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第1512章 不安的影子
琥珀一句話讓書房中的氣氛立刻尷尬起來,但這點尷尬顯然還不至於能影響到高文的心態,他只是隨意一擺手:“你這話說的——塔爾隆德那也不是我炸的啊,而且你現在去找恩雅問問,她肯定還謝謝我呢……”
琥珀:“……行吧,論臉皮果然還是你比較強一些。”
“注意禮數!”旁邊的赫蒂立刻瞪了這暗影突擊鵝一眼,要不是因爲老祖宗就在眼前她這時候恐怕都把兵刃抄出來了,“這都好幾年了你怎麼還是這副沒教養的樣子!”
聽着赫蒂隨口對琥珀的呵斥,高文臉上表情卻有點怪異,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語氣中頗有點感慨地對赫蒂說着:“說起來,感覺好久沒聽你這麼教訓琥珀了啊——當初咱們剛在這邊落腳的日子裏你倆可是沒少吵架,偶爾甚至還能動手,這兩年我還以爲已經消停了呢。”
聽着老祖宗如此感慨,赫蒂臉上不由得露出些許尷尬神色,她攏了攏耳朵邊的頭髮小聲開口:“畢竟這麼多年過來,該適應的也早就適應了……只不過她有時候也實在離譜,您也總不能一直無條件地容忍她。不說這個了,您真的決定接受這份邀請麼?恕我直言,我總覺得這件事有點可疑……”
“跟‘古神’這種存在沾邊,事情不可疑那纔是真的可疑了,”高文呵呵一樂,他的心態倒是始終良好,“但不管怎樣,這份邀請我還是要接受的,甚至可以這麼說,我對此求之不得——夜女士的一切對我們而言都充滿謎團,而現在整個世界正處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這種時候夜女士的一舉一動都能讓人神經過敏,可如今祂這個‘謎團’卻主動想向外展露什麼……你覺得我能拒絕這份破局的邀約麼?”
“……唉,當初塔爾隆德邀請您的時候您也是這個態度,”赫蒂有些無奈地說着,但她很清楚自己無法改變高文已經做出的決定,所以只能點了點頭,“不過既然這是您的決定,那我會安排好政務廳方面的工作。但話又說回來……您打算如何赴約?何時赴約?”
“這個我還沒想好,”高文曲起手指抵着下巴,一邊認真思索着一邊慢慢說道,“從莫迪爾那邊傳來的消息來看,夜女士的‘邀請’裏似乎還有幾分考驗的意思,要赴約我們首先得找到那座理論上已經消失在現實世界的千塔之城,然後想辦法進去纔行。”
“是的,首先得找到千塔之城,這是個問題,”赫蒂輕輕點了點頭,“維多利亞那邊曾派出高空偵察機在空中掠過紫羅蘭島,目視結果是整座島嶼已經完全被森林和荒原覆蓋,除了那些分佈在曠野區域的‘石堆紀念碑’之外,整座島上根本沒有什麼人造物殘留,更不要說一座那麼大規模的城市了。”
“但根據那個叫做‘貝娜黛朵’的魔法智能的說法,千塔之城確實還存在着,而且是‘在現實世界和暗影神國中同時存在’,”這時候旁邊的琥珀突然插了個嘴,“這話的意思擺明了就是千塔之城還在紫羅蘭島上啊——對方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說謊吧?”
“那個‘貝娜黛朵’的說法應該是真的,所以我們需要搞明白那座消失的城市到底藏在哪了,這也正是莫迪爾帶領的登陸小隊在那些森林和曠野中穿行的意義——高空偵察機只能得到有限的情報,登陸部隊纔可以確定紫羅蘭島深處的細節,”高文點頭說道,“所以我們先等莫迪爾那邊的進展,至少等他們抵達紫羅蘭島腹地再說。”
高文已經決定要接受夜女士的邀約,但這並不意味着馬上就要動身,最起碼也得等前方的探索人員們找到了千塔之城的線索再說,反正夜女士那邊捎來的口信裏也沒有要求個明確的拜訪日期,這就意味着那位古神是給了這邊一些準備時間的——想來堂堂一位古神,總不至於是派人捎信的時候忘了定日子吧?
