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633章

作者:远瞳

滾滾熱浪在森林中升騰,魔導炮與重型燃燒器所製造出的“淨化之路”從法爾姆要塞一直延伸至森林屏障的北部盡頭,伴隨着粗大的木質肢體邉訒r所發出的吱吱嘎嘎的響聲,披掛着沉重裝甲、手持重火力武器的“新銳樹人守衛”從森林中跨步而出,一邊繼續將可怕的火力傾瀉到那些在焦土中四處奔跑的畸變體和生化怪物頭頂,一邊穩定地將戰線向前推進。

“轟隆!!”

一枚明亮的光球掠過天空,一聲格外震耳欲聾的爆炸從遠方傳來,精靈女皇貝爾塞提婭親自召喚出的“奧術星辰”墜落在森林邊境的地平線上,摧毀了最後一個還在發射能量光彈的畸變體炮擊陣地,而伴隨着敵方重型遠程火力的徹底啞火,裝甲樹人衛士們也在陣線前端站穩了腳步。

它們張開樹冠周圍的枝丫,降下那如同花苞一般的合金護甲,一道道藤蔓從樹冠中垂墜下來,大量披堅執銳的遊俠戰士便沿着繩索從上方落下,開始收割焦土上殘存的敵人,並掩護後方的工程部隊抓緊修築工事,構築營壘。

一個體型格外高大、裝甲格外厚重、身上揹着各種輔助作戰裝備的樹人衛士闊步走到了陣地中段,這令人敬畏的守衛者張開樹冠周圍的合金甲片,一個嬌小的身影便從中探出頭來——她留着金色的長髮,有着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膚,諸多玄奧的符文在她體表閃爍,魔力的光輝在其皮膚表面遊走,她看向地表,看到了站在數尊精金魔像之間的貝爾塞提婭,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女皇陛下!我們打的還行吧?”

“非常令人驚歎的火力推進,現在這片森林重新回到我們手中了,”貝爾塞提婭絲毫沒有吝嗇自己的讚譽,她看着正騎在樹人衛士身上的“索林遠征軍指揮官”——這是如今貝爾娜在南線聯軍中的公開身份,“你需要休息一下麼?你一直在一個人指揮這支龐大的軍隊……”

“不用,我精力非常充沛,”貝爾娜燦爛地笑着說道,還揮舞了一下自己那看上去纖細的拳頭,“我這幅身體是特殊‘製造’的,平常除了必要的‘休養’,幾乎不需要休息。”

“那就好,”貝爾塞提婭點頭說道,接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過了樹人衛士的身軀,投向了不遠處那片靜臥在山峯與平原之間的巍峨陰影,“終於……我們回到了這裏……”

“這裏……”貝爾娜也不由得轉過身去,看向精靈女皇視線所至的方向,她同樣看到了那片巍峨的陰影,看到了那斷裂坍塌的“山體”,山谷間崩落倒塌的宮殿樓宇,以及如巨獸殘骨般猙獰着指向天空的要塞龍骨,羣星聖殿的殘骸如一道破碎的山脈般倒映在小精靈的眼眸中,讓這位離鄉多年的少女突然有點恍惚,“我上次見到它,它還是那麼雄偉地漂浮在天空……”

“歷史總要翻到下一頁的,我們能做的,只是在這個過程中不要讓文明蒙塵,不要讓先祖蒙羞,”貝爾塞提婭聽到了小精靈的感嘆,她帶着平靜的表情淡淡開口,“而且羣星聖殿雖然已經墜毀,它卻仍然守護着我們的文明——接下來,我們將以羣星聖殿的主殘骸爲根據地,在廢土邊境建造起一座新的‘前哨要塞’。

“聖殿的合金護壁和龍骨將支撐起我們的城牆與塔樓,坍塌區可用的結構將被回爐重鑄,瓦倫迪安已經開始安排國內的生產設施加班加點製造淨化裝置的組件,待聯軍在羣星聖殿的殘骸區站穩腳跟,我們就開始建造阻斷牆的第一座‘淨化塔’。”

貝爾娜靜靜地聽着白銀女皇向她講述未來的部署,腦海中彷彿已經浮現出了聯軍戰士們重新踏入墜毀的聖殿殘骸,清理那些崩落的廢墟,重新點亮熄滅的燈火,改造坍塌傾頹的走廊,在廢墟邊緣築起新圍牆的景象,一種已經有些陌生的悸動在她心底漸漸復甦過來,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回憶起這種感覺——這是數百年前她第一次跨過歸鄉者長橋,第一次面對未知的北方世界,第一次踏上冒險旅途時的興奮和期待。

