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708章

作者:远瞳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書桌邊緣的魔網終端以及附近與之相連的打印裝置突然發出了機械咿D的嗡嗡聲和吱嘎聲,這些自行啓動的設備讓高文從神遊天外的狀態中瞬間驚醒,他立刻扭頭看向魔網終端上空,看到貝爾提拉的面孔正浮現在空氣中。

“高文兄長,解星者以及輔助翻譯系統已經準備就緒,超光速通訊陣列的信號呼叫剛剛得到回應,我們可以與諾依人對話了,”全息投影中的貝爾提拉一臉嚴肅(她的木質面容一向這麼嚴肅),“請您來發出第一聲回應。”

高文迅速整頓好了心緒與表情,他看了一眼打印裝置正緩緩吐出的寬紙帶,紙帶上記錄着最近的星間通訊消息記錄,諾依人自四光年外發來的問候映入他眼中——

“在嗎?在嗎?”

“在嗎?”

“在嗎……”

高文定了定神,一臉嚴肅地在魔網終端中輸入了對諾依人的回應:

“在。”

隨後,通訊頻道暫時陷入了寂靜,高文耐心地等待着四光年之外的回應,而他並沒有等待太久。

功率強大的天線陣列接收到了星空彼岸的信號,高文桌面上的打印終端吱吱嘎嘎開始咝校Z依人發來的消息開始連續不斷地出現在紙帶上:“太好了,能再次聽到你們的聲音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你們的超光速通訊陣列已經升級完畢了是麼?請問修復過程還順利麼?之後的通訊是否可以隨時進行?這段時間我們這裏一切都好,諾依人正在爲一年後的考驗積極做着準備,你們那裏情況怎樣?”

回應中帶着某種極其明顯的喜悅和急促。

第1519章 文明特徵各有不同

不止一次,高文會在諾依人發來的回覆中感受到一種強烈而明顯的個人化、情緒化特徵,不管是喜悅還是急促,亦或是不安和期待,諾依人在發送信息的時候似乎都很直白地把這些情感表達了出來,他們似乎從不擔心這種情感上的流露會導致“交涉”陷入被動——雖然洛倫這邊也確實沒有坑對面的意思,但高文仍然覺得諾依人的這種交流特徵放在兩個文明的官方交流語境下顯得有些微妙。

原因無他,只因爲在高文所知的各種情況下,兩個勢力之間的接觸(尤其是早期接觸)都應該是個極其謹慎且收斂的過程,雙方應當儘可能地隱藏談判人員的感情波動,隱藏自己族羣的心理弱點,隱藏所有與談判內容無關的或暫時不應該表現出來的真實意圖,因爲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己方在談判過程中的主動,以防被對面抓住弱點和漏洞。

在這點上,洛倫一直做得不錯,聯盟這邊組織了規模龐大的解星者翻譯團體以及幾乎涵蓋所有領域的學者顧問團,用上了合成腦和計算中心這樣的龐然大物來輔助交流人員分析情報、查詢資料,洛倫發往對面的信息一向是節制且審慎的,每一個直接負責談話過程的“交流人員”背後都有數百雙眼睛盯着他發出去的每一個字母——但諾依人那邊好像不是這樣。

這讓高文時常產生好奇,忍不住會去猜測是什麼導致了諾依人的這種“異常坦铡保@或許與兩個種族截然不同的文化環境有關,也可能是如今緊迫的局勢所迫,還可能是諾依人的神經結構和洛倫人存在區別,甚至有可能……這種看上去不設防的“坦諔B度”本身也是一種很高明的談判與心理伎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高文此刻的注意力還是放在了這好不容易纔恢復的星際通訊中。

早已準備好的文本被迅速送入安塔維恩號的通訊系統,化作一道驟然跨越四光年的信號波動,洛倫聯盟向諾依人簡單介紹着這段時間以來的超光速通訊陣列修復工作,介紹着如今通訊天線的參數,並以此爲基礎和對方協商之後的通訊模式,在新修復的主天線的支持下,這跨越星海的信號傳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穩定——而且無突然斷線之憂。

