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723章

作者:远瞳

昏沉而沉默的古老巨城中,只有一名訪客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亙古的寧靜,靴子踏地的聲響在悠長的街道中迴盪着,街道兩旁一座座尖頂房屋宛若沉默列隊的侍衛般注視着那個正走過長街的身影,那些黑沉沉的門扉、暗色的牆壁以及鑲嵌在牆壁上的、黑洞洞的窗口都彷彿無言的嘴巴和空洞的雙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維持着詭異的緘默。

高文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他覺得那一座座臨街房屋中好像真的投來了一道道目光,某種跨越時空的注視正空洞而木然地落在自己身上,這些目光的主人從一百八十七萬年前開始便已經生存在這座用某種數據技術模擬出來的城市中,那是這顆星球的上古時代,是連塔爾隆德的巨龍都被稱作“北方蠻族”,連龍族猩穸忌酗@青澀稚嫩的時代——這些跨越時空而來的注視空洞冷漠,並且隨着高文前進的腳步顯得越發真實起來。

最終,高文在街道上停了下來,他站在原地尋思了一下,轉身徑直走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座房屋前,一把就拉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一個又高又瘦、渾身纏繞着黑色符文布帶的身影站在門口,符文布帶束縛下的是一團形似人形的混沌黑霧——一個暗影住民,正站在那裏用它沒有五官的面孔與高文面面相覷,符文布帶上當然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但高文覺得這傢伙有點尷尬。

高文回憶起了關於暗影住民的一些知識——這些神祕的暗影原住民是不會與“外來者”打交道的,而且他們長期處於一種隨時會失控的混沌狀態,暗影住民將主動攻擊任何踏入其領地的入侵者,並且絕無交涉回緩的餘地。

但高文與眼前這個暗影住民對峙了兩秒鐘,第一時間便感覺對方似乎與自己所知的情況不太一樣,眼前這個生物並沒有任何狂暴攻擊的徵兆,而且儘管只是靜靜地站在門裏,高文卻仍舊從其身上察覺到了某種似乎……可以交流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微妙,但高文幾乎可以確定,自己眼前的“暗影住民”跟世人所認知的那種不太一樣。

突然間,他腦海中彷彿憑空冒出了一個認知——這是回到千塔之城的暗影住民,是完成了“迴歸夜幕”這一儀式、在長達一百多萬年的混沌遊蕩之後終於抵達終點的暗影住民。

而在這個認知從心中冒出來的一瞬間,高文便注意到眼前的暗影住民體內雲霧彷彿發生了某種變化,對方原本並無五官的面孔上泛起了一些漣漪,高文見狀福至心靈,隨口問道:“你瞅啥?”

對面的暗影住民靜默了兩秒鐘,大概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隨後纔有一個模糊震顫的聲音從他那身“繃帶”深處響起:“……看熱鬧。”

是可以交流的!

儘管高文是主動發問,但說實話他還真沒想到能從對方口中聽到回答,當那個混沌模糊的聲音傳入耳中時連他自己都蒙了一下,緊接着他便瞬間反應過來,猛然抬頭環視整條街道。

這座城中的每一座房屋裏,每一扇門、每一扇窗後,都有視線投來,而每一道視線都來自“他們”,這纔是他們的“真正狀態”——原來暗影住民是可以交流的,過去那不可交流、盲目攻擊的情況,只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夢遊罷了。

過去關於暗影界的許多支離破碎的信息在這一刻迅速組合了起來,夜女士沉睡以及迴歸過程中對暗影界以及暗影住民、紫羅蘭王國產生的一系列龐大而深遠的影響在高文腦海中變成了清晰的鏈條,但這些在頭腦中掀起的風暴並沒有影響到高文跟眼前這個原住民的交談,他迅速定了定神,看着眼前的高瘦身影:“合着你們都在門後面看熱鬧呢?”

那高瘦又詭異的黑影再次沉默了兩秒鐘,抬手指着遠處的一排房屋:“不,還有一些在窗戶後面。”

“……你們有毛病啊?”高文表情瞬間都差點沒繃住,從踏入千塔之城後便始終縈繞在周圍的那種詭譎、陰森、神祕的氛圍這時候已經碎了一地,合着他一路上感覺到的那種跨越時空的空洞注視竟然是物理意義上真實存在的,還真有一整座城的暗影住民藏在門後面盯着他看——想到這一點,他身上卻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另一種意義上的毛骨悚然從心底浮現上來,“都藏在門窗後面盯着客人看,這是你們的風俗習慣?”

