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
灰白色的天空覆蓋着無垠沙漠,巍峨的王座佇立在沙海中心,光與影的主宰如山嶽般坐在祂的王座上,自雲霧深處俯瞰着祂的國,而那雙眼睛目光所至之處,便是無垠沙海邊緣的黑色巨城——那座巨城的規模如今已經擴大到幾乎環繞整座神國,卻仍然只是一片看似單薄的剪影,而在那剪影上方,則又可看到一道道流光自天空垂下,那些如極光一般的流光爲這單調的世界帶來了鮮明而驚人的色彩,看上去堪稱壯美絕倫。
在這暗影神國,有能力製造出“色彩”的從來都只有這國度的主宰,但凡事總有例外——來自錨點發生器的直接數據操作同樣可以在這裏注入“色彩”。
“旅行者都已上路,”長久的注視之後,王座上的巍峨身影終於打破沉默,“錨點注入流程也已開始。”
“……真的有必要謹慎到這種程度麼?而且你還要爲此冒額外的風險,”王座前傳來了大冒險家維爾德的聲音,“錨點發生器是你的根基,而你現在允許一個外來者靠近這個根基,他的高權限可能會威脅到你的存在——如果他想,而且發現了該如何操作的話。”
說到這,維爾德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我覺得你的擔憂只有很小的概率會發生……雖然一位偉大君王發生‘神性轉化’的可能性確實存在,但你也說過,他所施行的那些措施都是有效的,只要不出亂子,這一季文明從矇昧到開化的過程就可以平穩度過。”
“我不能賭這個概率,”天空傳來了威嚴的聲音,“因爲這代價不僅僅是老糉子自己的安危,甚至不僅僅是這顆星球的未來——在成年過程中產生的新神與文明襁褓階段產生的原始諸神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一旦賭輸……它的代價甚至可能會化作在星空間不斷蔓延的災難。”
“在星空中不斷蔓延的災難?”維爾德的聲音有些錯愕。
夜女士沉默下來,似乎是在斟酌有些話應不應該告訴眼前這位大冒險家,但很快她便似乎想通了什麼,發出一聲輕嘆:“你覺得,猩窨膳曼N?”
“……從凡人的視角看,當然可怕,”維爾德老老實實地回答,“強大到無可匹敵,瘋狂後毀天滅地,而且會隨着文明發展不斷變強,等到神災爆發的時候,往往已經強大到了可以瞬間毀滅整個文明——這幾乎就是所有史詩故事裏能描繪出的最大的災難了。”
“是啊,很可怕,但如此強大而可怕的猩瘛仓徊贿^是一顆星球上孕育出來的生靈罷了,”夜女士輕輕搖了搖頭,“哪怕有再怎樣毀天滅地的力量,也被困於重力,所有威能都侷限在星球的山川河流與大氣層間——這樣可怕的猩瘢瑓s並不懂羣星間的奧祕,不懂恆星與行星的咝校欢罩械纳渚�風暴,也不懂超光速航行和時空折躍場是什麼東西,原因就是祂誕生在一個以‘母星’爲邊界的信息牢恢虚g,祂所有的力量都註定無法跳出這個框架。”
聽着夜女士的話,維爾德似乎明白了什麼:“您的意思是……誕生在這個牢恢獾纳瘛�
“神明是猩汲钡耐队埃竺半U家先生,你注意到了麼?在這個規則中,從來都沒有侷限過神明只能在星球範圍內誕生——只不過是恰好誕生出神明的文明通常都處於原始階段,都處於在地表匍匐的時期罷了,”夜女士嗓音低緩,“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一個文明已經掙脫了行星束縛,已經發展到可以在星海遨遊,甚至能在成百上千顆行星上構築殖民地的階段,他們背後卻又站着一個神明……這個神明可以強大到哪種程度?”