高文只親自進行了最初的信號回應(就是那個“在”),隨後便將具體的交流工作交給了位於索林控制中心的專家小組,他則在旁關注着兩個遙遠文明的交流進度。

不管是洛倫聯盟還是諾依人,顯然都沒多少寒暄的興致和餘裕,在簡單的幾句問候(或者說互報平安)之後,雙方的話題自然而然便轉向了雙方共同關注的頭等大事上——對魔潮的抵禦。

打印終端吱吱嘎嘎地咝凶牛D軸與齒輪間緩緩吐出紙帶,諾依人發來的字句經過翻譯之後呈現在高文眼中:“……在通訊中斷的這段時間內,我們仍在持續調試設置在星球各處的‘心智統一場’系統,這套規模龐大的系統由數以萬計的節點和複雜的傳輸線路組成,而它們的建造時間橫跨一千四百年的歲月,其最古老、最原始的節點甚至可追溯至黑暗時期,我們必須確認整個系統所有部分都處於可用狀態,這項工作目前還未完成……”

紙帶後面緊接着便是洛倫聯盟發出的信息:“……洛倫方面已經確定了構築防禦體系的方案,我們將在自己的母星上空撐開一道能量護盾,並將心智統一場與護盾融合爲母星屏障。”

在這句話發出去之後,諾依人那邊明顯有了較長時間的沉默,高文不用猜都知道對面此刻應該大受震撼,畢竟前不久的時候洛倫聯盟纔剛剛知道“心智統一場”是個什麼玩意兒,而現在這邊就表示可以在一年半的時間內搞個母星屏障出來,考慮到兩邊此前交流時各自展現出的大致技術水平,高文覺得如果自己是諾依人,那這時候他心中肯定就一個想法——對面這孫子是藏了多少?!

畢竟,諾依人那邊用了一千四百年,靠着先知先覺先發的條件纔好不容易在自己的母星上空敲了個防禦屏障出來,這玩意兒可不是用“我族擅長土木工程”就能糊弄過去的。

果然,在片刻的沉默之後,諾依人便發來了一連串的詢問,打印裝置吐出紙帶時吱吱嘎嘎的聲音聽上去都彷彿帶着急促:“你們將建造母星屏障?而不是局部的避難所?你們可以在一年半的時間裏撐開一道覆蓋全球的能量護盾?這件事對你們而言難道很簡單?”

高文的目光落在那紙帶上,與此同時,琥珀的聲音也突然從他旁邊的空氣中傳了出來:“聽上去對面被嚇了一跳啊……”

隨着這話音落下,琥珀的身影也漸漸從空氣中浮現,她輕車熟路地從暗影裂隙裏蹦到地上,又特熟練地從旁邊搬了把椅子放在高文書桌對面,全程都跟在自己屋裏一樣自然。

“洛倫聯盟和諾依人在這片蒼茫的星際舞臺上就相當於兩個剛見面的萌新,大家都覺得自己很菜,也覺得對面應該跟自己一樣菜,但現在有一個自稱萌新的傢伙突然從兜裏掏出來了對面需要一千四百年才能肝出來的寶貝,這換誰都肯定覺得這孫子背後有大號,”高文也沒在意這傢伙過於隨意的舉動,他只是搖了搖頭,隨口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打着比喻,緊接着又一聲嘆息,“但關鍵吧,咱們其實是真的菜……”

“停,停一下,”琥珀剛纔還一臉安逸的看戲模樣,這時候直接就被這一長串“高文·塞西爾大帝の奇妙比喻”給弄的一臉懵逼,“你這新詞彙有點超綱了,我一時半會翻譯不過來……”

“那就別翻譯了,回頭我再跟你解釋,”高文一揮手,不等琥珀把話說完便直接打斷,緊接着他便把視線轉向了通訊影像中的貝爾提拉,“開諄压桑謸跄С毙枰獌蓚�文明的共同配合,不能讓諾依人對洛倫聯盟有錯誤的判斷。”

當大佬的感覺固然不錯,但也得考慮到實際的情況,尤其是這種兩個文明準備攜手抗災、末日危機即將到來的節骨眼上,把自己的形象搞的過於強大神祕可不是什麼明智判斷,這就跟倆菜雞組隊去冒險一樣,你假裝自己是高手倒不可怕,可怕的是萬一對面那個菜雞真信了怎麼辦——歷史上從來不乏打腫臉充胖子不小心用力過猛把自己打死的蠢蛋,所以這方面的誤解最好還是能一開始就解開。

