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686章

作者:远瞳

但突然間,托里格臉上的迷茫消失了,他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就彷彿思維重啓,他的嘴角翹了起來,帶着正常自然的笑容說道:“領主一向是個深居簡出的人,像他那樣的高階法師總會把主要精力都放在魔法研究上……”

雀蜂靜靜注視着這個在普蘭德爾本地土生土長的青年,注視着對方自然的笑容。

她知道,眼前這真的是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但不完全是。

“這倒也是,”年輕的黑髮女孩笑了起來,緊接着擺手道別,“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店裏去接班。再見,托里格先生——我們談的很愉快。”

“當然,芙羅拉小姐,我也……我也很愉快,”托里格趕忙回應,他的語氣有點緊張,在看到眼前的黑髮女孩即將走開的一瞬間他還忍不住多說了一句,“那個……明天中午能一起喫個飯麼?我準備了上好的松紋奶酪,那是這座城裏最好的奶酪工坊做出來的……”

“抱歉,我明天還有安排,”雀蜂帶着歉意搖了搖頭,“不過下次有機會我會主動拜訪的。”

她揮了揮手,轉身離開,走向通往內部街區的坡道,而在轉過身去的一瞬間,她臉上淡淡的笑容便微微收斂起來,轉而浮現出一絲謹慎嚴肅的模樣。

普蘭德爾根本不出產松紋奶酪,松紋奶酪是內陸城市帕蘭桑託的特產。

新的設定被改變了,這座城市與“紫羅蘭內陸”的“切割”正在越發明顯……

雀蜂沒有再在城市邊界區域停留,她快速穿過了那些邊界區的街道和一座座熟悉的店鋪,在夜幕徹底降臨前進入了普蘭德爾的內部街區。

道路兩旁的魔法路燈漸漸明亮起來,柔和的光輝正在驅散城市中的黑暗,隨着進入內部街區,路上所見的行人也在變多,來來往往的人羣驅散了夜幕降臨所帶來的寒冷、孤寂感。

雀蜂放慢了腳步,也如普通的市民般走過城市裏寬闊整齊的街道,從她面前路過的行人穿着紫羅蘭王國風格的服飾,那些以暗色爲主色調的外套、罩衫顯得深沉優雅,同時又縈繞着一種若有若無的距離感,一如這個神祕的隱世國度給洛倫大陸的其他國家留下的印象一般,路旁帶有鐵藝雕花的魔法路燈灑下溫暖的滭S色光芒,在路上行人的腳下留下深湶灰坏耐队啊�

街道兩旁,臨界商店的櫥窗中也點亮了燈光,偶爾有店鋪門被人推開,清脆的銅鈴聲叮噹作響。

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入夜街景,雀蜂在這裏活動了一年半,也看了一年半,早已習慣。

但不知爲何,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卻總是不斷地從心底冒出來,哪怕是看着這樣再正常不過的景色,她也覺得自己所見的一切都好像被罩上了一層可疑的紗幔,覺得這整座城市都在“欺騙”自己一般。

如果說過去一段時間以來她在這裏所發現的異常情況都是依靠線索、情報的彙總推理所得出的結論,那麼此刻……她好像正在直接“觸碰”到這座濱海之城的異常。

或者換種說法:異常早已發生,只是被隱藏了起來,它一直積蓄到今天,終於到了某種不得不與現實世界發生衝突的臨界點。

第1470章 超凡異象

帶有黑色鐵藝雕花的路燈灑下了溫暖的淡黃色燈光,雀蜂的身影如一片毫不起眼的落葉般飄過人羣,沒有在行人間留下任何漣漪。

她來到了位於街區盡頭的一間店鋪前,這店鋪外懸掛着外國商人在紫羅蘭開設商鋪時必須掛出來的“三塔”徽記,展示櫥窗中可以看到各種各樣來自海峽對岸的新奇雜貨,此刻店鋪門上正掛着一個木牌,上面寫着“暫停營業”的字樣。

雀蜂的視線在那“暫停營業”的木牌上停留了一秒鐘,隨後推門進入。

店鋪中空空蕩蕩,由於暫停營業的關係,裏面一個客人都沒有,只有一個穿着暗色外套的年輕男人坐在櫃檯後面收拾着雜物。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這年輕的男人抬起頭,發現是雀蜂之後他好像鬆了口氣,微微點頭致意。

“怎麼這時候突然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雀蜂快步來到櫃檯旁邊,壓低聲音說道,“還有,‘店長’呢?”

