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而高文還清楚地記得,在錨點發生器的日誌中曾提到這麼一句話:
若錨點發生器失焦或進入某種二級狀態,則星圖保管員的數據會發生錯誤複製及溢出現象。
而導致錨點發生器失焦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哨兵系統和“星圖保管員”之間發生數據接觸。
哨兵系統咝徐渡詈#臼遣粫臀混段镔|世界的蒼穹站產生交流的,但有一樣東西恐怕已經讓這兩者產生了聯繫——多年前的逆潮污染。
它先嚐試感染蒼穹,在暗影大廳遭到阻擊之後又嘗試去污染哨兵,在這個過程中,哨兵和星圖保管員之間的數據隔離恐怕已經被污染“擊穿”!
也就是說,錨點發生器日誌中所提到的“保管員數據錯誤複製及溢出”現象應該已經發生了,而這……會不會就是琥珀的“來源”?
一個在暗影界中游蕩的靈魂,一個從星圖保管員的原始數據中分裂出來的“錯誤副本”,沒有記憶,沒有力量,稀裏糊塗地被剛鐸年代的魔導師們捕獲,塞進了人造人的軀體裏面……這個流程大概是成立的。
當年剛鐸帝國在暗影要塞裏製造了幾十個人造人(考慮到整個項目的流程和存在其他設施的可能性,這個數字應該還會更多),最終卻只有琥珀這個個體存活下來,這可以用邭饨忉專蟮目赡苁恰叭嗽烊�36號”體內的靈魂很特殊,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個普通的暗影住民!
高文輕輕呼了口氣,感覺自己已經抓住了事情真正的來龍去脈,而這些在剛纔他就想到了,只是沒有當着琥珀的面說出來。
對於暗影突擊鵝而言,這陣子遇到的刺激性的真相已經夠多了,最好還是讓她緩一緩——循序漸進的大新聞能有效鍛鍊神經,可一口氣全砸過來的大新聞就很容易讓人“嘎”一下抽過去了。
而且其實也不用高文刻意幫她分析,回頭琥珀自己慢慢應該也會想到這些,雖然她平常看起來大大咧咧不怎麼可靠的樣子,但實際上機智的一比,這一點高文還是瞭解的。
心中念頭轉瞬而過,高文手中的筆已經穩穩落下,勾勒上了那複雜圖案中的最後一條曲線。
所有的紋路終於被連接成爲一個整體,完整地呈現出了錨點發生器表面的圖案——但是並沒有異象發生。
高文皺着眉看着被自己補充完整的玄奧圖案,總覺得這東西不該如此平平淡淡,他盯着這圖案看了半天,似乎想從中看出一些超自然的痕跡出來,可是既沒有看到扭曲的光影也沒有聽到在耳畔響起的聲音,他的直覺判斷似乎出錯了——可是從另一方面,沒有異象卻又讓他鬆了口氣。
他只是有點遺憾。
在桌前愣了幾秒種後,高文站起身來,他先是猶豫了一下,隨後去關上了書房的大門,回到桌前之後又盯着桌上那張描繪着無數玄奧線條的紙,左右看看沒人,這才彎下腰來戳了戳那上面的圖案:“……有人沒?夜女士?”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琥珀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老糉子你幹嘛呢?”
高文抬頭一看,就看到琥珀正保持着一條腿探進來的姿勢蹲在窗臺上。
這鵝看向這邊的目光充滿震驚。
“我剛纔沒找着提爾,就想問問你知不知道她上哪了……要不你繼續忙?”
第1468章 大遷徙
書房中的空氣有些凝固,高文與琥珀隔着窗戶就這麼對峙着,氣氛一時間很尷尬。
這樣僵持了幾秒種後,琥珀才終於把另一條腿也邁了進來,然後整個人就這麼在窗臺上坐着,一臉認真地看着高文:“你應該不會滅我口吧?”
