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高頻震盪的分子刀刃切開了面前的一片荊棘,堅硬的水晶伴隨着嘩啦一聲響從立柱上墜落脫離,處於海魔形態的卡珊德拉終於停下了自己的十幾條觸腕,她把一部分切割刀收回到自己體內,用騰出來的觸腕攀附着那根立柱表面的凸起結構,把上半身湊到了柱子前仔細觀察着。
在昏暗的燈光照耀下,那些繁複卻精美,古怪卻蘊含巧妙結構的花紋終於無遮無擋地暴露出來,看上去……彷彿帶着某種亙古而神祕的美感。
“……這真不可思議……”卡珊德拉忍不住輕聲咕噥着,“我從未見過這種東西——海妖漫長的歷史中都從未記錄過與之類似的風格,我在海妖裏面已經算見多識廣的了。”
“連海妖都不認識麼……”高文的聲音從大廳周圍的黑暗中響起,他一直在關注着海妖們的工作進展,也關注着那些柱子上暴露出來的花紋圖案,“但不管怎麼說,這肯定不是起航者風格。”
“是的,不是起航者風格,區別太明顯了……”卡珊德拉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嘀咕着,她的視線從下而上地仔細掃過這根立柱,觀察着它的奇特風格:它由某種合金建造,其灰黑色的外殼質地堅硬細膩,且有複雜的凸起結構,又有許多鑲嵌在縫隙中的指示燈光微微閃爍,這讓它看上去就十分“先進”,然而在這先進的特徵之餘,它的表面又佈滿了玄奧複雜、意味不明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由無數變形扭曲的符文首尾相連而成,完全看不出其中任何一道線條的起點和終點,給人帶來一種原始宗教圖騰般的矛盾之感。
“東西肯定是起航者造的,這是一臺先進的數據交互裝置,其底部有延伸結構與其他的數據終端相連,但與此同時這上面卻又佈滿了風格神祕的‘符文’……”卡珊德拉嘀咕着,“看不出這些符文有什麼作用,但不管怎麼想應該都不是單純的裝飾吧……”
高文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能感應到這些符文中的魔力流動或者周圍環境與符文之間的‘交互’現象麼?”
“感應不到,”卡珊德拉搖了搖頭,“當然也有可能是符文的生效機制太過複雜隱晦,超出了我們對魔力的感知水平——你也知道,海妖在感知魔力這塊並不是很擅長。”
“……那就把其他人都叫進來吧,”高文沉默片刻之後說道,“大家一起來研究研究這東西。另外你們繼續把柱子周圍以及天花板上剩下的那些荊棘結構也都清除掉,看還有沒有更多線索。”
卡珊德拉雖然已經清除了立柱主體上的大量增生物質,但還有不少殘存的荊棘結構依附在立柱周圍的地板和天花板上,要把這些東西都清理乾淨看來還需要點時間,而在海妖們繼續忙碌着的時候,留在走廊上待命的尼古拉斯和阿莎蕾娜等人也返回了暗影大廳。
他們第一次看到了大廳中央那臺大型支柱真正的模樣,也終於意識到了這個“畫風異常”的東西有多麼古怪。
尼古拉斯漂浮在半空中,慢慢地繞着這根大型支柱轉了半圈,他知道高文可以“看”到這裏發生的事情,但監視器的視角終究有點侷限,有一些細節上的線索高文不一定能及時發現,這還是要靠現場的工作人員。
而就是這半圈裏,他果然看到了一些之前沒有發現的細節。
“這裏有一個銘牌,”尼古拉斯突然高聲說道,並飄到了柱子側面的某處,“這上面有字,‘錨點發生器’……這好像是這個大傢伙的名字?”
“錨點發生器?”高文在意識形態下“皺了皺眉”,他關注着暗影大廳中的進展,視線集中在那個已經露出真面目的、雜揉着高科技與宗教神祕雙重風格的巨大支柱上,尼古拉斯發現的那個古怪名字讓他腦海中一瞬間浮現出了很多猜想,“什麼東西的錨點?蒼穹站裏爲什麼會有這麼個東西……”
而在高文因新出現的線索陷入思索的同時,卡珊德拉和海妖們對大廳中殘餘荊棘結構的清除工作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並漸漸到達了尾聲——巨大且擁有多重肢體的海魔形態非常適合進行這種重體力勞動(當然也可以發展一些諸如扮演邪神、深海恐懼、驚悚Boss之類的副業),伴隨着一陣結晶體斷裂的脆響以及大量荊棘墜落地面的噪聲,卡珊德拉發出了愉快的聲音:“搞定了!”
