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盤踞在這一地區的廢土主力已經被消滅了,如今僅有少數苟延殘喘的個體還在火海與彈坑中蹣跚爬行,本能驅使着它們繼續向有生命的方向移動着,戰士們不必上戰場去清除它們,它們便會主動爬到火網前引頸受戮——失去指揮的廢土軍團,終究只不過是一羣連野獸都不如的魔物罷了。
一些蠕動的影子從車窗邊緣探了出去,那是深褐色的藤蔓或者說觸鬚,它們在化作焦土的戰場上四處遊蕩,在那些屍體間翻翻找找,挑挑揀揀,菲利普看到一個蹣跚爬行的生化獸剛從彈坑裏爬出來便被其中一條觸鬚捲起,那醜陋的怪物在空中奮力掙扎,大聲嘶吼,然後被觸鬚卷着放在火堆上烤,直到熟透才安靜下來,隨後觸鬚便卷着這戰利品飛快地回到了附近的地縫中。
咀嚼聲從大地深處傳來。
但更多的觸鬚卻一無所獲——戰場上不是被徹底燒糊、碳化的殘骸就是已經被徹底炸碎拼都拼不起來的“糊糊”,要麼就是已經開始化作煙塵的畸變體骸骨,如果是當初剛從黑森林邊緣鑽出來、已經餓的不行的貝爾提拉,對這些東西也不是不能接受,但現在她並不那麼急缺生物質,對這些“劣質食物”當然就嫌棄起來。
一無所獲的觸鬚們放棄了在戰場上的覓食,選擇鑽回去繼續啃土。
旁邊的魔網終端突然亮了起來,菲利普轉過頭,看到一個身穿綠色神官裙的身影出現在投影中,這個身影背後則是大片純白花田形成的背景。
“貝爾提拉女士,”年輕的帝國陸軍元帥向這位戰功卓著的女士點了點頭,“我們已經清空這一區域,您可以把後續肢體延伸過來構築陣地了。”
“等地表冷卻之後我就破土——芽胞體已經在你們附近的泥土中待命了,”貝爾提拉點頭說道,但緊接着又皺了皺眉,有些怨念地念叨了一句,“最近戰場上能喫的東西越來越少了啊……你們是不是有點過火了?尤其是今天那些也炸的太碎了點。”
“這……”菲利普沒想到對方真的會抱怨這個,表情頓時有點尷尬,“其實是因爲敵人在失去指揮之後已經全無戰術,那些怪物一窩蜂地衝擊火力封鎖,其中大多數根本等不到接近戰便會被戰車炮和虹光射流化作粉塵,想要在這種情況下保存相對完好的殘骸確實不太容易……”
“啊,其實也沒事,我就是隨口一說,”貝爾提拉發現這個性格認真的年輕人竟然真的在發愁,頓時忍不住擺了擺手,“這是在打仗,我不是來野餐的。”
“感謝您的理解,”菲利普立刻一臉認真地說道,不過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現在您越來越難以從戰場上的殘骸中收集生物質了,生長供應是否遇上了麻煩,需要我們再增加一些額外的輸送管道和生物質分裂池麼?現在鐵路線暢通,物資咻敺矫妗�
“不必,生物質供應很順利,”貝爾提拉打斷了菲利普,“後方的淨化裝置一直在發揮作用,現在廢土上空的雲層已經變得比之前正常許多,我可以依靠正常的光合作用汲取一部分養分,而且我在地下找到了新的營養物質來源。”
“地下的營養物質來源?”菲利普有些好奇,“您指的是……”
“我成功切斷了整個北部地區的萬物終亡會根系網絡——或者說,我那些無能的同胞們主動放棄了這些他們已經無法控制的東西,”貝爾提拉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愉快,“現在我正在啃樹根。”
菲利普:“……額,您滿意就好……”
第1389章 另一條前線
夕陽漸漸下沉,有橘紅色的光輝透過了稀薄的雲層,灑在這片荒蕪而腐化的土地上,大地在安德莎·溫德爾的視線中延伸,那黑色的“地面”彷彿潮水般翻湧起來,污濁的巨浪洶湧而至,裹挾着彷彿要將生者吞噬殆盡的瘋狂與惡意,讓整片土地都劇烈地震顫起來。