說真的,高文覺得這是對方有史以來給自己提的最靠譜的一次建議……
但他還是保持着板着臉的模樣瞪了琥珀一眼,一邊順手把那張紙收起來一邊咬着後槽牙:“我這是出於謹慎和嚴謹的態度進行測試——還有,我哪知道提爾上哪了,外面這麼冷,八成是跑什麼地方冬眠去了,你去花園的水池子裏或者白水河旁邊找找。”
“好嘞!”琥珀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隨後整個人直接朝着窗戶外面倒翻出去,一道遊動的光影隨之在空氣中張開,下一秒,她便直接從窗臺上躍入了暗影裂隙中。
高文默默看着對方消失的方向,認真思考了一下在窗臺上安置反步兵地雷的可行性,隨後發出一聲嘆息——得虧他自制力比較強,否則這會二樓的地板應該已經被他用腳指頭摳漏了……
接着他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抓在手裏的那張紙,那張紙上玄奧複雜的圖案清晰銳利地映入眼中,看上去仍舊沒有任何發生異象的徵兆。
猶豫兩三秒之後,高文隨手一揚,紙張頃刻間在空氣中悄無聲息地化作灰燼隨風飄散,他則哭笑不得地自嘲着搖了搖頭:“我剛纔腦子裏想啥呢……”
……
琥珀穿行在由黑白灰三色構築而成的暗影世界中,心情頗爲愉快。
在外人面前總是威嚴沉穩的“高文·塞西爾大帝”也會有私下裏逗趣的一面,普通人永遠也想象不到他們的皇帝陛下在日常生活中其實是個會講冷笑話、會吐槽各種事情、會不動聲色捉弄人的悶騷,但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她跟在高文身邊已經好幾年了,幫這位“開拓之君”處理了數不清的麻煩事,也見證了這位“開拓之君”許許多多有趣的地方,她早已不會因爲高文偶爾出乎意料的言行或“小樂趣”而大驚小怪,“高文大帝”在外人眼裏彷彿一個鋼鐵澆築的英雄符號或帝國象徵,但在她眼裏,其實一直都是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從某種方面看,在“把高文·塞西爾當做一個普通人來看待”這件事上,琥珀甚至比瑞貝卡和赫蒂做的還要好——畢竟雖然那兩位和高文的關係同樣親密,卻多多少少還有一層血緣上的束縛感。
不過即便平常就有這樣的認知,今天看到高文戳着一張畫滿了奇怪花紋的紙嘗試跟夜女士聯絡的景象仍然讓琥珀大受震撼。
她覺得這需要非常卓越的創造力——反正以她的創造力是想不到還能這麼幹。
越過一條歪斜褪色的街道之後,琥珀慢慢停了下來,她在這寂靜無聲的暗影界中輕輕呼了口氣,帶着愉快的笑容伸了個懶腰,慢慢朝着白水河岸的方向溜達起來——反正這時候也沒什麼事幹。
她抬起頭,入目所見的是習以爲常的風景,也是隻有她這個特殊的“暗影大師”才能當成日常的風景——
她看到那沒有星辰日月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空洞的灰白色,巨幕般覆蓋着這個寂靜空洞的世界,目力所及的地方,是以歪曲堆疊的投影形態排列出去的房屋和長街,眼前的道路如一條不斷向上翹起的坡道般向天空延伸着,又在遠方呈現出支離破碎的姿態,道路兩旁的房屋歪歪斜斜,樓體搭着樓體,牆壁縱橫覆蓋。