而且即便不考慮這一層,高文現在所處的位置也決定了他做任何事情之前都需要妥善計劃和安排,聯盟與帝國的事務繁多,雖然有像大執政官這樣可靠的副手可以臨時處理帝國政務,他也沒辦法像個真正的甩手掌櫃一樣說走就走。
在這一點上他倒是有點羨慕阿莫恩,鹿先生這一生是極瀟灑的,當初說不幹了那就是不幹了,一腦袋莽在空間站上滋滋冒血,肋骨打釘眼珠子縫針,起航者的雷達都沒反應過來……
而同樣是翹班神明,魔法女神彌爾米娜他就不羨慕,米娜女士雖然翹班之前的豪言壯語令人動容,然而整個翹班過程卻餓了整整三千年,並且現在還被他給忽悠着坐上了黃金王座,樂觀估計得加班到後年下半年去,簡直就像個妄圖通過把腿砸折來逃避加班的程序員,好不容易躺在病房裏卻被人往懷裏塞了個筆記本,被告知可以遠程操作……
高文突然使勁甩了甩頭,把腦袋裏那一大堆不知爲何突然冒出來的奇怪念頭以及畫面給強行甩出腦海,這個動作讓赫蒂嚇了一跳:“先祖……您沒事吧?”
“額咳咳……沒什麼,只是突然走了下神,”高文略有點尷尬地咳嗽兩聲,他覺得大概是一連串過於驚人的信息讓自己的大腦有點過熱,以至於產生了些許奇奇怪怪的聯想,但這並不重要,“你先去安排一下吧,或許用不了多久,我和琥珀就要離開一趟了。”
赫蒂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琥珀一眼,片刻後纔回過頭來,微微垂首領命:“是,先祖,那我先告退了。”
赫蒂離開了,偌大的書房中再次只剩下高文和琥珀兩人,窗外明媚的陽光正透過水晶玻璃灑進室內,微微飛揚的塵埃在陽光中泛着細碎的閃光,高文有些出神地望着那光與影的交界,不由自主地陷入思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琥珀的聲音突然響起:“你還在想夜女士的那份‘邀請’麼?”
“我擔心的不是祂的‘邀請’,”高文搖了搖頭,“我擔心的是那個叫‘晨星’的少女傳達的另一句話。”
琥珀歪了歪頭:“另一句話?”
“大規模操縱思潮是一件很有風險的事情……”高文一邊回憶一邊慢慢說着,“這可以視作是夜女士對我們提出的一種警告……你覺得這個警告是針對什麼的?”
琥珀立刻認真尋思了一下,不太確定地開口:“難道說的是神權理事會的一系列行動?這些年我們對‘思潮’這玩意兒所做出的的所有大手筆的操作都跟神權理事會有關,不管是對各個教會的管控改造還是對神話體系的重新演繹,這都算是大規模操縱思潮了吧?”
高文聽着琥珀的猜測,這確實是最有可能的答案,然而在片刻沉思之後他卻搖了搖頭:“我不這麼認爲,神權理事會的種種行動雖然在保守派神官眼中稱得上離經叛道,但從自然規律來看皆是循序漸進、基於邏輯和現實法則的,有很多行動甚至由於受到世俗因素干擾而放緩了腳步,在我看來,這些行動更應該算是對思潮的引導,尚且達不到‘大規模操縱’的程度。
“操縱,用得上這個描述,那起碼得是一種完全可控的,強勢而絕對的行爲,目前爲止神權理事會的能量以及對世界產生的影響還遠遠達不到這個標準——更何況我們還有恩雅、阿莫恩、彌爾米娜這樣的高級顧問,尤其是恩雅,她是與夜女士同時期的古神,而她對神權理事會的行動從未提出過什麼警告。”
“也對啊,如果神權理事會的咝姓娴某隽藛栴},那恩雅女士肯定該有反應了,”琥珀撓了撓頭髮,“那你認爲夜女士的警告是針對什麼的?”