一枚暗紅色的信號彈升上了天空,並在雲端炸裂成比夕陽更加絢爛的光團,在信號彈照耀之下,冬狼騎士團構築的防線彷彿瞬間被鍍上了一層烈焰般的光輝——下一秒,便有彷彿颶風成型般的呼嘯聲從陣地後方響起,聲音由低到高,漸成悶雷之勢。
安德莎回頭看向後方,看到騎士團駐地後方南北兩側的兩處山丘上空突然浮現出了大片大片的符文光輝,無數玄奧複雜的符文如暴雨般自天空墜落,在整個山丘周圍形成了一道立體且不斷演化的複雜光幕,緊接着,符文之幕周圍又分化出了大量環帶,在空氣中形成了龐大的矩陣,設置在小丘周圍的十二座魔網供能站立刻轟鳴起來,龐大的魔力從魔網中匯聚,並通過廣播裝置傳輸至戰鬥法師團的矩陣,片刻延遲之後,法術成型。
天空的雲層瞬間被強大的力量撕成碎片,數十道輝煌的光環在騎士團駐地上空形成了一片連綿不斷的“海洋”,海洋中熱浪洶湧,成千上萬道熱量驚人的激光束如暴雨般潑灑下來,在那股洶湧而至的“黑潮”中肆無忌憚地掃蕩着,如同暴風捲過積雪,數不清的被燒焦的殘肢碎片和血肉蒸騰而出的紅色煙霧眨眼間便覆蓋了整個平原。
一輪激光雨(軍團級熱能射線暴)之後,那氣勢洶洶的黑暗潮水已經被切割的千瘡百孔,其數量的削減肉眼可見,然而怪物們不知疼痛與恐懼,也不懂得掩護和排成散兵隊列,所以非常短暫的延遲之後,這股潮水再一次湧動起來——儘管稀薄了很多,衝向防線的氣勢卻絲毫不減。
“再充能,”安德莎向着身旁的通訊裝置說道,“三輪熱能射線暴之後啓動電場陷阱和近防護壁,騎士團開始給熱能護盾預熱,準備接敵。”
“是,將軍!”通訊裝置中傳來了戰鬥法師團指揮官的聲音,而隨着這聲音落下,騎士團後方兩翼的兩座山丘上空再一次明亮起來。
在法師團的駐地上,戰鬥法師們已經開始引導第二次熱能射線暴,他們站在規模龐大的軍團級法陣上,這法陣是用預製化、模塊化的工程構件迅速拼接而成,其邊緣還留有與其他能源系統接駁的接口以及大量管道、柵格,當軍團法師們開始引導施法,那些位於法陣邊緣的柵格中很快便開始噴發出大量炙熱的蒸汽和散發着藍色微光的“廢能”,站在法陣邊緣的工程法師們緊盯着那些從山下連接上來的管道以及管道周圍的閥門、壓力錶等裝置,防備着這些東西過熱損壞。
時代在進步,哪怕是依靠傳統法師作爲主力的提豐帝國,也知道該如何適應這個時代,聰慧的法師們找到了將魔導技術和傳統施法方式相結合的辦法,而戰爭的壓力則讓所有的新想法、新技術都有了快速成熟的機會——用外接式的能量站爲軍團級法術充能,用工程預製件來取代舊式的法陣佈設方式,依靠鍊金冷卻劑和大型循環泵來解決軍團級法術冷卻週期過長的問題,除此之外,還有個人佩戴的法力協調器、均衡器、負載保險以及不限量的鍊金藥劑,依靠這些東西,戰鬥法師團能發揮的力量幾乎是在翻倍增長。
這是技術進步帶來的收益,也是在戰場上用鮮血換來的經驗。
片刻延遲之後,二次充能完成,由低到高的呼嘯聲再一次從山丘上空傳來,夕陽下的天空再一次被絢爛的激光雨點燃,光爆潑灑向大地,畸變體與生化合成獸組成的潮水在這暴雨中蒸騰成煙。
三輪熱能射線暴結束,大地上湧動的怪物已經摺損大半,剩下的那些繼續向前衝着,它們成功抵近了冬狼騎士團構築成的防線,而在這道防線後方,一座巨大的高塔正挺立在大地上,那高塔的頂端有着金屬般的質感,暗淡的魔法符文正在塔身表面被逐漸點亮。
那是淨化塔,它此刻正在逐漸“甦醒”,其釋放出來的有序能量場已經開始對這一區域的混亂魔能環境產生影響,依靠廢土中的特殊“力場”才能維持自身穩定的畸變體敏銳地感知到了這份威脅,在本能驅使下,它們變得比之前狂暴了十倍,瘋狂地衝向那道“最後的防線”。
這讓它們一頭扎進了電場陷阱中——明亮的電弧突然從地表爆發,並以踏上陷阱的怪物爲節點迅速在整片“黑潮”中蔓延,雷霆之網覆蓋了大地,四處流竄的電流哪怕看一眼都讓人心底發寒。
