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706章

作者:远瞳

“我的想法很簡單,哪怕神災的威脅存在,我們也要建起屏障,”高文直截了當地說道,“或許我們真的要面對陷入瘋狂的猩瘢钡侥且惶煺娴牟豢杀苊獾貋砼R,我們都要想辦法確保最大的主動——甚至極端點說,屏障可以不啓動,但絕不可以沒有。”

圓桌旁的身影們相互交換着視線,或是陷入短暫思考,但這一次沉寂並沒有持續太久,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的聲音第一個響起:“我贊同。”

“這也是我們的看法,”赫拉戈爾也點點頭說道,“確實,我們暫時還沒想到避免神災的辦法,但魔潮並不會停下來等凡人們找到這個辦法——現階段我們唯一能做的還是把屏障建起來。”

高文將目光投向了不發一言的羅塞塔·奧古斯都,這位總是板着臉的提豐君主只是對他微微點了點頭,嗓音平靜:“到時候可能要再跟神打一場。”

“是很多個神,”高文很認真地糾正了一句,隨後他停頓了兩秒鐘,似乎是給所有人一些思考的時間,纔將話題引到他最初的目的上,“那麼既然我們已經在這點上達成了共識,現在就是時候做出最後的決定了——關於抵禦魔潮的幾個方案。在上次會議結束之後大家應該都已經和國內的專家學者們討論過了,我想知道你們最終的決定。”

“提豐已經決定支持母星屏障計劃。”羅塞塔第一個開口表態,他在這方面已經和高文達成共識。

赫拉戈爾與巴洛格爾對視了一眼,兩位龍族領袖在參加會議之前似乎就已經在現實世界中討論出了結果,他們異口同聲:“塔爾隆德也支持母星屏障計劃。”

高文點了點頭,他的視線最後落在貝爾塞提婭身上,這位精靈女皇七百年前的模樣仍印在他的腦海中,但那副古靈精怪的樣子早已成爲歷史——此刻的貝爾塞提婭優雅且沉穩,肩負着一個古老帝國的命吲c聯盟中至關重要的一份話語權,她在高文的注視下思索了片刻,才輕聲開口:“其實我在來這裏的時候仍在考慮剛鐸避難所的方案,但現在……白銀帝國支持母星屏障計劃。”

她注視着高文的眼睛,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狡黠,但這些許變化被隱藏得很好。

母星屏障計劃獲得了最終的認可,三大帝國與塔爾隆德皆支持這一宏偉方案,而高文對這最終的結果並不意外。

如果說在“心智統一場可能導致最終忤逆”這一陰影揭示之前幾個方案還有爭議的空間,那麼當神災這個致命的威脅突然擺在所有人頭頂之後,母星屏障計劃就已經成了無可置疑的最優答案,原因很簡單——如果真的走到了那最糟的一步,躲在一個個擁擠的避難所中、連自身生存都不一定能維持下去的凡人要如何對抗暴怒的猩瘢�

相比之下,母星屏障內編制完整的凡人軍隊至少還有一次對抗神災的機會。

“那麼就到這裏吧,”高文輕輕舒了口氣,這或許是他揭棺而起以來組織的具效率的一次會議,“我們已經達成共識,母星屏障計劃將成爲洛倫聯盟對抗魔潮的最終方案,之後該方案的細節將向聯盟所有成員國披露,相關人員、物資、技術等各方面的籌備工作也將立即展開。此外,在洛倫與諾依星的超光速通訊恢復之後,這些方案也需要與諾依人進行同步。”

洛倫與諾依,兩個相距四光年的文明,相較於雙方各自千百年甚至更久的歷史而言,如今這短暫的接觸其實是稱不上什麼建立起牢固互信的,然而也正由於這四光年的遙遠距離,再加上雙方皆不具備超光速航行技術的現狀,以及目前的超光速通訊交流,兩個本應有很多猜疑的文明反而建立起了恰到好處的信任與互助。

至少在魔潮這件事上,洛倫與諾依的所有技術資料都將得到有效且充分的交流。

圓桌旁的身影一個接一個離去了,羅塞塔·奧古斯都有意留在了最後,這位曾經和“神”打過許多交道的提豐君主起身之後沒有立刻斷線,而是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這一次如果真打起來,可遠非冬堡防線上那一仗可比。”

高文不由得笑了起來:“剛纔看你的態度,我還以爲你雲淡風輕。”

“場面話總是要有的,”羅塞塔那石雕般的面容上竟也露出一絲疑似的笑容,“而且有句話說得好——氣氛都到那了。”

“但是不可否認,我們現在就需要這份自信,”高文笑着說道,“至少氣勢上不能輸嘛。”

“但我們現在更需要一些除了氣勢之外的東西,”羅塞塔微微皺眉,“我希望你能透個底——關於最終忤逆,關於猩窨赡軙恍闹墙y一場反向污染這件事,你到底有何打算?”