不遠處的路口旁有一座商店,那商店的二樓卻整個橫了過來,又從呈直角狀的牆壁外面延伸出一條如空中長橋般的樓體,連接着遠方的帝國學院,而在這座嚴重歪曲的建築投影旁邊,還可以看到一株異常高大的“植物”——說是植物,但那很可能只是一根路燈,其漆黑的剪影筆直地指向天空,並在十幾米高的地方分出了無數影影綽綽的枝丫,其上方又有凌亂破碎的光影靜靜盤旋。
這就是現世界中的塞西爾城在暗影界中的投影模樣,光怪陸離,奇奇怪怪。
有序合理的物質世界會在暗影界中形成這樣異常的投影,就彷彿透過一層不平整的水晶去觀察另一邊的事物,所能看到的皆是這種不正常的景象,那些費盡力氣才能窺見一絲暗影風光的法師們認爲這相當駭人,但琥珀卻早就看習慣了。
而且非要說的話……幽影界那些漂浮在高空的不可名狀之影、違背幾何常識的混沌巨物不比這暗影界還混亂?可現在她去幽影庭院那邊串門就跟回家似的,隔三岔五還去自然之神的小院裏偷西紅柿喫——這世界上或許從來就不存在真正的“不可名狀之境”,問題只不過是世人的認知有限罷了。
這暗影界中錯亂的投影……或許遲早有一天也是可以被解釋清楚的。
琥珀腦海裏轉着有的沒的的念頭,一邊信步走過歪曲傾斜的街道,她的手指拂過旁邊某座建築物冰冷粗糙的牆面,看到那牆面上還掛着某個店家的招牌,招牌上的字跡卻模糊到完全看不清楚。
現階段,沒有人能解釋清楚現世界到暗影界的投影規則到底是什麼,連琥珀自己也搞不清楚這點,在無人工干預的情況下,現世界的東西在暗影界所呈現出的形態多多少少都有點隨機性,學者們研究了這麼多年,唯一能確定的也就是攜帶強大魔力的事物可以在暗影界中形成較爲“準確”的投影,而且魔力反應越強,這種準確性也就越高。
或許就如魔法女神彌爾米娜的研究那樣,魔力是這個宇宙中唯一在任何界域都能維持穩定的“標準尺度”與“基礎框架”。
但魔法女神也只能解釋跟魔法有關的部分,至於暗影界背後真正的咝袡C制是什麼……那大概就只有夜女士才知道了——可夜女士這時候又在哪裏呢?
琥珀腦海中閃過了今天在高文書房中所看到的那些“圖案”,她並沒有高文那樣變態的記憶能力,那些被銘刻在起航者空間站中的圖騰花紋其實已經回憶不清楚了,但當時看到那些花紋時感受到的奇妙的“吸引”感……那種感覺她到現在還很清楚。
那就好像是一種來自遠方的呼喚,又好像是她自己發自內心的親近與嚮往,解釋不清楚,但確實存在。
冥冥中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她應該回應這個呼喚,所有的直覺和本能都告訴她,這個呼喚溫和無害,甚至連她自己內心深處……也覺得應該回應這個呼喚,無論如何,這至少能讓她搞明白自己跟那位“夜女士”到底有什麼關聯,搞明白那位“夜女士”到底有什麼打算。
而現在阻止她回應這呼喚的原因只有一個——
她哪知道該怎麼回應這麼個神神叨叨的玩意兒啊!這又不是魔網上的身份認證碼,你知道對面號碼是多少直接呼過去就聯繫上了……
琥珀鬱悶地扯了扯嘴角,心說這時候就看出來魔導時代和神話時代的區別了,魔導時代有人跟你說“有事常聯繫”的時候通常會順便給你留個通訊號碼,再不濟也留個門牌號啥的,神話時代一旦你感覺“有個聲音在呼喚我”那基本上線索也就到此爲止了,你找一萬個占卜大師來參考意見他們也只會告訴你“命叩钠鯔C到來之時自會揭曉”——那幫神仙連個郵編跟地址都不留的。
但這也沒辦法,琥珀心中嘆息着——夜女士那畢竟是一百八十七萬年前的人物,她聯絡自己應該確實是沒辦法留個魔網號碼……老糉子有句話怎麼說的,這事兒只能靠“悟性”。