她原以爲自己已經再也不會產生這種感覺了,但現在看來……值得期待的人生似乎此刻纔剛開了個頭。

……

“彌爾米娜抓到了那個叫‘伯特萊姆’的黑暗神官,”塞西爾城的最高政務廳中,高文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對剛剛踏入辦公室的赫蒂說道,“現在已經送到菲利普的基地了。”

“被彌爾米娜女士抓到了?”赫蒂聽到這話頓時一愣,腦海裏迅速劃拉了一下活體森林南部區域廣闊戰線的大致地圖,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不是說那個黑暗神官從貝爾提拉的‘捕食區’裏跑掉了麼?那地方離我們的前線實驗室可有着一段距離,他是怎麼會被彌爾米娜女士抓到的?”

“……大概是驚人的邭庖约白吭降膶ぢ诽熨x吧,”高文想了半天,也只能給出這個答案,“而且他還親眼目睹了彌爾米娜的神話形態——在沒有任何保護裝置的情況下。從前方傳回來的情況看,我們這次是徹底不用擔心那傢伙逃跑的問題了,剩下的大概只需要擔心貝爾提拉還能從那傢伙的思維器官中弄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赫蒂的表情變得愈發微妙,憋了半天才小聲嘀咕出一句:“我可不想知道那倒黴傢伙現在是個什麼模樣……”

說着,她搖了搖頭,將幾份文件放到高文的辦公桌上,同時開口說道:“我們剛剛收到了從東線和南線戰場傳來的消息——在東線方向,提豐人的魔法師團和國立騎士團已經成功肅清暗色丘陵附近的畸變體軍團,狼將軍安德莎正在建立一座大規模的推進基地,他們準備以那裏爲起點,開始修築橫向貫穿廢土的阻斷牆。”

“……羅塞塔·奧古斯都開始履行他的承諾了,”高文沉聲說道,“那麼南線情況如何?”

“‘索林遠征軍’的加入穩定了南線的局勢,現在南部聯軍得以抽出兵力鞏固他們的西北邊境,從奧古雷部族國南下的畸變體軍團已經被遏止在格瑞塔要塞北部,不過那裏的戰鬥仍然很激烈;另一方面,白銀帝國的千年軍團正在‘索林遠征軍’的火力支援下逐步收復森林屏障北方的土地,目前已經推進至羣星聖殿墜毀區。根據白銀女皇傳來的消息,她下一步將奪回羣星聖殿的殘骸,並以其爲基礎構築推進基地,作爲阻斷牆的南部起點。”

“‘索林遠征軍’麼……”高文輕聲重複着這個字眼,“好吧,貝爾提拉說的沒錯,那個小精靈和她帶過去的‘保鏢’們看來是發揮了遠超預期的作用。不過聽上去那邊的局勢仍然沒有徹底穩定下來,從奧古雷地區南下的畸變體如今只是被暫時阻遏在高嶺王國的西北邊境,南線聯軍並沒有能力徹底消滅那些怪物……”

說到這,他搖了搖頭:“西線那邊呢?柏德文公爵傳消息過來了麼?”

“西線淪陷區卸啵鞑孔迨軇搰乐兀偌由蠆W古雷部族國原有的邊境屏障被畸變體軍團破壞殆盡,漫長的邊境線需要處處設防,柏德文和金娜帶過去的遠征軍不得不被拖住了腳步,”赫蒂表情有些嚴肅地說着,“現在他們剛剛徹底堵住羣山屏障中的缺口,但仍有許多失控的畸變體在山林中活動並在本能的驅使下向奧古雷內陸城市移動。那地方現在遍地難民,大量聚集區缺乏保護,被一道籬笆圍起來的‘庇護所’哪怕面對落單的畸變體都有可能蒙受重大損失……情況非常複雜。”

“變成了長期的‘剿匪戰’麼……”高文眉頭漸漸皺起,“柏德文應該能應付這種局面,但關鍵是我們等不起……阻斷牆必須儘快建起來,橫貫廢土的部分不能只靠提豐帝國去完成,那壓力和風險都太大了……瑞貝卡那邊在做什麼?”