“……必須承認,這大概算是我少有的幾件沒有把握的事情之一,”高文與羅塞塔那雙如鷹般的眼睛對視良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十分鄭重地說道,“我正在等北方的消息,只要紫羅蘭王國那邊的探索有進展,我會第一時間前往‘千塔之城’赴約,如果我判斷沒錯,夜女士既然給了我們警告,那麼祂應該也準備好了解決之道,不管這個解決之道需要什麼代價,我都會想辦法去打探清楚。”

“紫羅蘭王國麼……”羅塞塔點了點頭,“提豐方面也有一支調查部隊在紫羅蘭島上活動,如果兩支隊伍相遇,他們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不過這就是你全部的安排了麼?對極有可能會提前降臨的終極神災,你的方案應該不可能只是期待一位古神給凡人準備了安全的庇護吧?這不符合你的性格。”

這一次,高文沉默了許久,直到羅塞塔幾乎想要開口催促,他才終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如果萬事皆休,我仍有一個方案,這個方案無法抵禦魔潮,但它或許能在猩袷Э氐臅r候最後一次挽救這顆星球上的文明。”

“……代價很大?”

“無法估算。”

“它能用來消滅失控的猩瘢俊�

“可以,至少是一記重創。”

“讓我猜猜……這應該是一個你儲備已久的方案,在過去的數年裏,你應該有不止一次把它放進自己的手牌中,但你自己應該都沒想過會真讓它派上用場……考慮到你曾面對過的種種局面,都有誰曾被你列爲這個方案的備選目標?巨龍之神?蠕行之災?還是逆潮與哨兵?我感覺夠‘資格’的應該也就這幾個了。或許……還要加上冬堡戰場那次?”

高文面無表情地看着難得會開玩笑的羅塞塔·奧古斯都,後者則只是攤了攤手:“你應該知道,經常打牌的牌手會很擅長分辨其他牌手的舉動,我或許不知道你具體準備了什麼,但我知道在某些情況下你一定在做準備。”

“好吧,你猜對了,”高文有些無奈地說道,“然後呢?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沒有了,”羅塞塔隨口說道,緊接着竟然真的向後退了半步,那扇黑色的門扉也隨之浮現在他身後的空氣中,“有這些回答我就已經可以睡個稍微安穩的覺了。”

這次高文終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你不打算問問我的計劃細節麼?”

“問一些註定得不到正面回答的問題只能浪費時間,而我一向忙得要死,”羅塞塔的身影已經進入黑門,在漸漸變得虛幻的光影中,他的聲音傳入高文耳中,“不過如果真到了最後一步,希望你起碼能以盟友的身份告知一聲。”

第1515章 保存計劃

在羅塞塔也最終離開之後,純白花田中終於只剩下高文一人的身影,他靜靜地站在圓桌旁,任微風吹過身旁,看着腳下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風中輕輕搖曳,頭腦中的思緒起伏間,一個身影漸漸從不遠處的花海上空浮現了出來。

那是身着一襲綠色長裙的貝爾提拉。

作爲這處網絡加密空間的構築者和管理者,貝爾提拉旁聽過高文在這片花海中召開的所有會議,但她很少會有直接露面的時候,只是偶爾會在會議結束之後出現一下,比如此刻。

“您的心事很重,”在這處網絡空間中,貝爾提拉的身影恢復到了她曾經還是個人類時的姿態,她漫步來到高文對面的位置上,隔着圓桌與後者對視,“是在思考您的那個‘最終手段’?”