“不管針對的是什麼,至少可以肯定是現階段還無法直接對我們披露的東西,這說明祂所警告之事不但指向神明,而且指向不止一個神明,同時這件事正處於‘未定’狀態,祂的‘披露’極有可能導致這件事發生不可控的變化,”高文慢慢說道,“另外考慮到同爲古神的恩雅並未對我們提出過類似的警告,那就說明這件事只有夜女士能察覺。”
琥珀眨巴了兩下眼睛,明白了高文的話中含義:“你是說……夜女士想要警告咱們的事情屬於恩雅女士的知識盲區?”
“很有可能。”高文點了點頭。
“恩雅女士的知識盲區……她那樣的古神能有什麼知識盲區?”琥珀立刻開始尋思起來,腦瓜子咿D飛快,她似乎一時半會也想不到像“龍神”這樣曾居於神明之巔的存在會有什麼一無所知的領域,然而高文這邊腦海裏卻一瞬間冒出來一大堆東西——龍神怎麼了,龍神不懂的事情多着呢,比如她就弄不出人類能喝的可樂,照料雛龍的知識也都是從網上現學現賣的,雖然平常維持着高冷的人設,但實際上她甚至不會孵蛋……
但高文知道,夜女士想要警告的事情肯定跟這些東西無關。
“最有可能的方向,是跟起航者有關,”在片刻思慮之後,他突然打破沉默,“夜女士和恩雅女士同屬古神,而祂們之間最大的區別,就是夜女士最後成爲了起航者的星圖保管員——祂極有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接觸到超出我們這個世界的知識。”
“但這個方向太寬泛了,起航者知道而咱們這顆星球上的土著不知道的東西那可多了去了,”琥珀撇撇嘴,“別的不說,就光他們留在軌道上的那堆東西都夠咱們頭頂的猩褡聊サ模送膺�有關於宇宙的理解,魔潮的理解……用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來形容,一個星際文明跟一個行星文明打交道,前者放個屁對後者而言都可能超綱……”
高文表情有些詭異:“這句話用在這兒雖然合適,但從你一個女孩子嘴裏說出來也未免太過牙磣了——你能不能別把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記這麼清楚啊?”
琥珀吐了吐舌頭,但心裏全然沒有悔改的意思。
高文倒是並不在意這個暗影突擊鵝能有什麼悔改之心——畢竟她但凡稍微有點節操也不至於把《高文·塞西爾大帝神聖的騷話》出到第八期(雖然這事兒也有他自己的默許在裏面),他只是無奈地笑着搖了搖頭,想再說點什麼——然而一陣突然從書桌邊緣傳來的嗡鳴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他和琥珀的目光同時落在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臺只有高文本人才有權限使用的魔網終端正在發出嗡鳴,終端上空的全息投影則投射出了一個特殊標記的紅色符號。
“是奧爾德南發來的聯絡。”琥珀看了一眼那個符號,隨口說了一句,接着便輕車熟路地過去關好大門,啓動了書房的隔離屏障,隨後回到書房的窗口旁站着。
高文則抬手接通魔網終端,在一瞬間的信號噪音之後,羅塞塔·奧古斯都的半身像便清晰地浮現在投影水晶上空。
這位提豐君王迎着高文的視線,維持着一如既往的嚴肅神色,在高文開口之前便開門見山地說道:“提豐方面決定放棄避難所都市羣,選擇塞西爾提出的‘母星屏障’方案。”
高文微微一怔,他其實沒想到羅塞塔那邊突然撥通“專線”是爲了跟自己說這個,畢竟這一早上的信息轟炸實在太多,他的腦子已經被一大堆離譜的消息給攪合的有點過熱,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迅速整理好了神色。
抵禦即將到來的魔潮終究是所有事情中最優先、最重要的。
“看樣子你的顧問們已經達成了一致,”他看着羅塞塔的眼睛,“你確定了麼?放棄避難所都市羣方案,意味着提豐方面需要在接下來的整個文明自救行動中全盤配合塞西爾的計劃,甚至要一直持續到‘掩體期’結束。”