但琥珀覺得自己天生就沒什麼悟性,而且她懷疑高文其實也沒什麼悟性——否則他不至於趁着書房沒人偷偷戳一張紙上的鬼畫符還嘗試跟夜女士搭上話……
異樣的氣息突然出現在感知中,琥珀瞬間收斂起了腦海中的胡思亂想。
她抬頭看向氣息傳來的方向,看到黑白灰三色分明的街道投影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個晃動的身影。
那些身影有着高且瘦的外形,渾身被飄忽不定的布條纏繞着形成了人形的軀幹和四肢,在那糾纏又鬆垮的布條之間,則沒有任何血肉皮膚,有的只是如煙霧般緩緩起伏、無形流淌的厚重陰影,就如一個個空洞的軀殼,遊蕩在這光怪陸離的暗影界中。
“暗影住民?”琥珀驚訝地看着那些正朝這邊遊蕩過來的“原住民”,“這地方怎麼冒出暗影住民來了,這裏應該不是他們的活動範圍吧……”
暗影住民在暗影界中游蕩,在普通人看來神出鬼沒且極度危險,但琥珀卻跟這些“親戚”打交道不少,她知道這些看似“隨機刷新”的暗影住民其實是有一定活動範圍的,而且通常會沿着固定的路線遊蕩,這些神祕且混沌的生物極少會出現在這些固定區域之外,除非是受到了外界因素的激怒——比如某個隔三岔五就跑到他們羣落中騷擾的大冒險家……
在白水河附近所對應的暗影界投影區域,這些“原住民”從未出現過,此刻看到這些晃動的身影,琥珀顯得格外驚訝,且一下子表情變得頗爲慎重。
但她並沒有躲開,而是看着坦然地站在路邊看着那幾個身影慢慢朝自己走近。
她的一頭黑色長髮如煙霧般飄蕩在身後的空氣中,尖尖的耳朵在空氣中微微抖動,琥珀色且微微泛起金光的雙眼緊盯着這些沉默寡言又古怪的“同胞”。
暗影住民對闖入此地的物質世界居民而言異常危險且兇暴,但琥珀不必擔心這點——這些混沌神祕的生物仍將她這個“人造人”當同胞看待,至少不會出手攻擊。
那幾個身影終於靠近了,按照經驗,他們即便不出手攻擊,也不會主動理會琥珀這個在他們感知中“奇奇怪怪的同族”,然而令琥珀意外的是,其中一個身影竟突然停了下來,那纏繞着符文布條的空洞面孔慢慢轉向這邊。
一種低沉含糊的咕噥聲傳入耳中,琥珀微微有些發怔。
她能夠聽懂對方的咕噥,這個暗影居民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快醒了,爲何還在此處?”
“你什麼意思?什麼快醒了?”琥珀瞪大眼睛,忍不住大聲問道,“我不在這裏該在哪?”
那主動出聲的暗影住民卻只是默默地用他那空洞駭人的面孔注視着琥珀,直到後者開始感覺身上發毛的時候才一邊轉過身子一邊低聲咕噥着:“ta會來找你的,夢有結束的時候。”
說完這話,這個生物便徑直向着遠方那片扭曲破碎的道路走去,絲毫沒有在意琥珀在後面繼續的詢問和呼叫。
琥珀就這麼愣愣地看着這個生物走遠,她本能地想要追上去問個清楚,但就在想要邁步的一瞬間,她硬生生收住了自己的腳步。
她感覺到了氣息在靠近,一種異樣的緊張感浮上心頭。
她循着感覺看向了氣息傳來的方向,下一秒便慢慢睜大了眼睛,一聲“臥槽”脫口而出。
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中,出現在剛纔那幾個暗影住民來時的方向,他們起初還只是街道盡頭的幾小羣,可幾乎眨眼間便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而在琥珀的感知中……更加龐大的氣息仍然在不斷靠近!