這是在之前的“提豐—塞西爾之戰”中開發出來的武器,它曾被用於對抗塞西爾人的戰爭機器,但現在提豐人發現,這種陷阱在對付集羣衝擊的有生目標時更加好用——它在轉瞬間就能將成百上千的生化怪物烹飪至酥脆,而且可以在密集陣型的目標之間迅速蔓延。
當鋪滿整片大地的電場終於漸漸熄滅,還能動彈的畸變體和合成獸已經十不存一。
這些怪物蹣跚着,嘶吼着,一邊抽搐一邊東倒西歪地撞上了騎士團前的熱能護盾,赤紅的熱量從屏障表面爆發開來,將這些愚蠢污濁之物擊倒在地,隨後騎士們刀劍出鞘,這最後的搏鬥激烈而短暫,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之後,整片戰場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它們越發好對付了,”看着已經平靜下來的戰場,以及在救助傷員、清理陣地的士兵們,安德莎·溫德爾輕聲說道,“雖然數量仍然是這麼多,但已經無法再給我們造成太大的損失了。”
“它們在衰退,正如陛下預料的那樣,”安德莎身後,留着銀色齊耳短髮、膚色微黑的女副官表情認真地開口,“而相對的,我們的士兵也在這場戰爭中得到了迅速的成長,技術、戰術都在進步,此消彼長之下,如今的戰果是很正常的。”
“是的,它們在衰退——但這也就說明,廢土中心那座‘深藍之井’的戰況正日漸激烈,因爲那些邪教徒正在將全部力量集中在那邊,”安德莎嗓音低沉,“那位剛鐸公主的鐵人兵團正在獨自對抗整個廢土的力量,上方傳下來的死命令是必須在一個月內推進至‘舊帝都防禦圈’,換句話說,深藍之井的防禦力量最多應該只能堅持一個月的時間……”
她抬起頭,望向廣袤的廢土,儘管天氣已經轉暖,安德莎此刻的聲音聽上去卻仍有寒意:“一個月內,如果聯盟軍隊再打不穿這片戰場,阻斷牆無法順利啓動,那麼我們至今以來的所有努力和犧牲最終還是等於零——當整顆星球都被‘馴化’,現在積累的勝利也就毫無意義了。”
銀髮副官抬頭看了自己的將軍一眼,她知道對方是絕不會把這種話說給士兵們聽的,戰士們正在一連串的勝利中士氣高漲,全力推進,而勝利背後的巨大陰影將對所有人造成巨大的壓力,有些“真相”,註定只能是少數人去面對。
輝煌巨日終於徹底落下了地平線,一抹殘存的暗紅色輝光沿着雲層在天空蔓延,望之如血色瀰漫,陣地上,工程法師們利用化石爲泥術和築城術建造起了數道高聳的壁壘,那灰撲撲的石牆雖然算不上精美,在這血色餘暉下的廢土上卻別有一番蒼涼的氣概,而高牆與臨時鋪設的護盾更爲戰鬥之後的戰士們帶來了最寶貴的安全感——在這遠離文明疆域的異域之地,高牆之後的安心與休憩機會對遠征者而言簡直如黃金一般。
魔晶石燈被點亮了,用工程預製件鋪設起來的魔網以及移動式能源車開始爲整個前線基地供能,臨時城牆上的防禦水晶發出嗡嗡的低沉聲音,值夜哨兵釋放出的法師之眼正在高空徘徊。安德莎·溫德爾穿行在一座座營房之間,聽着夜風中送來的士兵們粗獷的談笑聲音。
一陣突然從附近傳來的旋律讓她停下了腳步,那是故鄉民謠的曲調,安德莎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她看到一羣士兵正聚在燈火下的空地上,一名金髮的女騎士手中拿着在恩奇霍克地區常見的“貝魯姆琴”,簡單明快又悠揚的旋律便從那樂器中傳來。
安德莎並無意打擾士兵們難得的休閒時間,但在她正打算靜悄悄從旁邊走過的時候,那名女騎士卻首先看到了自己的將軍,她停下手中樂器,起身向安德莎的方向行禮致意,其他士兵們這才紛紛反應過來並起身致敬。
安德莎笑了一下,來到那羣士兵旁邊,接受了他們的致敬之後便把視線放在了那名女騎士身上:“很熟悉的旋律……你叫什麼名字?你是恩奇霍克人?”
