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是的,猜到了,”高文·塞西爾輕輕點了點頭,“王朝沒有永恆,一幫逃難者倉促之間七拼八湊起來的王國更難說得上有多麼厚重的積澱,我們沒有深藍之井那樣能輔助王室維持絕對權威的‘閥門’,也沒有剛鐸帝國傳承幾千年的嚴密體系以及詳實史料,開拓者是英雄,可英雄的後裔又能是什麼?那就只是後裔罷了……幾十年,幾百年,幾十代人之後的安蘇會爛成什麼樣我們根本就不敢想。
“所以那時候我們就想,如果是你,如果你確實曾見識過你向我描繪的那些‘風景’,那麼你多半是忍受不了那樣的爛攤子的——而且即便不是爛攤子又如何?我們那一代人打下的基礎註定了王國發展的上限,而這個上限……遠遠不足以對抗魔潮與神明。
“所以安蘇沒了就沒了吧,活人管不了身後事,查理從未想過他打造的王朝能有什麼萬世長存——當然,他晚年的時候會不會仍舊這麼想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走那時候他還很年輕。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又是如何想的呢?在繼承了我的記憶之後,當你親手推翻那個病入膏肓的王國時,你心中可有猶豫?現在站在我面前,你對自己當初的決定有所懷疑麼?”
“我一點都沒有猶豫,”高文微笑起來,一臉坦然地看着面前的身影,“而在見到你之後,我更是內心坦蕩到毫無疑惑——病入膏肓的王國不值得挽留,而且在我看來,你和查理託付給我的也並非什麼‘安蘇王國’,你們託付給我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事物,以及它們的未來,從這一點上,我認爲自己做得很好。”
高文·塞西爾的幻影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盯着高文看了好一會,才突然笑了起來,一邊笑着一邊說道:“如果查理在這裏,肯定也會因爲你這句話拍手叫好的——你猜他會怎麼評價你這份坦然?”
高文揚了揚眉毛:“他會怎麼評價?”
那高大的幻影上前半步,抬起手拍了拍高文的肩膀——
“高文卿說的對。”
然後,幻影便消散了。
……
高文眨了眨眼,他看到自己正置身於一座被混沌天空徽值木蕹侵校[次櫛比的房屋在視野中向遠方排列延伸,風格古怪的尖塔如林般指向天空,而一個巍峨的身影立在這座巨城中央,那身影正俯瞰大地,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朦朧的雲霧深處注視着自己。
“看樣子你們談完了。”夜女士的聲音從天空降下,平靜和緩。
“我們談了多久?”
“一瞬間。”
“我還以爲已經過去很久……”
夜女士的聲音停了片刻,幾秒鐘的沉默之後祂纔再度開口:“有什麼感覺?重新尋回自己的記憶,又見到了那個殘存下來的意識,你有什麼想說的麼?”
高文認真想了想,隨着表情的逐漸放鬆,他輕輕舒了口氣:“有一種成功踏過人生中的一道臺階,放下一副擔子的輕鬆感。”
“那就好,我之前還在擔心這些資料會不會對你造成困擾,”夜女士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笑意,“現在看來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你的判斷?”高文揚了揚眉毛,“你怎麼判斷的?”
天空降下聲音:“你這人,比較心寬。”
高文:“……”
這一瞬間,他眼中的夜女士似乎與自己熟悉的某個暗影突擊鵝有了那麼片刻的重疊,但還不等他多想些什麼,那個慵懶而威嚴的聲音便再度從天空傳來:“好了,現在一樁私事已經了結,我們該進行下一步了。”
高文聞言輕輕吸了口氣,剛纔的經歷已經讓他意識到這次的“古神之約”可比自己預想中的要離譜的多,眼前這位夜女士那可是給自己憋了波大的,接下來還不知道有多少挑戰心臟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他整頓好了表情,控制好了心跳,這才抬頭看向天空那雙眼睛:“接下來是什麼?起航者的留言麼?”
“哦,那個放在最後——接下來我們要談的仍然是你的事,”夜女士卻輕笑着說道,“相信我,你身上的事可一點都不比起航者或者這個世界的命咭唵巍!�
對方這番話讓高文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眉頭微皺:“你想說什麼?”