“女主人說了,客人遠道而來,不適應城中風景,讓我們在家待着,不要出來嚇到人,”那高瘦詭異的黑影老老實實地開口,“但祂沒說不能偷偷看熱鬧……”

高文:“……你們那個女主人是不是有點……”

他這時候是真有點繃不住了,雖說對於造訪古神領域的旅程而言發生什麼都可算作是“預料之中”的局面,但眼前這情況是真讓他適應不來,當場就想整點虎狼之詞出來,但他這邊話剛說到一半,一個略顯慵懶而威嚴的聲音便突然自高空降下,打斷了他所有的動作:“抱歉,似乎對你造成了些許困擾。”

這聲音出現的瞬間,高文便感覺到有一道帶着龐然氣息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聽到那聲音在整座城中迴盪,彷彿連天地間的氣息都在這一聲言語中凝滯下來,緊接着,他便意識到了聲音與視線的來源——他順着自己感覺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正是自己之前的目標,是那座佇立在城市中心、被他認爲是昏暗宮廷的龐然陰影。

那龐然的陰影轉向了這邊,在陰影頂端,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透過雲霧靜靜地注視着高文。

那根本不是什麼昏暗宮廷,也不是什麼高聳入雲的巨塔——那就是夜女士。

祂如山般立於祂的國中,身姿如烏雲般覆蓋城池,祂自雲中俯瞰大地,以凡人目力之極限,尚不能窺見祂的全部姿態。

在今天之前,這樣龐然驚人的身姿高文只見過一次——在塔爾隆德,那足以覆蓋整片大陸的錯亂之龍也是這般驚人……不,那甚至比夜女士的姿態更加驚人,因爲那畢竟是“猩瘛彼�

那個站在門洞裏的暗影住民朝着夜女士的方向畢恭畢敬地彎腰致敬:“向您致敬,夜之主宰。”

“嗯,”夜女士的聲音自天空降下,“忙去吧,我要與我的客人談談。”

“是。”高高瘦瘦的黑影立刻應道,隨後也沒跟高文打招呼,便直接一步退回到了房屋的陰影中,那扇看不出材質的黑色大門也隨之吱呀一聲合攏,裏面再無動靜傳來。

而下一瞬間,高文便感覺到那些來自街道上的目光全都消散了,不管是來自門後的還是窗後的,所有的窺探感都在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他甚至覺得消散掉的不只是目光——那些原本在房屋裏的暗影住民似乎也在接到夜女士的命令之後憑空“消失”了,再無一點氣息傳來。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暗影的原住民們暫時變成了“不存在的狀態”,以給他們的女主人留下待客的空間。

夜幕下的謎團甚多,高文此刻的注意力卻已經不在這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上,他抬起頭,坦然注視着那道佇立在城市中心的巍峨剪影,那身影周圍徽值碾呾F似乎減淡了一點,在稍微清晰一點的輪廓中,高文依稀產生了某種熟悉感。

但還不等他開口發問,夜女士的聲音便先一步傳入他耳中:“他們剛回到我身邊,漫長的混沌狀態所產生的影響尚未完全消退,言行舉止可能仍有些古怪,如果對你造成了困擾,還請見諒。”

“他們……你指的是生活在這座城中的暗影住民?”高文皺了皺眉,看樣子他剛纔的判斷是正確的,這座城市中的“暗影住民”確實已經與世人所知的那些“遊蕩者”不同,他們是某種“迴歸之後”的狀態,而緊接着,他便又想到了剛纔自己腦海中浮現出的那些“知識”,這讓他的表情稍顯嚴肅起來,“剛纔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關於暗影住民的一些‘認知’,這些東西是你灌輸給我的?這是某種心智層面上的影響?”