“我去,這……”她驚愕地念叨了一句,緊接着便突然跑向附近的建築物,她的身影在那些歪斜的外牆和高聳堆疊的樓梯之間飛速跳躍、竄動,沒過一會便爬到了這處投影城區的高處,而在這裏,她能夠俯瞰到幾乎整個塞西爾城。
在城市的南部,在那些身影出現的方向上,她看到了根本數不過來的暗影住民!
他們從各個方向遊蕩過來,又在這座投影之城中匯聚成了一股看不到邊際的潮水,他們沉默無聲地挪動着腳步,沒有實體的身軀彷彿幽魂般飄過城市街頭——剛纔琥珀接觸到的那幾個身影只不過是這支龐大隊伍中的幾個“排頭兵”,真正的大部隊……正在不斷向着北方移動!
琥珀站在一座由數個建築物堆疊而成的“高樓”頂部,在看到那支不斷靠近的龐大隊伍之後她瞬間便把身體隱藏到了一處突出樓體的裝飾物後,巨大的緊張感和壓迫感攥住了她的心臟——儘管她沒有從那支隊伍中感受到任何敵意,沒有感受到任何威脅,可哪怕僅僅是看着這支完全由暗影住民組成的“大軍”,她這個“暗影大師”都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這……這什麼跟什麼啊……”琥珀低聲咕噥着,彷彿是在用這種方式排解着心中的緊張感,“暗影住民大遷徙不成……他們該不會注意到這邊吧?”
下一秒,十二萬六千道視線同時落在了她的藏身之處。
第1469章 異常
正在城市投影中靜默前行的龐大隊伍突然抬起了視線,數不清的“目光”一瞬間落在了琥珀藏身的地方——儘管暗影住民根本沒有五官,儘管他們臉上根本沒有“眼睛”,然而在那些纏繞着繃帶的無形雲霧抬頭的瞬間,琥珀仍然百分之百地可以肯定——他們正在注視着自己。
這一瞬間,琥珀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連心跳都停了半拍。
她這輩子只遇上過一次如此驚悚、如此令自己心肺驟停的事兒——那是一個戰火紛飛的夜晚,她哆哆嗦嗦地窩在一個古墓裏,看着一個睡了七百年的老糉子掀開自己的棺材蓋……
那一次都沒此刻這般驚悚刺激!
然而下一秒,她便注意到那些暗影住民只是將視線投向這邊而已,這龐大的“遷徙隊伍”絲毫沒有停下來,他們仍然沉默地前行着,彷彿在完成某種使命般不斷向着北方移動,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目光”又始終沒有離開她所在的方位。
他們就這樣前行着,沉默着,注視着,無數道視線在沉默中落在琥珀身上,漸漸地,琥珀開始意識到這沉默的注視和繼續前行竟比剛纔所有的目光都突然轉過來的那一瞬間還要詭異驚悚。
她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慢慢從藏身之處站了起來——那些集中過來的視線說明她在這兒隱藏身形根本沒有意義。她站在高樓的邊緣,靜靜俯瞰着正在從下方緩慢“遷徙”的龐大隊伍,雙方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交匯——他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琥珀也沒有收回視線。
琥珀想了想,終究還是剋制住了拉開一道暗影裂隙回到現世界的衝動,她已經漸漸冷靜下來,在那種龐大而可怕的詭異感、壓迫感稍微退去之後,她吸了口氣,抬頭看向腳下這支“暗影大軍”來時的方向,腳步一點,便向着附近的另一座建築物頂端躍去。
她想看看這麼數量龐大的暗影住民到底是從哪來的,探查情報並及時彙報……這是她的使命。
儘管眼前的景象詭異,令人不安,但至少有一點仍然沒變:暗影住民並不會攻擊自己,這些混沌而可疑的“同胞”只是一如既往的“可疑”而已,只要確認了這一點,她便稍稍放心下來。