“店長去了北城區,”年輕男人不動聲色地關注着門口附近的動靜,一邊低聲隨口說道,“今天接到了局座傳來的指令,紫羅蘭王國已被嚴重的超凡異象影響,所有聯絡點暫停活動並準備撤離,店長打算在撤離前再儘可能地蒐集一些情報。”

“……準備撤離?”雀蜂臉上露出一絲驚愕之色,“情況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那我們在這裏……”

“比你想象的嚴重,冷海城的幹員全部失去聯繫了,沒有任何消息傳回,”年輕男人擦拭着櫃檯上亮晶晶的擺件,動作顯得流暢自然,語氣卻格外嚴肅,“他們一天前還在正常回傳消息,突然間便音訊全無,連最緊急狀態下應該發送出來的‘哨聲’都沒送出來。”

“哨聲都沒送出來?!”雀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那邊都是訓練有素的幹員,還攜帶着最先進的通訊設備,怎麼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失聯了?”

“……最大的可能是異象已經蔓延到冷海城,當地幹員在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的情況下就全數犧牲。而且事實上失去聯繫的不只是我們的情報人員,失去聯繫的……是整個冷海城,”年輕男人暫時放下了手中活計,抬頭注視着雀蜂的眼睛,“一些在冷海城做生意的普通洛倫商人也斷了和大陸的聯繫,從昨天開始,北港那邊的通訊站就再也沒有收到任何從冷海城傳出來的魔網信號。

“今天上午我還看到提豐人的暗探行色匆匆地前往西城街23號,我懷疑他們那邊也已經察覺了異常,並且開始做撤離的準備了。”

雀蜂瞪大了眼睛,然而在短短兩秒鐘內,她便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也已經理解了琥珀局長下令撤離的命令——儘管這撤離命令很突然,儘管“因爲一部分情報人員突然失蹤便撤離所有聯絡點”這件事顯得有點衝動,儘管要放棄在這裏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根基很令人遺憾,但她知道,這是不得已的選擇。

異象正在發生,這是由難以理解的魔法力量或其他超凡之力造成的大規模異變,而不是常規的情報暗戰、輿論對抗或特種滲透,後者是軍情局幹員擅長的領域,可前者……已經超出了普通的情報人員的“工作範疇”,這種專業的事情應該交給專業的隊伍。

事實上在察覺到普蘭德爾正受到超凡異象影響的時候雀蜂就想到了自己極有可能接到撤離的命令,但她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早——在最近一段時間裏這場“超凡異象”都沒有表現出任何實質的危害性,可現在情況卻急轉直下了。

不過哪怕沒有這一層,只要琥珀局長的命令下達了,雀蜂仍然會無條件地選擇執行——這是所有軍情局幹員的鐵律。

“這裏已經不再是進行情報活動的戰線,我們的使命結束了,局座在命令中表示,接下來紫羅蘭王國將被視作一個‘異常區域’來處理,”年輕男人搖了搖頭,嗓音低沉,“但這裏畢竟從明面上仍然是一個獨立自主的‘王國’,在它沒有表現出對聯盟的侵害和敵意之前,我們也不能對它採取任何軍事層面的行動……會有一支精銳的鋼鐵遊騎兵小隊和兩名超凡異象對策專家過來接替我們的工作,他們是調查並對抗超凡異象的專家。”

雀蜂微微點了點頭,隨後彷彿隨口提到般說道:“我在回來的路上見到了托里格,並和他交談了一會。”

“托里格……那個居住在內城區的法師學徒麼?”年輕男人想了想,迅速在腦海中把名字對上了號,“你們都談了什麼?發現了新的情況麼?”