“報告將軍,我是新建國立騎士團第八團二大隊第十二作戰中隊隊長,瑪麗安奴·瑞文,”年輕的金髮女騎士立刻繃直身體一絲不苟地回答,然後搖了搖頭,“我不是恩奇霍克人,但我留學時的室友是,這首曲子是從她那裏學來的。”
“瑪麗安奴……我有些印象,你在上週的增員名單裏。”安德莎輕輕點了點頭,與此同時她也辨認出了這位年輕騎士胸甲上的標記,那個標記表示這位女騎士是最近才完成晉升的新晉指揮官,而這類新晉指揮官最近在前線愈發常見——隨着局勢變化,前線戰局逐漸受到控制,這場戰爭已經從之前那近乎災難般的絕境變成了帝國訓練軍隊的練兵場,帝國正在將源源不斷的新兵送往前線接受輪戰錘鍊,而這些在戰場上迅速成長起來的戰士將彌補之前帝國在那場獵神之戰中蒙受的慘重損失。
而據安德莎所知,並不止提豐一個國家在這麼做,基本上每一個有能力向廢土派出大規模遠征軍的軍事強國都在用這種方式“練兵”,這場命咧畱饘堵鍌愔T國而言是一場磨難,卻也是一場機遇,在戰爭的壓力下,許多國家被裹挾着開啓了工業改革,大量原本需要反覆扯皮才能調動起來的物資人員被匯聚到了一起,軍隊在成長,技術在進步,聯盟……也真正成爲了一個“聯盟”。
坦白講,安德莎其實並不認爲戰爭真的是社會發展的推動力——雖然很多人都認爲她生性好戰,但作爲一個軍人,她很瞭解戰爭,戰爭就是戰爭,它秉性破壞而非建設,其本身並不會創造出任何美好有用的東西——真正促使各國在戰爭中前進的,是生死的壓力、求存的意志與一個正確且一致的信念。
如果沒有這些東西,戰爭能帶來的便只有純粹的衰退和毀滅罷了。
所以安德莎有時候會感覺很慶幸,慶幸這場導致世界局勢天翻地覆的戰爭是爆發在文明世界與廢土之間,而不是兩個文明國度不死不休的血戰——提豐與塞西爾曾險些落入這個深淵,她在那個深淵邊緣與另一個命卟辽矶^,知道那是一個怎樣的未來。
“留學……是在塞西爾麼?”安德莎好奇地問道。
“是的,將軍,”瑪麗安奴立刻答道,“我是當初第一批派往塞西爾留學的貴族子弟之一……”
“很好,”安德莎露出微笑,而就在這時,她又突然注意到瑪麗安奴的肩甲連接處彆着一支淡黃色的小花——這不起眼的花朵大概是這位英姿颯爽的女騎士身上唯一“柔和”的地方,這讓她的視線忍不住多停留了兩秒,“這朵花是……”
“啊,報告將軍,這是我在營地外面巡邏的時候發現的,在一處石頭縫裏,”瑪麗安奴似乎有些臉紅,聲音都低了下去,“只是覺得有些好看。”
安德莎微微睜大了眼睛。
廢土污染區內幾乎生機斷絕,連苔潭茧y以生存,更別提這樣新鮮的花朵,這讓年輕的狼將軍不由得想到了之前士兵們前往塞西爾人的基地回來時帶來的那束鮮花——但她知道,眼前這朵小花不可能是那片“活體森林”的產物,因爲那片活體森林的蔓延方向在另外一邊,它的邊界距提豐前線還有一段距離。
她猛然回頭,看向了位於基地中心的那座高塔,高聳的淨化裝置在夜幕下散發着柔和的光輝,然而它的淨化芯體還未完全“甦醒”,根據技術人員計算,淨化塔啓動還需要至少十二個小時。
更何況哪怕淨化裝置已經啓動——一朵花也不可能在眨眼間盛開。
“將軍?”瑪麗安奴注意到安德莎的表情怪異,忍不住小聲問道,“有什麼不妥麼?”