維爾德沉默不語,這驚悚的可能性讓他難發一言。
“邁向星空之後的文明幾乎註定對思潮已經有了足夠的瞭解,因此很難再誕生神明,可現在的洛倫……正處在一個危險的臨界點,”夜女士嗓音低沉,“它還沒有徹底成年,因此它仍有孕育新神的幾率,它很快就要邁向星空,因此它孕育出的神明將以星空爲搖籃,並有空前強大的力量和近乎無盡的上限,而且由於誕生過程的特殊性,祂極有可能一成型就是瘋的。”
說到這,夜女士停頓下來,片刻後發出一聲嘆息:“在局勢所迫下,洛倫文明是一路加速才走到今天,如今它就要跨過邁向星空的關鍵門檻,只要跨過這道門,原始諸神的‘神災’便不再是它的威脅,自然、豐饒、商業、契約等等領域都會變成安全無害的普通學科,但和表面的輝煌成就比起來,這個文明的根基部分卻遠未完成蛻變,猩闹嗅j釀着新的敬畏與感恩,而高文……文明的加速者,就在這個焦點上。
“‘引領猩~向星空之神’……祂那朦朦朧朧的身影如今已經佇立在深海中最遙遠的邊境上了。”
“這是起航者留下的……警示?”維爾德終於打破了沉默。
“這是他們在遠征路上曾親眼所見的煉獄,”夜女士說道,“而船團爲此付出的代價驚人。”
第1560章 盡頭
誕生於母星之神,威能止於天地,信徒想象力的邊界便是神祇之力的盡頭,其上限可知可測,即便成爲災難,也無礙羣星咝小�
誕生於星空之神,威能可徽中呛樱踩说南胂罅σ延|及羣星,神明之力便可禍亂羣星,其力量上限從理論上甚至可發展至宇宙基礎法則所允許的極限,而其一旦失控,則在其威能範圍內,連羣星間的秩序也將被徹底顛覆。
起航者船團並不是無敵的,而洛倫凡人們心中最強大的神明也遠非宇宙中危險之力的頂點,在船團漫長的遠征中,他們也曾面對過需要傾盡全力一戰才能艱難取勝的強敵。
在回憶中,夜女士不緊不慢地述說着一個久遠而可怕的故事:“……那是一份極爲古老的檔案,船團早期的數據系統中保存着足以令起航者都深深忌憚的錯亂恐災,那是一個已經踏入星空的文明在錯誤中孕育出的神明,而那神明的癲狂威能可蔓延至數千光年之外……
“在洛倫凡人們的認知中,星空可污染神明,來自羣星的知識能夠讓猩裣萑肟駚y,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也有神明可以污染羣星,星空中誕生之神足以令宇宙顛倒錯亂。
“血肉骨骼堆積凝聚成一顆顆星球,污濁呼嘯的氣息在血肉星球之間瘋狂呼嘯,恆星被異化爲腫脹冷漠的巨眼,宇宙中隨處可見漂浮蠕動的暗影觸腕,有大裂隙從星河的彼端一直延伸到此端,裂隙中噴湧而出的是‘錯亂星神’在夢囈中分化出來的子嗣,那每一個子嗣都是一座被徹底污染的巍峨鉅艦,裏面擠滿了已經失去理智、徹底轉化爲永生祈並者的凡人信徒,而在一整個星系的中心,則有巨大而黑暗的巢穴,癲狂的神明在巢穴中注視着羣星,宛若注視着一場即將開席的盛宴。
“大冒險家先生,那是你絕對無法想象的畫面,甚至連我這樣所謂的‘神明’都想象不出來,哪怕是作爲冰冷的文字,被存儲在起航者船團的數據庫裏,這些字眼背後都彷彿有無窮無盡的冰冷惡意在向外滲透——在很久很久以前,起航者們便曾遭遇過這樣已經被徹底污染異化的煉獄星河。
“你理解了麼?這就是完全不受母星的信息閉環結構束縛、能夠無限制成長到宇宙級天災的神明所能抵達的‘終極形態’,你可以想象一下,想象當有一天你站在血肉蠕動的大地上——如果那時候你還活着,而且還有理智可言的話——你抬頭看向天空,你看到的每一顆天體都是在宇宙中不斷漲縮蠕動的邪神器官,你呼吸,吸入的是瘋狂神明釋放出來的污濁瘴氣,你能看到巨大的觸腕從宇宙中垂下,在星球地表肆意舔食,你嘗試終結自己的生命,但你的血肉之軀其實早已是這神明的延續,甚至這整個星河……都已經是‘神之軀’的一部分……”
“別說了,”維爾德的聲音終於從石柱上傳來,大冒險家先生竟罕見的有點牴觸,“聽上去怪冷的……”
夜女士停了下來,維爾德則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忍不住開口:“那後來呢?後來起航者船團是怎麼逃離那個被神明腐化的‘煉獄星河’的?”