打印裝置的紙帶繼續推送着,洛倫聯盟這邊很快便從諸多預備好的文案中給出了答覆:“請不要誤解,洛倫聯盟並沒有在短時間內從無到有建起母星屏障的技術,我們是藉助了諸多巧妙的辦法,包括借用行星本身的力量以及起航者留下的遺產,才能勉強在有限時間內實現這樣的奇蹟……”

這一次諾依人的回應顯得比較快,新的紙帶很快便從機器裏吐了出來:“這仍然值得驚歎,你們的應變能力以及在極限條件下的學術組織能力遠遠超出我們預料。”

在這之後信號傳輸停頓了片刻,諾依人的消息才繼續傳過來,在吱吱嘎嘎的機械咿D聲中,印滿字跡的紙帶被不斷吐出:“其實自上次通訊中斷之後,我們一直在擔心這件事——構築足以庇護整個文明的‘心智統一場’是一項規模驚人的工程,將整顆星球置於屏障內是最穩妥、最有效也最困難的方案,我們用了漫長的時間來做這件事,而你們並沒有這樣的時間。

“在通訊中斷的這段時間內,我們的學者專門爲你們做了許多次推演,請不要將此視作一種冒犯——根據我們對‘洛倫聯盟’的有限瞭解,根據我們對屏障工程的認知,我們用盡了所有的推演路線,都找不到一條可以讓你們完全抵禦魔潮並全部存活的道路……

“我們對此感到悲哀而遺憾,我們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方案,便只有規模有限的避難所,而且這些方案的成功率也始終沒有超過百分之三十……在最悲觀的預測中,我們甚至認爲洛倫聯盟將選擇放棄。

“現在,我們非常高興地看到你們找到了一條通向希望的道路,我們非常高興地看到這樣一種可能性:在不遠的將來,會有另外一個聰慧的文明與諾依人一同存活下來,熬過星空間的這場冰冷寒冬。畢竟,在這茫茫星海中要找到一個‘朋友’並不容易。”

高文靜靜地注視着打印終端吐出的紙帶,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良久才輕聲說道:“洛倫聯盟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放棄希望,機會總是自己爭取來的。不過諾依人現在這口氣還松的太早,我們只是解決了母星屏障的問題,更大的神災隱患卻還高懸在聯盟頭頂呢。”

“這件事要透露給對面麼?”貝爾提拉冷靜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這可能進一步暴露我們的社會模式與發展階段。”

“透露,”高文幾乎沒怎麼猶豫便點了點頭,“此前兩次交流過於匆忙,我們和諾依人在許多關鍵問題上並沒有進行坦率充分的溝通,這已經導致了我們之前突然發覺心智統一場的隱患時陷入混亂,類似的情況最好避免。至於暴露社會模式和發展階段……”

高文說到這頓了頓,輕輕搖頭:“都這種時候了,再顧這顧那可是真要出人命的。慶幸吧,我們和諾依人之間起碼還有四光年的星海,現在暴露出去的東西,還不至於影響那麼長遠。”

“是,高文兄長。”貝爾提拉微微點了點頭,緊接着便在索林指揮中心下了命令,解星者們立刻開始忙碌起來,而洛倫聯盟正在面臨的巨大陰影也終於真正暴露在諾依人眼前。

星際友人再次大受震撼.jpg。

當神災的情況發過去之後,諾依人的信號中斷了很長時間,對面好像比剛纔知道洛倫聯盟能夠在一年半的時間內撐起母星屏障時更加驚愕,這空窗期持續的是如此之久,以至於如果不是超光速通訊陣列那邊顯示一切正常,高文都要懷疑兩顆星球之間的信號是不是已經斷了——但最終,來自四光年之外的驚呼還是傳到了他面前。

“你們要面臨猩袷Э氐碾[患?!”紙帶上清晰銳利的字母彷彿透露着四光年外某位交流人員極端不穩定的情緒,“你們沒有完成和猩竦墓采D變麼?”