“這是提豐皇室及議會的共同決定,也是我的決定,”羅塞塔的面孔似乎永遠都不會有多餘的表情變化,如冰冷的大理石雕刻,“魔潮將至,文明羣體的存續已經高於一切,這是我們已經達成的共識——你可以放心,如果母星屏障方案順利啓動,提豐將不遺餘力地支持這一切。”
高文靜靜地注視着羅塞塔的面孔,幾秒種後,他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那麼接下來就看白銀帝國和塔爾隆德方面的消息如何。”
羅塞塔微微點了點頭:“我等着最終的結果。”
這位提豐君王是個雷厲風行的人,正事說完之後也不廢話便掛斷了和塞西爾城之間的聯絡,高文則在魔網終端漸漸熄滅之後才輕輕呼了口氣,在一整個早上的神經緊繃之後,他的姿態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總算有件好事了,”琥珀走了過來,“如果連提豐也支持母星屏障計劃,那這件事基本上就穩了一半了。”
“是啊,提豐的支持是相當重要的一票,畢竟他們的避難所都市羣方案本就是所有避難方案中最有實現價值的一個,”高文露出一絲微笑,“那麼接下來……”
他的話突然停了下來,連同臉上的笑容也一併陷入僵硬。
“怎麼了?”琥珀嚇了一跳,“你又想到什麼了?”
高文彷彿驚醒過來,臉上的笑容已經被嚴肅與陰沉取代,他看着琥珀的眼睛,嗓音格外低沉:“我想……我知道夜女士的警告是什麼意思了。”
第1513章 這個世界的惡意
高文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琥珀頗爲緊張,跟着氣氛的轉變,她開口時的聲音也下意識地壓低了很多:“你知道了?那夜女士的警告是什麼意思?”
“我們對抗魔潮的計劃,”高文抬起眼皮,注視着琥珀的眼睛,“你還記着我們對抗魔潮的所有方案中最核心的部分是什麼嗎?”
“最核心的部分?”琥珀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雖然她並非技術上的核心人員,但至少對於這件事唤y的概念她還是瞭解過的,“應該是那個心智統一場吧……我記得是基於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狀態,把神經網絡中的混沌思潮抽取然後再怎麼怎麼,反正最後就能擋住魔潮了……”
“沒錯,心智統一場,基於對神經網絡中的非指向性思潮進行操縱而製造出的防禦屏障,”高文慢慢點了點頭,臉色陰沉的有點嚇人,“夜女士的警告不是別的,正是這一點!”
琥珀怔住了,一時半會似乎還沒把這背後的邏輯理順過來,足足過了好幾秒鐘之後她的腦筋好像才恢復咿D:“你是說我們把神經網絡中的‘非指向性思潮’轉化成心智統一場的過程?夜女士警告中提到的‘對思潮大規模操縱’指的是這個?等等,那不對啊……非指向性思潮這東西跟指向猩竦摹汲薄植皇且淮a事,而且咱們的反神性屏障都用了這麼長時間了,也沒見出什麼問題啊!”
“沒錯,反神性屏障這項技術是安全的,非指向性思潮這東西操縱起來也是安全的,單純進行到這一步並不會影響到猩竦摹轉’,”高文注視着琥珀,嗓音低緩,“但問題出在另一個環節……我們用非指向性思潮去抵擋魔潮,很有可能會招致非常嚴重的後果!”
琥珀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地看了高文半天之後終於下定決心:“要不你還是說通用語吧——我這腦子你是知道的……”
“最終忤逆,”高文直截了當地說道,“用非指向性思潮去抵擋魔潮會引發最終忤逆!”
琥珀:“……啥?!”
“我們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魔潮來自宇宙深處’!”高文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的心緒強行平靜下來,並把自己那可怕的猜想詳細解釋出來,“非指向性思潮也是思潮,雖然它沒有指向猩瘢撬牧硪欢藚s切切實實指向了凡人,那東西相當於是大量凡人的潛意識延伸!
