我卻在這終點前徘徊了幾個世紀……”
莫迪爾話音落下,在夜女士的王座前,那本黑皮大書中也傳來另一個與莫迪爾一樣蒼老的聲音:“現在是時候爲這場漫長的冒險畫個句號了,一個好故事是需要結局的。”
“是的,需要一個結局,”莫迪爾輕輕點了點頭,邁步向着那王座的方向走去,“有的人會在結局加冕,有的人會在結局歸隱,有的人在結局過上了平靜而喜樂的日子,而一個四處冒險的糟老頭子……在結局抵達了這個世界最古老的神明面前……”
莫迪爾慢慢抬起頭,恍惚間,他似乎回憶起了某些泛黃的畫面,那是六個世紀之前,他也曾站在這裏,如此刻一般仰望古神,但下一瞬間,這記憶碎片便如風消散,只餘下眼前清晰的畫面——
他看到那通往神座的臺階在視野中向上延伸,而一根高高的石柱則佇立在臺階前,石柱頂端的黑皮大書已經翻開,無風吹動,書頁卻自行翻動到了最後一頁,那空白的紙頁上不斷浮現出一行行文字,黑色的字母書寫着莫迪爾·維爾德的人生——
“在旅途的最終,大冒險家莫迪爾返回了夜女士的王座,六百年前,他在這王座前接過使命,要向世人傳達一份警告,六百年後的今天,世界已然從那場災難中脫身……
“這個世界仍然不安全,但對於大冒險家而言,他的任務完成了。
“於是他仰起頭,注視着那古老的神祇,說道——”
莫迪爾仰起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女士,消息傳到了。”
夜女士低下頭:“感謝您至今的努力,大冒險家先生。”
一陣風吹過王座,莫迪爾灰白色的身軀陡然間化作漫天沙塵,隨後所有的沙塵都被席捲着飛向了王座前的那根石柱,石柱頂端的黑皮大書飛快翻動,沙塵流入它的每一頁書頁之間,在嘩啦啦的翻動聲中,這本書終於砰然合攏,黑沉沉的封皮上,古樸的字樣漸漸浮現:
《莫迪爾遊記》
第1562章 副君
《莫迪爾遊記》靜靜地躺在石柱頂端,黑沉沉的封皮上除了一行標題之外再無別的裝飾,夜女士的目光自雲端垂下,久久地注視着這本與祂的龐然身軀比起來可以用微塵形容的書本,過了很久才輕聲打破沉默:“……啊,他安靜下來了,這麼多年……我還有些不習慣。”
“莫迪爾在從北港啓程的時候就知道這一天會來,”高文直到這時候纔開口說話,“我們曾提醒過他,與自己的‘另一個半身’直接接觸極有可能導致他當前脆弱的平整狀態被打破……”
“是的,維爾德也知道,但大冒險家並不希望自己的旅途永遠停滯在最後一步,”夜女士慢慢說道,“一場旅行應該有始有終,一次冒險應該有頭有尾,他在六百年前上路,所期盼的便是歷經冒險抵達終點的那一刻……我很爲他高興,因爲他在這路上見證了許多風景,而這正是他最想要的。”
琥珀抬頭看了看高文,又看看王座上的夜女士,憋了好幾秒鐘才無奈地一攤手:“你們說的都對,但回頭還是得想想該怎麼跟維多利亞交待,她老祖宗沒了哎……”
“維多利亞恐怕也有預料吧,”高文卻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該有的道別都已經做過了,我想她會理解莫迪爾的選擇的,至於我們……對莫迪爾最終得償所願這件事應該感到欣慰纔對。”
說完之後,他便把視線投向了眼前的古神,之前在幻象中所經歷的一切如今仍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腦海,只不過在記憶重新歸檔之後,那幾十年滄海桑田般的回憶如今已經宛若夢境般凸顯出了不真實感,他定了定神,一臉認真地詢問:“你給我經歷的……是進行‘錨定’操作的必須流程?”
“是的,”夜女士坦然回應,“錨定操作本就不是純憑外力便可以完成的事情,這個過程中更需要你本人的配合,以及你堅定不移的心志——如果你自己都動搖了,那不管錨點發生器再怎麼咿D也是無濟於事。坦白來講,我對這個過程的順利程度有些意外,我確實想過這個過程會成功,但我沒想到你從頭至尾都那麼清醒和……堅定。”
說到這,夜女士停頓了一下,從天空垂下的視線顯得有些好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意識自己正身處夢境的?”