“逃?爲什麼逃?起航者沒有逃跑,”夜女士搖了搖頭,“羣星間誕生的神明會不斷向外蔓延,祂們的發展上限是充滿整個宇宙,因此決不能放任不管。”
“那……”
“起航者在那污染的星河邊緣修建了要塞星系,然後用了三十個千年去殺死‘煉獄星河’中的每一顆活星球,燒盡了那星系中的所有實體結構,又向深海派出遠征艦隊,鑿穿了污染區的所有界域,在自身也付出慘重代價的情況下,才終於把那‘邁向星空之神’的所有殘餘部分清理乾淨……當這一切結束的時候,那裏什麼都不剩下了。”
維爾德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跟夜女士相處數百年,因此這時候努力發動想象力還是勉強可以跟得上對方這些言語的,但跟上歸跟上,他卻很難把這些過於挑戰三觀的事情和自己所知的現實世界聯繫起來,在思索許久之後,他才終於打破沉默:“你覺得,‘高文’會發生這種轉化?這種……超出了……”
“我知道這中間差距巨大,但我們不能讓這第一步邁出去——因爲一旦邁出去了,後續的發展將無可阻擋,”夜女士靜靜說道,“起航者留下的只是一個警告,而且在他們如此漫長的遠征中,宇宙中發現的‘錯亂星神’也就只有那麼一例,也就可以想見這種事發生的概率有多麼低,但即便概率再低,也得防患於未然,更何況……哪怕最終轉化不到‘錯亂星神’的程度,一個凡人在被神化之後也肯定不是原先那個凡人了,而我不希望看到這種結果。”
……
在琥珀的陪同下,高文返回了塞西爾帝國,而在這之後不久,母星屏障計劃以及諸神黃昏計劃便進入了關鍵階段。
他見證着一切,指引着一切,用自己的知識與智慧規劃好了讓整個聯盟邁向成年的最穩妥的路線——他依然覺得自己可能遺忘了什麼很關鍵的事情,但在整個世界的生死存亡面前,這點小小的遺忘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現在,他已經能夠將全部精力都放在“引導這個世界對抗災難”這件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塞西爾5年復甦之月,魔潮觀測裝置正式宣告竣工,凡人們終於打造出了一隻能夠注視羣星的眼睛,而這隻眼睛在經歷了一個多月的調試、磨合之後,終於如計劃中一樣成功捕捉到了附近恆星周圍的不正常漣漪,並以此間接確認了魔潮的位置和頻率,而所有參數皆與諾依人提供的數據吻合或互補。
同年深秋,諸神黃昏計劃進入最終階段,在持續不斷的大規模獻祭以及通過忤逆庭院中轉的輸送之後,來自凡人的武裝堆滿了所有神明的王座,而爲保險起見,在這之後直到母星屏障正式啓動那天,後續的獻祭工作仍然在不斷進行,諸神國度中堆積的軍火最終達到了設計標準的兩倍有餘……
在塞西爾宮最高的露臺上,高文見證了行星護盾開機瞬間的壯闊景色,規模宏大的能量場自大地盡頭升起,逐漸形成一道遮蔽羣星的屏障,而後屏障又漸漸恢復透明,只餘無數流光溢彩在羣星之間奔流湧動,露臺之下,則是響徹全城的雷鳴歡呼。
高文見證着一切,指引着一切。
塞西爾六年,諾依人在年初發來了最後一次通訊,魔潮已經抵達他們的星球上空,而他們即將開啓心智統一場來對抗這場災難,統一場的干擾導致兩顆星球之間通訊斷絕,洛倫人暫時失去了與盟友間的聯絡,在最後一次通訊的現場,高文以洛倫聯盟統帥及文明代言人的身份向盟友們表達了最論吹淖8!幔鍌惾吮汩_始等待魔潮降臨。
同年,盛夏,魔潮如約抵達洛倫星球上空,在母星屏障啓動前夕,諸神黃昏計劃的最後一步終於落子,以凡人武裝掀起的毀滅之潮席捲了諸神國度,深海中天翻地覆,而猩窠K獲自由……
高文見證着一切,指引着一切。