“每個文明的發展進程不同,各種問題的爆發順序以及解決順序也會不同,”高文再次接過了交流權限,在涉及猩竦念I域,顯然還是他更有發言權,“事實上我們已經進入了與猩褶D入共生狀態的過程,但遺憾的是,這一切尚處於早期階段。

“在這裏,我們也正好有個疑問——你們的神明,是否也是思潮投影的結果?你們的‘共生’狀態,是否也建立在將猩駨乃汲敝小饨墶幕A上?”

在片刻等待之後,紙帶上出現了諾依人的回應:“‘先驅族羣’認爲,這個宇宙中的秩序是平均且普適的,每一個智慧族羣背後所產生的神明現象應該具備一致性,‘思潮’這個詞剛纔在翻譯的時候出現了一些問題,但我們猜測你們所指的應該與我們所知的是同一種事物。

“是的,諾依猩褚彩沁@種‘投影’的表現,是龐大族羣的心智投影在宇宙深層產生擾動的結果,而得益於先驅族羣爲我們遺留下的寶貴知識和某些遺產,我們在這方面……看起來是少走了一些彎路。

“我們的‘共生’,確實建立在將猩駨耐队盃顟B中解綁的接觸上,這涉及到對族羣的大規模思維校準和社會秩序改造,我們在大約四百六十年前完成了這一過程。

“我們……沒有預料到洛倫聯盟的特殊情況,這令我們感到慚愧,我們在先驅族羣的庇佑下過於輕鬆地度過了這個難關,而這矇蔽了我們的眼睛。

“這個突然暴露出來的問題非常嚴重,它直接威脅到了對魔潮的抵禦計劃,我們懷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發出詢問,洛倫聯盟是否有解決此問題的辦法?我們……不希望看到唯一的朋友失敗。”

高文沉默下來,他仔細權衡了許久,才終於給出回應:“第一,聯盟已做好面對一切艱難挑戰的準備,無論擋在我們面前的是猩襁�是宇宙法則,‘母星屏障’計劃都將持續推進,洛倫人永不放棄生存。

“第二,我們並非完全沒有對抗神災的手段,儘管洛倫人正在推進與猩竦墓采D化,但在極端情況下,我們將不得不與失控的神明正面戰鬥,儘管這很艱難,但我們確實打過這種仗,並且積累了勝利經驗。”

在將這份消息發送出去之後,高文微微呼了口氣,他認爲這已經足夠開諄压易銐虮硎緫B度與決心了。

而諾依人的回應則來的比他預料的更快一點。

打印終端吱嘎作響,紙帶上吐出來的是一串問號:“??????”

第1520章 文明壕溝

兩個文明,相距四光年,在完全不同的環境條件下誕生並繁衍,擁有差異巨大的文化背景甚至生理結構,其技術路線、社會形態、思維方式都截然不同,當這樣的兩個文明突然建立了交流,那麼對雙方而言毀三觀的事情就會一個接一個地發生。

畢竟即便以高文的想象力,他之前也沒想到會有一個文明把自己的神明以百分之三光速發射進了太空,那麼諾依人在聽說了洛倫人的豐功偉績之後必然也會有類似的驚歎產生——臥槽對面大哥這操作是咋搞的?

當然,諾依人激動之下直接發了一串問號過來也着實有點超出高文意料,不過這串問號之後沒過多久,四光年外傳來的消息便有了後續內容,打印機嘎嘎作響,紙帶上的字母一行行映入高文眼中:“你們與自己的神明正面開戰?!而且還打贏了?!”

隨後機器安靜了還沒兩秒,諾依人就又發來消息:“抱歉,我們可能沒說明白——我們的意思是,你們至少曾經在部分領域已經發展到了不得不與神明爆發衝突的地步,甚至由此引發了一場正面戰爭,結果是你們不但打贏了,而且還在這場戰爭中總結出了經驗,以待今後再用?同時在爆發過這種‘神戰’的情況下,你們仍有信心完成與其他神明的‘共存轉化’?”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着紙帶上的字句,他預料到了自己說的話可能會讓對方有些驚訝,但沒想到對方可以驚訝到這種程度,這讓他當場就尋思起來,開始懷疑自己帶着帝國和聯盟打的“神戰”放在宇宙裏的同級文明中會不會是件挺嚇人的事情,不過這些尋思並沒有影響他與諾依人的交流,很快他便擬定好了回覆對面的文本:

“有一點需要糾正,我們其實不是打了一場,而是打過好幾場神戰級別的戰爭,遇上失控瘋狂的神明或‘神災’級別的自然災害也不止一次。”

諾依人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之前幾次加起來都久,過了半天,高文纔看到對面的回覆出現在紙帶上:“難以置信……這個消息剛纔在我們的領袖與智者間引起了巨大的衝擊,請問可以告知更多細節麼?我們……從未想過會有一個文明能像你們這樣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這個詞組下面有着兩道明顯的下劃線,這是解星者在翻譯過程中給出的記號,這說明這是一個難以翻譯的、獨屬於諾依文明的詞彙,解星者們只能儘量找到與之寓意相近的詞組,高文的目光在那兩道下滑線上停留了幾秒鐘,這纔開始進行回覆:

“首先聲明,洛倫聯盟並非好戰族羣,我們與神明陷入戰火是一場悲劇,這並不是任何人期待發生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們更希望能擁抱和平。

“其次,關於發生在我們這顆星球上的幾次神戰,這並非機密,可以告知。

“截至目前爲止,我們已經擊殺或‘無害化’了複數的神明和僞神。近年來的第一場神災爆發在自然領域,由一個失控的‘僞神’引發,我們以機動火力將其牽制並擊殺;

“第二場神災爆發於兩個國家的邊境,由失控的戰神引發,我們以凡人軍團的血肉之軀組成陣地,並利用遠程炮火將其擊斃,同時也正是由於回收並分析了這位神明的遺骸,我們在關於神明的研究上才能更進一步。

“第三場神災爆發於我們星球的北極國度,與第二場神災幾乎同時發生,它的起因算是個歷史遺留問題……過程不多贅述,最終該北方國度獨立完成了擊殺,但也爲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第四場神災爆發於聯盟腹地,也是目前爲止的最後一場,這場戰爭的最後階段極爲混亂,聯盟面對的是瘋狂的上古之神與人造的類神生物,我們一度陷入險境,但好在一切最終平安結束——這場戰爭所產生的餘波其實你們並不陌生,當時我們的星球上出現了一道強度極高的魔力震盪,該震盪以超光速掃過宇宙,這間接促成了兩個文明間的互相定位和交流。”

高文把目前爲止在這顆星球上發生的幾場神災大致提了一遍,但他隱去了其中的不少細節,一來是這些細節對於兩個文明的早期交流而言並無必要,二則是他已經意識到了兩個文明之間的巨大認知差異,在這種差異還未釐清的情況下,越多的細節便意味着越多的翻譯成本和錯誤理解,他還不打算把精力過多地放在這上面。

諾依人的回覆沒有讓高文等太久,片刻之後,打印裝置便吱吱嘎嘎地吐出了一段新的紙帶,上面寫着一句話:“四次神災?!你們已經與你們的神明爆發了四場戰爭?而且你們全打贏了?!”

高文想了想,以謹慎的措辭回應:“我們對此也很遺憾,洛倫人其實是個熱愛和平的種族,然而無情的自然規律往往不會顧及凡人的和平意願,在對‘思潮’規律缺乏認知所導致的一系列錯誤驅使下,我們與我們的神被命咄频搅藢α⒚嫔希瑺懥松妫踩酥荒苓x擇奮力一戰。”

高文這邊剛把消息發出去,就聽到琥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這怎麼越看越覺得你這裏‘熱愛和平’幾個單詞彆扭呢……尤其是剛纔咱們還把四場神戰的事兒給發過去了。”

高文一聲嘆息:“別說你覺得彆扭,我都覺得彆扭——但我這人真心熱愛和平啊,你不熱愛和平麼?”

