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第一波次攻擊落地,落點在預定範圍,誤差可接受,”寒冬號的艦橋內,拜倫正站在艦長席的平臺上,阿莎蕾娜的聲音則從他面前的魔網終端內傳來,終端上空的全息投影閃爍着光芒,所呈現出的是正在炮火覆蓋下的大地,在那接連不斷的閃光中,畸變體形成的污濁潮水如投入巨石般不斷泛起巨大的“浪花”,大量猙獰扭曲的血肉殘骸與沖天而起的土石煙塵接連綻放,看上去驚心動魄,“可以繼續轟炸。”
“轟炸有效,所有主炮全功率充能,全速射擊十五分鐘,”拜倫立刻對身旁的炮火長下令,“工程艦準備靠岸,之後立即搶修之前空中偵察到的那座樞紐塔,我們要在今天太陽落山之前恢復和高嶺王國以及白銀帝國間的直接通訊。”
“是!長官!”
軍隊如精密而高效的機器般迅速咿D,寒冬號所率領的遠征艦隊在河面上拋射着威力驚人的火力,而在東部地區的天空上,厚重的烏雲仍然在不斷擴散,並開始向着正東方向迅速蔓延。
拜倫看了一眼那些覆蓋天空的烏雲,忍不住扭頭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卡珊德拉,臉上表情多少有點古怪:“話說你們給高嶺王國守軍打的‘信號’竟然還真被看懂了……”
“主要是之前高文陛下和南線戰場溝通的比較到位,”卡珊德拉笑了起來,“當然,凡妮莎將軍的戰場智慧更加重要……”
“說真的,我不覺得在天上掛一張比城市還大的笑臉是什麼‘戰場智慧’,那東西簡直能把承受力一般的人嚇出心理陰影來——就這你們都能把‘友軍來援’的消息順利傳達過去,在我看來這幾乎是個奇蹟,”拜倫扯了扯嘴角,“也幸虧對面的悟性到位……”
“沒辦法啊,”卡珊德拉無奈地一攤手,“到這邊之後發現邊境的所有魔網樞紐塔都已經被畸變體破壞,戰場上的魔力環境還空前混亂,寒冬號的通訊設備根本聯繫不上格瑞塔要塞那邊,而前線上已經快把腦漿子都打出來了,只能權宜之計嘛。反正細節問題不討論,最後效果不是挺好嗎。”
“……反正下次我聽到你們說什麼‘戰場智慧’和‘隨機應變’的時候一定要好好打聽清楚。”拜倫嘆了口氣,緊接着注意力便重新回到了遠方的那片戰場上,在阿莎蕾娜傳回來的空中偵察畫面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畸變體大軍的攻勢在火力轟炸下逐漸被瓦解的過程,但他知道,僅憑這些火力支援是無法將格瑞塔要塞以北的整片狹長平原奪回來的。
從格瑞塔要塞到東部的羣星聖殿推進基地,整個南部戰場有着狹長而複雜的前線,而且這條前線在過去一整個冬天的反覆拉鋸中已經被畸變體和凡人守軍的火力化作了一片支離破碎的,遍佈着廢墟、陷阱帶與魔力紊亂點的混亂之地,在這樣寬廣而環境複雜的戰場上,火力支援是有其極限的。
“這一輪火力投放結束之後,就該凡妮莎將軍率領的遠征軍‘登陸’了,”拜倫看了一眼旁邊立柱上固定的機械鐘錶,對卡珊德拉沉聲說道,“按計劃,我們將首先確保格瑞塔要塞北部區域的安全,並在你們奪下地區之後建立一座前線基地,隨後我的陸戰隊員們會在這裏確保高嶺王國西北邊境的安全,並徹底阻斷從奧古雷地區南下的畸變體軍團,而你們繼續以降雨的方式向東部地區移動,直到與白銀帝國的千年軍團匯合——沒問題吧?”