“這些年,你立下了不少豐功偉績,”夜女士不緊不慢地開口,“振興南境,統一國家,引領一個時代,乃至於整合這顆星球上的文明——你收復了廢土,擊敗了神明,現在你還將引領這個世界對抗魔潮,完成文明邁向星空前的最後一次考驗……
“多麼驚人的成就啊,而在許多人心中,這些功績皆集於你一身,那麼在完成這些豐功偉績的時候,有沒有那麼一刻,哪怕只是一個瞬間,你意識到自己已經……宛若神明?”
第1558章 宛若神明
在夜幕下,高文感受到了一股滲入靈魂的寒冷。
夜女士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自天空俯瞰着大地,在雲霧深處,那雙眼睛彷彿黃昏的天光般不帶溫度與感情,而在這最爲純粹冷靜的注視下,高文瞬間便明白了對方話中深意。
他一時間沒有開口,但夜女士顯然知道眼前這個“凡人”很清楚自己的警告是什麼意思,在片刻停頓制後,祂才慢慢開口:“你的豐功偉績無數,這其中有你本身的智慧與眼界,也有不可複製的邭夂途謩萃苿樱性S許多多與你志同道合的普通人所付出的努力,但絕大部分普通人並不會分辨這些事情——偉大的高文·塞西爾大帝便代表着這個時代最耀目的燈火,縱使這燈火下還有柴薪無數,照耀世人的卻只是那一片光輝。
“而這,將成爲一個巨大的問題。
“高文,你的降臨和活躍極大推進了塵世前進的腳步,你將許多原本可能需要幾代人才能完成的事情加速到了某種極致,你的所作所爲已經超過許多人的想象,而你在這個世界已經生存多年,你應該很清楚——當猩鎸^於超出想象的事物時,會有什麼後果。”
高文靜靜地聽着夜女士的話,直到對方話音落下之後他才沉聲開口:“神權理事會將竭力避免這種局面,廣泛開啓的民智以及對思潮概念的普及也會消弭你所說的那個可能。”
“啊,神權理事會,還有你所領導的一系列掃盲邉印币古柯f道,“確實,當我自不可控的睡眠中醒來,看到塵世間出現這些東西的時候真是被嚇了一跳,我承認這些都是卓有成效的手段,尤其是知識普及以及對神明背後機制進行系統化解析的研究工作,這確實是在從根本上解決‘神災’這一問題,但是……高文,你應該知道這是需要時間的。
“你需要至少一兩代人才能完成掃盲的‘下沉’,而只有這種下沉抵達最最底層的民校诌_最爲無知閉塞的窮鄉僻壤之後,神災的陰影纔算是真正得到控制,可是在這之前呢?
“這中間有着幾十年的時間差——尤其是當你帶領這個世界解決了魔潮危機之後,你的個人功績將抵達一個頂點,整個世界都將因你的領導與庇佑得以倖存,到那時候你有多少精力來檢查每一個村中愚夫和山野小民的認知,有多少時間來引導普通人用冷靜理智的態度來看待你這個‘救世主’?”
高文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並不是沒有想到過這個令人心驚的可能性,而且他也一直在用各種方法嘗試去避免這種局面,可是此刻夜女士的態度讓他隱約意識到,這個陰影並未被真正消除。
與此同時,他也聽到夜女士的聲音在繼續傳來:“偉人崇拜……這是介於理智和盲目之間的危險臨界,向後一步,人民眼中的便是一位偉大的領袖,向前一步,人民眼中的便是一位天降的救世主,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努力來儘量避免人們將你神化,這包括全國範圍,甚至全世界範圍內的知識掃盲,包括禁止任何形式的個人偶像崇拜,尤其是針對你個人的偶像崇拜,你甚至默許了一些……對你的個人形象不那麼友好的‘出版物’,因爲這些東西可以讓你在世人眼中更像一個鮮活的人,而不是一個符號化的鋼鐵領袖,這些努力並非無用,只是……還不夠有用。
“因爲你永遠都只能從形式上禁止或推動一些東西,你無法精確地控制全世界每一個人的心智,哪怕在你的引導下,民袀儽砻嫔暇S持着對你理智且清醒的認知,可在私下場合呢?在你照拂不到的窮鄉僻壤呢?在他們內心深處呢?總會有人認爲你宛若神明,甚至將你視作救世主的化身,哪怕現在沒有,很快也會有的。
“人心難控,而可怕之處在於,這難控的人心總是會變成某種實質化的災厄事物,其轉化過程緩慢卻難以阻止,而且開始的無聲無息。”
高文表情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肅,他面沉似水,嗓音低沉:“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