下一秒,一陣異樣的嗡鳴便突然傳入了所有人的耳中——那嗡鳴聲來自大廳中央的“錨點發生器”深處,並不響亮,卻彷彿能鑽入每一個人的思維般具有“穿透力”,阿莎蕾娜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瞪大眼睛看向那黑暗中的巨大支柱,赫然看到它表面那數不清的紋路一瞬間彷彿活過來般發生了變化!
所有的條紋都在移動位置,所有的邊緣都開始起伏蠕動,這驚悚詭異的一幕宛若怪誕的幻夢,而在這短暫的“幻夢”中,阿莎蕾娜感覺自己透過那些變化的花紋看到了某些……東西。
那些花紋組成了文字,或者某種能直接傳達信息的圖畫,她看到了被凝固在裏面的、凍結狀態的海量信息,那些信息以浩大卻又模糊的方式描述着一個古老縹緲的存在,並通過這種“描述”維繫着那個古老存在的穩定,她說不清楚這到底是怎樣一種感覺,因爲這些信息,或者說“印象”是直接浮現在她的潛意識中——而且在下一秒便如清晨的露水般煙消雲散了。
阿莎蕾娜揉了揉眼睛,發現柱子上的那些花紋依然如故,之前洶湧而來的“信息”似乎只是一段突然植入自己腦海的虛假記憶,她以爲自己在那詭異的狀態下持續了至少幾個小時,然而從現場來看,那好像只是個瞬間。
可是緊接着旁邊貝爾蘭塔開口所說的話證明了她在那個瞬間所“看”到的東西確實曾真實存在:“你看到那些了麼?阿莎蕾娜,剛纔……難以言喻的龐大信息突然湧入了我的腦海,可我完全無法理解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也看到了,”阿莎蕾娜臉上帶着驚魂未定的表情,“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短暫地明白了某些真理,可那些東西現在又不見了,腦海中只留下……”
只留下一些空洞的迴響,一些曾代表“那裏曾有東西存在”的印象,她目睹了凡人絕對無法理解的事物,但這事物並沒有傷害她作爲凡人那脆弱的理智,反而如輕風般無害地消散——她想這麼說,但話到嘴邊又感覺這說法過於古怪,而就在她這一猶豫間,尼古拉斯的聲音便突然從旁響起,打斷了她和貝爾蘭塔之間的交談:“信息?什麼信息?”
尼古拉斯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剛纔立柱表面花紋的變化,也沒有“目睹”到什麼“不可名狀的真理之形”,他只是感覺到這立柱中的能量一瞬間活躍了起來,原本處於深度休眠狀態的設備正在嗡嗡作響着迅速甦醒,與大型立柱相連的那些終端一個接一個地亮起,天花板上也有暗淡的燈光在漸漸浮現。
緊接着,這間大廳中無處不在的濃郁陰影便好像漸漸消散了一些——並沒有完全消散,那種不正常的昏暗感覺仍然徽肿耪麄�空間,但這種昏暗明顯不像之前那樣濃郁壓抑到令人緊張不安的程度,屋頂上灑下的燈光重新帶來了溫度和安全感,大廳中的暗影力量依然盤踞着,可給人的感覺……它就好像從某種極端釋放的“失控”狀態恢復到了有序咝械臓顟B。
這一切變化顯然與卡珊德拉她們將“荊棘”徹底清除的活動有關。
“我們似乎修復了這裏的什麼東西……”尼古拉斯沉聲說道,嗓音中帶着金屬共鳴的震顫,“我能感覺到大廳中的能量奔湧,這裏的所有設備都在逐漸甦醒,中心這根巨大支柱是整個變化的核心,它表面的燈光比剛纔多了一倍,我接下來要檢查一下與之相連的那些終端是否可以操作。”
高文聽着尼古拉斯的彙報,注視着暗影大廳突然間發生的驚人變化,而在他的意識深處,那代表着蒼穹站各系統工作狀態的“光斑”與“線條”也悄然發生了改變,暗影大廳所處的光斑明顯比剛纔明亮了一些,大量原本隱藏起來的線條則從迷霧中浮現出來,透過這些隱祕的連接,高文感覺自己正在鏈接到一些新的數據庫或指令庫中,他知道,又有一些古老的權限鬆動了,一些被塵封的日誌正在進入自己的調閱列表,而這些數據顯然都指向這神祕的暗影大廳,以及那作用不明的“錨點發生器”。