“在給塵世黎明號建造更多的超臨界加速器,還有煉獄燃燒彈組裝廠,”赫蒂在說到這裏的時候語氣顯得有點生硬,這恐怕是籤預算的手抖了又抖之後產生的後遺症,“晝夜不停地造。”

“很好,”高文頓時面帶微笑,“這正是她擅長的,也是西線急需的——如果我們沒辦法在地面上快速建立一個‘西線推進點’,那麼從天空直接把廢土西部炸出一條道也是個思路,到那時候再建造西部阻斷牆也會方便很多。”

隨後他輕輕舒了口氣,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接下來,就看貝爾提拉那邊能從她的‘昔日同胞’腦袋裏挖掘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如果我們能掌握那些黑暗神官具體的部署以及哨兵真正的目標,天平或許也就有機會徹底向着我們傾斜了……”

……

在一片被無數純白小花覆蓋的花園中,一個身披灰白色布袍、面孔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猛然間睜開了眼睛。

一瞬間,大量抽象錯亂、破碎零落的印象碎片湧入了他的腦海,衝擊着他的精神,他無法從那些支離破碎的信息中回憶起任何具體的東西,然而卻有無比深刻的恐怖“印象”鋪天蓋地地朝他碾壓過來,這種感覺就好像他已經遺忘了某些可怕的事實,卻唯有“恐懼”本身深深地烙印在靈魂深處。

這可怕的感覺如同某種漫長的折磨,哪怕只持續了短短幾秒鐘,也足以讓中年人抱着腦袋發出一連串含混而痛苦的吼叫,他在花田中翻滾,彷彿感覺自己的頭腦在被強酸逐漸溶解一般,直到沙沙聲與腳步聲突然從旁邊傳來,頭腦中的痛苦突然消散,他才渾身抽搐着停了下來,並帶着茫然的視線抬頭,看向了那個正在向這邊走來的身影。

一襲淡綠色長裙的貝爾提拉在花園中心停了下來。

她俯視着蜷縮在地上的中年人。

“多年不見,伯特萊姆。

“歡迎來到你的安息地。”

第1347章 一路走好

蜷縮在地上的中年人使勁眨着眼睛,彷彿是他的記憶、思維、靈魂與軀體都已經被某種力量分割到了不同的層面,以至於他根本無法如一個完整的人類那樣思考並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這樣的狀態又持續了好幾秒鐘,一些凌亂破碎的思維片段纔在他的意識中重組,他終於想起了自己是誰,也想起了眼前的女子是誰。

“貝爾提拉……”他遲疑着開口,嗓音嘶啞的不似人聲,混沌的思緒衝擊着他的腦海,伴隨着記憶一點點復甦,他的表情終於愈發驚恐起來,“我……我……你都做了……”

他突然停了下來,彷彿這才意識到自己“身體”上的異樣,他低頭看着自己這幅人類之軀,臉上露出錯愕慌亂的模樣,接着幾乎手腳並用地把自己撐了起來,一邊嘗試站立一邊喃喃自語:“這不是真的……這是幻象,你對我做了什麼?別開這種玩笑……”

“這是你靈魂最後的安寧,我的‘同胞’,”貝爾提拉從頭到尾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前之人,此刻開口語氣也極爲平靜,“你已經回不去了,你的軀體——如果那也算是你的軀體的話——它因直面神明之姿而崩潰異化,如今正在被逐漸分解,你的意識則被我帶到這裏,這是神經網絡深處,是我利用自己的思維節點構築出來的空間。伯特萊姆,如果你還殘存着一點最起碼的理智和人性,那就儘快回憶起來吧,回憶起你曾經做過的一切,我們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

伯特萊姆——亦或說是從回憶中凝聚出的伯特萊姆突然靜止下來,他停下了掙扎站立的努力,而是表情愕然地看着前方,失去焦距的雙眼彷彿正注視着某些無盡遙遠的過往時光,隨後他一點點地癱倒下來,跪在了無盡的花田之間,雙手死死地抱着頭顱,發出了人類幾乎無法發出的嚎叫。

貝爾提拉注視着他,直到伯特萊姆短暫安靜下來,她才慢慢開口:“很抱歉,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強行喚回最初的‘你’,但現在看來一個早期的‘你’並承受不住之後那幾百年的黑暗記憶,這給你的良知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我們在黑暗絕望的廢土中徘徊了數百年……我們計算,我們推演,我們紮根在腐爛的土壤中,與凡人無法理解的力量共生,並一遍遍地試圖推算出那條道路……我們得出了結論,我們得出了結論……”伯特萊姆彷彿呢喃般低聲說着,“那是一條死路,我們三百年前便計算出來,那是一條死路……行不通的……”

“是的,行不通,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但幸叩氖牵瑏K不是只有我們在嘗試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下來,塞西爾人找到了另外一條路,而你們被困在黑暗深處,你們的思維也被困在那裏,你們看不到其他道路的存在,”貝爾提拉垂下視線,“伯特萊姆,哪怕時至今日,我仍然感謝你們當初衝入廢土時做出的犧牲,我相信至少在最初,你們的誓言是真盏摹徊贿^那片黑暗和絕望遠非凡人所能抵禦,是我們所有人錯誤估計了這個世界的惡意。”

“已經太晚了,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伯特萊姆終於抬起頭來,一張顯得有些扭曲的面孔呈現在貝爾提拉麪前,“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維持多久這個狀態——巨大的憤怒和仇恨正在逐漸覆蓋我的意識,我甚至想……殺了你,趕快問吧,聖女,我已經快要認不出你這張臉了。”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貝爾提拉不再浪費時間,“你們在深藍網道中投放那些符文石,到底是想用它們做什麼?”