“你知道我的‘最終手段’是什麼,”高文看着貝爾提拉,“在塔拉什戰役前夕,我跟你說過那個‘備用方案’。”

“是的——因爲當時我正將大部分意識轉移至塔拉什平原附近的衍生肢體內,您把您的一些‘小祕密’告訴了我,好讓我在事態緊急的情況下知道該如何應對以及自我保護,”貝爾提拉輕輕點了點頭,“您可以將一部分起航者空間設施從太空中拋下,在大地上掀起毀滅性的衝擊和能量殉爆,其威力甚至足以擊殺全盛時期的龍神,這是您在抗衡神災時的最終手段。”

說到這裏,她微微皺了皺眉頭:“這確實是個代價巨大的方案,如果真的發生了最終忤逆,神災可能會在整個洛倫大陸上發生,您的‘天罰’便只能降臨在所有人頭頂。”

高文沉默着點了點頭,一切確如對方所講。

即便心智統一場真的在最終階段觸發了最終忤逆,導致了猩窦w失控,他也有最後一個選擇來嘗試阻止這場災難,那就是高懸太空的起航者遺產。

正如當初威懾龍神以及應對哨兵危機時的那個“最終方案”,將在軌衛星和空間站除役並拋向大地就是他對抗猩竦臍⑹昼櫋�

但是和當初威懾龍神以及應對哨兵危機時的情況不同,這一次這個最終方案的代價將高的驚人。

因爲在最終忤逆被觸發之後,失控的將是這顆星球上所有的神明,祂們會出現在整片大陸上,出現在所有由凡人聚集而成的國度上空,高文的轟炸列表上不再是孤懸海外的塔爾隆德大陸,也不是人煙稀少的剛鐸廢土,而將是整個凡人世界。

從本質上,這其實就是在用一場災難去阻止另一場災難,哪怕是最好的結果下,他也只能保證讓一部分凡人從天基轟炸中倖存下來,而如果情況更糟一些,如果猩窠蹬R的範圍過於分散……

“這是最糟糕的‘底牌’,但有時候情況真的不容我們樂觀,”他嗓音低沉緩慢,“我們只能盡全力做好一切準備,以避免情況真的發展到那一天,即便情況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們也要儘可能地減輕損失,把火種保留下來。”

他靜靜地注視着貝爾提拉,後者則從這目光中感覺到了什麼,她的表情變得鄭重:“您需要我做什麼?”

“兩件事,第一件事,我要你在聖靈平原以及剛鐸廢土岩層最厚、地質結構最穩固的區域繼續向地下生長,把根扎深,越深越好,然後在這些區域拓展出十至十五個‘洞窟’,”高文注視着貝爾提拉的眼睛,慢慢交待道,“我們將在這些地下洞窟中設置一批神經網絡接入點,你的根系是最佳的神經網絡介質,它們應該足以把這些‘地下城’全部連接至主幹網絡。”

“您要把一部分神經網絡節點羣轉移至地下,”貝爾提拉立刻理解了高文的意圖,“這樣即便您啓用了‘最終方案’,也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神經網絡在轟炸中停擺。”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以你目前的紮根能力,最厚的岩層將足以抵擋衛星墜落時的衝擊以及能量侵徹,把一部分節點羣轉移到地下深處可以確保母星屏障的安全。心智統一場的咝谢A是非指向性思潮這個‘投射源’,而非指向性思潮的基礎是神經網絡中的活體節點,如果這些活體節點都被軌道轟炸殺死了,那母星屏障也將蕩然無存。而從另一個方面,被轉移至地下城中的人也可以成爲‘火種’,他們即是神經網絡的計算節點,也是軌道轟炸之後返回地面重建家園的希望。”

“我明白了,我會從現在開始紮根,”貝爾提拉表情極爲鄭重地點了點頭,緊接着露出一絲好奇,“那第二件事呢?”

“……保證存活,”在數秒鐘的沉默之後,高文終於慢慢開口,“在任何情況下,保證存活。”

貝爾提拉微微睜大了眼睛,她似乎一時間未能理解高文這句話的深意,但很快,她便聽到了高文接下來的命令——或者說囑託。

“你是不受神災影響的‘成年者’,即便‘最終方案’失敗,失控的猩褚膊粫鲃訉⒛惝斪瞿繕耍备呶泥嵵仄涫碌卣f着,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與此同時,你又有着極其特殊的生命形態,你的本體是一株植物,你的意識可以分佈在數以百計的合成腦內,而這些合成腦……是可以通過外部手段關閉和重啓的,而關機狀態下的合成腦,不再是觀察者。”