“……我並不會做這種無禮之事,而且想要對你這麼個特殊的‘凡人’進行精神干擾本身也不太現實,”夜女士的聲音中帶着些許笑意,“難道不是麼?蒼穹之上的外來者,我多年的鄰居——你的記憶可沒那麼容易動手腳,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高文表情一片平靜,心中對夜女士的說法毫無意外。

世人只知道夜女士是一名存活了上百萬年的古神,但他更知曉這位古神如今的“本體”其實是蒼穹站中的一座起航者遺產,從某種意義上,太空中那個錨點發生器纔是夜女士真正的“家”,而另一方面,他自己則佔據着一顆古老的監測衛星,如今又通過權限取代的方式成爲了蒼穹站的半個管理員——他與夜女士確實是鄰居。

他們已經比鄰而居了幾十萬年。

這姑且算是一種奇妙的因緣牽絆,但這份“交情”絲毫沒有讓他放鬆下來,眼前這位上古神祇神祕的目的以及捉摸不定的脾氣讓他保持着謹慎:“既然如此,你是如何把那些知識灌輸給我的?”

“那並非我的灌輸,而是過去幾十萬年的涓涓細流——我的鄰居,蒼穹在軌設施羣是我們共同的安身之所,在同一個數據系統中,我所知的許多事情其實你也能夠知曉,而一些你所見證的事物,多多少少也能映射到我這邊,我並沒有向你灌輸任何東西,我只是讓你‘回憶’起了一些你本就知道的知識罷了。”

高文終於愕然,這真是他不曾料想的答案,他在驚愕中脫口而出:“你是說,我和你的部分記憶是互通的?!”

他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這事兒他自己怎麼都不知道?!

“還達不到‘互通’的程度,但確實存在些許交匯,”夜女士的聲音自天空降下,平靜中帶着一點慵懶,“這次邀請你來到此處,部分原因也與此事有關——當然更重要的是爲了與你討論一下這個世界的未來,你自己的未來,順便……轉交一些應該交付於塵世猩摹z產’”

第1556章 跨越時空的幻影

聽着那自天空降下的、帶着某種莫名的威嚴與慵懶感的聲音,高文卻沒有受到這位古神氣勢上的絲毫影響——他甚至曾與作爲猩窨p合體的龍神談笑風生,和那遮天蔽日的錯亂之龍比起來,眼前這位女士給他帶來的壓迫力着實算不上什麼。

因此在夜女士話音落下之後,高文也沒有順着對方的話語往下繼續,而是第一時間詢問:“你先告訴我,琥珀和莫迪爾去哪了?”

天空中的聲音似乎思索了一瞬間,隨後纔再度傳來:“不必擔心他們的情況——他們都很安全,而且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去做,在他們回到這裏之前,我們還可以好好談談。”

高文心中稍微安定了一點,雖然看樣子夜女士是暫時不打算告訴自己琥珀和莫迪爾具體在哪以及具體在幹什麼,但至少目前可以確定他們兩人安全無憂,這讓他臉上有些緊繃的神情跟着放鬆下來:“好吧,正好我也很好奇像你這樣的古老神明到底有着什麼打算,既然你也知道我的‘身份’,那我們之間的交談也可以敞開一點……你想先從哪部分開始?從起航者留下的指令?還是從即將到來的魔潮以及神災?還是……”

“先從你自己開始吧,如此勞碌之餘,你偶爾也該關注關注自身,老……我的鄰居,”夜女士語帶笑意地打斷了高文的話,“我這裏留了一些本屬於你的東西,現在似乎也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本屬於我的東西?”高文皺了皺眉,雖然很好奇剛纔夜女士差點說出口的“老……”是什麼意思,但他這時候又突然回憶起了剛纔對方跟自己提到的“數據串流”的情況,心中隱約猜到了什麼,“難道是我這邊的……”

“記憶,一些本應該屬於你的記憶,還有一縷意識,這縷意識數百年來一直在等待與你見面,”夜女士慢慢說道,“這些東西在過去的數個世紀裏一直在蒼穹站那些晦暗陳舊的數據鏈路中徘徊,它們本來應該和你在一起,但逆潮的污染導致數個子系統異常離線,部分數據被錯誤剝離並滯留在了暗影大廳,幸叩氖清^點發生器始終維持着最基本的咝校瑏K自動記錄了這些數據——在塔拉什決戰之後,我解決了污染的問題,在那之後便一直等着物歸原主。”

夜女士用上了很多隻有了解起航者遺產的人才能聽懂的“專業詞彙”,如果是個外人在此,恐怕會聽得一頭霧水,但高文立刻便理解了對方的意思——他記憶中的那些空白片段!