“深藍網道……符文石……我想起來了,”伯特萊姆臉上的肌肉抖動着,隨着他愈發去回憶那些屬於黑暗教團的祕密,無邊無際的惡意與憤怒便愈發充盈,他一邊對抗着這種力量,一邊飛快地開口,“這是大教長博爾肯的計劃,我們……我們需要馴化我們腳下這顆星球,而貫穿整個星球、能夠同時干涉物質和非物質世界的魔力循環系統是天然的‘繮繩’,我們要把繮繩握在手中……”

他突然猛烈咳嗽起來,又劇烈喘息了幾秒,才接着說道:“我們所有的苦難,這個世界所有的惡意,都來自兩點,其一是猩瘢涠遣欢ㄆ跈M掃過所有星辰的‘魔力震盪’,前者……前者帶來了毀滅萬物的神災,後者……後者會短暫改變萬物的界限,魔潮……對,我們把它稱作魔潮……”

“不定期掃過所有星辰的魔力震盪?”貝爾提拉突然注意到了這個特殊的字眼,“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你們對魔潮的認知?你們是如何研究到這一步的?”

“我不知道……這知識不是我們的成果,是那對精靈姐妹說的,她們說宇宙中迴盪着一股最原始的魔力震盪,這震盪如層層疊疊的網,在羣星之間往返徘徊,它是世間萬物最初的形態,也是魔力的‘基準波段’,當這股力量從星辰上空掠過,所有的‘虛體星辰’便會燃燒並大放光明,而所有的‘實體星辰’將浸潤在強大的力場中……所有智慧生物的心智都將受其影響,認知與萬物偏離,實體與非實體模糊了界限,她們還提到……還提到……”

伯特萊姆的眼神突然有點渙散,彷彿另一個意識即將主宰他的思維,但下一秒,貝爾提拉便按住了他的肩膀,一邊強行讓他清醒過來一邊抓緊追問:“她們還提到了什麼?”

“觀察者效應的放大和錯位……深海中的投影和實體宇宙中的‘原像’失去界限……我只知道這些,大部分人都只知道這些,或許博爾肯大教長知道這背後更多的解釋,但我不確定……”

“……看來這就是起航者對‘魔潮’的理解,”貝爾提拉沉聲說道,接着她觀察了一下伯特萊姆的狀態,這才接着問道,“那這與你們投放符文石有什麼關係?你剛纔提到的對星球的‘馴化’又是怎麼回事?”

“阻擋那道魔力震盪……我們想要打造一個永恆的、安全的世界……七百年前,深藍之井的大爆炸並非真正的魔潮,恰恰相反,強大的行星級魔力噴湧而出,抵擋了當時掠過星球上空的‘震盪餘波’——我們嘗試重現這個過程,控制這個過程,”伯特萊姆嗓音低沉沙啞地說着,他的語言有時候會斷斷續續,神志有時候會陷入恍惚,但總體上,他所說的事情貝爾提拉都能聽懂,“我們要用符文石來控制整個星球的深藍網道,然後主動引發它的大爆發,如果控制精準,星球本身就不會解體,而我們會擁有一個徽中乔虻钠琳稀�

“這道屏障萬世長存,它會將我們的星球與這個充滿惡意的宇宙隔絕開來,永無魔潮之患,它也會阻斷凡人世界與猩竦穆摾M,成爲現世與深海之間的高牆,神明將永遠也無法找到我們……如同嬰兒回到安全的襁褓之中,永永遠遠……”

貝爾提拉微微睜大眼睛注視着眼前的伯特萊姆,接下來的好幾秒內她都沒有說話,隨後她才突然開口:“你們真的覺得這樣就能換來永恆的安全?”

“大教長是這麼說的,那對精靈姐妹也是這麼說的,”伯特萊姆低聲說道,“只要將我們這顆星球包裹仔細,與外面的宇宙永久隔絕,只接受太陽有限的能量饋贈,我們就能構築一個永久的安樂家園,至少……它足以持續到我們頭頂的太陽熄滅,而這需要很多很多年。”

貝爾提拉不知該如何評價這個瘋狂的計劃,她只是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很關鍵的點:“等等,你說你們要引導深藍網道的‘大爆發’,這個過程會死多少人?”