“……阻斷牆開始產生影響了。”
安德莎嗓音低沉,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阻斷牆開始產生影響了。
廢土中的環境……正在發生逆轉!
第1390章 巨獸互搏
根據魔法女神彌爾米娜的推演,整個廢土如今的狀態其實就相當於一個失控且內部閉合的“異常能量場”,深藍之井的大爆發以及昔日“魔潮前顫”的餘波被束縛在這片大地上,形成了一種規模龐大且無法平息的魔力震顫,而根據“統一波動理論”,這個世界“實”與“虛”的界限是模糊且可變的,因而失控的能量場便意味着物質世界也會一併失控,一些東西會在能量焦點中憑空生成,一些本應消亡的東西會被重組再現,而沒有防護的人則會在這種能量場中遭受不可逆的傷害。
這就是廢土的真相——而阻斷牆對廢土的“治癒”,本質上就是對這一規模龐大的異常能量場進行“撫平”和“濾波”。
足夠數量的淨化裝置連接成漫長的壁壘,如同在海浪中築起防波堤,七百年前震盪至今的魔力亂流會在這道壁壘面前漸漸削弱,直到其強度、烈度都降低至閾值以下,從而失去對物質世界的干涉和影響,重新成爲正常的魔力震盪,而廢土中種種詭異現象和不斷蔓延的污染腐化也將隨着源頭的消失而迅速結束。
但一直以來,這其實都只是個理論上的結果,儘管幾乎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認爲彌爾米娜的計算不可能出問題,但隨着一座座高塔豎起,戰局一天天發展變化,人們還是忍不住會產生一絲擔憂——阻斷牆真的會生效麼?盤踞在這顆星球長達七個世紀的剛鐸廢土,真的會因爲幾道人工築起的過濾屏障就自然消散?
淨化裝置本身確實是有作用的,它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製造出近乎於廢土外部的“安全環境”,然而要確認阻斷牆是否真的能對整個廢土產生影響,關鍵還是要看在淨化裝置尚未覆蓋的區域,環境是否也如計算的那樣發生了連鎖改變。
那朵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花在微風中輕輕震顫着,它在這黑暗腐化的土地上盛開,綻放在前線淨化塔被完全激活之前——這說明在提豐軍隊推進到此處之前,這頑強的植物便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併成功存活下來了,那可能是在春天剛剛到來的時候,那時候阻斷牆才鋪設了不到四分之一……
它的種子可能是乘着南下的風而來,不過對安德莎而言,種子的來源並不重要——它的綻放已經可以鼓舞所有人。
名叫瑪麗安奴的年輕女騎士將那朵花送給了安德莎,後者隨即告別了士兵們,她帶着略有些激動的心情回到自己的營房,拿起紙筆準備寫一封發給奧爾德南的信函——在影像掃描、魔網傳輸和異地打印等新技術的輔助下,這封信的副本幾分鐘內就可以出現在羅塞塔·奧古斯都陛下的面前,一併傳回去的還會有那朵小花的“照片”。
安德莎拿起筆,目光再一次掃過桌上的小花,之後她的視線落在潔白的信紙上,心中萬千思緒起伏,起伏了十分鐘後她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銀髮女副官:“你幫我想想該怎麼寫……”
女副官立刻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輕車熟路地開始代筆,一邊寫一邊唸叨:“我看您那麼自信地動筆,還以爲這次您想好了……”
安德莎語氣中帶着一絲嘆息:“……人總有自己不擅長的領域。”
……