琥珀的身影開始在連續不斷的建築物投影之間移動,如敏捷的燕雀般在那些歪曲的牆壁、捲曲的屋頂和破碎漂浮的瓦片之間穿梭跳躍,暗影如雲霧般縈繞在她身後,支撐着她的身體以完全違反重力的方式越過天空,並在她身後留下了一連串淡淡的軌跡虛影。
在她腳下,由暗影住民組成的“大軍”亦不斷轉移着視線,在持續不斷的行進中注視着那個正越過天空的身影,這一幕寂靜而詭譎——可琥珀強行無視了這些視線帶給自己的沉重壓力,她強迫着自己不要去在意那支大軍,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遠處,投向了城市之外的廣袤郊區。
不知過了多久,她越過了城市的邊界,在這片歪曲的投影盡頭,是塞西爾城外一望無邊的曠野田園,廣袤的大地上,她所看到的仍然是數不清的暗影住民,看不到源頭,看不到終點,他們似乎是從一個更加遙遠的地方匯聚而來,持續進行着神祕的“行軍”。
琥珀懷疑哪怕她再沿着這支大軍的來源方向追查整整一天,也看不到這支大軍的起點……她甚至懷疑整個暗影界所有的暗影住民都已經匯聚起來,在朝着某個目標前行。
這一幕,宛若……“朝聖”一般。
琥珀終於搖了搖頭,轉身撕開一道暗影裂隙,暗影裂隙對面呈現出的是現世界的風景——繼續追蹤下去恐怕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當務之急是回去彙報自己的發現。
她沒有選擇通過暗影界中的“捷徑”返回塞西爾宮,是因爲擔心在那支“大軍”面前撕開通往塞西爾宮的“通道”會引發不可預料的麻煩,畢竟……她其實也不怎麼了解自己那些沉默詭異的“同胞”們。
……
細碎的海浪拍擊着下方黑色的海岸礁岩,海水在拍擊聲中化作白色的泡沫,又在漸漸下沉的陽光中被染上一層橘紅色的光彩,陡峭的臨海峭壁佇立在海浪之上,迎着海風帶來的侵蝕,整個峭壁都呈現出斑駁剝落的狀態。
而就在這看上去彷彿不怎麼安穩可靠的峭壁頂部,卻又排列着鱗次櫛比的房屋與風格陰沉的高塔,那是與洛倫諸國都截然不同的建築風格,其修長的屋脊、暗色的牆壁和被刻意凸顯的尖頂結構都彷彿帶着某種神祕質感。
一名留着黑色披肩發、臉頰下方有着一道隱約傷疤的年輕女子站在這座“海岸峭壁之城”的邊緣,靜靜地俯瞰着正在峭壁下方的海岸線上拍擊的碎浪,彷彿正陷入沉思,過了不知多久她才收回視線,目光看向城市內的街區。
作爲軍情局的資深幹員,“雀蜂”已經以外國商人的身份在這座名叫普蘭德爾的紫羅蘭城市中活動了一年半的時間,儘管始終找不到前往內陸地區的辦法,但至少在這邊境之城裏,她已經熟悉了當地的一切風土人情,熟悉了這座位於峭壁之上的城市——但不知爲何,最近她卻越來越覺得這座城市正帶給自己一種詭異的陌生感。
城市仍然是原來的城市,建築仍然是原來的建築,居住在這座城中的本地人也沒什麼變化,可所有與“城市之外”有關的,尤其是與“內陸地區”有關的信息卻都在過去的半個月到一個月裏發生了潛移默化的改變,而察覺到這種改變的……似乎只有她這樣的“外來人”。
雀蜂輕輕吸了口氣,轉身向着內部街區的方向走去,那些風格陰沉怪異的房屋與高塔沐浴在黃昏時分的夕陽餘暉中,建築物瘦長的剪影讓她不由得聯想到透過柵欄或門窗的夾縫所看到的、光怪陸離的光影幻象,不知爲何,這些平日裏看習慣的城市風景竟給了她一種幻夢般的不真實感。
街道上有路人朝自己靠近,是熟識的本地人,雀蜂臉上露出微笑,神態自若地上前打着招呼:“托里格先生,下午好。”
“下午好,芙羅拉小姐——雖然現在已經快到晚上了,”被稱作托里格的本地人笑着回應着,他口中的“芙羅拉”正是雀蜂在這座城市中行動時所用的化名,“你又去海岸那邊看風景了?”