雀蜂表情嚴肅:“還記得托里格有個叔叔麼?是一個居住在帕蘭桑託的男巫——我在交談中刻意提到了這個人,托里格竟好像完全不記得自己曾有這麼一個親戚,甚至好像完全不知道‘帕蘭桑託’這座內陸城市的存在,他的精神出現了明顯的混亂和空白,隨後直接‘跳過’了我們的話題……”

雀蜂把自己今天遇到的情況說了出來,櫃檯後面的年輕男人眉頭隨之一點點皺起,片刻的思考之後才低聲開口:“這段時間以來,普蘭德爾城內有關於‘內陸’的消息越來越少,人們也不再談論任何與千塔之城或帕蘭桑託這樣的內陸城市有關的事情。來自內陸城市的貿易品,信件,訪客……所有這類東西都在消失,但直到今天之前,情況都沒有詭異到你剛纔提到的那種程度,至少當我們主動和這座城裏的普通人提起內陸的時候,他們還是會正常回答的……

“而現在,卻有一個當地居民在談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出現了明顯的精神異常……”

“給人的感覺,就好像紫羅蘭的‘內陸’正在逐漸從這個王國剝離出去,或者被某種‘繭’給包裹起來,”雀蜂若有所思地低聲說道,“有某種力量在‘刪除’掉與內陸有關的一切情報,甚至在阻止邊境地區的普通人談論和回憶起千塔之城這樣的內陸城市……這是某種屏障?認知與記憶方面的屏障?”

“……我的感覺比那更糟,”年輕男人搖了搖頭,“今天我去中心市場調查城裏馬蒂倫酒的來歷——你應該知道,直到昨天中午之前這種酒還是隻能從冷海城哌^來的‘外來品’,而且與此同時,這種酒也不是紫羅蘭王國本地的產物,它是灰精靈商人在冷海城開設的釀酒坊裏生產出來的,是苔木林蜜酒‘本地化’調整出來的產物,但從昨天中午之後,這種酒就成了普蘭德爾的‘當地特產’。

“我在中心市場買到了一瓶‘馬蒂倫酒’,就放在你左手邊那個架子上,你打開看看吧。”

雀蜂怔了一下,抬頭看到了那瓶正放在架子上的酒,深褐色的酒瓶上還印着普蘭德爾城內某個釀酒坊的標記,她伸手把瓶子拿了過來,發現瓶塞已經被開啓過一次,順手拔掉塞子之後她立刻便察覺了有哪不對——她沒有聞到任何酒的香氣。

“這是……清水?”她仔細聞了聞裏面的液體,又在同事的提示下嚐了一小口,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買回來就是清水?”

櫃檯後的年輕男人點了點頭:“是的,但當地人好像壓根沒發現,他們將清水當做酒來買賣,而且市場上還有人喝這東西喝的醉醺醺的,但其他那些被‘轉化’爲當地產物的東西可不是這樣。

“松紋奶酪變成當地特產之後至少仍然是奶酪,冰露葡萄酒從帕蘭桑托特產變成當地酒之後也仍然是葡萄酒,還有其他各種原本依靠從內陸咻斎缃褡兂杀镜厣唐返臇|西……它們雖然‘設定’變了,但東西至少仍然是真的,唯有這種馬蒂倫酒……離譜地變成了清水。”

“爲什麼會這樣……”雀蜂一時間有些錯愕困惑,緊接着便隱隱約約冒出了猜測,“難道是因爲……這東西雖然產自冷海城,其源頭卻是灰精靈商人帶‘進來’的苔木林蜜酒,從‘基礎’上,這是徹徹底底的‘紫羅蘭之外的事物’?”

