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貝爾塞提婭對此卻沒有任何意外,她早已熟悉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調整好表情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下一秒,一個被聖潔白光徽值木薮筌|體便出現在她的視野中,鉅鹿阿莫恩穿過林中小徑,邁着優雅的步伐踏上林中空地,並向着貝爾塞提婭和伊蓮微微點頭:“很高興看到你們平安無事,我又來了。”
“您好,阿莫恩先生,”貝爾塞提婭立刻禮貌地與對方打着招呼,這位曾經的神明如今是溝通大陸南北兩端的“信使”,他的存在對於在南線戰場支撐局面的白銀帝國而言有着非同凡響的意義,不過在打過招呼之後,她立刻又注意到了這聖潔鉅鹿的狀態跟上次見面時似乎略有不同,“啊,您看上去似乎……小了一點點?”
她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今天的阿莫恩雖然仍然有着巨大的軀體,但和上次見面時相比絕對小了不止一圈——這種時候關注這種事情似乎有點奇怪,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啊,這是一點點有意的調整,”阿莫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隨口解釋道,“你看到的是我的化身,而且我最近在嘗試改變自己化身的形態……不必在意。”
貝爾塞提婭其實很想問問對方爲何突然做這些事情,但她又覺得眼下場合並不合適,於是強行控制着自記把注意力轉移開來,帶上嚴肅的表情問道:“請問您此次有什麼重要情報傳遞麼?”
“有,但首先我要了解一下南線戰場的情況,”阿莫恩垂下脖頸,“你們這裏局勢怎樣?”
“……防線仍然穩定,但我必須得說,情況不是太好,而且隨時可能發生惡化,”貝爾塞提婭猶豫了不到一秒鐘便坦然說道,“高嶺王國西北邊境的格瑞塔要塞剛剛遭遇了一次遠超預期的兇猛進攻,大量畸變體從北方洶湧而來,我們付出很大代價纔將其消滅,而這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阿莫恩的語氣頓時有所變化:“從北方洶湧而來的大量畸變體?”
“是的——我們判斷那應當是之前進攻西線的畸變體軍團,”貝爾塞提婭說道,“那些怪物在短暫潰散之後完成了充足,現在……它們南下了。”
“……這是至關重要的情報,”阿莫恩沉聲說道,緊接着語氣一轉,“那這也說明……南線的壓力即將迅速增大。”
“是的,這是可以預見的變化。”
“……如果西線壓力因此消退,西境遠征軍和塵世黎明號空天戰鬥羣應當可以騰出戰力向南線移動,寒冬號率領的帝國艦隊也會在近期進入‘聖河’,對高嶺王國的西北邊境提供支援,”阿莫恩在短暫思索之後說道,這聽上去像是寬慰的話對於此刻的白銀女皇而言卻十分必要,緊接着他略作停頓,才接着開口,“另外,我此次前來是傳遞一個計劃——來自塞西爾帝國,由高文·塞西爾與‘萬法主宰’彌爾米娜共同制定的計劃。”
“高文叔叔和……魔法女神?”貝爾塞提婭難掩驚愕,“他們想做什麼?”
“永久終止廢土的‘咿D’,”阿莫恩一字一頓地說道,“徹底結束這場災難。”
或許是對方說出的事情太過震撼,或許是在長達數個世紀的探尋和努力之後,白銀女皇不敢相信這一刻會就這樣出現在自己眼前,她下意識問了一句:“……這句話當真?他們要怎麼做?”