“嘗試激活你左前方的那臺終端,”高文的聲音突然從大廳上方傳來,他循着自己在意識中所看到的那些“線條”,開始指揮尼古拉斯去啓動大廳裏的對應硬件——這將有助於他進一步掌握這個剛剛“甦醒過來”的艙段,“輸入原始指令,00-01-01-22-15-05。”
尼古拉斯立刻開始配合行動——在過去的幾十天裏,他已經跟高文這麼配合了無數次,事實證明這樣做是卓有成效的。
那臺剛剛隨着“錨點發生器”甦醒而啓動的終端接受了外部輸入的指令,它上空投影出來的界面抖動了一下,似乎短暫地想要重置自己的狀態,但在千分之一秒內,高文的意志便接管了這臺終端,並將其內部儲存的一些已經只剩下殘片的日誌投影了出來。
與此同時,高文腦海中也浮現出了那些支離破碎的日誌碎片——那似乎是這間暗影大廳建成之後的一些“註釋”,又有些像是起航者留給某個或某些對象的指示——
“……錨點發生器將於……後激活,目標個體將維持於……穩定狀態……
“目標個體將於錨點發生器激活後接受星圖保管員權限,系統時鐘於此時歸零並開始咿D,蒼穹站數據鏈路將於該時鐘啓動後對星圖保管員開放……
“需注意,星圖保管員激活後不可關閉自身所承載的各個子系統及子權限,該任務將永續存在,直至理想模型出現並達到標準……
“……星圖保管員與錨點發生器之間的鏈接設爲高優先級,在確保蒼穹本身咝械那疤嵯拢魏吻闆r皆應優先確保錨點發生器的能源供應及星圖保管員存活……
“如星圖保管員意外死亡或失效,錨點發生器應即刻重啓並重置保管員狀態。如星圖保管員在存活狀態下離線,錨點發生器應鎖定至離線前狀態並持續咿D,以最大限度確保保管員存活……
“如本地行星系統發生永續性災變,導致在可計算的時間尺度內再次誕生文明的概率始終爲零,則該項目可提前終止,星圖保管員若在該情況下仍存活,則……將所有能量用於發射……執行撤離任務……
“注:哨兵系統不可與星圖保管員建立直接數據交換,以防錨點發生器失焦,如錨點發生器失焦或進入二級……或將導致保管員數據錯誤複製及溢出……”
支離破碎的系統日誌如流水般在高文的腦海中淌過,其中所隱含的信息卻帶來了更多的困惑,高文檢索着這臺可能已經休眠了十幾萬甚至幾十萬年的古老設備,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的碎片來拼湊自己所看到的內容,然而卻只找到一些完全無用的蒼穹站咝杏涗浕蛴布照I,最後他只能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這些流淌的日誌碎片中,並看到了這些碎片信息的末尾——
“……向星圖保管員致以敬意,向這顆星球上已誕生和未誕生的猩乱宰8#娔銈兒眠——星海遼闊,宇宙冰冷,路還很長,但你們並不孤獨。”
當高文把腦海中讀取到的日誌碎片瀏覽完畢的時候,位於暗影大廳中的先遣隊們也看到了那臺終端上空投影出來的信息,阿莎蕾娜感覺自己這輩子都很少有像今天這樣完全懵圈的時候:“這上面說的都……什麼跟什麼啊?”
“起航者留在這顆星球上的古老計劃,”高文的聲音回答了她,這聲音聽上去低沉嚴肅,“看來……他們留在這裏的佈置不僅僅是‘監控’那麼簡單。”
“看上去,這上面提到的那個‘星圖保管員’似乎是依靠這個被稱作‘錨點發生器’的東西來維持穩定,或者說‘維持存活’的,”貝爾蘭塔則若有所思地開口,“這個神祕的存在是整個計劃的核心……可ta到底是誰?或者說,是個……什麼?”