卡珊德拉微微閉上眼睛,在靈能迴響中溝通着目前正在高空控制氣象環境的凡妮莎將軍,片刻之後她睜開眼,對拜倫微微點頭:“已經再次與凡妮莎將軍確認了後續行動,她那邊只等着您的信號彈了。”
“好。”拜倫輕輕呼了口氣,隨後注視着機械鐘上一格格跳動的指針,感受着腳下艦船在一次次主炮轟擊中傳來的震動,心緒前所未有地平靜下來。
與來自深海的盟友並肩作戰——這並不在他最初的計劃中,而且由於海妖和陸地種族之間在科技樹、戰鬥方式、生理結構等方面都有着驚人的差異,雙方的初次合作也註定做不出多麼默契且精妙的配合,與其制定了一大堆戰術最後在混亂的戰場上因溝通不暢而狀況不斷,他與凡妮莎都認爲應該用簡單粗暴一點的辦法來解決問題。
第一步,擁有遠程重火力的帝國遠征艦隊在奧爾多河上發動火力清場,在射程能及的範圍內把威力最大的炮彈全砸過去,直接炸平畸變體的先頭部隊,清空一片夠大的登陸場出來。
第二步,在畸變體們反應過來之前,海妖遠征軍的戰士們直接天降正義——在有充足準備以及提前進行了形態切換的前提下,訓練有素的海妖可以以降雨的形式執行空降作戰而不用擔心傷亡,她們將在拜倫清空出來的登陸場上迅速建立前線陣地,與此同時,這場精心準備的“降雨”也將在短時間內改造整個地區的環境,使之更接近“水域環境”,便於海妖們發揮。
機械鐘上的指針走到了最後一格,河面上不斷轟鳴的炮火聲隨之止息。
“發信號,”拜倫沉聲下令,“該下雨了。”
第1368章 下魚了
三枚信號彈在短暫的延遲之後飛上了高空,信號彈中包裹的充能水晶在慣性閉鎖釋放之後猛烈爆發開來,激活了彈殼內部銘刻的符文陣列——接下來的數秒鐘內,遠在格瑞塔要塞都可以看到的巨大光球映亮了厚重如墨的雲層,刺眼的紅色光輝在濃雲之間瀰漫,而幾乎在這光芒綻放的瞬間,狹長平原上空凝聚的水汽便抵達了一個頂點。
大地之上,從寒冬號發射出來的最後一發重型炮彈剛剛完成了它漫長的飛行和墜落,伴隨着地動山搖的炸響,一朵巨大的蘑菇雲騰空而起,然而衝擊波中卻沒多少被炸飛的畸變體殘肢碎片——戰場上的畸變體和生化合成獸在之前的密集轟炸中已經被消滅大半,在留下了數不清的殘骸之後,這些怪物已經飛快地放棄了它們剛剛“佔領”的陣地,撤退到了剛鐸廢土的邊境附近。
它們盤踞在那些腐化的泥土和嶙峋的巨石之間,在滿天揚起的沙塵中嘶吼着,烏雲中如流星般墜落的火光雖已停歇,那“天火”所帶來的灼熱劇痛和震撼卻彷彿仍然深深地烙印在它們那扭曲變異的神經系統深處,最後一輪火力轟炸掀起的塵霧尚未消散,大地不斷傳來的隆隆震顫餘威猶存,而這可怕的景象又通過怪物們的神經系統和它們相互之間的精神連接傳遞了出去,並最終被匯聚到廢土軍團的指揮節點,匯聚到它們的“頭腦”之中——位於格瑞塔要塞西北方向的廢土邊境,盤踞在一處古代堡壘廢墟深處的黑暗神官們。
這是一座古老的邊境堡壘,在那遙遠的人類輝煌年代,它曾是剛鐸帝國的邊陲哨站,在千百年的歲月中守望着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人類疆域,而在深藍之井大爆炸之後,這座堡壘陷於廢土,如今已經被文明世界遺忘了數百年。昔日先進的建築技術再加上遠離昔日深藍爆炸的衝擊範圍,讓這座堡壘時至今日仍保持着較爲完整的主體,在那高聳的牆壘與結構精妙的建築框架間,彷彿依稀還可以看到它數個世紀以前的輝煌——只是這輝煌如今已不再象徵着文明邊疆,而淪爲了黑暗腐化之物的庇護所。
巴諾爾站在堡壘上層的大平臺上,如同大腦般盤曲糾纏的樹冠在風中發出乾燥的摩擦聲,他那充當步足的根鬚在古老斑駁的平臺上緩慢擺動,顯示着這個黑暗教長那極端惡劣的心情——他的目光注視着東南方向的戰場,看着那些正在不斷從前方撤回的畸變體以及地平線上還未散去的煙塵,一陣嘶啞低沉的咕噥聲在他體內含混不清地響起,些許讓人聯想到血液的暗紅色液體則在緩緩從他樹皮的縫隙間滲透出來。