貝爾提拉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她終於明白高文的囑託是什麼意思了。

“我們會以最大的努力來求生存,但我們也會以最糟的設想來面對未來,如果萬事皆休,我們至少應該想辦法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些什麼,”高文嗓音低沉地慢慢說着,“我相信其他國家應該也都有各自的‘保存計劃’,以準備面對所有方案都宣告失敗之後最糟糕的那個結果,而你……貝爾提拉,你就是塞西爾的保存計劃。

“貝爾提拉,記住這個命令——如果我們未能阻止最終神災,或母星屏障計劃宣告失敗,你必須立刻切斷與所有神經網絡節點的連接,把自己從凡人的思潮中切割出去,你要將自己的意識轉移至合成腦內並進入冬眠狀態,並在休眠之前給索林巨樹下達存活下去的指令,不惜一切代價地維持存活。”

無邊無際的純白花海中,微風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停滯下來,一種難言的沉寂徽肿胚@片虛擬天地,不知過了多久,貝爾提拉纔打破沉默:“您真是給了我一個足夠沉重的任務啊……”

她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搖了搖頭,似乎想要發出一聲嘆息,最終卻又化作一個疑問:“但這樣做真的有意義麼?當整個世界在猩袼僚爸谢饕黄瑥U墟,塵世間所有生靈在魔潮中化作歷史,一株獨自在廢土中心存活的索林巨樹還能做什麼?您是讓我孤零零地、永久地注視着一個凋零殆盡的世界麼?”

“有意義,當然有意義,”高文表情嚴肅地說着,“這個世界不會永遠凋零下去,類似的毀滅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上演了無數次,但總會有新的族羣在廢土中繁衍起來,你還記得我做過的比喻麼?無處不在的魔力如催化之風,讓我們的世界永遠維持在盛夏的繁茂中,凋零隻是暫時的——我們這一代凡人會死去,但下一代會在你的注視下成長起來,而那時候……”

“那時候,我們就是他們的‘先驅族羣’,”貝爾提拉打斷了高文的話,她終於完全理解了,“您是從諾依人身上得到的啓示?”

高文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只是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海妖已經失去了對魔潮的免疫性,巨龍也打破了他們的搖籃和枷鎖,以永恆爲代價,這顆星球上停滯百萬年的文明如今換來了繼續向更高處前進的通行證,如今我們又從一個遙遠的異星文明手中接過了來自某個先驅族羣的遺產……而這可能已經是我們在這顆星球上要面對的最後一次考驗。

“在這場考驗面前,我當然希望我們可以成功,但如果我們這一季文明失敗了,你至少還可以把這份傳承了無數歲月的遺產繼續向下傳遞,等到下一個世代,下下個世代……那些接過傳承的後裔們在起步時總會比我們輕鬆一點,或許就輕鬆了那麼一點點,他們也至少不會像我們如今一樣窘迫。”

他停了下來,花海中的微風不知何時又開始了流動,貝爾提拉的身影在這風中似乎顯得有些虛幻,她正在調動自己龐大的神經系統,在現實世界彼此相連的成百上千個合成腦以及與索林巨樹直接連接的計算中心中檢索着數據,片刻之後,她那略微有些虛幻的身影重新凝實,她的臉色則多了一絲鄭重:“怪不得您這段時間一直在推進帝國大圖書館的數據化錄入工作……”

“總得把所有可能性都考慮到,”高文笑了笑,“即便是沒有夜女士的警告,沒有‘最終忤逆’的陰影,我們也要考慮到失敗的可能性。”

“這確實是您的性格。”貝爾提拉微笑着說道。

“只是這樣對你有些不公平,”片刻沉默之後,高文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我並沒有徵求你的同意,就已經給你安排了這樣的任務。”

“但我確實是最適合執行這個任務的——甚至是唯一能夠執行這個任務的,不是麼?”貝爾提拉只是溫和地笑着,她似乎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了,“世界上並非所有東西都能夠用‘公平’來衡量,畢竟‘公平’一詞說到底也只是人類出於主觀創造出的概念而已,而我們要面對的,是遠遠凌駕於塵世猩摹⒈涠鴪杂驳娜f物秩序,面對這樣的對手,我們只能回以同樣冰冷而堅硬的理智——以及一點點勇氣和邭狻!�

說到這裏,她突然眨了下眼睛,好奇地問了一句:“您會將這個計劃告訴聯盟的其他成員麼?比如提豐和白銀……”

“會,而且我相信他們也在執行類似的計劃,就像我剛纔說的,每個國家應該都有各自的‘保存計劃’,就像我們所想到的一個個避難所方案以及母星屏障方案——在死亡面前,留下遺言與積極自救並不矛盾,”高文很直白地說道,他甚至沒有迴避“遺言”這個顯得有些消極的詞彙,“事實上我甚至曾考慮過是否要以聯盟整體的智慧來構思幾個更加穩妥的、保留遺言的辦法,但我們不能把太多精力放在母星屏障之外的事情上,所以就讓這些‘保存計劃’維持在這樣較小的規模吧,這已經足夠了。”

貝爾提拉注視着高文那有些滄桑的面容,良久才微微點頭:“我會牢記您交給我的使命,儘管我真心希望自己不需要執行那第二個任務,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向您保證,我會活下來,不惜一切代價地活下來,索林巨樹將屹立在這片大地上,直到新生代崛起,直到我把這個時代的一切都傳遞給繼任者們……直到那一天,我纔會枯萎。”

“這我就放心了。”

高文露出一絲笑容,隨後他向後退了半步,身影終於在空氣中漸漸變淡。

索林巨樹深處,由巨大葉片、堅硬木質和微光花串交織而成的大廳中,一團繁茂的花藤突然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着藤蔓褪去,貝爾提拉的一副化身從花藤深處坐了起來。

意識被注入這剛剛激活的軀體,模擬感官開始刺激化身的神經節點,在陡然明亮起來的環境光中,貝爾提拉眨動了幾下眼睛,她聽到腳步聲從旁邊響起,循聲望去,正看到身材嬌小、膚色蒼白、臉頰與手臂等處遍佈銀色符文的精靈女孩出現在面前。

“您醒了?”貝爾娜開心地看着剛剛甦醒的貝爾提拉,“我剛纔聽到二號神經集束腔中轟隆作響,您是在調動什麼東西麼?”

“貝爾娜,”貝爾提拉看了一眼正站在自己面前傻笑的精靈少女,她心中的情緒有些複雜,然而化身受限的身體結構讓她難以做出足夠複雜的表情,這讓她的嗓音和神色都有些木然,“計算中心那邊現在是誰在值班?”

“是節點學士貝爾洛特先生,”貝爾娜身上的符文閃爍了一下,飛快答道,“您找他?”

“請他來樹冠層會客腔室一趟,”貝爾提拉說道,而在她開口的同時,又有數以億計的神經節點正在她的意志操縱下收發着指令,綿延上千公里的根系網絡在地底深處開始蠕動、增殖,她能感受到龐大的信息正在匯聚,那是冰冷的岩層,溼潤的泥土,無邊無際的黑暗,以及地底流淌的河流,她的根鬚開始吞噬泥土,碾碎巨石,將地層中的礦物元素轉化爲一條條甬道和洞窟中的支柱與穹頂——龐大的索林巨樹正在活躍起來,這是自塔拉什平原戰役之後,她再一次驅動那些遙遠的根系與腕足,“我要與他商議一些土木工程方面的事情。”

第1516章 萬世書卷

通往通訊間的那扇門打開了,一個高瘦的身影從中走出,早已在走廊上等候的戴安娜立刻快步迎上,她看着剛剛結束了網絡會議的羅塞塔,看到對方的面容一如既往冷峻嚴肅,而且這一次在冷峻中更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看樣子會議上是發生了什麼,或許是那位高文·塞西爾陛下又帶來了什麼新情報,也可能是精靈或巨龍在避難方案上發現了新的難題——戴安娜的心智核心裏冒出一些猜測,但她並沒有開口詢問什麼,只是微微低下頭:“您需要先休息一下麼?”

“……不必,”羅塞塔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僕長,他的頭腦中還盤旋着剛纔在會議上所討論的那些內容——關於心智統一場與最終忤逆,關於凡人族羣的成年與神災,關於高文的某個“最終方案”,以及所有人可能要面臨的命撸拿嫒菝C穆,在走廊上站了兩秒鐘之後才突然開口,“瑪蒂爾達在黑曜石宮裏麼?”

“公主殿下在半小時前剛剛返回,”戴安娜低着頭說道,“需要召她前來麼?”