一層朦朧而厚重的能量護盾覆蓋着大地,這規模驚人的屏障讓整個舊帝都如同被封印在一枚淡藍色的微光巨卵深處,而在“巨卵”的核心,依稀可以看到有一道明亮輝煌的藍色光柱正在熊熊燃燒,光柱周圍,是大量在地面上延伸的脈絡,以及正在向着“巨卵”邊緣移動的士兵和自動戰爭機關。
這裏是剛鐸廢土核心區域,舊帝都的廢墟所在,深藍之井的光輝仍然照耀着這片大地——然而在那光芒照耀的邊界,整個地表已經被令人作嘔的恐怖之物層層覆蓋。
廢土軍團匯聚在這裏,整個廢土的力量也聚焦在這裏,混亂魔能的投影肆虐在戰場上,已經把整片區域都異化成了匪夷所思的狀態,畸變體和生化巨獸裹挾而成了黑紅色的潮水,不定形的能量在它們之間洶湧起伏,讓這些畸形褻瀆之物彷彿時刻處於現實與虛幻之間的夾縫狀態,一層濃霧般的物質漂浮在大地表面,濃霧起伏中,大量影影綽綽的肢體和虛幻的嘶吼聲在四處蔓延。
深藍之井的方向上,一座銀灰色的警戒塔佇立在防禦帶邊緣,高塔頂部白光一閃,一枚刺眼的光球便呼嘯着墜入了畸變體組成的潮水中心,伴隨着巨大的爆炸衝擊,那黑潮中心被撕裂開一道巨大的缺口,然而附近的濃霧眨眼間便重新匯聚起來——黑紅色的電弧在霧氣中湧動,不定形的血肉和模糊的呢喃聲在空氣中出現,又有新的怪物從中浮現出來,並向着能量屏障的方向衝去。
身材高大的鐵人士兵從屏障下方的通道中衝了出來,這些外觀與人類幾乎一模一樣的人造戰士兇猛地迎戰着數量不知是自己幾倍的敵人,他們手中光刃飛舞,亦或不斷向遠方投射威力強大的魔法飛彈,他們無懼傷痛,也不會輕易死去,哪怕受到對普通人而言足以致命的傷勢,他們中的大多數也可以在友軍的掩護下從容撤退至屏障附近的回收通道,通過一系列正在高速咝械倪輸軌道返回位於大地深處的工廠中接受修復。
這已經不是人類通常概念中的“戰場”,不論是交戰雙方,還是這片戰場本身,都已經在瘋狂而失控的魔力震盪中發生了嚴重的異化和畸變。
鐵人兵團的士兵們在現實世界的邊緣與畸變體們鏖戰,畸變體背後無形的魔力潮汐則與深藍之井大護盾釋放出來的龐大能量進行着不間斷的相互侵蝕,被摧毀的怪物以投影的形式不斷“重返人間”,剛剛修復的人造士兵通過遍佈地下的發進通道一次次重回戰場,而在這激戰中,現實與虛幻的邊界如即將破碎的水面倒影般劇烈震盪着,搖搖欲墜的平衡彷彿頃刻間就會被打破。
而在兩支血戰兵團的背後,雙方各自的指揮者正在遙遙對峙,在一次次冷漠的計算中調配着龐大的資源,在這現實與虛幻破碎的戰場上維持着這場殺戮盛宴。
深藍之井,被層層加固裝甲、內部立場穩定器與鋼筋水泥混合體防禦帶包裹起來的地下掩體最深處,明亮的燈火照亮了控制中心大廳,在這偌大的房間內,奧菲利亞矩陣的十餘個處理節點正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龐大的數據在這一座又一座如同立方柱一般的節點中奔湧,而在處理節點之間的半空中,正漂浮着一幕幕清晰的全息投影。
那些投影是由戰場邊緣的複合感應器採集到的實時影像,也是目前整個戰場上交鋒最爲激烈的數個戰區。
“……K-3護盾發生器組損毀離線,冗餘單元已啓動,負載過高,護盾壓力重新平衡中……”
“126戰鬥中隊全部損失,機體未能自主回收……回收小組正在前往回收機體……T-226交通軌道斷裂,正在重新規劃回收小組路徑……”
“警告,心智核心儲備不足,鐵人維護陣列效率下降……正在重設生產線優先級,心智核心儲備量預計於七十二小時後恢復至閾值……”
“警告,26號防壁信號異常,屏障疑似擊穿,正在調動最近巡邏單位……遇敵,我們的部隊正在與敵人交戰……戰鬥結束,警戒中,預計十二分鐘後屏障恢復。”