大量畸變體和生化合成獸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消滅,指揮網絡中大量節點突然失去響應,下級節點同一時間感受到的劇烈衝擊在網絡癱瘓瞬間製造出瞭如海嘯一般的思維衝擊,這股衝擊讓直接指揮軍團作戰的不少黑暗神官都受到了或大或小的傷害,其中自然也包括巴諾爾本人。
他是馬塞勒斯的繼任者,在之前廢土軍團對奧古雷部族國的進攻受挫、原本統帥西線軍團的馬塞勒斯被那可怕的空中要塞人間蒸發之後,大教長博爾肯便將西線軍團殘餘的畸變體交給了原本在後方待命的巴諾爾,巴諾爾沒有讓折損過半的西線軍團繼續留在奧古雷前線與那些可怕的空中要塞正面對抗,而是選擇了令全軍南下,和原本的南線軍團一同猛攻那些精靈和人類的陣地——他知道,教團所需要的並不是所謂的“佔領世界”,教團需要的只是投放足夠的深藍控制節點,在這個目標下,即便放棄整個西線戰場也無關緊要,南線戰場上取得的戰果照樣足以完成大業……
本應該如此,起碼直到今天之前,事情大體還在按照原計劃進展。
那些精靈和人類的戰鬥意志非常頑強,甚至在那座“羣星聖殿”墜毀之後,他們仍然成功地穩住邊界甚至做出了一定的“反擊”,但他們頑強的戰鬥意志也不能百分之百地保住所有防線,廢土軍團不斷以優勢兵力進行局部突破,並且成功壓制住了高嶺王國的西北邊境,兵臨格瑞塔要塞城下,在巴諾爾看來,只要時間足夠,那些在兵員補充和持續作戰能力上遠遠弱於畸變體的人類遲早會被廢土軍團拖垮,而只要高嶺王國這邊破開了最大的口子,哪怕那些精靈再怎麼能打,也會落入被兩股大軍夾擊的局面。
結果,他今天遇上了塞西爾人——那些隱患不散的,不知道爲什麼在哪都能冒出來的塞西爾人!!
“教長,已經確認炮擊來自奧爾多河,那些塞西爾人是坐船來的……非常巨大的戰船,有十幾艘,”一名黑暗神官走上平臺,恭謹地來到了巴諾爾面前,“他們使用的‘魔導炮’和我們這些日子在戰場上見到的‘魔導炮’不一樣,不管威力還是射程都凌駕於我們的‘巨獸’……”
“奧爾多河……竟然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巴諾爾的樹冠發出一陣嘩啦的響聲,他顯得異常煩躁,“那些該死的低等生物……在進化之路上愚鈍低劣,卻只知道製造那些滿是噪音的褻瀆機械……不行,我們不能放任那些戰船繼續停在那……”
一陣風從遠方吹了過來,風中裹挾着充盈的水汽,某種暴雨欲來的氣息浸潤了巴諾爾乾枯的枝葉和樹皮,但這並未能讓這株“植物”感受到愉悅,反而讓他隱隱產生了更大的煩躁和不安:“不光塞西爾人,還有這該死的天氣,廢土中可沒有這惱人的烏雲和雨……”
彷彿是專門爲了回應他的抱怨,在這個黑暗教長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聲空前的驚雷便突然在天空炸響,滾滾雷鳴如洪鐘大呂般在天地之間迴盪,這一瞬間的動靜甚至讓堡壘中的黑暗神官們都齊齊發抖,幾乎誤以爲是塞西爾人那艘戰船所發射的炮彈落在了自己頭頂——
緊接着,大雨傾盆。
在那密集濃雲中醞釀了許久的暴雨終於落了下來,如同有一片倒垂的大海隱藏在雲層深處,連綿如瀑的豪雨劈頭蓋臉地砸向大地,從格瑞塔要塞以北,一直延伸到廢土邊境的古代堡壘,再向東延伸到森林防線的舊址,整片狹長平原幾乎轉瞬間便化作澤國,又有無數明亮的雷電在雲層中穿梭跳躍,無數呼嘯的風聲和讓人心驚膽戰的怪異嘯叫席捲整個平原!