高文迎着夜女士的目光,片刻之後轉頭看了琥珀一眼:“從最初我‘返回地表’,看到琥珀突然冒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情況有哪不對,儘管那時候我還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但我可以肯定自己身邊的世界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歪曲’,而在之後的‘幾十年’裏……我身邊那個琥珀也始終是最大的違和點。”
琥珀一頭霧水地看着高文,又抬頭看了看夜女士,滿腦袋問號,她顯然有很多疑問,但憋了半天還是給咽回去了。
王座上的夜女士則愈發好奇:“哦?我還以爲這是整個夢境最精細、最謹慎的部分……爲何反而成了最大的違和點?”
“第一,琥珀雖然總是在暗影界裏鑽來鑽去,但她的隱匿技巧其實根本瞞不過我的感知,”高文聳了聳肩,直言不諱地說道,“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因爲我‘降臨’這個世界的時候正好是被她撬開了棺材蓋導致我對她的氣息格外敏感,但總之她在我這兒從來就沒發生過什麼‘氣息未到人就突然冒出來’的情況。
“第二,琥珀雖然會稱呼我爲‘老糉子’,但那都是偶爾不小心脫口而出的,或者四下無人跟我開玩笑的時候,並且開完這個玩笑之後她第一反應都是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要麼就抱着腦袋等敲——哪有大大咧咧張口就來的,她又不是瑞貝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琥珀竟然每天準點去軍情局辦公室處理文件,過了飯點還在審批報告!我在書桌上放了一盤瓜子,然後把琥珀和瓜子單獨關在一個房間裏三十分鐘,開門之後瓜子竟然還在!這怎麼可能是琥珀能幹出來的事?三十分鐘啊,別說瓜子了,正常情況下我開門慢一點她連盤子都能給順回去……”
高文這邊話音剛落,旁邊的琥珀立刻就瞪起眼來——雖然她還是沒搞明白高文跟夜女士在聊什麼,但她起碼能聽明白這裏面有對自己形象的抨擊:“你這說的不對,我什麼時候順過盤子……”
高文壓根沒在意開始跳腳的琥珀,他只是一臉坦然地迎着夜女士的目光,直到後者在片刻沉默之後開口:“……看來我在扮演時確實有不少疏漏之處。”
高文揚了揚眉毛,臉上終於有一點驚訝:“所以那個‘琥珀’真的是你?!”
他這邊驚訝着,心中已經開始飛快地倒騰那段“五十年”的記憶,並且一邊倒騰一邊算計自己在那夢境中都敲了“琥珀”多少次腦殼——雖然他當時已經意識到自己可能處於一場幻象,但他那時候可沒想到自己身邊的琥珀竟然是夜女士親自上陣……怪不得他在夢境中第一次敲琥珀腦殼的時候對方愣神了那麼長時間!
夜女士彷彿是看出了高文眼神深處一瞬間的精彩變化,祂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笑意:“那確實是我,爲了確保整個注入流程的順利,我必須親自掌控那個‘夢境’的發展,雖然具體的過程跟我想象的有些許不同,但幸好最終一切順利,你……不必在意幻象中發生的事情,對我而言那也算是一段有趣的經歷,而且畢竟是鄰居,相互幫忙算不得什麼。”
高文越聽越覺得有哪不對,總覺得眼前這位古神就快繃不住了似的,但他很快看了旁邊的琥珀一眼,注意力便放在了自己更關心的事情上:“那既然現在所謂的‘錨定’流程已經順利完成,有些問題是不是就能敞開談了?你和琥珀之間,到底是……”
“你們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麼?”不等高文說完,夜女士便帶着笑意說道,“一次錯誤的複製,一份溢出數據,從某種意義上,琥珀可以算作是我的‘延伸’和‘副本’,儘管她如今已經是一個獨立個體,但在更靠近‘源頭’的地方,我們之間的聯繫從未切斷。”
高文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那琥珀不斷向你‘靠攏’的現象,以及她身上不斷髮生的變化……”
“從某種意義上,我們是一體的,她是自大河中分出的支流,在大地上流淌之後又回到作爲母體的河道中,而隨着時間推移,兩條河道之間的泥土被不斷沖刷銷蝕,支流便會漸漸呈現出與主幹合流的傾向……就像你們所擔心的那樣,她確實是在漸漸迴歸,在重新成爲我的一部分,”夜女士平靜地說着,但最後話鋒一轉,“不過你們已不必擔心,這個過程不會繼續下去了。”
高文聽着對方前半段的解釋,一顆心本來已經開始往上提,卻沒想到對方最後突然來了這麼大的轉折,頓時就睜大了眼睛,而比他反應更大的當然是旁邊的琥珀,後者脫口而出:“啊?爲什麼?你把自己切了?!”