“是的,發生過,”夜女士平靜答道,“偉大的領袖被人視作神明的化身,領袖的矢口否認與百般努力都收效甚微,更可悲的是,他在生前確實一直成功遏止了對自己的偶像化崇拜,但在他死後不過十年,全世界範圍內的懷念與感恩便讓他以‘神’的身份又活了過來……由於人性與神性間的巨大矛盾,這可悲的新神很快便陷入了瘋狂,我曾親眼目睹祂的末路。”
高文捏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這擺在眼前的陰影讓他倍感壓力。
偶像崇拜,個人神化……這都是他最不願看到的局面,可夜女士所言的情況無可辯駁,他確實能從形式上、從表面上禁絕這種神化和崇拜行爲,但他擋不住普通人(尤其是如今仍然佔據人口大多數的、思想認知較爲落後盲目的普通人)在心中對一個偉大之人的“迷信想象”,而這種發生在人心層面的東西……纔是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
當然,他也知道這種個人神化和偶像崇拜絕不會是長久情況,人民總有一天會開悟,會理智,後世的聰明人將學會如何正確看待一個歷史上的偉大人物,但問題就在於……在這一天到來之前,他的神性轉化或許就已經完成了!
他在沉思中靜默了許久,但卻並非在徒勞地思索一個解決之道——因爲這不是片刻間就能憑自己臨場發揮想出來的,同時他更清楚既然夜女士選擇在這時候把這件事拿到檯面上,那就說明這位古神應該已經有了安排,他之所以靜靜沉思這麼長時間,就只是在梳理思緒,整理已有的情報,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好準備面對眼前這位古神的“建議”。
終於,他紛繁的思緒重新平復下來,頭腦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靜,他抬起頭,注視着雲霧中的那道目光:“那麼你的建議呢?你跟我說這麼多,應該不只是爲了嚇唬人玩吧。”
在朦朧的霧氣後面,夜女士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微笑:“我確實有個方案——不過這需要你的配合,以及你的取捨。”
“配合與取捨?”高文皺了皺眉,“具體的呢?我要怎麼做?”
“我不能在這個時間點上直接告訴你,但很快你就會知道的,”夜女士笑了起來,“首先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的,這個世界已經經歷了許多次輪迴,一季又一季文明中誕生了一批又一批神明,而由於凡人對自然界的原始敬畏都大同小異,因此這一批又一批神明也總是在不斷重複,那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在經歷了這麼多次的輪迴之後,這個世界上卻始終不曾誕生過一個新的‘暗影之神’,爲何執掌暗影領域的,就始終只我這麼一個‘老古董’呢?”
高文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有了答案——因爲這個問題他很早之前便研究過:“因爲思潮映射具有排他性。思潮可以在空白領域映射出新的神明,卻無法在已經存在倒影的區域覆蓋一個新的倒影——在這顆星球上,暗影權柄已經有你佔據着位置,凡人們在這方面的思潮不可能撼動你的存在。”
說到這,高文自己突然停了下來,他隱約猜到了夜女士的意思:“你是想說,如果提前把‘位置’占上,就可以避免神性轉化問題?”
“有點接近,但事情可沒這麼簡單,”夜女士帶着笑意說道,“我們的最終目標是避免出現一個……該如何稱呼你可能被轉化成的神明呢?啊,就叫‘神皇’好了——我們要避免出現一個神皇,因此哪怕是爲了‘佔位置’,我們也不能弄個類似的神明來佔住這個位置,所以我們要從另一個角度入手——要把你牢牢地固定在‘非神之位’上,要將所有能夠指向‘神皇’這一概念的思潮都阻擋下來,甚至讓它成爲深海中的一片‘真空’。
“事實上,這正是我可以在繼續執掌暗影權柄的情況下又始終維持清醒理智的原因。”
高文本來滿腦子就想吐槽對方“神皇”這個詞是怎麼蹦出來的,在聽到對方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卻突然愣住了,緊接着他反應過來:“你是說……那個用於維持你存在的錨點發生器?”