在那之後,魔潮被平安度過,而洛倫與諾依之間的通訊也終於宣告恢復,兩個文明在經歷了艱難的磨鍊之後終於迎來了寶貴的安寧,在安寧發展中,一切都走上了正軌。
社會,經濟,文化,技術……在高文的見證與指引下,萬事萬物都在以驚人的速度變化,洛倫人探索了海洋與天空,丈量了每一寸土地,踏遍了星球上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向外太空發射了探測飛船,而與諾依人合作尋找那艘在數十年前於洛倫星附近解體的“觀測者飛船”的計劃也被擺上檯面……
高文見證着一切,指引着一切。
現在,他已經站在一座高臺前。
這高臺是忠盏某济駹懰ǎ《肴A麗,極盡華美,長長的步道盡頭是足以俯瞰整片大地的黃金之座,他站在高臺前的臺階邊緣,抬起頭看着這座只爲他一人準備的華麗寶座,陷入了靜靜的思索,而在那高臺前的恢弘廣場上,萬民的歡呼正如海嘯一般傳來。
在沉思中,高文慢慢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掃過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看到城市各處張燈結綵,慶祝載人航天計劃成功實現的標語隨處可見,更可看到高文·塞西爾大帝的畫像被掛在最高、最醒目的地方,畫像下繁花似澹f民簇擁。
他又看到遠方的天空升起道道光流,光流穿過雲層,直抵蒼穹彼岸,那是母星屏障在大氣層中投下的瑰麗投影,儘管魔潮已經結束,可這座屏障仍舊作爲洛倫星最強大的防禦設施被保留了下來,而那一道道光流,便是這座恢弘屏障時至今日仍然在穩定咝械谋憩F。
一個聲音突兀地從旁邊傳來:“老糉子,你想什麼呢?今天是慶祝日!整個聯盟可都等着你上臺說幾句場面話呢!”
和過去的許多次一樣,高文這次仍舊沒有提前感知到任何氣息靠近,彷彿只是一恍惚間,琥珀的身影就直接從他身邊冒了出來,他扭頭看向這個臉上正露出燦爛笑容的小矮子,片刻後臉上也露出笑容:“怎麼看着你比我還高興?”
“當然高興啊,待會我可是要站在你旁邊!”琥珀神采飛揚,“凡人有史以來最智慧的君主,比神明更加偉大的領袖,庇護塵世猩木仁乐鳌銢]看最近的報紙麼?這些稱號都寫的哪都是了,而我還能在你旁邊蹭個光,這換誰誰不高興……”
高文靜靜聽着,目光卻只是在周圍慢慢逡巡,他這異常的反應讓琥珀忍不住好奇起來:“你找什麼呢?”
“找門。”高文笑着說道。
琥珀一臉錯愕:“找門?找什麼門?”
“出去的門,”高文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已經找了半個世紀了。”
琥珀一臉困惑地看着他,高文卻只是渾不在意地搖了搖頭,隨後轉身看向了那座高臺。
他步伐堅定地走了上去,琥珀在後面錯愕地看着他,隨後也邁步跟上。
在高臺盡頭,那華美王座的前方,高文停下了腳步,他低頭俯瞰大地,看到大地上盡是讚頌膜拜自己的臣民,他抬頭仰望天空,看到的是由自己親手打造的穹頂,他在山呼海嘯中回過頭,看到那王座熠熠生輝,彷彿昭示着這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最頂尖的權柄,最光輝的榮耀,以及近乎永恆的輝煌。
一股強大的力量開始催促着他靠近那王座,然後坐在王座上,成爲臣民心目中的那個救世主,高文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股力量——這力量就來自廣場上的山呼海嘯。
但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良久纔將目光落在高臺下的某個地方,他聽到琥珀的聲音傳來:“你又在找什麼呢?”