“你明白麼?如果我們把神經網絡比作是一個有成千上萬的凡人聯合而成的‘大腦’,那麼神經網絡深處的‘非指向性思潮’就相當於是這顆大腦的‘潛意識’,這份潛意識也是猩庾R的一部分,儘管它混沌,多變,沒有明確的神志,但它仍然百分之百屬於塵世猩鷮κ澜缯J知的一環……到這裏你應該能反應過來了,你還記得最終忤逆的生效條件麼?”
“最終忤逆的生效條件……”琥珀終於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麼,她的臉色也如高文般精彩起來,“當凡人的認知超出這顆星球,開始直接與宇宙空間接觸,猩窬蜁蜃陨淼摹畔㈤]環結構’被破壞而失控瘋狂,這個過程就是最終忤逆……”
“沒錯,凡人掙脫星球束縛,跳出‘神話知識體系’的行爲會觸發最終忤逆,”高文慢慢點了點頭,“而一直以來我們都受限於慣性思維,認爲只有發射載人飛船,讓宇航員進入太空纔會導致這個結果,我們在這方面的思維慣性太強,以至於幾乎忽略了這件事背後的本質——如果最終忤逆的生效條件就是‘凡人的認知越界’,那哪怕沒有人進入太空,只要越界行爲發生了,猩裾諛邮Э兀 �
琥珀的呼吸已經隱隱急促起來,高文則在略作停頓之後繼續沉聲開口:“一切的關鍵都在於‘認知越界’,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爲只有凡人的主動行爲纔會導致這種越界,但世界是變化的,宇宙不是一幕靜態的舞臺,不會因爲凡人循規蹈矩就始終紋絲不動,魔潮作爲一種在羣星間往復震盪的‘原始波動’,它本身肯定是一種‘越界信息’,而且是一道會主動降臨大地的越界信息……”
琥珀輕輕吸了口氣:“即使我們在星空前止步,星空也會撲面而來……”
“是的,星空會撲面而來——而基於非指向性思潮的‘心智統一場’一旦與魔潮接觸,就等於凡人集體擁抱了羣星間的奧祕,最終忤逆會瞬間發生,這正是夜女士想警告我們的東西,”高文慢慢握緊了手指,“關鍵不在於‘操縱思潮’,關鍵在於操縱思潮去做什麼……”
“等等,那不對啊,”琥珀這時候好像又想到了什麼,“那過去一百多萬年裏龍神幫助塔爾隆德抵擋魔潮又是怎麼回事?按你剛纔的推理,思潮一旦接觸到魔潮中所蘊含的‘羣星真理’不是立刻就會導致神明受到污染麼?那龍神怎麼沒事?”
“這也是我們此前的思維盲區——以及龍神恩雅自己的思維盲區,”高文苦笑着搖了搖頭,“思潮的一端是凡人,一端是猩瘢覀兂S谩i鏈的兩端’來形容這個狀態,來說明凡人和猩褚粯樱际切撵`鋼印的受害者,但實際上這兩端的‘狀態’還是有區別的。
“神明那一端,是思潮投影之後所形成的‘結果’,當猩癯尚偷臅r候,這份投影所包含的‘信息’就已經完成閉環了,就相當於已經閉上了眼睛,除非像龍族完成成年禮或者阿莫恩、彌爾米娜那樣脫離神位,這個閉環狀態纔會解除。換句話說,‘神明’這種存在是根本不會主動從現實世界吸納新信息的,祂們只會接收來自凡人的信息。
“而凡人那一端,則是投影的‘起源’。塵世猩庫恫粩嗟淖兓校踩肆t體的思維直接與現實世界相連,因此這一端從事實上是不可能閉環的——它永遠保留着輸入新信息的能力,並且會把這些新信息傳輸給猩瘛S靡粋�簡單的例子來理解,在一個具備‘輸入-輸出’功能的系統中,輸出端已經輸出的結果是無法改變的,只有從輸入端注入的信息,纔有可能導致整個系統的污染……”
高文詳細地說完了自己的整個推理流程,他本以爲琥珀可能還需要多思考一會才能理解他的意思,卻沒想到對方反應過來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琥珀在他話音落下之後便點了點頭,緊接着思考了不到兩秒鐘,她便語氣古怪地咕噥起來:“用你的話說,就是在凡人和猩窠M成的這個系統中,凡人是更有主觀能動性的一方是吧?所以不管整個系統是朝好的方向變化還是朝壞的方向變化,最終都會首先從具備主觀能動性的那一方開始——而心智統一場的生效點,就在全體凡人身上。”
高文語氣沉重地點頭說道:“有時候我還真希望你總結我以前說過的話時能別這麼精準,因爲每次你這麼精準的時候好像都不是什麼好事。”