夜女士的目光垂至高文身上,她在雲霧後露出笑容:“據我甦醒後收集到的情報,你所棲身的那顆衛星如今狀態可不怎麼良好,儘管你現在使用一具凡人軀殼在世間行走,但那顆衛星仍然維繫着你大部分的思維線程,而從另一方面,假如——我是說假如,有朝一日你這具身體又出了什麼問題,你也需要個更可靠的載體重新安置你的靈魂,不是麼?”
高文表情變得怪異起來:“所以你想說的是……”
“我想說的是,既然你現在已經接管了蒼穹站的許多權限……”夜女士不緊不慢地說着,“那麼要考慮直接搬來一起住麼?我的鄰居。”
高文:“……”
他終於確認了,夜女士確實是不怎麼靠譜的,儘管祂現身之後流露出的氣質始終是神祕而充滿威嚴,但祂的畫風還真就一直在那威壓的外殼下暗搓搓地左右搖擺——要不祂最後這幾句話怎麼越聽越不對勁呢?!
但在心中初期的驚詫錯愕之後,高文很快便開始以嚴肅的態度分析夜女士給出的建議,他意識到這個建議並不是個玩笑,在看似古怪的一句話背後,所透露出來的其實是個極其嚴肅的方案。
他看向天空,表情變得極爲鄭重:“你是說,要像當初起航者對你所做的那樣,把我也與那個‘錨點發生器’綁定到一起?”
“這是最簡單的方案,而且也恰好因爲你的情況特殊,它纔有可能實現,”夜女士沒有否認,“正因爲你已經和起航者遺產融合,我才能用一個相對簡單的辦法解決你身上的隱患——並不是誰都可以直接與錨點發生器綁定的,有一些特殊的存在,我要爲其打造一個合適的‘錨’可是要頗費一番工夫的。”
高文心中一動,立刻就想追問對方口中“特殊的存在”以及“打造一個合適的錨”是怎麼回事,但在他開口之前夜女士便將話題直接引了下去:“那麼你的回答呢?我的鄰居,要不要考慮‘搬個家’?你放心,這個過程只是數據層面的遷移以及重建一系列映射關係,並不會影響到你的任何思維或行動,你甚至不會感覺到發生了什麼變化——唯一改變的,就是我們徹底解決了一個隱患。”
高文陷入了思索。
他確實是在猶豫,但並非猶豫“數據遷移”這件事本身,因爲情況確實如夜女士所言,他目前作爲本體的那顆衛星已經到了服役的終點,即便是在最低負載的情況下,他也總是會收到衛星的報錯信息或警告,雖然他現在確實是在用“高文·塞西爾”這具軀體維持生存,但一旦衛星徹底報廢,他本人恐怕難免也會受到巨大影響,更不要說如果他這具軀體真的出了問題該怎麼辦。
相比之下,蒼穹站的情況當然會好得多,半永久性的空間巨構在使用壽命上絕非一顆小小的衛星能比,哪怕過去許多年裏蒼穹站都處於沉睡狀態,最近一段時間尼古拉斯所率領的工程隊也已經傳回諸多證據,表明那座逐漸甦醒的空間站其實狀態比高文一開始想象的要好得多。
高文自己平日裏甚至都考慮過是否有可能把自己的“本體”從衛星切換到蒼穹站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通過一系列間接跳轉的方式來操控那座空間站(這樣做非常損耗精力且麻煩),只不過他始終沒找到辦法。
而現在,這個辦法就在眼前。
除了一個問題——這位古神的建議,真的安全可靠麼?
他注視着天空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也注視着他。
他在那雙眼中看到了某些讓自己很熟悉的東西。
在某種明悟感後,他緩緩點了點頭:“我們要如何開始?”
“在你點頭的這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高文微微一愣:“……那你剛纔提到的‘配合與取捨’指的是……”
“……你猜?”
夜女士話音落下,一陣猛烈的眩暈感突然從四面八方襲來!