“路,而且好像找到了,”高文輕輕舒了口氣,那壓在身上的龐大力量已經越來越明顯,但他心中反而輕鬆下來,他扭頭看了琥珀一眼,臉上帶着某種瞭然的微笑,“原來要到最後一步纔會出現啊。”
琥珀挑了挑眉毛。
高文卻沒有在意她是什麼反應,他只是轉過身,把頭探出去,看着高臺正下方。
在那輝煌王座的陰影中,在山呼海嘯的萬民中間,在一個所有人都不曾注意,或者刻意不去注意的角落裏,正靜靜地躺着一座墳塋,那墳墓已經打開,周圍的鮮花則已然衰敗。
在高文看到那墳墓的一瞬間,作用在他身上的龐大壓力便立刻消散殆盡了,而那些從廣場各處傳來的歡呼聲也剎那間變得模糊且遙遠,就好像中間隔了一整個世界般微弱下來,高文在王座前注視着墳墓,突然若有所思。
“永恆的王座是神的特權,墳墓與死亡則是凡人的歸宿……”
琥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旁,聽到他的自言自語之後便輕聲開口:“看樣子你從未迷惑過……但你確認那王座對你沒有一點吸引力麼?”
高文笑了笑:“……那玩意兒還不太配。”
話音落下,他已經向前一步。
他徑直落向那神座之下的黑暗墳塋。
剎那間,這世間的一切都消散殆盡,恢弘的廣場,歡呼的人羣,天空中的流光溢彩全都變成了支離破碎的光影碎屑,一片光影流轉中,唯有琥珀仍然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眨了眨眼,身軀開始變得巍峨威嚴,祂輕輕呼了口氣,無盡的光影便盡數收攏在祂裙邊。
這個世界終於只剩下一片混沌黑暗,夜女士抬起頭看向遠方,在那混沌黑暗的盡頭,祂看到一片泛着朦朧光輝的虛影正在快速解體、消散,那是一個尚未成形的神祇,而現在,這稀薄的幻影正在被錨點發生器解體成爲原始數據碎片。
夜女士收回目光,又看向高文剛纔跳下去的方向,沉默良久,祂的聲音才終於在黑暗中響起:
“老糉子你還真不帶猶豫的啊……”
第1561章 一場旅行的結束
在一片黑暗中,夜女士長久地佇立着,祂的目光彷彿跨越了漫長的時間與空間,始終落在之前那片輝煌光影漸漸消退的方向,儘管那“邁向星空之神”的幻象已經從深海中消失,可祂卻一點都不敢放鬆下來,因爲祂知道,在錨點發生器徹底完成注入流程之前,在所有的“錨”都抵達預設位置並徹底植根之前,這一切都不算塵埃落定。
但凡那“域外遊蕩者”心中對於永恆權柄和神明之力哪怕殘存一絲一毫的眷戀和嚮往,這個流程都會被打斷,即使程序已經走到最後一步,失敗的可能性都仍舊存在。
但從始至終,深海中都再無漣漪,夜女士只是一個人靜靜地佇立着,一直佇立到有一個聲音突兀地出現在祂耳邊:“注入流程結束,數據遷移完成。”
……
“咔”的一聲,鏟子鏟入了堅實的泥土,乾燥開裂的土地與土中碎石被翻卷出來,又被揚到旁邊,一個身披斗篷的嬌小身影奮力忙碌着,手中鐵鏟一次次揮下,而在這嬌小的身影旁邊,另一個同樣身披斗篷的佝僂身軀則正拄着另一把鏟子抬起頭來,眺望着遠處霧濛濛的荒原。
一層朦朧混沌、晦暗未明的霧氣徽衷谡麄�天地間,迷霧之中所能看到的唯有在視野中不斷延伸的廣袤曠野,那曠野上看不到任何屋舍牆壘,也沒有車馬旅人,只有一座又一座墳墓在一片荒蕪中雜亂無章地排列着,那些墳墓皆無墓碑,墳前也看不到任何能代表墓主身份的標識,只在每一座墓前的泥土中插着一柄漆黑的長劍,而此時此刻,有爲數不少的墳墓已經被人挖開。
那些被挖開的墳冢中都空空如也。
“咱們好像已經挖了很久了,”那個佝僂着軀體的老邁旅行者突然說道,他的嗓音聽上去比從前更加蒼老了一點,“你看,這裏到處都是咱們挖開的墳墓,最初那座是在什麼方向來着?”