歷史上真正的高文·塞西爾曾攀上起航者高塔,並與當時仍然被困在某顆衛星中的“高文”定下了一份交易,而這次交易極有可能促成了高文在七百年後降臨大地並“揭棺而起”——這件事歷史上並無記載,但在過去數年中,高文通過各種支離破碎的線索拼湊出了些許真相,可他始終未能找到那最關鍵的一環:他自己的記憶。

他自己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現在他終於知道這是爲什麼了——這部分記憶竟然因逆潮的干擾而被截留在了蒼穹站內,並錯誤流入了夜女士的數據庫中!怪不得他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它們的下落!

高文瞪大了眼睛,這個困擾自己多年的問題乍現曙光讓他忍不住激動起來,他抬頭看向天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這部分記憶……”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爲不知何時,那個佇立在城市中心的巍峨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不只是那巍峨的身影,甚至連周圍的高塔與牆壘,遠遠近近的屋舍與道路,此刻也瞬間消失的乾乾淨淨,高文錯愕地眨了眨眼,一晃神的功夫便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片黑暗中間。

“……這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搞什麼都這麼突然……”他忍不住嘀咕起來,儘管知道眼前這情況可能就是夜女士已經開始“物歸原主”了,他卻還是想要吐槽幾句,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也突然有了變化——有微光與一些隱隱約約的輪廓開始自黑暗中浮現。

那些陰影逐漸變得清晰起來,終於肉眼可辨,高文看到了一間大廳,一間擺滿各種設備的大廳,看上去就像是蒼穹站中的某座艙室,他又看到這艙室邊緣被隱入黑暗深處,唯有一束微光照亮了房間中央——曾經接觸過永眠者知識的高文很快便判斷出,這黑暗與微光便代表着記憶中不同的“印象”,那光芒中的是記憶清晰的畫面,黑暗中則是記憶所無法描繪的空間。

一個身影突然從黑暗的邊緣浮現出來,向着被微光照亮的地方緩步向前。

高文下意識睜大了眼睛,他錯愕地看着那個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的身影,直到對方魁梧的身姿與熟悉的面孔完全被微光照亮,他看到了一張曾見過無數次的面孔——那是他自己如今的模樣。

高文心有所感,他猜到了這個身影是誰——他想到了夜女士所提到的那“一縷意識”。

他表情平靜地看着這個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的幻影,對方也表情平靜地注視着這邊,兩秒鐘的緘默之後,是那幻影首先開口:“你好,我是高文·塞西爾。”

“我是高文,”高文慢慢說道,不知爲何,在這本應心情激盪的時刻他卻反而格外平靜,這種平靜就好像眼前之事早該發生,而他已經在冥冥中等待了多年,“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我不知道時間流逝了多久,但這確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高文·塞西爾面帶笑意說道,這個在歷史上曾留下輝煌足跡卻又猝然隕落的人類英雄就如和老友交談一般對高文說道,“我最初知曉你的存在時,你只是一個聲音,那時候我認爲你是某種先知聖靈,我第一次與你面對面交談的時候,你是一臺機器,冰冷而強大,透過鋼鐵與我交流,而現在,我很高興自己看到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你履行了與我的約定,異鄉人。”

“可我已經記不得與你約定的具體內容,”高文微微皺了皺眉,他的感覺很奇妙,以這具身體活動了多年之後,他早已習慣了自己的身份,這導致此刻跟一個和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幻影”交談時感覺尤爲古怪,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如幻影般的“一縷意識”是否也能產生這麼複雜的情緒,但他知道對方一定時間寶貴,所以他姑且把這種古怪的感覺拋到了一邊,“我的部分記憶缺失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想我應該是履行了約定——如果我們的約定就是在你死後若干年由我接管你的軀體,從墳墓中走出來繼續領導並保衛人民的話。”

他面前的“高文·塞西爾”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這幻影輕輕點了點頭,隨後直接席地坐了下來:“這確實是約定的內容,至少是一部分。”

高文怔了一下,也在對方面席地而坐,同時他想起了對方剛纔所說的話,腦海中一些泛黃的碎片似乎正在隱約浮現:“你剛纔說你最初知曉我的存在時,我只是一個聲音……那是在你得到那塊空間站碎片之後?額……我指的是那塊被做成盾牌的‘天外來物’。”

“是的,就是在拿到它之後,”高文·塞西爾點了點頭,“通過它,我與一個聲音建立了交流,那個聲音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噪聲,我一度以爲自己被邪靈纏身,但很快它變得清晰起來,而且似乎很樂於跟我交談……那個聲音就是你。最初,你用聲音告訴我大地上發生的變化,但後來我們之間增強了聯繫,你甚至開始將一些畫面投入我的腦海,讓我能知曉千里之外的事情,我將你稱作‘先知’,但你說你只是個普通人……”