維羅妮卡/奧菲利亞的聲音在這空曠無人的大廳中迴盪着,在一臺臺處理節點之間迴盪着,這聲音聽上去格外機械、冷硬,幾乎毫無作爲人類應有的溫度,而就在這時,大廳中心的一處全息投影突然畫面一閃,切換到了遠處的一幕——
在那畫面中央,可以看到一片規模驚人的可怖之物正盤踞在大地上,它彷彿無數扭曲的藤蔓、不定形的血肉、畸形的骨片堆積而成,彷彿是一個血肉巨獸的背上長出了一片森林,又彷彿是一片扭曲的森林中孕育出了血肉,這個已經完全無法從生物學上進行歸類的可怖之物簡直像是各種噩夢的組合體般覆蓋了一整座山丘,而又有無數暗紅色的微光在其內部流淌、匯聚,此刻,它頂部的某種結構正在快速隆起,一個彷彿囊腫血泡般半透明的東西從那裏滋生了出來,其內部強光湧動,彷彿有可怕的能量蘊含其中。
“未知生物巨構再次活躍,確認高能量反應……正在將深藍之井能量重分配至護盾系統,目標發射倒計時,三,二,一……”
監控畫面上強光一閃,遠處那片血肉藤蔓組成的“山”頂上爆發開來,那個半透明的腫脹之物炸裂了,一團刺眼的光球從中飛出,並筆直地向着深藍之井的方向墜落下來。
“確認目標發射,抗衝擊準備,着彈倒計時,三,二,一……”
幾乎所有畫面都在這一瞬間受到了干擾,深藍之井上空的能量護盾在這一刻劇烈地閃爍着,可怕的波紋幾乎覆蓋了整道屏障,一陣低沉的悶響則在片刻延遲之後傳遞到了地下深處,半數以上的通道和豎井都在隆隆作響,控制大廳也在微微晃動,維羅妮卡/奧菲利亞的聲音中出現一絲干擾:“……着彈,計算損傷……K-6至K-12護盾發生器組嚴重損毀,屏障局部擊穿,開始修復護盾系統……有敵對單位侵入至防壁內部,正在派出帝都近衛兵團前往清剿……”
……
遠處那散發着微光的“巨卵”表面泛起了一片劇烈的波光,可怕的湮滅過程之後,“災厄魔彈”化作了無數道奔湧的焰流,如暴雨般在那層護盾表面流淌墜落。
發射災厄魔彈所引發的衝擊在這具龐大的“軀體”中傳遞着,不定形的血肉之間泛起了波浪,一根根強韌的“血管”和“神經”在發射之後當場崩斷,但又在短暫的再生過程之後修復如初,數個專門用於提供能量的器官在短時間內陷入了過熱狀態,體液在腔室中被煮沸,化作血色蒸汽從這片扭曲森林的邊緣噴薄而出,而數量更多的備用器官很快便接管了過熱的部分,爲下一次發射匯聚着龐大的魔力。
而在這個過程中,這具“軀體”還在不斷地成長着,最後的神官們正在這片血肉組織的深處執行同化,他們狂熱而污濁的力量持續匯聚進來,甚至讓主導這一切的博爾肯都感覺神志有些恍惚。
在這座由血肉、骨骼與植物交纏生長而成的“扭曲森林”中心,堅韌的生物質閉合成了一個有着穹頂的大廳,一株依稀有着人類形態的“樹”正紮根在微微起伏、發光的地面上,感受着“軀體”各處傳來的龐雜的神經反饋,博爾肯微微睜開了眼睛,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蒼老,軀體比之前更加扭曲,黃褐色的眼珠則彷彿陷入夢境般呈現出半夢半醒的狀態,他微微抽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肢體——一瞬間,整片盤踞在山丘上的扭曲森林都如同地震般轟鳴起來。
“未能擊穿……護盾……”博爾肯自言自語般輕聲嘀咕着,“重新……充能……”
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了過來,精靈雙子的身影出現在這間“大廳”中——本質上,這間“大廳”其實是此刻的博爾肯體內的一個器官,是他的“腦室”——她們來到大廳中央的樹人面前,大廳裏昏暗的微光讓她們的面容彷彿隱藏在夢境中一般模糊不清。
“大教長,我們剛從深層區回來,最後一批同胞已經融入了您的軀體,”蕾爾娜開口說道,“現在您應該可以感受到力量的匯入了——幾天後。融合就會完成。”