“如七百年前的剛鐸帝國,”伯特萊姆沉聲說道,“這個過程本質上就是重現剛鐸廢土的誕生——因此,整個凡人文明會毀滅,所有的凡人國度都將滅亡,世界上九成以上的生物會在這個過程中滅絕,但仍有一些會殘存下來,就像剛鐸廢土上的我們,他們會在深藍魔力浸潤的環境中一點點進化成爲我們的模樣……最終,適應這個新世界。”

伯特萊姆停頓了一下,用一種低沉的嗓音慢慢說道:“我們的模樣,就是萬物的未來。”

“你們果然瘋了……”貝爾提拉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中年人,“將整個星球化作剛鐸廢土那樣的環境,毀滅所有文明國度,只留下零零星星像你們一樣的變異怪胎在遍佈星球的廢土上徘徊……這種‘安樂家園’有什麼意義?這種長久的‘保護’有什麼意義?”

“但至少,這顆星球上的生物再也不用面對魔潮與神災,”伯特萊姆搖了搖頭,“而且在長久的時光之後,說不定更進一步的‘進化’就會到來,徘徊的變異生物有可能建立起新的文明,廢土環境中也可能滋生出更多的生命形態,你們看來惡劣絕望的環境,對另一羣生物而言卻可能是沃土田園……貝爾提拉,你知道麼?在剛鐸廢土徘徊了七百年之後,我其實已經覺得那片黑暗腐化的土地還算生機勃勃了……時間,是可以改變一切的。”

“但這不應該是文明諸國的命撸銈円矝]有資格替他們斷絕未來,”貝爾提拉注視着伯特萊姆的眼睛,“如果我們終將面對一場末日,那我們願奮死作戰,願意在戰場上搏殺至最後一人,願意在反抗中面臨終末——而不是由你們製造一場天災,由你們打着抵禦敵人的名號去斷絕所有人的未來,到頭來還要聽你們說這是保護了未來的世界。”

“……你說的真對,但很可惜,在廢土中沉淪多年的我們早已不會像你這樣思考了,”伯特萊姆扯動着嘴角,露出一個扭曲到近乎醜陋的笑容,“這其中也包括我——當我此刻僅存的理智和良知消散,我只會覺得你這番言論幼稚而道貌岸然。”

“或許吧,這正是我們所有人的悲哀,”貝爾提拉輕輕嘆了口氣,“我們繼續吧,伯特萊姆……我現在已經知道了你們真正的目的,現在我想知道關於那些符文石的事情,你們接下來的投放計劃是什麼?你們還要投放多少符文石?如果你們完成了所有的投放計劃……你們會如何啓動它們?”

“我們的投放進度……目前已經過半,我並不清楚整個計劃的具體情況,但我想我們至少還需要……還需要再有三分之一的符文石才能夠實現對這顆星球的‘馴化’,”伯特萊姆的語氣有些遲疑,似乎正在與自身爭奪着某種“主導權”,但最後他的話語還是流暢起來,“深藍網道非常複雜,並不是一口氣把大量符文石投放到網道里就能湊夠‘數量’,適宜的節點是有限的……

“原本,我們在廢土中已經找到了幾乎足夠的節點,在不驚動中心節點深藍之井的前提下,我們就可以將九成以上的符文石送入預定脈流,但之後計劃出現變故,某些節點中投入的符文石遭到了海妖的攔截……最終我們不得不將目光放到屏障之外……

“最重要的節點位於先祖之峯,在那座高山深處,其實埋藏着一個不亞於深藍之井的天然魔力湧源,當地人卻對此一無所知,只將先祖之峯附近的魔力充沛環境視作祖先的饋贈……

“此外的預定節點分別位於大陸北部羣山深處,聖龍公國邊境的兩片沼澤各有一個投放點,黑暗山脈東部延伸段有三處,提豐邊境暗影沼澤有一處,大陸南部的藍巖丘陵有兩處,高嶺王國西北部的三處……

“每個投放點需要投放的符文石數量不等,最少一個,多則四五個,符文石擁有在深藍脈流中自主導航和定位的功能,它們在進入網道之後就會開始移動……”

伯特萊姆的語氣漸漸低沉,但仍然在不斷述說着他所知曉的一切,在漫長的講述過程中,貝爾提拉都保持着嚴肅的傾聽,一個字都沒有漏過。

又過了一會,伯特萊姆的聲音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他如同沉睡,低垂着腦袋癱坐在貝爾提拉麪前,身體一動不動,那個保有良知的記憶體似乎已經完全離開了這具“軀體”,原地只留下了一個空洞的軀殼。