高文回憶起了歷史上的一段對應描述——在高文·塞西爾獲得“王國守護者之盾”後,他彷彿逐漸覺醒了某種特殊的力量,能未卜先知般地瞭解到千里之外的敵軍動向,能如高空俯瞰大地般規劃戰場、指揮千軍萬馬……

而在這些回憶浮現的瞬間,他腦海中某些早已消散許久的記憶碎片也驟然間浮現出來!

他回憶起了當自己渾渾噩噩飄蕩在太空中時,一個來自地面的聲音突然接入蒼穹站的數據鏈,他回憶起自己與這個在地表仰望天空的“人類英雄”建立交流,討論大地上的事情,討論太空中的星辰,他回憶起自己向這個“地表上的朋友”開放訪客權限,讓他得以窺見這個世界更加廣闊的另一面……

他聽到高文·塞西爾在自己面前平靜開口:“……在你開放給我的那些知識中,我看到了世界在輪迴中覆滅的真相,以及徽衷谏衩黝I域的陰雲,末日將至的壓力讓我做出了自己一生中最大膽的決定……我想,如果以單純的凡人之力不足以拯救這個世界,那我們就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一個更加不朽的,更加智慧的,有着俯瞰大地的眼界卻又關心着大地上猩的存在……”

高文抬起頭,看到對方臉上似乎略帶歉意:“我找到了最有智慧的人來出謩澆撸址榱怂泄爬系牡浼遗c你商議,並說服你接受這場交易,我的精靈朋友在古書中找到了線索,在他們的指點下,我開始將自己的身體改造爲一個符合要求的‘容器’,並以此繞過那通天塔中的禁制,我在一個曾與海妖打過交道的蠻族那裏得知了大陸東南另有一片大地,有高塔可以直抵天空盡頭,我在那年夏天出發,並在海上飄蕩了很久很久……

“但不管怎麼說,一番波折之後我終於完成了這個大膽到近乎異想天開的計劃。

“我見證了人類從未想象過的壯闊風景,也見到了你,一個……不可思議的古老靈魂,你居住在龐大的機器中,說真的,當時我嚇了一大跳。”

高文腦海中的記憶終於完全拼合起來了。

他輕輕吸了口氣,看着眼前的“高文·塞西爾”,笑着搖了搖頭:“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從你們給那塊太空碎片安了個把開始的。”

“是啊,從給那玩意兒安了個把開始的,”高文·塞西爾也笑着說道,“查理還非要跟我說那東西最合我的氣質……”

“他審美一向有點大病,”高文攤開手,“其他幾個其實也差不了多少。”

“是啊,沒幾個讀過書的,”高文·塞西爾嘆了口氣,但緊接着又搖搖頭,“不過從結果來看,幸好當時我們給那玩意兒安了個把……”

高文一時間沒有吭聲,他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眼前這個古老的幻影,儘管知道對方只是一縷殘留下來的意識,他卻還是突然浮現出了許多想法,想要與對方交流,但在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他首先冒出來的卻是一聲嘆息:“雖然從結果來看還不壞,但我還是想說一句……你當年寄希望於天降一位救世主的想法可不怎麼靠譜,如果是我,我更習慣於自己踏踏實實腳踏實地地解決問題。你以自己的靈魂爲籌碼換我下來,但我下來之後照樣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的——我跟你說過,我只是個普通人,我並沒有揮揮手便拯救世界的才能。”

“這些話你當初也跟我說過,”高文·塞西爾搖了搖頭,“但我也跟你說過,我只是個武夫——順便有些超出旁人的僥倖。我想不到別的辦法,也看不透世界的變化,你告訴我說社會發展自有規律,與其期待有人拯救世界不如相信塵世猩牧α浚冶荒阏故窘o我看的那些‘觀測記錄’嚇到了,我只知道,拯救世界的進程必須加速……

“我的朋友,或許你說的是對的,哪怕沒有你,哪怕沒有任何奇蹟發生,只要塵世文明一代一代地努力下去,只要時日夠久,就總有一天會有某一季文明成功地存活下來,他們會比之前的敗亡者更加智慧、更加團結、更加幸撸麄兊奈磥頃虞x煌,也會英雄豪傑輩出,但私心告訴我,我們等不了——我不在意下一季文明可以有多輝煌,不在意他們是有四隻手四隻腳還是背生雙翼面生四目……他們的輝煌只是個假設,可我們這一季,必須活下去。”