高文一聽這熟悉的含沙量巨大的說話方式就覺得心中一寬,別的不說,果然這個一句話就能硌掉半口牙的琥珀纔是他熟悉的那個暗影突擊鵝嘛……
夜女士卻彷彿對琥珀這含沙量巨大且堪稱冒犯的說話方式毫不在意,祂只是帶着笑意看向了自己的“影子”,輕聲提醒了一句:“你還記得那座被影子與迷霧徽值某牵约澳切⿴椭^你,指引你前往城外的人麼?”
琥珀怔了一下,突然間,紛繁龐雜的記憶便從她腦海深處湧了出來,她猛地回憶起了自己在進入這“暗影神國”之後所經歷的事情,回憶起自己與高文失散之後陷入渾渾噩噩的狀態,回憶起自己在遊蕩中踏入一座巨城,而那城彷彿故鄉一般接納了她這個“異鄉人”,她回憶起了那些有着銀白頭髮和蒼白皮膚的古怪居民,以及那些奇奇怪怪的原住民……
她在那城中生活了很多年,又從那座城踏上旅途,她是在城中重新找回了理智,又以那座城爲起點出發去找到了高文……
她錯愕地抬起頭,看到夜女士仍然在注視着自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上去格外熟悉,她每天早上起來照鏡子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雙眼。
“我爲你打造了一個‘錨’,”她聽到夜女士的聲音自天空降下,卻又好像是直接在自己意識深處傳來,“仿照錨點發生器的原理,我爲你編織了一個完整的‘信息循環’,並以千塔之城爲模板,將暗影神國邊境的那座城打造成了‘夜幕之城’,以此作爲你的‘錨點發生器’。
“現在,你在這暗影國度中也有了屬於自己的一片‘根源’,你不必再從我這個源頭中取水,也不再是一道支流,你是來自夜幕之城的琥珀,是居住在夜幕邊境的‘神國副君’,你因自由的意願在塵世間遊歷,而那座屬於你的城市將在你離境的日子裏由我代爲管理。只要那座城仍存續一日,你就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散。”
聽着夜女士這彷彿向塵世宣告般的話語,琥珀的眼睛卻越睜越大,直到對方話音落下,她才終於忍不住開口,心情上的劇烈變化甚至讓她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你這……我這……謝謝啊?”
高文差點就繃不住了:“你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個‘謝謝啊’,而且還是帶疑問的?”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啊!”琥珀眼睛瞪得老大,看了看高文又看看夜女士,終於勉強恢復了一點組織語言的能力,“你……您這意思是,以後我就沒後顧之憂了?就可以想上哪浪上哪浪了?”
“首先不要用敬語,我們本質同源,你的敬語會讓我感覺很奇怪,其次——至少從‘迴歸主幹’這一點上看,你已再無後顧之憂,你如今已經是一個完整且自洽的獨立個體,無需再擔心被源頭同化了,”夜女士的語氣很平和,但最後又變得有些古怪,“至於最後一點……我認爲你上哪浪主要取決於你的實力。”
高文:“……”
琥珀:“……”
從一位古神口中聽來如此清新而通俗的言語對高文而言還是頗有點衝擊的,但衝擊之餘他更敏銳地注意到了另一個更大的事實——
“所以除了解除後顧之憂以外,她本人的實力沒什麼變化對吧?”高文眉毛跳了一下,目光掃過琥珀,“該打不過的還是打不過。”
夜女士沉默了兩秒鐘:“……我沒有做多餘的事情,因爲錨定過程中每多一個環節,都會讓系統複雜度成倍上升,讓錨定成功率成倍下降。”
“可你剛纔說我是什麼‘神國副君’來着啊!”琥珀緊接着也反應過來,這小矬子一臉錯愕,“我剛纔聽到的時候還激動得跟什麼似的,合着這個頭銜還真就只是個頭銜唄?這不行啊,我好歹多這麼一個稱號,出去之後實力不濟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夜女士又沉默了兩秒鐘,給出個建議:“出去與人打架輸了的時候,不要提自己是神國副君。”
琥珀:“……?”