但是很快,又有一個新的意識在這副軀殼的角落中滋長出來,這幅軀體開始抖動,伴隨着嘶啞粗糲的呼吸,這靜止了許久的身體突然抬起頭,他的雙眼被憤怒與仇恨充斥,臉上的肌肉線條抽搐抖動,一個沙啞扭曲的聲音從他喉嚨裏擠出來:“貝—爾—提……”

然而這嘶吼只來得及蹦出幾個字便戛然而止,周圍遍佈純白小花的花田猛然間蠕動起來,原本看上去可愛無害的花草交織成了一張巨大的、遍佈利齒的巨口,將伯特萊姆那已經開始飛快扭曲的“軀體”一口吞下。

下一秒,花田恢復了平靜,再無一點痕跡留下,唯有身穿溇G色長裙的貝爾提拉靜靜地站在原地,注視着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花海。

“一路走好,伯特萊姆。”

第1348章 最初的震盪

一切都結束了。

菲利普站在位於前進基地地下的一處祕密掩體房間中,目光久久地落在房間中央的平臺上——那平臺的中心凹陷下去,其邊緣銘刻着諸多複雜精密的符文,此刻符文陣列正在逐漸熄滅,大量根鬚藤蔓一樣的神經索則正在從平臺上緩緩退去,重新回到房間邊緣的一個個洞口中,而在平臺中心的凹陷區域內,則只剩下一團已經完全失去了形態的生物質殘骸,以及些許稀薄的液體。

在過去的數個小時內,那些生物質殘骸一直在不斷進行着極爲激烈的異化和蛻變,呈現出種種駭人的形態,哪怕是菲利普這樣在戰場上拼殺出來的人,回憶起之前所看到的景象時仍然會忍不住頭皮發麻——但無論如何,這可怕的過程此刻終於終止了,不論這團血肉中曾經困着的是怎樣一個靈魂,他與這個世界的瓜葛都已經一筆勾銷。

植物根鬚蠕動的沙沙聲突然從不遠處傳來,菲利普循聲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看到一團帶有鮮綠色澤的藤蔓從房間角落的一處洞口中鑽了進來,並在蠕動過程中迅速變化爲人類一般的輪廓,最終成爲了貝爾提拉的化身,這化身向菲利普微微點頭,接着便將目光放在了平臺中央。

“都結束了,”略顯沙啞的女性聲音在這處地下房間中響起,“伯特萊姆和他的追隨者們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我從他們的記憶中挖掘出了很多有用的情報。”

“那就好——在情報方面,我們長期處於劣勢,現在終於有了進展,”菲利普微微點頭,緊接着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接着開口,“你似乎很有心事,貝爾提拉女士。”

“……只是想起了太多過去的事情,”貝爾提拉沉默片刻,帶着一絲感慨說道,“伯特萊姆也曾經是個令人尊敬的學者,還有他的追隨者們……那些如今被我們稱作‘黑暗神官’的人,有一半曾是高文兄長當年的親密戰友,是北方開拓軍中的神官和精神領袖們,在衝入廢土之前,我們所有人都立下過莊嚴的誓言……那是個很特殊的年代,很特殊的時期,我們似乎都曾心存壯志,慷慨昂揚……”

“我聽陛下提起過這方面的事情,”菲利普微微點頭說道,“不只是萬物終亡會,還有永眠者教團和風暴之子——這些在七百年前墮入黑暗的教團都曾有過輝煌的歷史,但不論歷史如何輝煌,他們最終墮入黑暗都是不爭的事實,一腔熱血不一定能換來榮耀,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越遠,只能越發偏離正義。”

“……路線錯了,我明白,”貝爾提拉似乎苦笑了一下,只不過化身僵硬的面容讓她的表情變化幾乎難以察覺,“就像高文兄長說的那樣,沒有一個正確的理念指導和一套科學合理的方法工具,僅憑熱血和英雄主義行事便很難真正實現初衷,甚至往往會讓事情的走向與最初的目標背道而馳……很長一段時間裏,其實我對他這些話都只是一知半解,但看到伯特萊姆如今的模樣,我想我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可惜,我們所有人都沒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但至少我們還能糾正這個錯誤,”菲利普表情嚴肅地說道,“像伯特萊姆這樣的黑暗神官還有很多,我們要在他們釀成大禍之前阻止他們。”

“是的……我們必須得阻止他們,”貝爾提拉輕聲重複着菲利普的話語,“否則那可真的是一場大禍……無人能夠倖免的大禍……”