錯亂的五感,斷續的思維,紛繁狂舞的光影,足以令普通人心智崩潰的海量數據如狂風巨浪般充斥了高文的心智,他在這一瞬間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姓名,忘記了自己的來歷,忘記了自身,他在失重中不斷下墜,彷彿從雲端墜入深淵,而這個可怕的過程持續了不知道多久。
但最終,這瘋狂錯亂的浪潮還是止息下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森林邊緣,前方不遠處便是曠野上的一座座營帳。
塵世黎明號正靜靜地懸浮於天空。
毫無預兆的,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高文身旁:“老糉子!你終於也出來了!”
高文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扭頭看去,看到琥珀正站在自己旁邊,其身後的暗影薄霧正漸漸消散。
第1559章 旅行者
看着突然冒出來的琥珀,高文一時間有些恍惚,這不僅是因爲自己完全沒有感知到對方的氣息出現,更因爲之前那狂風驟雨般的感知混亂以及頭腦中掀起的信息風暴讓他到現在還有些昏昏沉沉,他大致還記得自己在夜女士那裏的所見所聞,記得自己重獲的記憶碎片以及與高文·塞西爾的會面,但除此之外他又總覺得自己好像遺忘了什麼東西,這種違和感讓他皺起眉來。
所以他站在原地好好整理了一下狀態,等心神稍微平復之後才輕輕舒了口氣,目光落在琥珀身上:“你之前去哪了?我在抵達千塔之城後便再沒有看見你和莫迪爾……對了,莫迪爾呢?”
“我和莫迪爾早就出來了,他這時候正在營地那邊休息呢,我是感覺到你的氣息出現就過來看看情況,”琥珀咧開嘴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抬手指着營地的方向,“我們都在這邊等你等了三天了——這段時間我們一直就在夜女士的神國裏轉悠啊。”
高文皺了皺眉:“你們在夜女士的神國?”
“是啊,神座附近,祂給我們看了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古代的觀測記錄,起航者的設備什麼的,回頭我跟你好好嘚瑟嘚瑟,”琥珀笑嘻嘻地說着,“先不談我們了,你呢?你都看見什麼了?夜女士跟你說什麼了?咱們之後幹什麼去?”
高文怔了怔,記憶中泛起一些碎片,接着他搖了搖頭:“我恢復了一些過往的記憶,不過解釋起來太多了,之後有機會再說吧。”
“哦,那就有機會再說,”琥珀擺擺手,“那如果沒別的事了,咱們得收拾收拾儘快返回國內,聯盟那邊還有不少事等着你處理呢,現在可是母星屏障計劃的關鍵階段……”
高文定了定神,輕輕點頭,邁步跟上了已經轉身走向營地方向的琥珀。
……
混沌未明的天空覆蓋着影影綽綽的巨城,層層疊疊的建築與高塔在如影似霧的街巷中不斷排列延伸,在漂浮着淡淡薄霧的街道上,風塵僕僕的旅行者正緩步來到一扇門前。
破舊的長袍與兜帽遮擋了旅行者的面容,唯有那略顯佝僂的身軀以及一雙手上乾癟蒼老的皮膚顯示着這位造訪城市的不速之客已經不再年輕,他在那扇門前駐足,抬頭看到大門上方懸掛的美酒與餐刀的招牌,這才伸出手去推動那扇黑沉沉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扉應聲而開,黑沉沉的木門背後,是一間正在營業的酒館,長長的吧檯正對着大門的方向,一名有着銀白長髮、皮膚蒼白到令人不安、正在低頭擦拭酒杯的少女在吧檯後抬起頭來,她有着如膚色一般蒼白的眼瞳,清秀卻非人的面孔彷彿一尊沒有上色的石膏雕塑,她注視着門口的旅行者,兩秒鐘後才微微點頭,略顯冷淡的態度讓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個合格的酒吧招待。
而在吧檯附近,則是幾套桌椅,客人們正在那裏飲酒閒談,那一個個身影顯得朦朧虛幻,起伏不定的黑色霧氣勾勒着他們大致呈人形的軀體,他們之間嗡嗡的交談聲模糊不清,彷彿一羣無形的雲霧在交流着只有狂人才能知曉的密辛。
而在這些不定形的酒客之間又有兩三名特殊的客人,這兩三人與吧檯後的少女一樣有着銀白色的頭髮,以及蒼白到近乎石膏的皮膚——那些如雲霧般不定形的酒客對門口出現的旅行者毫無反應,只有這幾名有着銀白頭髮與蒼白皮膚的人抬起頭來,對旅行者點頭致意。
旅行者的兜帽也微微上下起伏了一下,隨後他無視了那些雲霧般怪異的“客人”,穿過幾張桌子間的過道,徑直來到了那長長的吧檯前。
吧檯後面的銀髮少女放下手中工作,拿起一個擦拭乾淨的酒杯,轉身倒了杯泛着灰白色泡沫的佳釀並放在旅行者面前:“您來的可真晚——這杯酒已經等您很久了。”
旅行者有些遲疑地看着眼前的酒杯,幾秒種後纔將它拿了起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兜帽下響起:“抱歉,小姐,我的記性不是很好,我……不記得自己有約,我只是覺得自己要來這麼個地方,就順着感覺來了。我是錯過了什麼嗎?”