這暗影突擊鵝憋了半天,又冒出一句:“那跟狗打架還有輸有贏呢……”
“……你爲什麼要跟狗打架?”
琥珀:“……”
“以後不要跟狗打架。”夜女士諔┑亟ㄗh着。
高文眼瞅着這話題在三五句話的功夫裏竟然都歪到了如此不可思議的境地,終於忍不住了:“咳咳,我覺得我們不該在這時候討論這些……”
緊接着他便看了琥珀一眼,後者在這一個眼神下頓時蔫吧下來不吭聲了。
但高文卻絲毫沒有責備的意思,因爲他知道,這姑娘並不是招脑诓蹇拼蛘熁蛘吖室庀氚言掝}往歪的方向引的,她只是過於興奮,因爲一個幾乎會毀滅自身的危機已經化解,因爲她長久以來最擔心的事情如今被證實並不會發生,在陡然的放鬆之下她纔會管不住嘴巴——畢竟,雖然琥珀平常表現的大大咧咧,但她也是會感受到壓力的。
和她平日裏完全不着調的表現比起來,這種程度的嘴瓢已經屬於相當剋制了。
真正值得高文驚愕的,是夜女士竟然能這麼配合地跟着琥珀把話題歪成這樣,這位在世人眼中神祕威嚴的古神相當輕鬆自然地就跟上了琥珀那九轉十八彎的思路,倆人交談起來順暢的跟一個人似的(雖然從某種意義上這也沒錯),祂在這個過程中既不惱怒也不尷尬,這背後原因可太值得人深思了……
所以高文就站在那深思了幾秒鐘,直到感覺到夜女士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那目光中越來越顯得有壓力,他才努力板着臉假裝自己剛纔什麼都沒琢磨,相當流暢自然地轉移了話題:“現在我自己身上的問題解決了,琥珀的問題解決了,莫迪爾也已經完成他的旅途,我們是不是該談談起航者的事情了?”
“當然,”夜女士在雲霧中露出一縷微笑,隨後慢慢起身,“現在,你們已經有資格知道起航者留給這個世界的期許了。”
第1563章 最終的答案早已揭曉
伴隨着夜女士從王座上起身,高文明顯感覺到周圍的“氣氛”發生了改變,這改變以王座爲中心,在整個灰白色的沙漠中迅速蔓延,原本混沌但還算明亮的天空陡然間暗了下來,就彷彿夜幕正在降臨,沙漠中的無形之風也靜滯下來,所有的細沙塵埃皆匍匐於地面,遠方那座“夜幕之城”在黑暗中也漸漸隱去了身形,短短幾秒鐘內,這廣袤的暗影神國便只剩下最最純粹單調的風景——
沙漠,王座,以及王座前的古神與訪客們。
夜女士站到了王座旁邊,高文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那王座吸引,一抹流光迅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到那王座高聳的靠背突然微微盪漾起來,緊接着那原本只是由巨石雕琢而成的表面竟一下子變得如夜幕般深沉,化作了彷彿能吞噬、包容一切的黑暗——而考慮到這王座巍峨如山的規模,那黑暗簡直是撲面而來!
緊接着,高文便看到那片黑暗中浮現出了星星點點的光彩……不只是王座上,就連這暗影神國的天空,也開始浮現出與王座上一樣的星輝!
星圖,規模龐大到令人震驚的星圖,以夜女士的王座爲中心開始向着整個暗影神國擴散,這片原本被灰白色天空徽值纳衬溉婚g變得彷彿漂浮在無垠的太空中,夜幕徽至怂囊埃t星充斥了視線,而在那滿天繁星以及王座上的璀璨光華之間,又可看到一條條航線在星辰之間跳轉,無數的標識在天體周圍浮現,這些標識物中間又偶爾可看到細微的閃光緩緩移動,光芒明滅,萬物變遷。
在這壯闊的星幕下,連往常最跳的琥珀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她瞪大眼睛仰望天空,過了好幾秒鐘才彷彿剛反應過來一樣猛吸口氣,而站在她旁邊的高文雖不至於如此驚愕,卻也愣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就是起航者交給夜女士保管的星圖,是那星圖的完整形態!