巴諾爾被剛纔的驚雷震撼,此刻不由得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在自己眼前降下的暴雨,那密集的水流甚至已經超出了他對“雨”的概念,而更像是一整片水體直接從天上砸了下來,這個已經活過了幾個世紀的黑暗神官搜索着自己的記憶,在他還是人類的歲月裏,在他還生活在外面“正常世界”的日子裏,他都從未見過、從未聽過有這樣的雨。
“這雨……”低階黑暗神官的喃喃自語聲從旁邊傳了過來,“這雨下的真大……”
“不對,情況不對……”巴諾爾卻打斷了部下的話,劇烈的不安彷彿正在他心中化作實質性的警鐘,“這不是雨!是襲擊,我們遭到了襲擊!所有人準備作戰!”
“襲擊?”低階黑暗神官卻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驚愕地看向巴諾爾,“我們被什麼襲……”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後面的聲音便被一陣從天而降的嗡鳴和一聲木質結構被高熱能量切開的“嗤”響所打斷,在從天而降的暴雨中,一個鬼魅般的身影竟憑空從水與空氣中浮現了出來,那是一個下身如蛇的女性,她手中握着一柄彷彿三叉戟般的戰刃,三叉戟前端的高能光波被力場約束成刃,隨意一揮,便直接將根本來不及反應的低階神官切成了兩段。
部下那失去生命的木質軀幹跌落在暴雨中,巴諾爾在這一瞬間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恐懼,他看到那個手持奇怪兵器的異形生物已經將目光轉向自己這邊,而在那異形生物周圍,更多的身影正在飛快浮現——從天空降下的雨幕中,從充盈着水汽的空氣中,從地面上不斷上漲的積水中,一個又一個手持三叉戟或粒子步槍的身影在凝聚着。
在城堡上,在城堡外,在平原上,數量更多的海妖完成了降落,並開始迅速收割她們視線中的所有生物——不管是高大的畸變體還是猙獰怪異的生化合成獸,亦或者正在匆忙間嘗試重建防線的黑暗神官,這些陸地生物在海妖眼中都沒什麼分別,離得近就用光波戰刃砍成碎片,離得遠就用粒子步槍掃射,包裹在約束力場中的高能粒子團和光束刃在暴雨中如起伏的波浪般湧動,每一次湧動,便意味着大片大片的怪物和黑暗神官化作波濤中的“雜質”。
水在上湧,儘管是在四面開放的平原上,這場暴雨所帶來的“降水”卻沒有絲毫向外逸散,數量驚人的雨水被束縛在了這片戰場上,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灌滿了狹長平原上的所有溝壑,這是驚人而恐怖的一幕——但此刻的巴諾爾已經完全沒有精力去關注遠處發生的事情。
一團包裹在力場中的高能粒子團擦着樹冠飛向遠處,護身用的魔法盾泛起層層漣漪,巴諾爾不斷召喚出大量的藤蔓和枯萎樹人去抵擋那些“雨中異形”的攻勢,同時以蘊含強大破壞力的腐化能量箭去攻擊那些落入射程內的敵人——這是他第一次與這個種族交手,作爲一個有着淵博學識的黑暗神官,他猜出了眼前這些生物就是曾經把風暴之子壓着揍了七百年的“海妖”,並在第一時間通過根系網絡把消息傳給了廢土深處的大教長,而接下來他所能做的……
就只有拼死一搏,想辦法在這場突襲中活下來。
墨綠色的腐蝕能量箭劃破空氣,發出嗤嗤的嘯叫,一名海妖戰士在近距離躲閃不及,被能量箭當胸貫穿,連尖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了滿天潰散的水花。
旁邊的另外一名海妖看到了這一幕,戰友的死亡讓她驚呼了一聲,然後發出大聲的嘲笑:“死了個最菜的!!”
隨後周圍的其他海妖異口同聲高聲喊叫:“我們死後再見!!”
巴諾爾感覺寒意正在湧上心頭,如果他還有汗毛的話,那這時候他所有的汗毛肯定都已經豎了起來。
這些海妖並不是無法戰勝的,雖然她們看起來比一般的凡人種族要強大數倍,而且還裝備着令人驚異的先進武器,但作爲一名高階超凡者,巴諾爾仍然能在戰鬥中對抗複數的海妖士兵,並且已經成功擊殺了其中的數個,可這絲毫沒有讓他感到放鬆。
他只感覺荒誕又驚懼——這些生物根本不怕死!