“都這麼多年了,誰記得住啊,”正在奮力揮鏟的嬌小身影停了下來,一邊直起身子擦擦額頭上的汗一邊隨口答道,“反正我記得咱們剛開始挖的時候還是在城市旁邊,那地方還沒有這麼濃的霧來着……到這兒已經連城市在哪個方向都搞不清楚了。”
“有時候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從一出生就在這片無邊的墳場中徘徊,”老邁的旅行者笑了起來,“我們起碼已經在這挖了半個世紀,你自己好像都不清楚你那位朋友到底‘躺’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啊,”嬌小的身影很坦然地說道,“我就是憑感覺挖,而且我覺得自己肯定能挖到——只要機緣到了就行。”
老邁的旅行者有些困惑:“機緣?機緣是什麼意思?”
“機緣……啊,我也記不清是什麼意思了,這好像就是我那朋友告訴我的詞,”嬌小的身影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說道,“他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還能創造出許多稀奇古怪的詞彙,有很多詞都精妙絕倫,用來描述事物時令人拍手稱絕,但也有些詞莫名其妙,哪怕解釋再多遍也會讓人感覺無法理解……比如‘電容器’,還有‘電梯’什麼的。”
“聽上去簡直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詞彙,”老邁的旅行者搖了搖頭,“你那位朋友應該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吧?”
“……大概吧,但我又不在意他是從哪來的,”嬌小的身影聳了聳肩,隨後再次舉起了那把已經使用多年卻仍舊鋒利堅固的鐵鏟,“休息的差不多了,咱們繼續開工吧,今天我一定要把這……”
一邊說着,她手中的鏟子已經落在泥土之間,“叮”的一聲輕響以及手中傳來的清晰反饋讓她後面的話直接嚥了回去,她驚訝地看着眼前已經被挖開一半的墳墓,片刻疑惑之後眸子中終於綻放出一絲興奮的神采,她高興地看向自己身旁的旅行夥伴,手中鏟子已經再次揚起:“這個,這個這個!這個有餡兒嘿!老爺子你也趕快來挖!要不趕不上開墓式了!”
兩柄鏟子立刻開始上下翻飛,堅實頑固的泥土不知何時已經變得鬆散起來,泥土中的頑石也變成了一觸即散的砂石團塊,隨後那泥土又漸漸褪去色彩,砂石團塊變成了蒼白的細沙,整片曠野的黑暗與薄霧都飛快退散,一座座墳塋化作了平緩起伏的沙海,兩名旅行者卻彷彿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些變化,他們只是飛快地向下挖着,直到一具黑沉沉的棺木進入他們的視線。
身材嬌小的旅行者毫不猶豫地將鏟子探向那棺木,就彷彿這個動作她已經演練了無數遍一般,她臉上帶着興奮的神采,聲音聽上去格外愉快:“我又把你挖出來啦!”
……
高文感覺自己在黑暗中沉沉浮浮,一種無法感知到外界、無法掌控身軀的奇妙感覺讓他彷彿又回到了當初被迫掛在太空中當衛星的那段歲月,然而此刻這虛無感卻又與那段日子有些許不同,在黑暗與空虛中,自有一種沒來由的安心感充斥他的心智,讓他心中所有的煩躁與不安盡數消散,而在這異樣的平靜狀態下,他可以思考很多東西。
思考自己在太空中的歲月,思考自己在大地上行走的日子,思考自己的人生,思考自己身邊每一個人,以及思考自己與夜女士的那番交談,還有他在過去那“如夢似幻五十年”幻象中所經歷的一切——回憶起那幾乎以假亂真的幻象,他好像注意到了某些細節,頓時忍不住笑了起來。
而就是在這一笑瞬間,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回來了——一併迴歸的還有作爲人的五感六識,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個漆黑冰冷的地方,被一層厚重的事物包裹,而在上方,還有“咚咚咚”的噪音不斷傳來,這異樣又隱約有些既視感的環境讓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想要推開頭頂上的重物,與此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則驟然傳入他耳中:“我又把你挖出來啦!”