第1456章 琥珀的異常
星圖保管員到底指的是什麼?這是此刻身處暗影大廳的腥诵闹薪杂械囊蓡枺谶@樣一個被封存了無數年的古老空間站中,在起航者所留下的又一個謎團深處,一個亙古的計劃就這麼突然被揭開了一角,而那神祕的“星圖保管員”顯然在其中承擔着極其特殊且重要的角色,這不但讓所有人產生了好奇,更讓他們產生了……隱約的不安。
“但願那不要是又一個‘哨兵’,”貝爾蘭塔輕聲嘀咕着,說出了此刻其他人心中都有的擔憂,“我已經對起航者留下的‘古老心智’有點心理陰影了……”
“從現場來看,這個‘星圖保管員’應該並沒有像哨兵那樣被逆潮污染,之前那些荊棘多半就是錨點發生器的自我保護機制,那東西隔絕掉了當年的污染,”高文的聲音從大廳上方傳來,“不過……誰也不知道那個‘保管員’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不管ta是誰,ta現在顯然都不在這兒,”卡珊德拉的視線落在了身旁的一臺終端上,“這上面說星圖保管員處於離線狀態。”
“是的,離線狀態,而非死亡,”高文的聲音若有所思,“從系統日誌中的細節判斷,這個錨點發生器應該是有檢測星圖保管員是否存活的機制的,如果保管員意外死亡,錨點發生器似乎可以通過重啓的方式來‘重置’保管員,而現在這個裝置處於離線掛機的模式——這說明星圖保管員還活着,只是處於無法連接的狀態。”
“被困在某個地方?處於深度休眠?還是系統本身出了故障?”阿莎蕾娜皺起眉頭,“這個‘離線狀態’與這間大廳在多年前遭受的逆潮污染有關麼?”
貝爾蘭塔的目光落在終端上空投影出的日誌記錄上,隨後又收回視線看了身邊的阿莎蕾娜一眼:“你說……這個星圖保管員現在是不是就藏在蒼穹站裏的某處?還是藏在我們的世界裏?”
“誰知道呢?”阿莎蕾娜攤開手,“說到底,我們連‘星圖保管員’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都無法確定,甚至不知道那是一臺機器還是一個古老的生物,或者僅僅是在蒼穹站的某臺設備裏所存儲的一段數據……這些零零碎碎的日誌所描述的內容看完之後反而更讓人一頭霧水了。”
大廳中陷入了片刻的安靜,所有人都在靜靜思考着終端所透露出的那些信息背後可能的解釋,這安靜持續了許久,直到高文的聲音突然打破沉默:“現在我們能夠總結出的情報只有這些:這個‘星圖保管員’仍然存在着,存在於某個我們所不知道的角落,ta有可能一直在關注着我們這個世界的發展,依照起航者古老的指令等待着我們發展到某種特定的階段,蒼穹站中有一個獨立的大型系統專門爲此目標而服務……
“現如今,這個星圖保管員的狀態明顯不佳,甚至很可能已經失去了活動能力,至少失去了響應蒼穹站的能力,而ta的古老使命……顯然也無法順利完成了。”
尼古拉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這時候才突然開口說道:“從系統日誌裏最後的留言來看,起航者留給‘星圖保管員’的任務至少是出於善意的。”
“這大概是整件事唯一能讓人稍感安心的部分——然而面臨着一百八十七萬年的歲月變遷以及不知何時蔓延至此的逆潮污染,我們恐怕也不能太相信創始者所留下的‘善意’了,”高文的聲音聽上去仍然嚴肅,“哨兵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雖然星圖保管員看上去沒有走上哨兵的老路,但我們最好別盲目樂觀。”
“我們明白,”尼古拉斯上下浮動了一下身子,“那關於這間暗影大廳以及這個‘錨點發生器’……我們該怎麼處理?就這麼放着不管麼?”