她們以悍不畏死的姿態作戰,絲毫不在意任何致命的傷勢,能打過就撲上去撕砍,打不過也撲上去,受了重傷就直接跑過去自爆,她們不在意自己的生命,甚至也不在意戰友的生命,夥伴在自己眼前死去,她們只會高聲而興奮地喊叫,用一種在巴諾爾看來簡直毛骨悚然的態度去評價這次死亡,大聲讚歎或大聲嘲諷之後,扭頭繼續去砍殺視線中的一切目標,直到自己也步入死亡。
巴諾爾頭皮發麻——雖然他七個世紀前就已經失去了頭皮,但他仍然頭皮發麻。
他知道畸變體也不怕死,但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畸變體的悍不畏死建立在它們本身根本沒有完整的心智基礎上,如果它們會思考,它們照樣懂得逃跑和畏懼,而他眼前這些被稱作“海妖”的深海異種,她們有着高度的智慧,並且是在完全理智的情況下擁抱死亡,奔向死亡,讚歎而又蔑視死亡……
甚至在這個過程中還嗨的一比。
決心毀滅一季文明來重塑這顆星球的黑暗神官在這些難以理解的深海異種面前瑟瑟發抖,他甚至覺得對面纔是一羣瘋狂的怪物。
而就在這時,巴諾爾突然發現周圍圍攻他的海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攻擊。
那些深海戰士好像是收到了什麼命令,同時收起武器並向後面退開,周圍的滂沱暴雨不知何時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倒懸的旋渦,漩渦中心詭異地平靜下來,巴諾爾驚愕地看着周圍的變化,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這些瘋狂的深海異種可不會好心地讓自己活下來。
下一秒,他心中所想得到了證實。
巨大的水聲從城堡外面的暴雨和積水中翻湧上來,無數條讓人聯想到章魚觸腕的粗大觸肢沿着堡壘粗糙的外牆攀上了平臺,巴諾爾看到一個龐大的身影在不斷上湧的水中浮現,那是一個巨人般的女性,或者說是某種女性身體和深海魔怪融合而成的什麼東西,她低下頭俯視着巴諾爾,無數粗大的觸肢在平臺上層層環繞成了彷彿競技場般的凹陷結構,一個巨浪雷鳴般的聲音震動着巴諾爾的聽覺神經:“我聽說這裏有個超能打的,就是你?
“很好,我是深海戰爭領主凡妮莎,我跟你打。”
第1369章 風平浪靜
在絕大多數接觸過海妖的塞西爾人眼中,這些來自深海的盟友們是一羣溫和無害又很有趣的朋友,她們友好而和平,有着對陸地事物強烈的好奇心,又知曉許多陸地種族所不瞭解的異域奧祕和先進技術,她們有着奇妙的生活習慣和生命形態,偶爾還會有些在旁人看來很神經病的舉動——海里來的東西多少都帶點神經病,那些在近兩年頻頻與大海打交道的“專業人士”經常會這麼講。
以上是海妖留給大多數陸地種族的印象,或者嚴格來講,是她們留給自己“朋友”的印象,而在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人會站在這羣深海生物的敵對立場上看待和感受她們的另一面,這或許是因爲這一族羣的性格實在過於友好溫和,以至於幾乎沒什麼人可以真正成爲她們的敵人。
所以千百年來,只有風暴之子才曾體會過這羣海洋主宰武德充沛的一面——而現在,獲此殊榮的人又多了一羣生活在廢土中的黑暗神官。
如一萬聲驚雷在身旁炸裂,千鈞之力碾壓着古老的堡壘高臺,讓人聯想到某種深海魔怪的巨大觸腕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將那一直屹立到今天的堅固人造岩層砸的四分五裂,自稱“深海戰爭主宰”的海魔沒有使用任何武器裝備,僅憑着那驚人的“軀體”便幾乎完全摧毀了整個平臺,雨水在堡壘外面上漲,甚至無視重力一般地在平原上隆起,形成了一座由水形成的“高山”,而在那翻滾的波濤中,數不清的觸腕在水面之下舞動着,令人頭暈目眩的花紋在那些觸腕的表面閃爍遊走,在巴諾爾的腦海中掀起一陣陣如海嘯般的嘶吼,讓他甚至無法完整地思考。
在對風暴之主殘骸長時間的研究和吞食過程中,海妖們掌控了海洋的權柄,她們身體表面的符文便是這權柄的延伸,而對於那些更加強大的海妖而言,這些符文不但是一種被動的圖案,更是一種可以主動掌控的攻擊手段——通過重排符文的位置以及增強特定節點的效果,她們也能把具備治癒效果的符文變成可以摧毀敵人心智的“裂心矩陣”,作爲深海中最強大的戰爭主宰,凡妮莎深諳此道。