“讓她來書房找我,”羅塞塔沉聲說道,緊接着他好像又想起什麼事情,微微皺了皺眉,“紫羅蘭島那邊的探索有什麼進展?”

“我們的探索隊伍已經進入東南森林深處,目前仍未發現任何城市痕跡,只在森林中發現了一些‘紀念碑’一樣的石質遺物,”戴安娜彙報着從北方傳來的最新情報,“目前先頭部隊已經在其中一處紀念碑附近構築了安全營地,並設立了法師塔和補給站,後續部隊正在繼續從東南海岸登島,預計兩天後與先頭部隊匯合。”

羅塞塔沉吟了幾秒鐘,突然開口:“你親自去。”

戴安娜有些驚訝地看了這位大帝一眼,似乎是沒想到對方會突然下這個命令,但這並沒有影響到她執行命令的反應:“是,我將在明天出發。”

羅塞塔點了點頭,緊接着似乎是覺得有必要解釋幾句,開口說道:“……紫羅蘭島上發生的事情非常重要,別人負責我不放心。你到那邊之後的首要任務是尋找位於紫羅蘭島深處的千塔之城,並向塞西爾人的探索隊伍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戴安娜這才深深低下頭去:“謹遵您的命令。”

片刻後,瑪蒂爾達·奧古斯都走在黑曜石宮深處的深邃走廊中,她收到父皇召見的命令,卻不知道父親如此急匆匆地想要見自己是所爲何事。

她只知道父親今天再次參加了那位高文·塞西爾陛下所召集的“虛擬網絡會議”,三大帝國以及巨龍國度的領袖將在會議上最終確定抵禦魔潮的方案,或許……與會議上討論的事情有關?

長靴叩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在進入內廷之後,瑪蒂爾達便屏退了身邊所有的隨從,她匆匆走過這條記憶中曾走過無數次的走廊,裙襬掃過走廊上那些裝飾性的盔甲與英雄雕塑。

她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經常會爬到那些雕塑身上,引得那些負責照料自己的侍女和護衛們驚呼不已,也引得她那嚴肅的父親在旁哭笑不得,到最後她總是會從雕塑最高處跳到父親身上,在一次飛撲與驚呼中,她便會看到父親露出往日裏根本不會出現的笑容——那是她童年爲數不多的樂趣,也是她那時候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與父親進行的“遊戲”。

但後來隨着父親的精神狀態每況愈下,壓抑與緊張的氣氛充斥了這座陰沉沉的宮廷,她便再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歡樂了,如今轉眼間多年過去,奧古斯都家族終於在父親這一代擺脫了那綿延兩個世紀的狂亂詛咒,可已經逝去的童年終究是回不來了。

現在的她,是提豐帝國耀眼的明珠,尊貴的皇儲,她從這裏走過,只能掛着嚴肅又鄭重的表情,去幫父親處理那些鄭重又嚴肅的事情。

瑪蒂爾達推開了走廊盡頭的最後一扇門,她看到那個如記憶中一樣高大,卻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的身影正坐在高背椅上,在臨近黃昏的夕陽下如一尊逆光的雕塑,她輕輕關好房門,恭敬地低頭致意:“父皇,您找我?”

“……還記得麼,在冬堡大決戰之前,我們曾啓動了一個項目,召集全國的學者與書記員們彙總、編纂帝國所有的歷史、博物、技術和藝術典籍,”羅塞塔從沉思中醒來,他看着自己的女兒,嗓音平靜地開口,“這項工作我記得最後是哈迪倫和你在共同負責。”

瑪蒂爾達怔了一下,緊接着便反應過來:“是的,當時局勢動盪,未來很不樂觀,我們啓動了這樣一項工程,以期能夠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保存提豐人的歷史與文化傳承……”

“這件事應該還在繼續吧?”

“是的,”瑪蒂爾達遲疑着點了點頭,“雖然之後戰爭結束,但我們發現編制這樣的《百科全集》仍有其意義,所以這項工作就一直持續了下來,到現在已臨近尾聲。您爲何突然提起此事?”

羅塞塔沒有立即開口,他似乎是在沉思,過了許久纔打破沉默:“瑪蒂爾達,你認爲當文明滅亡之後,我們所編纂的《百科全集》要如何才能更長久地保存下來,並有機會傳承給後人?”