琥珀表情怪異,剛想再說點什麼,諾依人的消息便又發了過來,倆人不約而同地朝那打印紙看去,看到諾依人又發來一個問題:“我們的智者之一對你們剛纔發來的部分內容很感興趣,你們提到了一個失控的‘僞神’,請問僞神又是什麼?在我們的星球上並未出現過類似的概念。”

高文組織了一下措辭,耐心地對外星友人解釋着爆發在塞西爾境內的最初那場神災:“這是一場悲哀的人禍,當時我們尚未建立起團結且理智的聯盟體系,同時也對神明咝械臋C制缺乏瞭解,以至於有一批黑暗教徒在極端思想與盲目衝動的驅使下嘗試人工製造一個神明,結果這個人工製造的神明無法控制,我們只能將其擊斃……這件事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把這個消息發出去之後高文猶豫了一下,又在魔網終端上編輯了一句:“我必須強調,黑暗教徒的行爲是被我們的公序良俗所唾棄的行徑,我們既不想搞什麼人造神明,也不想和神明主動開戰,洛倫是個愛好和平的文明,我們的聯盟由數個不同的智慧種族組成,而聯盟成員之間從來都是以共同的訴求和互助的準則團結在一起的。”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別把這段話發出去了,”琥珀在旁邊看着,這時候忍不住又來了一句,“有種越描越黑的嫌疑。”

高文想了想,一邊嘆息一邊把剛編輯好的內容又給刪掉:“我覺得也是。”

片刻之後,超光速通訊陣列再次收到信號,打印裝置咔咔作響,新的紙帶從打印口中徐徐吐出:“我們非常震驚。星海對岸的朋友,你們可能不理解你們所做的事情對我們而言是怎樣匪夷所思——諾依人誕生在先驅族羣留下的遺產中,我們在很早以前便接過了寶貴的知識傳承,並在‘神明’成爲一種難以抗衡的天災之前破解了其中關於……用你們的詞彙,破解了其中關於‘思潮’的奧祕。我們從未經歷過你們所經歷的那些極端情況,而是在極其和平安全的情況下完成了與猩竦墓采�

“但即便如此,我們仍然知道和神明正面對抗是怎樣危險的情況,先驅族羣遺留的知識傳承中詳細描述了這些可怕的事情,他們曾明確指出,凡人與猩裾孀鲬饦O端危險,而且文明越是發展到較高階段,其危險性也會倍增,在這種情況下凡人能贏一次都是僥倖,而你們……贏了四次。

“我們的智者們正在緊張討論,討論這是否是因爲你們與我們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以及思維形態,從而導致了你們先天具備戰勝神明的特質,而我們的領袖則迫切希望知道一件事——洛倫真的是個熱愛和平的文明麼?”

在這種通訊情境下直接詢問對方是否是個熱愛和平的勢力,這件事聽上去似乎有些滑稽,畢竟你當面問一個不那麼熟的人是不是好人,那正常情況下對面肯定要表示自己是個好人,最起碼也沒有一見面就說自己熱愛監獄一日遊的,可是高文卻很理解諾依人現在的心態——畢竟,除了這麼問一句之外他們也幹不了別的。

而且考慮到剛纔交流的勁爆內容,諾依人只有這麼詢問了纔是正常反應,他們要是一點波瀾都不起,那該擔心的反而得輪到高文自己了——這就好比你突然知道了隔壁住的是個連環殺人狂,冰箱裏塞一堆人頭,牀底下全是手腳,地下室裏整的跟屠宰場一樣的那種,然後你去隔壁串門的時候還親自參觀了一圈,結果回來的時候你愣是一點反應沒有,甚至還能連幹三大碗雜碎湯,那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地下室裏的東西勁兒更大……

當然這個比喻放在這兒可能不太合適,但高文也實在想不到合適的比喻了——主要是他還得把真正的腦力用在和星際友人的交流上。

“洛倫當然是一個熱愛和平的文明,”他以極其認真鄭重的態度回應着諾依人的疑問,“既然現在兩顆星球之間的超光速通訊條件已經得到改善,我們將很樂意向朋友分享我們的文化和傳承——正如我之前所述,洛倫聯盟是一個由複數族羣以及大量獨立國家組成的聯合體,而暴力與恐怖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讓如此龐大的聯合體維持穩定的。