她龐大的海魔形態就是安塔維恩最強大的武器之一。
在已經快要漫過平臺的積水中,巴諾爾艱難地維持着自己的位置,他的軀體在持續性的作戰中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模樣,變得更加龐大、臃腫,更加詭異、扭曲,爲求生存,他極限釋放着自己的黑暗神術,讓自己變成了一團由盤根錯節的根鬚和血肉骨骼混雜而成的異形生物,就像一個依稀有着人類輪廓的縫合體般立在暴雨滂沱之中,這個縫合而成的巨人比體型最龐大的“巨獸”還要高出一倍,然而和海魔形態的凡妮莎相比,仍然渺小的如同一尾鹹魚。
仰起頭,巴諾爾注視着那個有着龐大的女性上半身,下半身卻呈現出海魔形態的“深海戰爭主宰”,發出了已經完全無法歸類爲人聲的憤怒咆哮——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經不可能回得去了,哪怕這羣海妖從戰場上退卻,他這副失去控制的軀體也會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內解體崩潰,對死亡的恐懼早已化作滔天的怒火和仇恨,無數暗紅色的能量在他的血肉之間流淌着,並轉瞬間凝聚成數十道粗大的光柱,刺向周圍那些從水中蔓延出來的觸腕。
他沒有嘗試去攻擊對方那副人類軀體上的頭顱、心臟之類的“弱點”,儘管後者高高揚起的身軀看起來是個很好的靶子——事實證明那種攻擊是沒用的,那副妖豔詭異的“人類之軀”只不過是某種擬態,根本不存在什麼弱點,腦殼轟開之後裏面只有水,而且幾秒鐘內就能重新長出來,倒是周圍那些觸腕,雖然它們也能再生,但它們表面的符文結構一旦被破壞,似乎確確實實能對這個“戰爭主宰”造成一定的傷害。
一些觸腕躲開了這些光束,但仍有數道光束擊中了凡妮莎的軀體,威力強大的衰亡力量讓那些觸腕轉瞬間壞死、脫落,化爲周圍不斷上湧的波濤的一部分,凡妮莎卻彷彿絲毫沒有感受到疼痛,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已經變了一副模樣的巴諾爾:“你也會變形?你還能變個別的麼?”
剛纔的一擊耗費了驚人的魔力,本就瀕臨失控的軀體在魔力反噬所帶來的劇烈衝擊中隱隱有了四分五裂的趨勢,洶湧的力量在體內暴走,光是壓制下來都幾乎要耗盡精力,但比起魔力上的過量榨取,精神上的傷害更讓巴諾爾難以忍受,他看着四周那些已經上湧到完全淹沒了整個堡壘的波濤,那波濤已經不再是雨水,某種腥鹹的氣息提醒着他,這裏正在漸漸被化作一片“海”,而在這波濤洶湧的大海與無窮無盡的暴雨之間,他所帶來的神官教團以及那些從炮擊中倖存下來的畸變體軍團早已不復存在。
視線中只有零零星星的黑暗神官還活着,他們龜縮在少數露出水面的城牆或漂浮的木板、樹幹上,在風雨中瑟瑟發抖,手持三叉戟或粒子突擊步槍的海妖在他們周圍遊動着,如鯊魚環伺,那些黑暗神官已經放棄抵抗,也無處可逃,因爲在他們腳下,在波濤深處,還有着無數更加龐大而可怕的陰影……
巴諾爾收回了視線,巨大的絕望終於充斥他的思維,他感受到體內的魔力正在漸漸失控,勉強壓制才維持穩定的軀體開始了不受控制的崩壞,他抬起頭,看到那個龐大的女性軀體正在俯瞰下來,儘管那只是單純的好奇視線,在他眼中卻彷彿充斥着難以言喻的蔑視與侮辱——再加上那些在水面下閃耀的符文在腦海中不斷掀起的瘋狂嘶吼,他終於感覺自己頭腦裏有一根線徹底崩斷。
他張開已經徹底失去形態的“手臂”,匯聚了他此生所匯聚過的最強大的魔力,無數細碎的光點從他體內飄出,從周圍海水中那些已經死亡的黑暗神官的屍體中飄出,甚至從他附近那些還活着的追隨者們體內飄出,在昔日同胞們此起彼伏的驚呼和哀嚎中,一個被壓縮到極致的黑紅色光球出現在巴諾爾胸前,那球體周圍的光線扭曲着,甚至不正常地映射出了光球后方的景象。
“死!!!”巴諾爾大吼着,他沒有嘗試將那枚光球“發射”出去,因爲僅僅是維持它的存在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量,所以他選擇原地引爆。
一道刺眼的閃光伴隨着無數瘋狂錯亂的雷霆以巴諾爾爲中心爆發開來,凡妮莎這一刻感受到了那足以致命的威力,頓時大喫一驚:“……驚了!!”