……

反重力升降機悄無聲息地穿過了通往地下深處的豎井,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晨星站在升降機的防護屏障內,面帶沉思地注視着那一層又一層的合金框架與加固岩層在視線中不斷上升,直到一陣輕微的震顫突然從腳下傳來,升降機平臺被通道兩側的機械裝置夾持並開始減速,她才眨了眨眼睛,恢復到平日裏面對臣民時的那種淡然、平靜表情。

豎井閘門在一陣機械摩擦聲中向兩旁滑開,貝爾塞提婭從升降機平臺邁步走出,她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在這座防護嚴密的掩體設施中,各處都燈火通明。

這裏是精靈王城地下深處,上萬年來,這座地下掩體都由精靈皇室直接控制和監督,而類似的掩體設施在王城以及王城周邊還有不下十餘處,它們有的是物資倉庫,有的是備份的工業基地,有的是可供王城所有居民避難的末日堡壘,也有一些是高度機密的研究中心和收容危險魔法造物的儲藏庫——每一個國家都會有類似的設施存在,而精靈族在這片大地上傳承了上萬年,他們當然也有。

此時此刻,這座充當研究設施的地下掩體正處於緊張忙碌之中,貝爾塞提婭親臨此處,爲的是視察一個已經祕密進行了一段時間的項目。

偌大的六邊形大廳中,數以百計的資深學者和老練法師正在關注着一套龐大魔法裝置的咝校茄b置就漂浮在大廳的中央,呈規則且對稱的正二十面體,它足有數人高,合金打造的外殼光滑且精密,某些區域的外殼上還可看到透明的水晶窗口,窗口內則能清晰地看到其內部複雜的符文結構與正在咝械臋C械模組。

這個巨大的正二十面體就這樣漂浮着,體內傳來一種低沉悅耳的嗡嗡聲,魔力的光輝在其外殼的縫隙間遊走,它時不時地響應着周圍的法師們向它輸送的指令,或者自行與大廳中的某些設備進行對接、交流,大星術師薇蘭妮亞則漂浮在這裝置的正上方,正仔細感應着裝置內的魔力流動。

直到白銀女皇來到裝置附近,薇蘭妮亞的工作才告一段落,這位大星術師緩緩降落至地面,對女皇致敬:“陛下,會議結束了?”

“是的,正如我們之前所料,最終結果還是母星屏障,”貝爾塞提婭點了點頭,目光緊接着便落在了大星術師身後的魔法裝置上,“‘書記機關’的咝星闆r怎樣?”

薇蘭妮亞有些驚訝,因爲白銀女皇如此輕描淡寫地便將涉及到魔潮防禦最終計劃的事情一句帶過,但緊接着她便反應過來,輕輕點了點頭:“已經穩定咝谐^三十六小時,所有參數均正常。但我們可能還需要做更多測試纔可以確定它是否能如設計的那樣長期咝幸约白晕倚迯汀.吘顾瑫r用到了原初精靈的遺留藍圖和現代的魔導技術,二者的結合情況尚需數據積累。”

貝爾塞提婭輕輕點了點頭,薇蘭妮亞則似乎從女皇此刻的態度中感覺到了什麼:“陛下,書記機關只是一臺機器,它能記錄知識,也能教導知識,但它終究不能代表白銀精靈,而且在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之後,一臺被埋在地下深處的機器是否真的能重見天日都是個未知數……”

“它不能代表白銀精靈,但它能代表這個世界上曾經存在過一個被稱作白銀精靈的文明,”貝爾塞提婭打斷了大星術師的話,“原初精靈在逃離故土的時候沒有預料到‘大分裂’的發生,流亡者們在洛倫大陸四散分裂,精靈亞種們遺忘了自己原先的文化和傳承,哪怕是保存遺產最多的白銀精靈,也只能從一堆無法啓動的報廢機器和無人懂得的古舊書卷中勉強拼湊起一些凌亂的傳說和被神化的故事——但如果當時我們有一個類似‘書記機關’的教導機器,這種情況或許就不會發生。”

她抬起頭,注視着那臺漂浮在大廳中央的魔法裝置,那龐大的魔法裝置則坦然回應着女皇的注視,它的感知模塊識別出了眼前的身影,冰冷堅硬的鋼鐵之軀內傳出一串特殊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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