“您不記得?”銀髮少女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毛,但很快便微笑起來,這微笑也沖淡了她一開始那略有點冷淡的印象,“啊,倒也正常,在漫長的旅行之後,人總是會忘記一些事情的……看樣子,您好像已經走過了很遠很遠的路?”
“是的,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我都記不清自己已經走多久了,”旅行者笑了起來,端起酒杯,“這裏的風景真不可思議,尤其是這座城,這座……好像沒有邊際的城市,我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在這裏面探索一輩子——啊,謝謝你的酒,小姐,這酒味道真不錯。”
“本店特產,釀酒的技術是我曾祖父傳下來的,”銀髮少女微笑着說道,緊接着輕輕揚起頭,指示着酒吧中的某個方向,“另外,如果您是打算在這座城中完成您這段旅途的話,或許可以去與那位談談,那位客人在尋找旅途中的夥伴,她已經在這裏徘徊很長時間了。”
蒼老的旅行者抬起頭,這才注意到酒吧角落原來還有一個位置,而一個同樣將全身都徽衷诤诙放裰械陌∩碛皠t靜靜地坐在窗前,那扇窗外泛着詭異的朦朧霧氣,街道上的風景在霧氣中顯得模糊一片,而那矮小的身影則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爲一體,在這客人不少的酒吧中維持着極其稀薄的存在感——如果不是招待員小姐可以提醒,他甚至都沒發現那裏坐着個人。
幾乎沒怎麼猶豫,蒼老的旅行者便拿起自己那杯酒,向那個異樣的角落邁步走去,他在那矮小的身影面前落座,後者的兜帽微微動了一下,注意力似乎落在了不速之客身上——兜帽的陰影仍然徽肿牌涿嫒荩眯姓吣芨杏X到對面傳來的視線。
“我聽說你在找旅行路上的夥伴,”蒼老的旅行者主動說道,“我是一個冒險家,剛到這座城市沒多久,我也在找人一同上路……你有什麼目標麼?”
“我在等人,也可能是在找人,”矮小的身影開口了,“記不太清了,我只知道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和他走散了,我得儘快把他找回來。”
“哦,那聽上去很重要,”蒼老的旅行者點點頭,“你那位朋友有什麼特徵嗎?或許我曾經是見過他的——別看我這樣,我可走過了不少的地方,見過不少的人。”
“他……”矮小的身影認真思索了一下,慢慢開口答道,“我只記得他很高,走在前面的時候幾乎像一堵牆一樣可以擋住陽光,夏天的時候走在他的影子裏會很涼快,他還會嚇唬人,說要把人拍在牆上,但實際上他從來不用這種暴力手段,還有……”
矮小的身影停了下來,似乎是在努力整理模模糊糊的記憶,過了好幾秒鐘她纔好像想起什麼,語調微微上揚:“哦,我記起來了,他睡在棺材裏……”
蒼老的旅行者靜止在椅子上,好像有點跟不上面前之人的思路,過了幾秒鐘他的聲音才從兜帽下面傳來:“聽起來你這位朋友……興趣愛好很奇妙。”
緊接着他停頓了兩秒鐘,又接着問道:“那你打算上哪找你這位朋友?你要怎麼把他找出來?”
那矮小的身影沉思了一下,隨後伸手探向桌下,三兩下竟從那下面摸出一把鏟子來。
“我得再把他挖出來。”
矮小的身影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絲興奮和決然,而在那兜帽所投下的陰影中,旅行者莫迪爾分明地看到了一雙泛着微微光輝的琥珀色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