“當真,彌爾米娜已經找到了廢土以及畸變體存在背後的機制,這部分詳細資料我已經帶來,之後你可以和你的學者顧問們慢慢研究,而至於具體的方案——我們需要在廢土中建造至少兩道‘阻斷牆’,以終止那片混沌領域中的能量循環。而這些‘阻斷牆’中最關鍵的部分……就是當初白銀帝國提供給大陸諸國的淨化技術。
“現在,聯盟中有能力大批量製造淨化裝置的,唯有塞西爾、提豐,以及作爲這項技術最初提供者的白銀帝國。”
阿莫恩話音落下,“林中空地”一時間顯得有些安靜,幾秒種後,貝爾塞提婭才帶着一絲複雜的表情開口:“確實,我們仍然保有許多還能夠使用的生產線,可以製造那種淨化裝置,但以南線戰場現在的情況……哪怕淨化裝置造出來了,我們恐怕也已經沒有餘力將那些東西送進廢土裏面,更沒有餘力抵禦黑暗神官隨之而來的反撲了。”
第1342章 “保鏢”
關於阿莫恩所帶來的“阻斷牆計劃”,貝爾塞提婭尚不確定它是否真能發揮出終結廢土的效果,但既然這個計劃是由高文·塞西爾和昔日的魔法女神親自提出的,那這就肯定有着充足的理論支撐和實施必要性,對此她不做懷疑,但另一方面,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計劃實現起來的困難之處。
白銀帝國有能力製造足夠的淨化裝置不假,但如今南線局勢已經開始惡化,原本的白銀—高嶺聯軍還只是能勉強維持局勢,可隨着如今從西線撤退的畸變體軍團開始南下,南線的戰局必將岌岌可危——儘管阿莫恩提到了西線方面的聯盟部隊也可以南下支援,但貝爾塞提婭心裏清楚,奧古雷部族國那邊有着大片淪陷土地需要收復,羣山屏障需要有大量軍團留下駐守來防備廢土力量的反撲,再加上戰線漫長,補給和通訊方面的考慮,有多少從塞西爾帝國出發的遠征軍可以來到高嶺防線?這是個沒法迴避的問題。
“至少在南線局勢好轉之前,我們都很難啓動‘阻斷牆’計劃,”貝爾塞提婭沉聲說道,“但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準備,生產淨化裝置以及防護裝置。”
“我明白你們的困難,北邊也明白,我會把這裏的情況如實帶回去,”阿莫恩微微垂下頭顱,用鼻尖輕輕碰了碰白銀女皇的頭頂,隨後語氣溫和地繼續說道,“另外……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否能幫上你的忙,但我今天還帶來了一位有些特殊的客人。”
“特殊的客人?”貝爾塞提婭驚訝地看向四周,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位“信使”竟然還帶了個人過來,“是誰?”
“出來吧,小傢伙,”阿莫恩抬起頭,衝着不遠處的林中陰影招呼了一聲,“大膽點,別那麼緊張——你的白銀女皇又不會喫了你。”
樹林間的灌木叢沙沙搖晃起來,貝爾塞提婭與伊蓮一同下意識地瞪大眼睛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下一秒,她們便看到灌木與花草掩映的陰影中走出了一個嬌小的身影——那是一個精靈。
但卻不是貝爾塞提婭所熟知的任何一種精靈。
她有着和白銀精靈一樣的金色髮絲,但長髮下伸長出來的耳朵卻似乎比白銀精靈更短一點,她的皮膚顏色極淡,甚至淡到了隱約有些透明的程度,薄薄的皮膚下面又隱約可見散發熒光的、血管一般的線條,她穿着一身叢林獵手風格的輕便獵裝,暴露在外的手臂、脖頸、腿部隨處可見玄奧的符號和線條——那些不知是戰紋還是魔紋的圖案也絕不是白銀精靈文化中存在的東西。
很像白銀精靈,但一個真正的白銀精靈一眼就能看出這位少女和族羣間的區別,貝爾塞提婭自認見多識廣,她見過世間所有的精靈亞種,卻也沒見過這樣一個奇特的“分支”,她好奇地看着對方,看到那位精靈少女帶着怯生生的表情走出來,很緊張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後又好像下了很大決心才邁步朝這邊走來。
“……你好,”注意到對方過分緊張的情緒之後,貝爾塞提婭決定主動打破沉默,“請問你是?”
身材嬌小的精靈少女激靈一下子,立刻開口:“我……我叫貝爾娜·輕風!家住在白石城迴流街區十七號,導師是荊棘之心大師,職業是遊俠和法師……以前是,這些年一直在外面遊歷,最近剛從北方返回,最後一次登記地點在112號哨兵監控站,很高興見到您,尊敬的女皇陛下!”
一連串的自我介紹就這樣噼裏啪啦蹦了出來,自稱貝爾娜·輕風的小精靈剛開頭還有些結結巴巴,但隨即後面的話便流暢無比,那條件反射般的一串話就好像背了無數遍一樣,以至於直到她話音落下,貝爾塞提婭都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兩秒鐘後,白銀女皇才眨眨眼,極其詫異地看了眼前的精靈少女一眼。
在一旁的伊蓮這時候更是忍不住開口:“你是說……你是白銀精靈?是在外面遊歷的白銀精靈?”