“這之後我們會整理並向你們發送一批有關歷史與文化的資料,或許有限的資料無法讓兩個文明真正瞭解彼此,但我們仍希望諾依人可以從我們的藝術作品、歷史典籍中瞭解到洛倫是個怎樣的文明,瞭解到我們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說到這高文停了下來,在片刻的思考與斟酌之後,他又在魔導終端內鍵入新的內容:“另外,我們剛纔所講述的關於‘神災’的事情可能會讓你們產生一些誤解,但我們認爲這正是兩個陌生文明早期接觸時的必然情況,而且就像你們對洛倫聯盟數次戰勝神明一事感到震驚,當我們得知諾依文明竟然可以將自己的神明送上飛船發射到數光年之外時,我們同樣大受震撼。”

將這條消息發送出去之後,高文輕輕呼了口氣,他不知道對方是否真的會因這些回應而對洛倫聯盟建立起更清晰、更準確的認知,但無論如何,在共同面對魔潮這件事上,洛倫和諾依兩個文明必須做到更深入的瞭解纔行。

在之前通訊斷絕的日子裏,諾依人已經朝這邊發送來了大量的資料,這些資料讓解星者們對諾依人的社會與歷史有了一個初步的瞭解,而從某種意義上,這也可以視作是諾依人在雙方交流中主動拋出的善意與找猓屈N洛倫聯盟也有必要做出對等的回應。

不管是關於數次神災的情報,還是洛倫人暫時未能和神明實現和平共生的現狀,這些都可以視作是洛倫聯盟對諾依人找獾幕貞瑫r也是雙方後期合作能夠順利的基礎。

當然現在高文有點擔心自己這邊透露出去的情報是否還產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影響,因爲從諾依人的回應來看,對面在得知了洛倫這些年來的艱辛歲月之後第一反應好像並不是覺得這邊命途多舛堅韌可敬,他們第一反應是覺得你盟(洛倫聯盟)從上到下天生戰狂……

這還幸虧高文向對面透露消息的時候留了個心眼,沒有把塔拉什戰役最終階段他藉助起航者遺產判定機制上的漏洞把哨兵摧毀的事給說出來,也沒有把僞神之軀的擊殺細節(被海妖生吞活剝)告訴對面,否則他再怎麼強調“洛倫人愛好和平”恐怕都不頂用……

在片刻的等待之後,高文等來了諾依人的回應,不斷吐出的紙帶上是解星者們翻譯過來的通訊內容:

“我們已知曉並認可兩個文明之間存在巨大差異的現實,並將在此基礎上抱持最大的善意,爭取以這樣的善意爲出發點,來積極理解洛倫聯盟向我們發來的各種信息——我們也希望你們同樣做到這一點。

“或許我們生活在遙遠的異星,或許我們經歷過完全不同的歷史,或許我們彼此還缺乏瞭解,並且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到很久以後,但我們必須堅信星海彼岸是堅定可靠的盟友,因爲在這寒冷的羣星之中,不管是諾依還是洛倫,都已經找不到別的朋友。”

第1521章 星際友人頻繁震撼

在深邃寒冷的星空中,文明如孤燈行舟,舉目四顧皆是蒼茫夜色與暗潮洶湧——未成年的族羣們蜷縮在安全的船艙中,不曾瞭解過這夜幕下的無盡汪洋,溫暖的燈火與薄薄的船板便爲他們構築出了一個足以安心酣睡的避風處,然而他們總有鑽出船艙的時候,總有不得不親自掌舵的階段,到那時候,面對浩瀚羣星時的惶恐與孤寂便是每一個文明必須經歷的心路歷程。

從這一點上,洛倫與諾依兩個文明其實都是幸叩摹K墓饽甑木嚯x對現階段的雙方而言或許是一道天塹,然而在天文學尺度上,這已經是咫尺相鄰,在如此近的距離上找到了可以相互幫助的朋友,這大概已經是億萬分之一的好吡恕�

而且這需要的不僅僅是空間上的恰到好處,更是時間上的嚴絲合縫——文明燈火稍縱即逝,魔潮之下萬物傾覆,在諾依人的星球上,也曾有過和洛倫一樣的許多季文明,這是兩個生機勃勃的世界,然而直到今天,這兩顆文明昌盛的星球才真正建立交流,在過去的千百萬年甚至更久遠的歲月裏,兩顆星球上的族羣們或許也曾相互發送過信號,但這些嘗試爲何從未成功?