“不能放着不管,”高文的聲音立刻響起,“現在看來,這間大廳本身並沒有發生危險的畸變,你們留一部分人手繼續研究這裏的東西,看看其他終端裏是否還有更多的線索,同時也密切監控‘錨點發生器’的狀態——但要注意,不能對這裏的任何設備進行破壞性的‘測試’,以防引起安全系統的自動反擊。
“另外這間大廳裏有很多數據流仍然不受我控制,稍後我會把這部分數據流所對應的設備找出來,你們重點‘關照’這部分,這有助於我幫助你們開啓更多的通行權限。
“剩下的人繼續深入,我已經找到了通往下一個環帶的路線,路線上所有的大門已經解鎖,目前初步判斷那裏應該是一段生態/觀測複合艙,稍後我會把前方路線以及當下能夠確定的安全區域給你們標註出來,按照之前的經驗和步驟一點點來吧,注意安全。”
尼古拉斯的身體微微下沉,語氣格外嚴肅:“是,我們明白。”
高文嗯了一聲,隨之結束了那種精神高度集中的“連接”狀態,一種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拽着他的所有感官猛然下沉,在這陣熟悉的天旋地轉中,他再次感覺到了自己位於行星表面的身軀,以及這身軀傳來的種種觸感——他微微睜開了眼睛,沒什麼變化的書房景色隨之出現在眼前。
……好像也不是沒什麼變化。
高文一低頭,便看到自己的書桌上一片狼藉,之前剛整理好、處理完的文件被弄的一團混亂,手邊的墨水瓶也被打翻,裏面的墨水得有一半灑在自己的袖子上,還有一大堆不知從何而來的瓜子皮散落四周,從自己身上一直灑到旁邊地面,附近書架上的書也掉了滿地——現場慘烈的宛若五百隻發了瘋的鵝在這裏進行過黑暗決鬥一般。
“……臥槽!”
高文終於從那種精神轉移所帶來的恍惚眩暈中驚醒過來,臥槽一聲便霍然起身,下一秒,他便看到了造成這慘烈景象的嫌疑人正癱在桌子對面——琥珀跟條脫了水的鹹魚一樣趴在地毯上,散落的瓜子皮和手上殘留的墨水無一不在指明罪魁禍首的身份。
“你這是……”高文趕緊從桌子後面繞出來,走到琥珀身邊,他第一反應就是剛纔有人嘗試行刺,然後他勇敢的近衛琥珀小姐跟刺客大戰了三百回合力保主君,雙方刀光劍影間留下了一地狼藉——但第一他覺得這不是眼前這萬物之恥能幹出來的事兒,其次這也沒法解釋那滿地瓜子皮的問題,所以他很快便甩掉了腦海中所有的腦補,只帶着緊張去查看琥珀的狀態,畢竟對方這趴在地上的姿態實在是有點暴斃而亡的意思,卻沒想到剛靠過去便聽到一陣輕微的鼾聲傳入耳畔……
這貨睡得格外安逸。
高文發誓,自己剛纔從蒼穹站的系統日誌裏知道“星圖保管員”的時候都沒現在這麼懵逼,他人生中所積累的所有經驗和智慧加到一塊都沒法解釋眼前這詭異的局面。
下一秒,他便伸手把琥珀扒拉着翻了個面,看着這貨身上完好無損,只是臉上手上沾滿了墨水,他這才鬆了口氣,並伸手拍拍對方的臉頰:“醒醒,醒醒醒醒,別睡了。”
“嗚咕……”琥珀在睡夢中呼嚕了一聲,跟某種貓科動物一樣蜷起身子在地毯上蠕動了幾下,緊接着便突然激靈一下子驚醒過來,整個人幾乎從地上彈跳而起,“媽哎!!”
高文差點讓這貨一腦袋頂在下巴上,多虧反應機敏才堪堪躲過,隨後他站起身子,伸手按在琥珀的腦袋上:“你醒了?解釋解釋這到底發生啥了——你跟一個拿着瓜子的刺客在這兒大戰三百回合了還是喝高之後跟我的墨水瓶進行了黑暗決鬥?”
“瓜子?黑暗決鬥?”琥珀的懵圈程度似乎絲毫不亞於高文,眨巴着眼睛愣了半天才好像終於徹底清醒過來,緊接着她便看到了書桌旁邊的一片狼藉以及高文身上的墨水和瓜子皮,整個人一縮脖子,甚至連身高都好像硬生生縮進去一節,“那我如果說剛纔有一個兇殘的刺客嘗試用瓜子皮刺殺你你信麼?”
高文一樂:“我說我下個月給你漲三倍工資你信麼?”
琥珀頓時一揚脖子:“我可以信,你啥時候漲?”
“別打岔!”高文頓時一巴掌把她按了回去,“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是你乾的?你又爲什麼會趴在地上?”