而且這星圖是實時變化的,它不只是一份歷史資料,更是由起航者設置在宇宙中的無數數據站點實時回傳的監控影像!
“這就是起航者留下的星圖,”良久之後,高文終於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星圖保管員麼……我原本想象過你保管的星圖是什麼模樣,但我沒想到它會如此驚人……”
“最初星圖交到我手上的時候,規模並沒有這麼大,”夜女士平靜淡然的聲音從夜幕中傳來,“但在過去的一百多萬年中,新的數據不斷傳來,它也從最初的大小逐漸擴展到了如今規模——起航者不斷在宇宙中遠航,每到一個地方便會留下規模不等的哨站,這些自動哨站將數據傳輸至‘星圖保管員’,實時勾勒着已知宇宙的圖景,與此同時還會有一些自動探索的遊蕩機械在羣星間跋涉,以星圖保管員爲中心向外擴展,最終形成的,就是你們看到的‘星圖’。
“時至今日,起航者船團已經離開了這片宙域,來自母艦隊的信號在十數萬年前便已不再更新,而自動探索機羣也在大約十萬年前結束了任務。如今星圖的規模已經不再擴大,但這上面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節點仍然在實時傳回當地數據,所以你們所看到的……便是這片星空每分每秒的真實狀態。”
高文靜靜地注視着頭頂的星空,沉默不語了不知多久之後才突然開口:“對於一個剛剛踏入宇宙或者即將踏入宇宙的文明而言,這星圖的價值簡直難以估量……”
“是的,難以估量的遺產,匍匐在重力場中的文明無法理解羣星的價值,但只要他們開始仰望星空,自然會明白這東西的意義,”夜女士沉聲說道,“而且這不僅僅是一份星圖,更是一份導航授權……起航者不能對原始文明幫助太過,但僅僅是這些許幫助,便足以令一個蹣跚學步的文明相對順利地離開搖籃。”
“……所以接受這份傳承的文明必須精挑細選,”高文彷彿明白了什麼,“所以才需要重重考驗,而且在成年之前不能有外力相助……”
“外力相助將導致文明畸形發展,而在這個世界,一個文明畸形發展是最可怕的事情,”夜女士的目光落在了高文身上,“一個畸形發展的文明,催生出了畸形發展的神明,同時這個神明又接觸到了星圖中保存的知識,你可以想象這將導致多麼可怕的災難——要知道,在文明成年過程中誕生的神明,是不受‘母星信息閉環’這個牢坏南拗频摹!�
如一聲洪鐘在心中敲響,所有線索一下子聯繫起來,高文這時候才意識到夜女士費那麼大功夫也要避免自己成爲“邁向星空之神”,甚至親自下場陪着自己完成半個世紀的幻象之旅到底是爲了什麼,意識到自己曾與怎樣的恐怖命卟良纾c此同時,他又聽到那位古神的聲音繼續從天空傳來——
“起航者留給我的最後一句囑託,便是關於星圖的託付,他們告訴我,如果星圖最終要交予即將成年的文明手中,那麼接受傳承的那個‘代表’必須非神,而且永遠非神……”
高文眨了眨眼,他這時候已經反應過來:“所以如果我之前沒能通過錨點發生器的綁定考驗……”
夜女士沉默片刻,嗓音低緩:“很遺憾,如果你真的通不過,那我只能讓你留在這裏,因爲你那時候已經接觸到某些核心‘知識’,而你的成神概率又仍然存在,把你留在暗影神國,是我在計劃失敗之後確保事態可控的唯一選擇。”
高文認真想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雖然不是什麼好手段,但確實合情合理。”
“是啊,合情合理,但不是什麼好手段,不過……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番準備派不上用場,”夜女士似乎笑了起來,“我相信你,我的鄰居,你當然可以通過那所謂的‘考驗’——雖然最終的順利程度超過了我的預料,但哪怕是在最糟的預想中,我都從未真的認爲你會失敗。”
這次終於輪到高文有點驚訝了,他抬頭看着那雙於天空俯瞰的眼睛:“你對我就這麼有信心?這聽着都像無條件的信賴了……”