琥珀相當嫺熟且坦然地用臉接住了高文的調侃,她連表情都不帶變化的:“你先別忙着誇我,還是先想想怎麼解決這天大的麻煩吧——那要真按你說的,豈不是魔潮到來的時候咱們不管幹什麼都死定了?心智統一場一旦和魔潮接觸就會引發最終忤逆,那豈不就是說不擋的話會死在魔潮裏,擋一下就會死在猩袷稚希磕且@麼說的話,那幫諾依人怎麼……”
高文苦笑着看了琥珀一眼:“你忘了麼?諾依人……已經成年了。”
琥珀:“……我勒個……”
高文心中泛起一聲嘆息,他想這世界上最大的諷刺和天坑恐怕也不過如此了,這就好像是在考試前做了萬全的準備,背過了所有的公式,記住了所有的單詞,熟讀了所有的課文,甚至把每一本書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已經爛熟於心,你信心百倍地踏入考場,然後鈴聲一響就看到老師推上來一架單槓,表示第一場我們考引體向上……
當然這個比喻可能不是那麼精準,但雖不中亦不遠矣……
“所以,抵擋魔潮的前提條件是必須首先完成成年禮……這事兒竟然是有先後順序的……”琥珀終於從錯愕與心中罵孃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她眨巴了兩下眼睛,表情比哭還難看,“諾依人之前發那麼多資料過來,裏面怎麼一句都沒提醒呢……”
“他們又不知道咱們的情況——更何況他們提醒了有用麼?”高文搖搖頭,“魔潮一年半之後準時到訪,又不會因爲諾依人提醒了一下,魔潮就在半路上歇歇腳等咱們考完試再來,這個世界從來都是嚴格且冷酷地按照自然規律在咿D着,如果有哪個文明被碾碎了……那也就被碾碎了而已。”
“這可不像是你平常會說的話啊,”琥珀忍不住看着高文的眼睛,“難道連你也要泄氣了?那個……我沒別的意思啊,就是哪怕你泄氣了那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是人力對抗自然秩序,反正我肯定會跟你站到最後,在我心裏你已經算是這個世界上做到最好的人了……”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了琥珀一眼,似乎是沒想到這個往常遇上什麼事情都第一個跳出來嚷嚷着要分行李跑路的傢伙會突然冒出這麼幾句,但他很快便笑着伸出手去,胡亂揉了揉琥珀那本就有點亂的頭髮:“那我真是謝謝你的支持了,不過你放心,我還不至於因爲這點困難就放棄。我只是突然更加清晰地認知到了這個世界的真實面目——從知己知彼的角度看,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抵禦魔潮的事情仍然會繼續下去,我們仍然會繼續生產投射裝置,仍然會改造神經網絡,仍然會推進母星屏障計劃,奧古雷那邊的魔潮觀測裝置也不會停工,哪怕我們剛纔所討論的一切都是事實,這些事情也不會停下來——一分一秒都不會停。”
琥珀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夜女士的警告……”
“我們會積極準備應對來自猩竦男n擊,會在最終啓動屏障前的這段時間裏尋找轉機,”高文表情很認真,“只要屏障還沒有激活,只要魔潮還沒有抵達,哪怕就還差最後二十四小時,最終忤逆都不會發生,我們就還有機會。
“我們可以在造好屏障之後選擇不啓動它,但我們起碼還有這個‘選擇’的機會,而不是壓根就不造屏障——否則萬一回頭發現最終忤逆的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卻因爲中間的踟躕猶豫而浪費了建造屏障的時機,這才叫死不瞑目了。”
看着高文仍舊明亮的雙眼以及彷彿永遠都不會放棄的神情,琥珀心中突然有一種感覺,就好像……眼前這個人是永遠都不會被什麼東西打垮似的。
而她心中剛纔那份因“最終忤逆”的陰影而浮現出來的壓力似乎也受到了高文這份堅定的鼓舞和影響,不知何時煙消雲散了。
隨着心中陰影的消退,遲滯的思緒也再度活絡起來,琥珀好像突然間想到了什麼:“這麼一想的話……夜女士的‘異常之舉’會不會就是在想辦法解決這個‘最終忤逆’的問題?”