“這是馬蒂倫酒與其他那些被替換的商品之間唯一的不同,”她的同事點了點頭,“這給我一種感覺,就好像有某種龐大的……‘規則’正在控制這場異變,這個規則可以影響到所有原本就屬於紫羅蘭的事物,可以把帕蘭桑託的存在從普蘭德爾的居民記憶中抹除,可以把一座城市的特產變成另一座城市的本地貨物,但是……紫羅蘭王國之外的東西卻跳出了這個系統,它沒辦法‘複製’出自己的體系內不存在的事物,所以灰精靈帶到這個國家的馬蒂倫酒在普蘭德爾的中心市場上變成了清水。”

對方所描述的這番景象讓雀蜂產生了異樣又恐懼的感覺,而且讓她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構想中的場景——如果塞西爾的商人在普蘭德爾之外的某座臨海城市中開了個生產魔導裝置的工廠,而且一直在向其他城市輸出貨物,那麼如今異象發生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中心市場上也會出現“本地生產”的魔導裝置麼?然後由於那個造成異象的‘規則’無法複製紫羅蘭系統之外的事物,導致那些“魔導裝置”變成一堆詭異的空殼?

她把自己構想出來的事情說了出來,櫃檯後面的年輕男人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慢慢點頭:“倒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我們的猜測是正確的,發生在馬蒂倫酒上的異常顯然也會發生在其他情況類似的事物上。不過我們註定沒辦法驗證這一點了。

“除了那幫行動力超強的灰精靈之外,目前還沒有任何洛倫人在紫羅蘭王國成功建起工廠之類的東西,市場上所有的‘外來商品’都是直接通過環大陸航線從洛倫那邊哌^來的,自然也不存在‘錯誤替換’的情況。”

雀蜂點了點頭,隨後她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牆上掛着的機械鐘,語氣變得有些緊張:“店長已經出門多久了?中間有回傳安全信號麼?”

“他是六小時前出門的,”櫃檯後的年輕男人回答道,緊接着好像也突然反應過來,“……他不該在單獨行動這麼長時間的情況下還不發信號……尤其是在城市中已經出現超凡異象的時候。”

一邊說着,他一邊從隨身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黃銅外殼懷錶,按下按鈕表蓋打開,看似正常的錶盤上所有的指針卻都固定在了12點的位置且紋絲不動。

年輕男人神色頓時微微變化,他又快速按壓了三次按鈕,懷錶的錶盤立刻啪一聲開啓,露出了下面的機芯,以及機芯周圍細密複雜的符文和細碎的晶體結構,其中一枚小型水晶此刻正散發着微微的紅光,光芒閃爍間彷彿帶着一種不安的節奏。

這是軍情局幹員們專用的聯絡工具,是以目前技術能做到的最小型化的通訊裝置。

爲了縮小體積以及增強安全性,這個小巧的裝置並沒有完整的魔網終端功能,卻可以通過震動、嗡鳴等方式收發特定的節奏信號,通過提前編碼,這些信號能夠傳輸重要信息,與此同時其機芯內部的符文陣列也可以用於監控其他幹員的通訊設備的咝袪顩r。

“……‘店長’可能遇上麻煩了,”年輕男人猛然間抬起頭,看向表情同樣嚴肅的雀蜂,“我這裏追蹤不到他的信號反應。”

“也有可能是遇上了緊急情況,不得不轉入靜默模式——不要貿然給他發信號。”雀蜂飛快地說道,緊接着好像突然察覺了什麼,猛然間回頭看向了店鋪櫥窗的方向。

不知何時,櫥窗外已經是一片濃霧。

街道上所有的事物都徽衷跐忪F之中,路邊停着的馬車,對面建築的輪廓,甚至近在咫尺的路燈燈柱,一切的一切都在濃霧中變成了朦朧而陰沉的虛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唯有路燈發出的溫暖光芒在霧氣中亮起,彷彿一顆顆漂浮在霧中的星火般,隱隱約約地勾勒着街道的走向。

而在這濃重詭異的霧氣中,雀蜂沒有看到任何行人的身影。

厚重的大霧當然會阻礙人們出行,可是路面上一個人都看不到就多多少少有點詭異了,尤其是雀蜂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至少兩分鐘前她眼角的餘光掃過櫥窗的時候還沒看到這麼重的霧,路面上的行人也是絡繹不絕——兩分鐘,就這麼短短的兩分鐘內,這座城市發生了什麼?!