“……如果我說這一切都起源於一次抽筋你信麼?”琥珀縮着脖子,只偷偷抬起眼皮看了高文一眼,“我當時只是想幫你把身上的瓜子皮弄下來……”
高文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又抖了抖衣領和頭髮間的瓜子皮,表情木然:“那我已經收到你的好意了——我姑且不在意爲什麼自己身上會有瓜子皮,你先給自己選一面牆吧。”
“我說的是真的!”琥珀頓時跳了起來,“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啊——我一開始就是在你旁邊守着嘛,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就突然抽了下筋,緊接着手腳就跟不聽使喚一樣,我還想招呼人進來幫忙的,但之前你開始‘冥想’的時候我把書房的防護給激活了,想關都關不掉,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趴在地上的,就記得突然感覺一陣格外輕鬆……”
琥珀噼裏啪啦地說着自己剛纔那一段詭異又驚悚的經歷,中間還夾雜着手舞足蹈比比劃劃的“輔助說明”以及現場演示。
她所講的事情實在離奇古怪,又習慣性地加上了一大堆誇張的表述,然而高文卻在她開口之後沒多久便露出了嚴肅認真的表情,他仔仔細細地聽着琥珀的講述,直到對方說完之後纔開口:“所以那不是什麼‘抽筋’,嚴格來講是你感覺自己出現了不受自己控制的‘肢體’,而那部分‘肢體’在和你本身的意志起衝突?”
琥珀眨了眨眼睛,特驚訝地看着高文:“……你都信了啊?我還以爲你……”
“你平常給人的印象是說話嘴裏沒個把門——但我知道你在什麼情況下說的話是有把門的,”高文看了這個暗影突擊鵝一眼,“這些異常現象發生之前有什麼徵兆麼?”
“徵兆?完全沒有徵兆,”琥珀無奈地攤開手,“我嗑瓜子的時候嗑到兩個臭的算不算?如果不算的話那一切就都只能說是突發情況了。”
高文皺着眉,也不知在思考些什麼,緊跟着又問了一句:“那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琥珀回憶了一下,“就你進入‘冥想’之後不到一個小時的時候?”
高文保持着眉頭緊皺,默默地注視着琥珀的臉,腦海中卻有數不清的思緒在翻湧起伏,琥珀卻被對方這眼神看的毛骨悚然,當場耳朵就支棱起來:“你……你這麼看着我幹嘛……我說的都是真的啊,而且你剛纔也說了相信我的……”
“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高文表情嚴肅地慢慢說道,“我只是……有一些完全沒來由的聯想。”
琥珀身上絕對發生了什麼“異象”,高文可不會把這簡簡單單地歸到“抽筋”上拉倒,而她身上出現異象的時間……仔細想想的話應該就在卡珊德拉和海妖們開始切割那些紫黑色的“水晶荊棘”前後。
理性上,這似乎是兩件毫不相干的事情,遠在同步軌道的暗影大廳和從小到大在地表生活的琥珀之間能有什麼聯繫?高文想不到任何線索或證據能把二者串聯在一起。
然而從感性上……他忍不住想到了蒼穹站中發生的情況。
因爲這是他現在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跟琥珀身上異象有點關聯的事情——至少,它們似乎是同時發生的。
而且那間大廳裏還充斥着不正常的暗影力量。
“沒來由的聯想?”琥珀疑惑地看着高文,耳朵在空氣中微微抖動了兩下,“你……是不是蒼穹站那邊出什麼問題了?”
“‘星圖保管員’,”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突然說道,“你對這個詞有什麼印象麼?”
琥珀一愣:“星圖保管員?沒聽過,政務廳裏準備新增的職位麼?是幹啥的?”
她的表情不似作假,當然,高文從一開始也不認爲她真的會知道這個名字。
“我們在蒼穹站中發現了一個被暗影力量徽值拇髲d,大廳中有一個古怪的起航者設備,設備銘牌顯示那東西叫做‘錨點發生器’,”高文沒有隱瞞,“當時那個錨點發生器被大量紫黑色的荊棘狀水晶增生物覆蓋,卡珊德拉帶領海妖們清除了那些荊棘——從時間上,那應該正好是你‘身體不受控制’的時候。
“而在清除了那些荊棘之後,尼古拉斯他們讀取了那個設備中殘存的日誌資料,從資料中,我們得知了一個叫做‘星圖保管員’的存在……”
第1457章 難題
琥珀愣愣地聽着高文所講的事情,直到對方話音落下,她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有些蒙圈地抬起頭:“所以你覺得蒼穹站裏發生的事情跟我有關?”