“很有可能,”高文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既然祂會向咱們傳達這份警告,就說明祂也不希望這一季文明在成功抵禦魔潮的前夕卻死於最終忤逆,姑且不論這是出於祂自身的意願還是出於起航者留下的‘指令’,祂暗中出手幫忙的可能性都是有的,但我們無法確定祂會幫到什麼程度。”
“幫到什麼程度麼,”琥珀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咱們之前討論過,祂不大可能直接出手把當世猩駚y棍打死,但祂在‘信仰枷鎖’上動手腳的可能性不低,而這方面是神權理事會的工作重點……祂到底會幹什麼呢……”
“不要在這方面鑽牛角尖了,”高文看琥珀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這個問題裏,忍不住出聲打斷了她,“夜女士自有祂自己的安排,我們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位古神的出手幫忙上——而且祂不是已經向咱們發出了邀請麼?或許答案就在這場邀請裏,至於在這之前,我們應該先着眼於手頭能解決的問題。”
琥珀甩了甩頭,把想不透的問題暫時甩到別處:“說的也是。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這些事情要跟提豐、白銀以及塔爾隆德那邊說明麼?關於心智統一場和最終忤逆的猜想要不要公開出去?我總覺得既然咱們能想到這個,別人恐怕遲早也會想到……”
“沒錯,他們遲早也會想到,哪怕沒有夜女士的警告,聰明人也是從來不少的,”高文正色說道,“正好,提豐那邊已經給出了明確的回覆,想來白銀和塔爾隆德方面的權衡應該也差不多了,那就乾脆把他們都召集起來吧,讓我們一起來面對……這個世界的惡意。”
第1514章 不曾止步
神經網絡深處,特殊加密空間,一望無際的純白花海中再次浮現出了高文與幾位帝國領袖的身影。
“我感覺你這次召集會議很匆忙,”羅塞塔進入會場之後也沒什麼客套,他的目光落在高文身上,相當開門見山地說道,“是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
“可以這麼說,”高文點了點頭,目光依次掃過坐在自己旁邊的白銀女皇以及坐在桌子對面的巴洛格爾、赫拉戈爾兩位領袖,“我知道在座諸位都是日常政務繁忙的一國君主,能如此迅速地響應我的會議邀請並不容易,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關於之前所討論的魔潮應對方案,我現在可能有一些不是那麼好的消息要告訴諸位。”
“這個世界上能讓你如此如臨大敵的情況可不多見,看來這確實是個天大的壞消息,”赫拉戈爾注視着高文的眼睛,“發生什麼了?難道諾依人發來的技術資料中發現了重大漏洞?”
“諾依人發來的技術資料沒有問題——問題在我們自己身上,”高文撐開雙手,按着桌面,“雖然現在還沒有得到實證,但有極大可能……用於抵禦魔潮的‘心智統一場’會觸發最終忤逆。”
圓桌旁一瞬間安靜下來,饒是羅塞塔這樣差不多已經把表情控制錘鍊的近乎末梢壞死的人物在這一刻也避免不了目瞪口呆的模樣,坐在高文一側的貝爾塞提婭更是忍不住霍然起身,白銀女皇臉上的表情極爲震驚:“心智統一場將觸發最終忤逆?爲什麼會這樣?”