她與櫃檯後面的同事對視了一眼,後者已經伸手從櫃檯的暗格中取出了兩套小型熔切匕首以及作戰用魔導終端,他們嫺熟且迅速地將護腕一樣的終端佩戴好,又將匕首藏在貼身且易取用的衣服下襬後面,隨後謹慎地朝着櫥窗附近走去。

第1471章 在霧中

櫥窗外只有翻卷的濃霧,濃霧中是沿着道路排列,向遠方延伸的昏黃路燈,以及在這昏黃燈光中影影綽綽的建築物輪廓。

寬闊的街道上看不到一個人影,就彷彿這本就是一座空蕩蕩的空城,而數分鐘前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模樣只不過是雀蜂腦海中殘留的一幕錯覺。

“……情況很不對勁,”雀蜂緊盯着外面道路上那隱隱湧動的灰白色霧氣,一邊觀察並比對着所有的細節一邊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夜梟,你去檢查一下通訊臺。”

在這間作爲聯絡據點的店鋪地下室中有一處暗室,裏面安置着大功率的魔網通訊裝置,這通訊裝置與一艘長期在海峽上往返的“商船”連接,並通過商船上的設備轉發、連接着北港的軍情局分部,在這座濱海城市普蘭德爾,這座祕密通訊臺是軍情局幹員們和本土聯繫時最重要的一條途徑。

被稱作“夜梟”的年輕男人無聲地點了點頭,迅速而悄無聲息地離開櫥窗並走進了櫃檯後面的一處暗門,不過片刻便又折返,臉上還帶着嚴肅的神色:“強幹擾,中轉檯和總檯都沒有信號。”

“……超凡異象再次加強了,這次不再是隱藏於表象之下的‘矛盾’和‘違和’,而是直接作用於現實世界,”雀蜂冷靜地低聲分析着,儘管她在成爲軍情局幹員之前只是個不入流的法師學徒,但在琥珀局長的教導以及新時代的技術和知識支持下,她這樣不入流的法師學徒也可以對這種規模的超凡異象有一定的分析和了解,“我們恐怕已經落入某種介於現實世界和扭曲世界之間的‘夾縫’中,通訊設備的干擾就是證據。”

夜梟眉頭緊皺,他首先飛快地確認了一下店鋪內的事物,確認那詭異的霧氣並沒有侵入室內之後才稍微鬆了口氣,緊接着便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等等,你說……千塔之城、帕蘭桑託和冷海城是不是也發生了和這裏一樣的情況!?”

雀蜂猛然回過頭:“你的意思是?”

“這段時間以來,關於‘內陸’的情報在不斷消失,先是人們日常交談中自然而然地隱去了千塔之城這座‘王國首都’,緊接着是來自帕蘭桑託的土特產變成了本地出產的商品,再然後是冷海城的消息徹底斷絕,這顯然不只是‘通訊中斷’,而更像是這些內陸城市的存在本身,甚至其存在的證據都在被不斷‘清除’,”夜梟分析着,“仔細想想……這些城市是從紫羅蘭島中心向外分佈的……”

“你認爲……是這種灰白色的濃霧在不斷從島嶼中心向外吞噬整個紫羅蘭王國?!”雀蜂瞬間明白了同事的話中推測,“而被吞噬掉的區域……其‘存在’本身也會被刪除掉?”

夜梟搖了搖頭:“我只是這麼猜測,而且這個猜測也沒法解釋爲什麼我和你這樣的‘外人’仍然記得千塔之城、帕蘭桑託的事情,按理說如果被濃霧吞噬的區域就會被徹底刪除的話,我和你也應該不記得這些內陸城市纔對,但現在看來,異象影響到的只有紫羅蘭人自己的認知。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場大規模超凡異象恐怕正是從千塔之城開始爆發,並且在不斷向着紫羅蘭王國的邊境區域蔓延、強化!”