只因爲當一方發展到一定高度時,對面可能尚在刀耕火種,對面發展到能進行星際通訊的階段時,這邊可能已經在魔潮或神災中歸於塵土。

兩個文明要在恰當的距離上,恰好同時發展到可以進行星際交流的高度,纔能有如今的一聲問候。

高文注視着紙帶上的文字,他不知爲何突然聯想到了這許多東西,而這些聯想讓他稍微理解了諾依人此刻的心情。

相較於前不久纔剛剛把目光轉向星空的洛倫聯盟,對面這個一百年前就將飛船發射升空,一千年前就已經在向太空中發出呼喚的文明已經在這片寒冷孤海上跋涉許久,如今魔潮已經漸漸逼近這片宙域,洛倫人的回應……或許顯得有點遲了吧。

他將通訊權限轉給了索林指揮中心,後續與諾依人的交流將圍繞着諸多專業領域進行,這方面的事情還是給專家們處理更好一點,至於他自己……也正好有時間來認真思考一些事情。

在沉思片刻之後,他突然抬起頭,看向正在自己書桌旁發呆的琥珀:“你對這個諾依文明的印象是怎樣的?”

“印象?”琥珀怔了一下,隨後似乎是在回憶之前看到的那些從星海對岸發來的資料,過了半分鐘纔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就目前看到的資料顯示,這個文明似乎比較‘溫和’,由於有先驅族羣留下的遺產指導,這個文明在發展過程中少走了許多彎路,這也就意味着他們避免了許多血腥代價,也讓他們比較缺乏進行大規模戰爭的經驗和思維方式。

“但另一方面,這個文明也有固執的一面和令人敬佩的韌性,他們建造心智統一場的歷史最早可追溯至一千四百年前,而那時候他們還處於某個較爲落後的王朝時代,第一座節點裝置讓那個王朝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超出社會承受能力的工程甚至間接拖垮了當時的統治秩序,導致了政權更迭……但王朝的繼任者們在重新釐定秩序,吸取經驗教訓之後立刻便開始了建造第二座節點的行動。

“事實上如果按照諾依人傳來的歷史資料,這整個建設工程在一千四百年裏根本就沒停過,儘管它拖垮了一個個政權,拖死了一個個國王、統領、元首和長老,但諾依人從來沒有考慮過放棄這項工程本身,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果他們決定了一個宏偉目標,那麼這個宏偉目標就必須完成,國王完不成就砍了國王,統領完不成就砍了統領,換人上來還是得繼續搞……”

“顯然,這是諾依人在‘溫和友好’形象之外的另一特質,”高文輕輕點了點頭,“外交溫和,厭戰,堅韌,目標堅定,所有社會階層皆可以爲羣體利益犧牲,這是目前爲止我們對他們的印象,但很難說這個印象有多少偏差。”

“偏差肯定小不了,”琥珀翻了個白眼,“你猜猜諾依人現在眼中的洛倫聯盟是個什麼形象?”

“別的不好說,但多半得有個‘天生戰狂’的標籤,”高文想了想,哭笑不得地搖着頭,“咱們自己經歷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但現在站到外星友人的角度看看,發生在咱們這顆星球上的事兒好像確實有點驚悚——

“神戰爆發了四次,這顆星球上的凡人大軍就連着把神弄死四個,不管是僞神、真神、古神還是猩裰瘢旁谀亩际翘鞛牡拇嬖冢F在要麼在咱們的實驗室裏,要麼在墳地裏,甚至有的到了海妖的肚子裏。爲了控制神明之力,這顆星球的凡人甚至會人工造神,造出來之後沒法控制,回頭就又給殺了——咱們自己知道這中間有多大代價,有多高風險,但外星友人能體驗到這個麼?他們體驗不到,他們就知道四光年之外這顆星球上的瘋子們跟神打仗甚至都打出了經驗,能寫本‘殺神指南’出來。

“我現在就希望這個印象能儘快得到校準,我們只是想讓諾依人知道,哪怕有神災威脅洛倫聯盟也會堅定不移地對抗魔潮,而不是讓他們覺得這邊是個危險的戰爭族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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