下一秒,他正好將頭上的重物推開,一陣疼痛則瞬間落在指尖,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下意識嚷了一句:“臥槽誰砸我手!”
天光大亮。
高文霍然坐起身來,而在他起身的一瞬間,那黑沉沉的棺木也在他身下瞬間崩解,化作普普通通的沙塵隨風飄撒。
他抬起頭環視四周,發現自己正位於一片無邊的灰白色沙漠中,遠方依稀還可以看到一座巍峨巨城的剪影,天空則覆蓋着厚厚的灰白色陰霾,琥珀與莫迪爾則站在旁邊,他們二人臉上帶着某種迷茫困惑,似乎也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但眨眼間便又恢復清明,似乎所有的困惑都已從他們心中消散。
在這個極爲短暫的瞬間,高文似乎看到他們身上披着怪異的黑斗篷,手中拿着鐵鏟,但他只不過眨了下眼,這些東西便如幻象般煙消雲散了。
“老糉子,”琥珀回了回神,隨後上前一步抓住高文的胳膊,使勁把後者從地上扶起來——以她的身高而言,這個過程多少有些滑稽且艱難,“我剛纔好像做了個夢,夢裏我在到處挖墳……”
“你那是夢麼?你那是夢想成真!”高文仍然在適應着重新“回到身體”的感覺,聞言立刻瞪着眼睛,“剛纔那下子就是你打的吧!”
琥珀一聽這個連連搖頭,然後抬手指着莫迪爾:“那是他打的!”
“你以爲我會信?我都感覺到你的氣息在什麼位置了!”高文瞪了這個暗影突擊鵝一眼,他的手腳仍有些彆扭,站起來的時候也有點暈眩,但這些不適感正在快速褪去,這也讓他有氣力跟對方調侃,“可別忘了,你的氣息從來沒有瞞過我的感知——自打從棺材出來那天起,我就把你的氣息記住了!”
琥珀頓時縮了縮脖子不再吭聲,高文則將視線轉向一旁的大冒險家,莫迪爾這時候也正好將目光投向這邊。
“看樣子夜女士給我們開了個‘玩笑’,”高文笑了起來,“不過看你的樣子,你似乎很享受這趟旅程。”
莫迪爾臉上終於露出燦爛的笑容,就如每場酣暢淋漓的冒險之旅走到終末,他此刻一臉愉快:“當然,這太有意思了——我這一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冒險,但這樣有趣的旅行還是第一次遇見!在虛與實的邊境徘徊,在清醒和夢境間穿梭,在光與影構築的迷宮中探索——最後又用如此奇妙的方式將您帶回這個世界。作爲一場冒險之旅的落幕,沒有比這更棒的了!”
高文微笑着點了點頭,而在他開口之前,一陣風便突然從沙漠邊緣席捲而來,風捲起了滿天的沙塵,沙塵又在他們身後盤旋凝聚,下一秒,一個慵懶且威嚴的聲音便從天空降下:“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大冒險家先生,很高興看到你對我爲你準備的這個‘故事’感到滿意。”
高文三人立刻循聲轉身,他們看到原本空曠無物的沙漠中心不知何時已經佇立着一座氣勢恢宏、風格古樸的王座,而那如山嶽又如烏雲般的古神此刻正斜倚在王座的扶手上,天空的雲層中垂下了視線,這目光首先落在莫迪爾身上,隨後又落在高文身上:“錨定過程很順利,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堅定且清醒。”
緊接着,不等高文開口,夜女士的目光又落在了琥珀身上:“很高興看到你,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