“我能……感覺到……”博爾肯渾濁的眼珠落在精靈雙子身上,他的聲音有些遲疑,似乎過了一會才認出眼前的身影是誰,然後又過了一會纔回憶該如何與之交流,“力量,正在我體內上湧……摧毀那座堡壘……只是時間問題……”
“當然,您現在非常強大——但別忘了我們最初的目的,我們不是要摧毀那座堡壘,我們需要的是那裏面龐大的能量,”菲爾娜嗓音柔和地開口,“把您的根鬚扎入那些能量導管中,用我們提前投放的符文石去控制這些能量,這比摧毀那座要塞更加重要。”
“對,控制它……”博爾肯嗓音低沉地說道,緊接着卻又彷彿很痛苦似的皺了皺眉頭,“混亂的思緒在我腦海中湧動,我感覺精力難以集中……”
“這是正常現象,大教長,”蕾爾娜笑了起來,“您正在將整個教團的力量與意志融於自身,並在這個過程中晉升成爲一個宛若神明般的強大存在,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在融合完成之前,那些意志還在各自思考,他們當然會干擾您的思緒。不過請放心,這種情況很快就會好轉,當那些雜亂的意志消失之後……您就只會聽到一個聲音了。”
“這……很好。”博爾肯輕聲呢喃着。
“是的,這很好。”蕾爾娜與菲爾娜笑顏如花。
第1391章 塵埃尚未落定
精靈雙子柔和的話語聲在博爾肯聽來遙遠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這間大廳位於整個血肉構造體的最深處,數不清的神經鏈接從這龐大的異形之軀各處連接至此,將浩如煙海的數據傳輸至博爾肯的思維中,這其中不但包括血肉構造體自身的感知以及對整片戰場的監控,也包括了那些正在深處進行融合的黑暗神官們,儘管所有的黑暗神官在過去一段時間裏一直在進行着思維同化方向的調整,但與真正的“合而爲一”比起來,他們仍然有着各自不同的心智,要將其整合並梳理成一個,對博爾肯而言是一項艱鉅的任務。
來自深藍之井的攻擊到來了,那是那個躲在鋼鐵要塞中的古代幽魂發動的反擊,高強度的能量光束聚焦在構造體的頂部,似乎是想要摧毀釋放“災厄魔彈”的器官,數個用於張開護盾的器官及時開啓了能量屏障,儘管它們自身很快便在過載中燒燬,但來自深藍之井的攻擊仍然被成功地擋了下來。
隨後受損的組織體開始自我修復,數量驚人的生物質從地下深處輸送到上層,並被轉化成一層層額外的甲殼,博爾肯如機器般精確地執行着這些操作,這是曾經身爲人類的他無法想象的力量和能力,而現在這一切都爲他所用,在一些半夢半醒的間隙中,他思考起自身目前的存在……他覺得自己恍若神明。
來自遠方的一組精神波通訊抵達了構造體,博爾肯從中讀取到了畸變體和生化合成獸大規模的死亡信號,以及那種“天火墜地”獨有的強烈衝擊。
是塞西爾人,他們已經推進到北方焦土平原,而且正在那裏建立他們的淨化裝置,留在那裏的廢土軍團只有最基本的殺戮本能,而且缺乏重型單位,它們在凡人軍隊的攻勢面前只堅持了不到一天時間——意料之中的情況,那本身就是炮灰,唯一值得遺憾之處,便是這炮灰髮揮的作用比預期的要小了很多。
“腦室”中的某處神經節點發出一陣暗淡的紅光,博爾肯的意志化作精神波動,沿着地下縱橫交錯的根系網絡迅速傳往北方——那裏已經沒有可以執行指揮任務的黑暗神官,根系網絡的末端僅僅連接着一個具備基礎智慧的大型神經節點,那個深埋在地下的神經節點可以對一定範圍內的畸變體和生化合成獸進行最基本的控制,大體上,也就是維持那些基礎單位不會徹底“野生化”罷了。
這樣一來,部署在邊遠地區的廢土軍團至少還能起到一點對凡人軍隊的阻攔、拖延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