“黃昏時的碎浪海岸非常美麗,尤其是從普蘭德爾的高牆之外向下俯瞰時,”雀蜂隨口說道,“我故鄉看不到這樣的風景,那裏離海很遠,只有一條河從門前流過。”
“我記得是叫白水河是吧?”托里格熱情地回應着,他似乎對眼前的“芙羅拉小姐”頗有好感,能與對方在路邊交談對他而言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說真的,我對海那邊的洛倫大陸也很嚮往,我在這座城裏生活了二十多年,從未見過異鄉的風景……”
“我的故鄉沒有開闊的大海和海岸線上的峭壁,卻有茂密無邊的森林和在城市外起伏的羣山——托里格先生,如果你真的有興趣的話,不如試着去向領主大人申請一下?”雀蜂嘴角翹了起來,悄然引導着話題的走向,“現在普蘭德爾和北港之間的貿易已經成爲常態,也有越來越多的紫羅蘭人成爲往返海峽之間的商人,你經常在商會那邊幫忙,讓商會的克林先生幫忙開個證明文件應該也不是問題吧?”
“找領主申請一下?”托里格愣了一下,彷彿一時間思路有些中斷,但一兩秒鐘之後他便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我可不認爲自己能通過領主的審覈,他一向不太喜歡像我這樣的‘內城人’去當商人,你是知道的,內城人最好的選擇是成爲法師或鍊金師,這是我們血脈中的責任,像我這樣跑到商會里幫忙其實就已經在引起家中長輩的不滿了……”
雀蜂靜靜注視着托里格的眼睛,片刻後突然問道:“說起來,領主已經很長時間不曾露面了,我記得……有差不多一個月了吧?”
“有這麼長時間了麼?”托里格迷茫地眨着眼,似乎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但下一秒,他臉上的表情便正常起來,帶着淡淡的笑容,“這也正常,領主一向是個深居簡出的人,像他那樣的高階法師總會把主要精力都放在魔法研究上。”
“這倒也是,”雀蜂笑了起來,就好像剛纔真的只是隨口談論起一些小事,非常自然地又換了個話題,“天氣越來越冷了啊,你叔叔那邊都還好麼?我記得你以前跟我提過,你叔叔每年冬天都會犯胃病,我這邊正好準備從北港進一批藥材……”
“我叔叔?”托里格困惑地眨了眨眼,從剛纔開始他便接連陷入這樣的困惑,而現在這種困惑狀態似乎終於影響到了他外在的言行:他說話的語速開始變得很慢,似乎每一句話背後都有着生鏽的齒輪在艱難旋轉,“我叔叔……芙羅拉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托勒叔叔啊,你忘記了麼?”雀蜂一邊關注着托里格的表情變化一邊用很自然的語氣問道,“他不是住在靠近內陸的帕蘭桑託城麼?你們時常書信聯繫——你跟他關係很好,我記得去年冬天他還專程從帕蘭桑託過來看你,我當時也跟他見了一面……”
托里格迷茫地看着雀蜂,他在認真聽着眼前這位臉上雖有傷疤卻仍富有魅力的黑髮女孩跟自己說的每一個字,然而這每一個字卻都在他腦海中形成了光怪陸離的幻象,並在盤旋纏繞中重組成了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漸漸在他的思緒中堆積、異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