隨後無數道觸腕從附近的海浪中瞬間翻卷而起,每一道觸鬚末端都緊緊纏繞着一個大型力場穩定裝置,在千鈞一髮之際,這位戰爭領主用自己的觸腕將爆炸點周圍圍了起來,力場發生器全功率咿D,一層球殼眨眼間成型——球殼的中心是巴諾爾所釋放出來的全部魔力。
低沉的轟鳴聲震撼了附近的海水,從護盾縫隙間泄露出來的些許魔力蒸乾了已經支離破碎的平臺上的大片積水,甚至連天空的降雨也彷彿停頓了一瞬間,隨後一切塵埃落定。
防護力場中心的爆炸來得快去得也快,迅猛的爆發之後,那裏什麼都沒剩下來——凡妮莎慢慢放下週圍的觸腕,將那些已經在過載中損毀的力場發生器扔到一旁,有點愣神地看着空蕩蕩的平臺——周圍迅速上湧的波濤隨後便淹沒了一切。
“真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啊……”
隨後她環視了周圍一圈,看到稀稀落落的黑暗神官正在水中隨波起伏,剛纔巴諾爾汲取魔力的過程幾乎要了他們的命,但他們確實還都活着,只是已經虛弱到連一根枝條都難以移動了。
附近的海妖士兵們一擁而上,將這些俘虜盡數捕捉。
凡妮莎想了想,將那些攀附在堡壘上的觸腕慢慢收回,她的軀體一點點在雨中縮小,從天而降的大雨也隨之慢慢停息下來,平原上洶湧的波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息、蒸騰,或重新回到天空,或滲入地下深處,而一團又一團的“純水”在這個過程中從波濤裏析出,變成了沒有攜帶任何武裝的“工兵海妖”。
在之前的整個戰鬥過程中,就是這些“工兵”海妖在維持着降雨、積水以及對整片地區的“海域化”,接下來她們的任務則是負責讓這片平原重新幹燥,令其回到原本的狀態。
這就是海妖在乾燥的陸地上作戰的方式,她們的戰場上有三種主要人員,一種是將軍,一種是士兵,一種是戰場——這是她們在這顆“乾燥缺水”的星球上學會的經驗。
凡妮莎收攏了自己的力量,重新變化爲蛇尾海妖形態,她漫步在已經差不多被自己徹底拆掉的堡壘廢墟之間,同時指揮着士兵們打掃戰場、收攏俘虜,就在這時,她聽到卡珊德拉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將軍,您那邊沒事吧?我這裏剛纔感知到您那邊有一次規模非常大的能量爆發……”
“我這邊沒事,戰鬥已經結束了,損傷不大,另外還抓到了幾個俘虜,拜倫將軍可能會對這些黑暗神官腦子裏的祕密感興趣……如果他們確實還有‘腦子’這個結構的話。”
“好的,我這就把這個消息告訴拜倫將軍,”卡珊德拉的聲音聽上去鬆了口氣,“不過您那邊剛纔的能量爆發到底是……”
“遇上了一個言而有信的好對手啊,”凡妮莎將軍輕聲感嘆着,回頭望向剛纔那場惡戰之下的城堡高臺,那本就支離破碎、搖搖欲墜的高臺如今失去了水的浮力支撐,正好在她眼前嘩啦啦地垮塌下來,“好好打了一場,是個勇將……”
“言而有信的對手?勇將?”卡珊德拉一下子有點跟不上凡妮莎將軍的思路,“您在說什麼?”