雀蜂下意識地咬了咬嘴脣,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她不得不承認夜梟的猜測極有可能,同時不得不開始擔心一件事:這異象還會繼續蔓延下去麼?這些灰白色的濃霧還會向紫羅蘭王國之外蔓延麼?如果這東西是不受控制沒有極限的……難道它會吞噬整個世界!?

她不得不強行壓下了心中的不安,並且讓琥珀局長的教導與作爲軍情局幹員的使命充斥自己的頭腦:“現在分析這些恐怕已經沒什麼用了,更重要的問題是咱們該如何脫離困境,並且想辦法把這裏發生的事情報告局座……這場濃霧看上去可不像是人畜無害的東西。”

夜梟緊皺眉頭,目光看向櫥窗外那個霧濛濛的世界,他的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然而這件可以用於對抗敵人的武器在這樣的場合下卻無法帶給他任何的安心感:“如果情況真跟我猜測的一樣,我們就必須想辦法離開這座城市,從西南出城可以前往碼頭,那裏有船可以返回北港……”

“但首先,我們需要走出門去,穿過那片濃霧。”雀蜂嗓音低沉嚴肅。

一個難題就這樣擺在兩位軍情局資深幹員面前:是守在這個小小的庇護所中,還是冒險開門踏入那片濃霧?

雀蜂抬頭環視着店鋪內的情況,她看到門窗仍然緊閉,儘管這些普通的門窗做不到完全密封,但顯然外面那些灰白色的霧氣也沒有透過縫隙滲入房間裏來,櫥窗外濃霧瀰漫昏暗詭異的街道與櫥窗內明亮溫暖的室內景色彷彿成了兩個世界,而後者……此刻有着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但她知道,這看上去溫暖安全的小屋恐怕並不如想象的那般“穩固”,如果千塔之城、帕蘭桑託和冷海城都已經被濃霧吞噬,那麼這一間小小的店鋪也不可能是個安全的庇護所,留在這裏面多半是坐以待斃——可穿過外面那片濃霧就真的可行麼?

雀蜂甚至懷疑城市西南的那座港口此刻已經被濃霧吞噬了。

“現在纔剛入夜沒多久,距離太陽昇起還有整整一夜,”夜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但如果這一切真的是超凡異象引起,那太陽昇起也不一定能驅散這明顯不正常的濃霧。”

雀蜂沒有開口,她還在猶豫,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邊的櫥窗上。

櫥窗外面的霧氣翻滾湧動,而在濃霧的不斷舔舐下,冰冷剪影的水晶玻璃表面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些細小的劃痕,那些劃痕正在她眼前慢慢延伸,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正拿着尖銳的東西在水晶上刻畫着,它們慢慢形成了一行字母:“不要留在室內!!”

雀蜂瞬間屏住了呼吸,在她旁邊的夜梟也猛然間瞪大了眼睛,他們死死盯着玻璃上出現的劃痕,隨後雀蜂突然起身向着大門的方向走去:“趕快離開這裏!”

“等等,不確認一下麼?”夜梟一邊起身一邊下意識喊道,“這或許是個陷阱……”

“沒認出來麼?”雀蜂回頭看了夜梟一眼,“雖然字是反着寫的,但那是‘店長’的筆跡。”

夜梟眉毛猛然間跳了一下,也迅速跟上了雀蜂的腳步,兩名資深幹員來到店鋪門前,雀蜂已經把手搭在那黃銅製的門把手上——透過門上鑲嵌的小塊水晶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灰白色的濃霧正在外面的街道上起伏流淌,如同冰冷無聲的蒼白流火。

雀蜂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將門推開一條縫——霧氣便在門縫之外盤旋,絲毫沒有流入室內的跡象。

她猛然將門完全推開,邁步走入了濃霧瀰漫的街道,夜梟緊跟在她身後,兩人保持着不遠不近的步幅,以相互掩護的姿態離開店鋪來到了大道上。

雀蜂在出門的第一時間便激活了隨身的微風護盾,想看看這能夠阻擋大多數有害氣體的防護屏障是否能阻擋那詭異的濃霧,卻看到灰白色的霧氣如同絲毫沒受影響般出現在屏障內部——它就彷彿流淌的幻影而非真實存在的事物,一點都沒被護盾阻擋下來。