“大廳中充斥着暗影力量,切割荊棘的時候你的身體發生了失控,你還感知到了不屬於自己的‘肢體’,”高文表情很嚴肅,“當然,我知道這些聽上去都是不怎麼有說服力的猜想,但巧合之處過多,我便難免把這些聯想到一處。”
“可這怎麼可能呢……”琥珀困惑地握緊了拳頭,又慢慢放開,“我一個在地表生活了幾十年的普通人,怎麼會跟太空中的蒼穹站還……”
“可你並不是一個‘普通人’,”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你也知道自己的特殊之處,事實上在我看來,你身上發生什麼都不讓人意外,畢竟……你甚至能拿到夜女士的一部分權柄。”
琥珀抿了抿嘴脣,突然意識到自己對此完全無法反駁,正如高文所說的,她一開始就不是什麼“普通人”——她是剛鐸帝國人工合成的“人造人36號”,她有一個來自暗影界的靈魂,她是迄今爲止唯一一個生存在現世界的“暗影住民”,而且她還與暗影女神有着無法解釋的聯繫……種種特殊之處都匯聚在一個人身上,這就註定了她身上必然會發生一些不尋常的事情。
只是一直以來,她心目中的“不尋常之事”都僅僅侷限在這顆星球上,太空中的蒼穹站……往前倒騰幾年她甚至還不知道“空間站”這種東西呢!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琥珀眨了眨眼睛,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着高文,“話說難道你覺得我就是那個所謂的‘星圖保管員’?”
“……這聽上去不太可能,但從另一個角度想,你的身體雖然是剛鐸帝國時期製造出來,可你的靈魂或許要比剛鐸帝國更加古老,畢竟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靈魂的來歷,不是麼?”高文慢慢說道,“當然,這僅僅是個沒什麼依據的猜想,而且有太多可以否認的地方。別的不說,起航者留下的‘星圖保管員’應該也不會弱成你這個樣……”
琥珀:“……說的也是。”
“現在關鍵的是你身體如何,”高文皺了皺眉,表情嚴肅起來,“除了之前感覺到肢體失控和刺痛,現在你還有什麼異樣麼?”
他現在越發懷疑琥珀和蒼穹站之間真的有什麼聯繫,這最初或許只是個沒來由的猜想,但這想法一成型就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堅定,如果真的是之前卡珊德拉她們切割“荊棘”的過程對琥珀這個“人造生命體”產生了某種刺激,那這種刺激是否還會留下什麼後遺症?那些荊棘的消失對琥珀是好是壞?這都是他越發擔心的事情。
琥珀顯然也有點擔心自己的狀態,她一臉緊張地查看着自己的手腳,又原地蹦了蹦,還蹲起了好幾下,繞着高文小跑了兩圈,中間還往暗影界裏鑽了兩次——一連串奇奇怪怪的“自我檢查”之後她才鬆了口氣:“感覺好像沒什麼不對勁的,而且非但沒什麼不對勁,還感覺……輕鬆了許多?”
“還感覺輕鬆了許多?”高文眉毛一揚,“這什麼意思?”
“就好像一直以來束縛在自己身上某種東西消失了?覺得手腳和精神都輕快不少,”琥珀斟酌着用詞,嘗試描述自己此刻奇妙的感覺,“就是那種……你從來不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束縛着,也一直覺得自己的身體就應該這樣,但突然有一天這束縛消失了,你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原來可以更輕鬆,才終於意識到之前有什麼東西在影響自己的活動,就是這種感覺。”
說到這她又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補充道:“但這只是一種‘感覺’上的變化,我的身體似乎並沒有真的因此變快變強,力量也跟之前沒什麼變化,一種心理層面的輕快?大概就是這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高文上下打量了琥珀兩眼,“所以就短期來看這似乎還算好事。但我們仍然不知道你跟蒼穹之間到底有沒有聯繫,也不知道所謂的‘星圖保管員’到底是什麼東西。”
“唉,希望尼古拉斯他們那邊能儘快找到什麼新線索吧,”琥珀一聲嘆息,“你說我當年就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伲@怎麼現在都被捲到這種事情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