他這邊話音剛落,夜女士還沒說什麼,便聽到旁邊琥珀特別理所當然地來了一句:“這還用懷疑麼,你這人心志強韌的跟什麼似的,哨兵糊臉和逆潮砸在地上的時候都沒見你眨過眼……”
高文有些驚訝地扭頭看了旁邊的暗影突擊鵝一眼,卻看到對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在夜幕下閃閃發亮地盯着自己,她臉上帶着莫名其妙的自豪和信賴,就好像明明說的是高文,感到驕傲的卻是她自己一般。
高文眨了眨眼,他剛想說些什麼,便聽到夜女士的聲音再度傳來:“無論如何,這一切順利完成了。儘管如今的局面與起航者當年的規劃並不一致,但終歸有一個文明成長到了如今的高度。”
“……起航者到底想要什麼?”高文心中思緒很快收斂起來,他問出了自己從很久以前便非常在意的事情,“我是說,他們做了如此多的安排,留下如此多的饋贈,還設置了一個像你這樣的星圖保管員……這總該有個目的吧?可現在他們的船團已經永久離開這片宙域,那……”
“起航者……希望這星空中可以有另外的‘起航者’,”夜女士輕聲說道,“一個憑自身的力量成年,一個真正獨立踏出搖籃,一個能夠像他們一樣從母星上起航的新文明。”
高文愣住了。
“另一個‘起航者’……這就是他們所有的心願?”他驚愕地開口,“他們留下這麼多安排,就只是希望能有一個文明如他們一樣從母星起航?等等,那這樣的話他們船團中不是已經有很……”
“被起航者船團帶走的文明,永遠不會真正成年,他們只是在一個更大的‘永恆搖籃’中踏上旅途罷了,”夜女士平靜地說着,“起航者不會捨棄尋求幫助的族羣,但那些被他們帶走的文明哪怕過了成千上萬年,也只能是船團中的‘旅客’,他們或許會變得先進,變得開化,變得能夠如起航者一樣駕馭戰艦、馳騁星河,但他們的族羣思潮中將永遠留下一個沒有完全斬斷的枷鎖。
“這思潮枷鎖的存在就如一個永恆的陰影,在不斷追逐着這些‘搭船客’,這個陰影讓他們無法長時間脫離船團獨自生存,而在這種陰影追逐下的搭船客們……不可能成爲起航者。”
高文聽着夜女士的言語,一時間沒有說話,他心中已經有所明悟,而與此同時,在他內心深處,那個被稱作“起航者”的、在世人心中留下厚厚神祕陰影的上古族羣這時候也終於有了一點點清晰的輪廓,而在這片刻的沉默之後,他突然聽到夜女士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位古老的神祇輕聲念着一首短詩——
“……不要沉醉於這個虛幻的寧靜長夜……夜幕終究會被打破……
“……不要沉溺於你們溫暖的搖籃……搖籃總有一天會傾覆……
“……不要沉睡在心靈的庇護所中……心靈的庇護遲早會成爲無法打破的枷鎖……
“啓程吧,在羣星閃爍之前,啓程吧,在長夜結束之前……
“再不快些出發,白晝就降臨了……”
高文突然抬起頭:“我聽過這首詩,是在起航者留下的碎片中……”
“這也是起航者留給這個世界的——但並非是如星圖一般‘正式’的遺產,”夜女士慢慢說道,“這是起航者中的一位詩人在從蒼穹站撤離之前最後一次回望這顆星球時所做,這首詩被蒼穹站記錄下來,又被傳入了我的數據庫中,你可以把這當成是一位詩人的有感而發,也可以看做是對這個世界的期許與提醒。”
琥珀驚訝地張大了眼睛:“詩人?起航者中也有詩人?”
“爲什麼沒有呢?”夜女士笑了起來,“詩人,歌者,畫家……文化與藝術是每一個文明都可享有的,起航者也只不過是一個在星海中遨遊的文明罷了——他們是凡人,請時刻牢記這一點。”
高文則在一旁若有所思,在過去的很多年中,他都不止一次地回味過這首短詩,他曾對這首詩有過各種角度的理解,但隨着對這個世界的瞭解不斷加深,對魔潮與神災的認知逐漸清晰,他對這首詩的認知已經與最初大不相同。
“我一開始以爲這首詩所提到的種種只是在隱喻塵世間的分分合合或者某些黑暗教派的錯誤路線,但現在看來……這首詩中的每一句都在指向文明整體,以及羣星之間,”他在思索中突然開口說道,“虛幻的寧靜長夜指的其實是魔潮的間歇平靜期,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