看着面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幻影,高文卻一時間沒有開口。

他應該評價什麼呢?他知道高文·塞西爾當年的決定仍然不是最理智、最明智的決定,一個看客在這裏可以挑出他那愚行背後無數的毛病,給出無數的、更好的建議,而一個居高臨下的批判者更可以落下一句“時代的侷限性”來評價對方的一生,可高文什麼都說不出口。

不僅僅是因爲他自己便是這場交易中的一環,更因爲時代總是被這些困於“時代的侷限性”中的人所推動向前的。

第1557章 與過往道別

在漫長的對峙和沉默之後,高文所有的感想最終還是化作一聲長嘆。

“我想說你其實可以有更好的辦法,但歷史的軌跡從來不會在意什麼‘更好的辦法’,”他輕輕點了點頭,看着眼前的幻影,“事實也證明了你當初的決定如今已經換來一個相對更有希望的局面,雖然中間可能存在一些變數,但我如今已經成功將鬆散的剛鐸遺民重新整合起來,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找到了對抗神災以及魔潮的辦法——我們正在準備迎接最後的挑戰,凡人並非勝券在握,但這一次我們準備的比過去的每一季文明都要充分。”

“這已經是我們曾設想過的最好的局面了,”坐在對面的高文·塞西爾笑了起來,“查理知道這件事應該也會感到欣慰的。”

高文怔了一下,緊接着反應過來:“查理也知道這件事?”

“怎麼會不知道呢?他是國王,而我爲他鎮守邊疆——如果沒有國王的默許與支持,一個南境守護公爵怎麼可能有餘裕突然領着一船人出海,然後音訊全無地在海上漂盪大半年?”高文·塞西爾笑了起來,“而且如果我所猜沒錯,在我‘死去’之後,這個世界上應該留下了大量跟我有關的傳說故事,真真假假紛繁迷亂,數不清的詩篇與互相矛盾的歷史資料會把我的人生掩蓋在重重迷霧之中,而我的那場旅途會從歷史中完全隱去……這一切,都是爲了多年之後讓一個頗具神祕色彩的古代英雄合情合理的死而復生。

“那麼,除了國王,還有誰能在如此廣大的範圍內和如此長遠的時間跨度中安排下這番事情?”

高文瞪着眼睛,好幾秒鐘都沒有開口,在這麼些年對歷史的解密和探尋之後,他本以爲自己起碼已經瞭解了當年高文·塞西爾那場出海之旅大部分的來龍去脈,除了記憶空白的部分之外不應該還有別的缺漏,卻沒想到這件事背後竟還有如此多的祕密,而這些祕密所涉及的記憶顯然也是高文·塞西爾在死前主動從自己頭腦中抹除……

兩份記憶,一份來自高文·塞西爾,一份來自衛星中的遊蕩靈魂,各有缺漏,又互相彌補,有的被當事人主動刪除,有的因系統故障在數據陣列中徘徊了數個世紀之久,而如今這些失落的碎片終於從時間長河中緩緩浮起,在高文面前拼湊出了完整的圖景,他以手指抵着額頭,讓自己的頭腦儘快重新冷靜,過了不知多久才抬頭看向眼前的幻影:“好吧,查理知道這事,我早該想到這個……那除此之外呢?你們還給我留下了什麼樣的‘驚喜’?”

“有一封信,”高文·塞西爾嘴角似乎翹了起來,“查理留給現在的你的。”

“一封信?!”高文瞬間瞪大了眼睛,今天發生的意外情況還真是一出接着一出,以至於他多年錘鍊下來的淡然態度現在都有點繃不住,“查理留給我的?”