高文張了張嘴正想回答,卻突然看到坐在桌子對面的兩位龍族領袖身影猛然閃爍了兩下,就好像網絡連接不穩定一樣,這讓他不得不暫時閉上嘴巴耐心等待了幾秒鐘,直到赫拉戈爾和巴洛格爾重新建立意識連接——兩位龍族領袖臉上的表情好像有點尷尬,龍血大公巴洛格爾第一個打破沉默解釋道:“抱歉,剛纔不知爲何連接中斷了……”
“過於劇烈的思維波動有時候會導致浸入艙保護性離線,”高文委婉地解釋道,“不必介意,我們知道‘最終忤逆’對龍族而言有着特殊而敏感的意義。”
“我們會控制好情緒的,”赫拉戈爾輕輕點了點頭,隨着話音落下,他那略有些不穩定的身影竟然也真的立刻凝實、穩定下來,“現在說說看吧,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
高文當下便將自己從夜女士那裏得到的警告以及自己所產生的一系列猜想全都說了出來,沒有絲毫保留,而隨着他的講述,他能看到幾位領袖臉上的表情也一個接一個地嚴肅起來,每一個人都陷入了沉思,但直到他話音落下之後許久,現場都沒有人開口。
這異樣的沉寂持續了整整數分鐘,最後還是貝爾塞提婭第一個打破了沉默:“所以,使用心智統一場的前置要求是必須完成成年禮,否則猩窬蜁粊碜阅С敝械闹R侵蝕並失控,諾依人沒有提醒我們這一點,因爲他們早已完成了這個過程,並且默認我們也完成了這一步……”
“目前尚不可知諾依人的文明形態到底是怎樣,他們是一個在‘先驅族羣’的遺產中興盛起來的‘繼承者文明’,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和猩竦年P係就與我們不同,但是這不重要,”高文搖了搖頭,“重要的是,聯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成員將面臨這個難題,目前看來只有像龍族這樣已經完成成年禮的種族和海妖那樣的‘特殊物種’可以安全使用心智統一場……”
“但這種‘安全’並無意義,”赫拉戈爾立刻搖頭說道,儘管得知了自己的種族並不會再次面臨“最終忤逆”,但這位龍族領袖臉上的表情此刻還是毫無放鬆,“我們只是不會再次面對神災,但我們還要面對魔潮——龍族如今殘存的人口無法滿足心智統一場的節點需求,單純依靠我們自己,在魔潮中是活不下來的。”
正如赫拉戈爾所說,在這場危機面前,龍族哪怕是已經完成了成年禮也無濟於事,他們在之前的戰爭中人口消減嚴重,到現在已經跌落到了哪怕全族併網都無法利用神經網絡構築心智統一場的程度,因此只要不能解決其他種族的“成年”問題,他們是根本無法獨善其身的。
“……說到底,還是時間太緊迫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壓抑氣氛中,巴洛格爾突然沉聲嘆息道,“哪怕再有十年,以目前神權理事會的咿D情況,聯盟解決神災也將只是個早晚問題,或者再給塔爾隆德一些孵化龍蛋、撫育雛龍的時間,我們也能滿足神經網絡的節點需求,甚至可以由巨龍獨自負責撐起屏障,保護其他未能成年的種族……”
“可我們並沒有這‘十年’,巴洛格爾,”赫拉戈爾看了自己的老友一眼,“我們必須在承認現實的前提下採取行動。”
一邊說着,這位黃金巨龍一邊將目光轉向了高文:“那麼你的看法呢?在確定了這項隱患的存在之後,塞西爾方面有什麼安排?”
赫拉戈爾瞭解高文,儘管他們之間打交道的時間並不長,但這位活了上百萬年的巨龍領袖知道該如何看出一個人身上的特質,他知道高文是一個永遠都選擇直面挑戰,面對再大的危機都會積極尋找出路的人,哪怕沒有路的情況下,這位人類英雄都會選擇自己開拓出一條路——這正是他作爲“開拓者”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