兩位幹員只能關閉了毫無作用的微風護盾,向着街道的方向謹慎前進。

在這整個過程中,夜梟都一直下意識地屏着呼吸,那無處不在的灰白濃霧令人極度不安,他甚至不敢隨意吸入,直到向外走了一段距離,確認了自己的身體沒有受到侵蝕之類的影響,身上攜帶的護符等防護裝備也沒有發出示警,他纔在極大的剋制下慢慢開始呼吸,並一點點調整好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頻率。

“呼吸正常……皮膚也沒有感受到絲毫水汽,”雀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看着霧氣從自己指縫間流走,她的口鼻感受到的是再普通不過的空氣,即便大口呼吸也沒有吸入濃霧的感覺,“這些霧……一點‘感覺’都沒有。”

如此濃霧,是不可能不帶來“感覺”的,儘管這是一種摸不着的無形事物,但在濃霧中呼吸、走動必然會和平日裏有些不同,霧氣中不管是水汽還是顆粒都會刺激到人的鼻腔——可這些理應存在的“感覺”卻沒有出現,這給雀蜂和夜梟帶來了極大的違和感。

就好像這場濃霧僅僅是出現在他們的“視覺”中,是單純的幻象一般。

但他們可不敢真的將這片濃霧當做是一場只能影響視覺的幻象——在超凡異象中,越是不合常理的事物,哪怕它當前表現得再怎麼沒有危害,它也絕對是極大的危機來源。

更何況這裏的異象還不只有一片濃霧,這裏還有突然消失的路人,空蕩蕩的街道,以及一整座死寂無聲的空城!

“剛纔那確實是店長的字跡,”夜梟一邊打量着街道上的情況一邊壓低聲音說道,“但店長的字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櫥窗玻璃上?”

雀蜂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只是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自己來時的方向,卻看到店鋪的櫥窗玻璃表面已經恢復了光潔,之前清晰刻印在上面的字母不知何時已經被抹掉了。

“……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想讓我們規避某種致命的危險,”雀蜂心中不知爲何泛起了不安,她只能一邊壓下這種不安一邊低聲說道,“現在我們應該想辦法出城——前往碼頭的路是在這個方向。”

她邁步朝着記憶中通往西南城門的方向走去,然而剛走出去兩步便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氣流突然迎面吹來,這氣流不強,卻顯得異常突然,就好像是在阻擋她繼續前行一樣,緊接着夜梟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他似乎也感覺到了同樣的東西。

“店長?”夜梟微微皺眉,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低聲呼叫着那位前去探查情報未歸的小隊長,在這裏活動的一年多將近兩年裏,他和雀蜂都已經習慣用“店長”來稱呼那位上級了,“是你在這裏?你遇上麻煩了麼?”

作爲一個曾經處理過很多麻煩事件,也不小心跟其他超凡異象打過交道的資深幹員,他已經從這些細微的線索中猜測到了一些東西。

他猜測“店長”可能是被超凡異象所困。

“我們能幫你做什麼?”旁邊的雀蜂也開口說道。

空曠的街道上寂靜無聲,起伏湧動的霧氣中也看不到除了他們二人之外的身影,但突然間,雀蜂看到據他們最近的一根路燈柱上突然出現了細小的、蒼白的刻痕。

那些刻痕延伸連接着,漸漸形成了一行字母:“我現在安全,但不能與你們見面,你們優先完成任務。”

緊接着這行字母下面又有新的刻痕浮現出來:“不要前往港口,港口已經消失,從東南方向出城,抵達海岸便是安全的。”

雀蜂有些愕然地看着路燈柱上出現的字母:“港口已經消失?這是什麼意思?”

路燈柱上的字母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突然出現了幾道非常深且銳利的刻痕,這幾道刻痕就彷彿是爲了提醒他們緊張起來,緊接着便是一行明顯異常匆忙的字跡:“沒時間了,儘快離開這裏,注意沿途路燈柱上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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