……

神經網絡深層加密空間,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片朦朧的光輝,隨後無邊無際的白色小花在微光中迅速鋪滿了整片大地,隨着微光逐漸變化爲燦爛的天光,這片前幾秒還只有虛無的空間中出現了一片白色花海,而在隨風搖曳的白花和細草中心,帶有淡紫色紋飾的圓桌和高背椅逐一出現,一個又一個身影也隨之出現在圓桌周圍。

這其中包括高文、維羅妮卡與赫蒂,也包括製造出這片空間的貝爾提拉,還有遠在“門”計劃現場的卡邁爾、正在廢土邊境進行實驗的彌爾米娜、前不久才從南方返回的阿莫恩,甚至還有最近很少出現在精神網絡中的恩雅——凡人使用了自己真實的面貌,猩駝t使用了和人類近似的“網絡形象”,這些身影聚集在圓桌旁,一次至關重要的會議即將展開。

高文抬頭環視了一圈坐在圓桌周圍的身影,目光最後落在貝爾提拉身上並輕輕點了點頭,隨後他才輕咳兩聲打破沉默:“咳,很好,人齊了,首先感謝大家的到來。

“如你們所見,這裏是神經網絡中一處新的安全空間,它由貝爾提拉利用索林巨樹的節點構築而成,外圍則由娜瑞提爾和杜瓦爾特編織的三層安全協議進行主網隔離,同時在現實世界中,我們還爲索林巨樹的所有連接端點設置了反神性屏障,它的防護級別超過之前的起源實驗室,我們可以在這裏討論具備最高安全權限和危害級別的問題,在場的神明也可以暢所欲言。”

“哦!你們終於把這東西弄出來了,”金色長髮如瀑布般垂下、身穿白色長裙的恩雅露出一絲笑意,她看了看在場的人,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看樣子能在這裏討論的都不是一般的事情……高文,你把我們都召集起來是要談些什麼?”

“貝爾提拉與彌爾米娜聯手捕獲了一整支在北線戰場上活動的黑暗神官團,其中包括一名教長級別的高階神官,”高文開門見山地說道,“現在我們得到了一批關鍵情報,直接指向哨兵與黑暗大教長博爾肯的最終陰郑渲羞�有部分情報指向魔潮與神災——我覺得你們都應該聽一聽。”

他這話一落下,現場所有人頓時都露出了關注與鄭重的模樣,甚至就連經歷過一百八十萬年歲月、曾經身爲龍族猩裰竦亩餮哦妓查g表情嚴肅起來,目光落在彌爾米娜和貝爾提拉身上:“具體是怎麼個情況?哨兵的計劃竟然還和神災與魔潮有關?”

“我來說吧,”貝爾提拉站了起來,其實她心中此刻也有些許緊張,這畢竟是她第一次與這些“神權理事會特殊顧問”齊聚一堂地講話,那怕身爲昔日的黑暗教長和如今的“索林主宰”,心理壓力也是難以避免的,但幸好植物人的神經堅韌,她臉上的表情仍然十分鎮定,“我從伯特萊姆和他的追隨者們的記憶中挖掘出了情報,首先是關於那些符文石的作用……”

貝爾提拉的聲音在這片廣闊的“花園”中響起,她將自己所知的情報娓娓道來,不遺漏一點細節,而在場的凡人與猩窠詡榷鷥A聽,同樣不遺漏一字半句。

直到她的話音落下,現場仍維持着一片寂靜,或許是這情報中的信息量過於巨大,也可能是情報背後有太多的問題需要思考,一時間現場竟沒一個人開口,每個人都保持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最終還是提前瞭解過情報的高文第一個從思索中抬起頭來,他以指尖輕敲桌面,開口打破沉默:“在討論那些符文石之前,我想先關注一下……情報中提到的關於‘魔潮’的知識。”

他的目光轉向現場對魔法和魔力領域最爲權威的彌爾米娜:“伯特萊姆提到了一個全新的、與魔潮機制有關的知識,他提到了一個在宇宙空間中不斷迴盪、不定期掃過所有星辰的‘魔力震盪’,並將其稱作‘世間萬物最初的形態’與魔力的‘基準波段’,而這個震盪在掃過天體的時候會與之發生交互,令‘虛天體’發生光學變化,令‘實天體’的物質和非物質界限模糊,並影響天體上智慧生物的認知,進而誘發‘觀察者效應在宏觀世界的錯位’……

“這後半段的描述與我們如今對魔潮的研究和理解存在一定的相互印證,尤其是關於‘觀察者視角偏移’的解釋,而且……”