“很值得意外麼?既然他知道整件事情,那他當然也知道你的存在,儘管你們無法見面,但他也有些話想跟你交流——而且是留給今日的你,在我這裏留一封信是那時候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高文·塞西爾表情平靜地說道,隨後他抬起了一隻手,高文沒看見他有任何取物的動作,那封信便憑空浮現在他手中,“我把它存在靈魂深處,原本,它應該作爲記憶的一部分直接隨你降臨大地,但意外讓這件事耽誤到了今天,不過現在我終於有機會把它交到你手上了。”

高文看着那封信,遲疑了一下才伸出手把它拿在手中,在展開信之前,他又看向眼前那個與自己容貌一模一樣的身影,而後者只是微笑着,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高文輕輕吸了口氣,讓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隨後他展開了那封以記憶傳承至今的信函,數個世紀前寫下的一行行文字映入他眼中——

“朋友,希望這封信沒有讓你太過意外,在我們有限的智識中,我們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來與一個可能會在我們死後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纔會降臨這個世界的存在建立交流,人類的壽命過於短暫,而靈魂脆弱難以保留,我又不願將心智交付於亡靈巫術或神明那縹緲的賜福,思來想去,只能給你寫一封信。

“你可能會認爲這種‘交流’並無意義,因爲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成爲泥土的一部分,但對於我們這些壽命短暫又眷戀世界的生物而言,有許多看上去沒有意義的行爲都是值得去做的,因爲縱使死後,我們也有很多放不下的事情。

“你如果能讀到這封信,那想必已經如高文卿所言的那樣履行了約定,你想必已經降臨大地,並在着手振興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了吧?

“聖靈平原現在產的糧食夠喫了麼?西北邊境那邊現在應該不會再凍死人了吧?安東尼一直想在東部地區建造一座堅固的大城,那座城建起來了麼?

“我真的很想看看,你那個時代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模樣,我想象力不足,也勾勒不出未來的風景,但我想那至少會是個比現在更好的時代吧?

“我們這個時代……不怎麼好。別誤會,我仍然熱愛這片土地,熱愛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以及我們共同建設起的一切,但即便如此,我們仍然生活在一個艱難的世道,糧食總是不夠喫,北方的天氣比我們啓程時所知的還要寒冷。溫暖的地方離廢土太近,安全的地方萬里冰封,我們已經在這片陌生而冷硬的土地上開墾了許多年,但這片土地仍然將我們視爲陌生人……

“但是到了你那個時代,這應該都已經是過去的記憶了吧?

“朋友——我不知道你是否會視我爲朋友,但我想這麼稱呼你。高文卿說你會繼承他的記憶,繼承他的軀體和姓名,在降臨大地的歲月裏,你就將是另一個他。儘管對於像你這樣的存在而言,這可能只是一個臨時取用的軀殼,但他跟我說,你值得信賴,值得把許多東西託付,而我一向是信任他的,所以現在我也信任你。

“我相信——如果你連這跨越時光的約定也願意遵守,連一個在你眼中可能眨眼即逝的族羣也願意關注,那你也一定能實現高文卿和我所暢想過的那些事情。

“所以我便將這一切都託付給你了,一個爛攤子,一個爛世道,一個不那麼有前途的種族,一個碎成一地的文明,怎樣稱呼這些都可以——但請務必珍重它們,因爲即便再爛,這也是我們一路走至今日所擁有的一切,是我們最爲貴重的珍寶。

“你素未置娴挠讶耍珻。”

信並不長,這並非什麼傳遞驚人密辛的信函,也不是交待家國大事的遺書,這真的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用來傳遞一份註定得不到回應的問候,就好像刻意想在高文的記憶中留下一份痕跡般,查理留下了這麼一頁文字,而且在高文把信看完之後,這些文字便開始漸漸消散在黑暗中。

它們畢竟不是實實在在的物質,而只是由記憶映照出來的投影。

高文抬起頭,他看到那個正坐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也突然開始變淡、消散。

這畢竟也只是一縷被夜女士強行保留了幾個世紀的意識——甚至連靈魂碎片都談不上。

“看樣子該說再見了,”高文·塞西爾的幻影站了起來,臉上帶着一絲放鬆的表情,“我留在這裏就是爲了傳遞這封信,現在我終於把這最後一件事做完了。”

高文也站起身,他沉默注視着眼前的身影,片刻之後終於還是沉聲打破了這份靜默:“你知道麼,其實查理和你託付給我的‘安蘇王國’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化作歷史了——那王國病入膏肓,我只能親手送了它最後一程。”

高文·塞西爾靜靜地注視着高文的眼睛,隨後突然笑了起來:“我知道,那位‘女士’已經告訴我了——但你知道麼,其實早在幾個世紀前,查理和我就已經猜到了或許會有這麼一種可能性。”

高文皺了皺眉:“你們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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