“應該是這地方的最高指揮官,他跟我打了半天,然後突然特別大聲地跟我說了個‘死’字,接着當場就死了,”凡妮莎的目光投向遠處,天空烏雲散去,臨近黃昏的陽光傾斜着照射在她燦爛的鱗片和長髮上,這位來自深海的戰爭領主對今天遇到的對手滿心感嘆,“一點都沒含糊……”
“……凡妮莎將軍?”
“啊?”
“我覺得您可能是誤會了什麼……不過算了,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卡珊德拉的聲音有些古怪,聽上去欲言又止,但很快她便話鋒一轉,“拜倫將軍派出去的陸戰隊剛剛掃清了登陸點附近徘徊的畸變體,並修復了奧爾多河岸附近的魔網樞紐,我們現在恢復了和高嶺王國以及白銀帝國的直接通訊——至此,洛倫大陸南北戰場的通訊已經正常咝小!�
“哦哦,這是好事,”凡妮莎頓時笑了起來,作爲一個職業軍人,她很清楚通訊恢復的意義所在,“那我這邊會盡快讓人把戰場報告整理出來,我們的塞西爾朋友需要儘快知道這邊的局面。”
“是的,”卡珊德拉回應道,“另外還有一件事,這裏離高嶺王國的格瑞塔要塞不遠,我們剛剛得知高嶺國王奧德里斯正在那座要塞裏親自坐鎮,拜倫將軍打算帶人過去和盟友們會一會面,希望您也能過去——您看方便麼?”
凡妮莎抬起頭,看向了格瑞塔要塞的方向——在從空中降落之前,她便看到了那座人類要塞,自然知道它在什麼方位。
“高嶺王國的國王麼……沒問題,這種時候是有必要見一見盟友,我會盡快回到海淵平定者號與你們匯合……”
卡珊德拉的聲音傳來:“好的,您大概什麼時候到?我這邊好跟拜倫將軍安排安排。”
凡妮莎想了想,用尾巴從旁邊地上捲起一柄還能用的光波戰刃,一邊把戰刃對準自己的腦袋一邊隨口回答:“大概一分鐘就到……”
“……也不用這麼着急!您用正常一點的方法趕回來就好!”
……
戰場南部,巍峨的格瑞塔要塞仍然屹立在山脈之間,而在要塞前方,那場令所有人深感震撼的“風暴”終於結束了。
奧德里斯與洛林站在要塞的瞭望臺上,他們看着平原上正在以驚人速度消退的水,久久無法回神。
那場豪雨以及在平原上湧動起來的滾滾波濤直到此刻還深深烙印在他們腦中。
在距離最近的時候,那片“水世界”的邊界距格瑞塔要塞的城牆甚至只有十幾米之遙,奧德里斯親眼看到一道水牆在大地上升起,水牆的邊界卻如同被利刃切開般整整齊齊,直到戰鬥結束,格瑞塔要塞的外牆仍然保持着乾燥。
“……真是可怕的力量。”沉默許久,洛林才終於低聲說道。
“據說她們曾經是一個能夠遨遊星海的文明,只是因爲一場意外,才淪落在我們這顆落後的星球上,”奧德里斯輕聲嘆息,“慶幸吧,塞西爾帝國想辦法把這個族羣變成了朋友。”
洛林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瞭望臺後面的空地,幾名海妖正在那裏噰喳喳地笑鬧,看上去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年輕的皇子猶豫着開口:“這幾位小姐……”
“好好招待她們,等拜倫將軍和那位海妖將軍過來的時候交給他們就行了,”奧德里斯沉聲說道,接着又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剛纔那片“風暴”所覆蓋的地方,回憶起不久前幾個海妖從天而降掛在城堡塔樓和旗杆上的場景,這位人類國王表情變得有些古怪,“這怎麼還能掉歪的……”
後半句話他都沒好意思說出來:
這個種族的上限和下限還真是深不可測……
第1370章 戰後會面
對於駐守在格瑞塔要塞的高嶺王國將士們而言,今天的經歷恐怕將成爲他們整個人生中最不可思議、最古怪離奇的一段記憶——從天空墜下的“流星火雨”,瞬間瓦解畸變體大潮的重炮轟炸,覆蓋整片平原的豪雨風暴,在風暴中降臨大地的異族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