“而且與‘統一波動猜想’存在隱約的聯繫,”彌爾米娜不等高文說完便主動開口說道,“他所提到的‘震盪’是一個我們從未注意過的東西,但他提到的‘物質和非物質間的界限模糊’是我們最近正在研究的領域,從統一波動模型來分析,我認爲這份情報的可靠性是極高的——至少我不認爲一個困在廢土裏的黑暗神官可以把一套理論編的這麼‘恰到好處’。”

“情報的真實性應該不用懷疑,貝爾提拉獲取情報的……‘方式’是值得信賴的,”高文微微點頭,“這份關於魔潮的知識並非那些黑暗神官自己的研究成果,而應該是來源於他們的特殊‘顧問’,也就是……哨兵。”

“哨兵的知識,就是起航者的知識,”赫蒂突然開口說道,“考慮到文明層級之間的巨大差異,他們對魔潮的瞭解必然比我們更接近‘真實’。”

“一個會不定期掃過所有星辰的‘震盪’麼……”彌爾米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其實說到這個,我倒是想到了我這邊最近關於‘統一波動模型’的一些猜想……或者說假設。”

“關於統一波動模型的假設?”高文心中一動,他心中其實也有些隱隱約約的想法在浮動,卻一時間無法形成完整的概念,這時候意識到眼前這位“萬法主宰”可能有着和自己相近的思路,他立刻豎起耳朵,“說來聽聽。”

“統一波動模型……我們嘗試以‘萬物皆波’的形式來描述我們所處的這個宇宙,不管是實體的天體萬物,還是非實體的魔力、思潮、靈體,我們都認爲其是各種不同頻率、波長的波在獨立存在以及交互震盪過程中所形成的‘現象’,正是因爲萬物底層皆有‘波’的性質,才導致了宇宙間虛實界限的模糊以及相互轉化的可能性,導致了思潮可以產生實體的神明,魔力可以干涉虛實兩界,這是我們這套理論的基礎,那麼將其延伸下去,就會有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我們所處的這個宇宙,整體上也應該是某個規模更大、結構更復雜、變換方式更混沌的‘波的疊加體’,或者說,一個規模驚人的、不斷震盪的‘場’。

“這個場中容納了所有作爲‘世間萬物’的‘波動’,其自身所呈現出的混沌疊加狀態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平衡階段,這個平衡階段允許了我們這樣有智慧的個體在其中繁衍生息。當然,由於觀察和認知水平所限,我們無法觀察整個宇宙‘場’的模樣,也無法計算它是否會永遠如此平衡下去,就如只能生存一個白晝的小蟲想象不到夜幕降臨會是什麼模樣——這並不是我們現在可以關注的事情,我想說的是,這個場中最初的那次‘震盪’……在什麼地方。”

“最初的……震盪?”坐在彌爾米娜旁邊、以精靈老者形象參與會議的阿莫恩皺起眉來,一邊努力跟上這個話題的節奏一邊下意識開口,“你指的是……?”

“宇宙誕生之初的第一道漣漪,在這個‘萬物皆波’的場世界中所誕生的第一個波動,考慮到魔力在我們這個宇宙的特殊性質和作用方式,那也極有可能是我們這個世界最初的‘魔力輝光’,”彌爾米娜帶着沉靜而認真的表情說道,“如果我們將這個宇宙視作一片池塘,那麼這片池塘有一個時間節點,在時間節點之前,它只有平靜的水面,沒有任何波動,也沒有世間萬物,自然也沒有我們如今所認知的一切真理與知識,關於這個位於時間節點之前的階段,我將其稱作‘不可認知紀元’。

“而在某個時間節點到來的時候……我不知道這個節點發生了什麼,但平靜的水面泛起了漣漪,最初的波動出現了,物質與魔力從原本混沌而均勻的‘場’中誕生出來,具備了各自的形態和屬性,也就有了我們如今所認知的這個世界,這之後的階段,或許可以稱作‘可認知紀元’。

“我所提到的‘最初的震盪’,就是當那個時間點到來的時候,在我們這個宇宙中所產生的第一道波動……以及它所帶來的層層漣漪。”

彌爾米娜說到這裏,暫時停了下來,她給了在場的每個人一些思考的時間,隨後目光才放在高文身上。

“在完善統一波動模型的這些日子裏,我越來越意識到這個模型需要一個‘根基’,這個根基如果不補上,它就彷彿成了個漏洞,讓我們的模型無法解釋‘從哪來’的問題——所以我這段時間便一直在想這件事。

“如果我們的宇宙存在一個‘起點’,那麼它就一定會有‘第一道漣漪’,也就是存在一個最初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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