一邊說着,她一邊下意識地又打量了對方兩眼,但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她反而愈發能確定眼前的少女並非白銀精靈,不管是從身體特徵還是散發出的“生命氣息”上,對方帶給她的感覺都十分異樣,那甚至不像是她所知的任何一個種族所具備的“質感”,而且在認真打量之後,伊蓮還發現了另外一件事:
這位精靈少女身體表面的那些“魔紋”並不是描繪上去的裝飾——它們壓根就是她皮膚的一部分!那些符文甚至還在像真正的魔法陣一樣不斷咿D,構築着她無法理解的複雜魔力流動。
“是……是的,我真的是白銀精靈,我……”貝爾娜注意到了伊蓮的視線,立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就好像要躲到什麼地方一樣小聲說道,“我身上的這些東西是因爲……因爲有一些特殊的經歷……不過我真的是個白銀精靈……”
伊蓮眨眨眼,似乎還想要再說什麼,但她突然感覺到旁邊白銀女皇的細微動作暗示,立刻便無聲地停了下來。
“……看樣子你經歷了很多,那應當是一場旁人難以想象的冒險,”貝爾塞提婭笑着看向眼前的嬌小精靈,“雖然看起來你的身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白銀精靈總是樂於接受遠遊歸鄉的兄弟姐妹——總而言之,歡迎回來。”
貝爾娜有點發愣地聽着白銀女皇與自己講話,看起來好像還有點反應不過來,愣了兩秒鐘才趕緊點頭:“啊,對,真的很難以想象……我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額,被阿莫恩先生親自送回來,而且我們還穿越了幽影界。啊對了,我還帶來了一些幫手——我聽說您這裏需要幫手,不過我不知道它們能幫上多少忙……”
一邊說着,小精靈一邊扭頭看向了那片叢林的深處,貝爾塞提婭與伊蓮則驚訝地看到這位精靈少女身上的符文突然一個接一個地閃亮起來,它們開始散發出遠比之前明亮的輝光,如一片會呼吸的星辰般在貝爾娜的皮膚表面閃耀,複雜到讓人眼花繚亂的“施法過程”在轉瞬間完成,貝爾塞提婭感知到有一片規模龐大的“信號”從精靈少女身上蔓延了出去,而下一秒,她便聽到無數沉重的腳步聲從不遠處的密林中響起,並伴隨着草木折斷、枝丫摩擦的聲響。
片刻之後,她看到了那些高大的身影——樹人,如軍團般數量龐大的樹人,但又和貝爾塞提婭所熟悉的“守護古樹”截然不同。
那些擁有智慧的“植物”從密林中闊步而出,排列着整齊的、明顯經過嚴苛訓練的隊列,散發着職業士兵般的氣場,又有合金鑄造的鎧甲和各式各樣的輔助裝備披掛在它們的樹幹和枝丫上,將它們武裝成了威嚴又詭異的模樣,而在這些樹人明顯經過改造的手臂末端,則裝備着怎麼看都不像是可以讓士兵拿在手上的軌道加速炮。
那玩意兒看上去簡直像是直接從重型坦克上卸下來的主炮,每一段導軌和鉚釘都充斥着“武德充沛”的光輝。
貝爾塞提婭驚愕地看着這些身披合金裝甲、手持坦克主炮的“樹人”從森林中走出來,如沉默的衛隊一般在貝爾娜身後集結成軍團,在一個短暫的瞬間之後,所有的枝丫晃動與摩擦聲同時停了下來,身材嬌小的貝爾娜則站在這支軍團最前方,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身體表面的複雜符文流光溢彩。
“這是……”伊蓮驚詫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半天才終於說出話來,“這些是什麼?”
“是出發時貝爾提拉姐姐讓我帶上的‘保鏢’……她說南方不安全,女孩子一個人出門要帶些幫手保護自己,”貝爾娜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但說着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不過我覺得她的反應誇張了點……她幾乎把所有的索林衛士都派給我了,還讓我帶上了一套魔晶炮彈生產線——生產線已經拆開,就在最後出來的衛士們身上揹着。”
“保鏢……”貝爾塞提婭嘴角抖動了一下,她甚至都沒注意到對方最後還提到帶了一套生產線的事,“作爲保鏢,這個確實誇張了點……但不得不說,我們現在確實急需這些!”
“能幫上忙那就太好了,”貝爾娜笑了起來,“這些衛士都由我指揮,但我並不太懂打仗的事情,所以到時候您就告訴我該怎麼做就好……”
“好,”貝爾塞提婭點頭說道,但緊接着她又露出了有點擔心的模樣,“不過話說回來,索林衛士……據我所知這應該是索林巨樹本體的衛戍部隊?你一下子帶走這麼多的衛士,索林巨樹那邊真的沒問題麼?”
“巨樹那邊還有瑪格麗塔指揮官的兵團守衛,而且那邊是在塞西爾內陸,離前線很遠,敵人又不怎麼會飛,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貝爾娜點點頭,老老實實地說着,“而且貝爾提拉姐姐說了,索林衛士都是從她的樹冠裏長出來的,只要有充足的時間就能再生,她還說……”
貝爾娜說到這裏撓了撓頭髮,似乎是回憶着什麼,幾秒種後才繼續說道:“她還說這就像頭髮裏的蝨子,只要養一陣子就會再長出來的……”
聽着小精靈這坦白老實的說法,伊蓮的表情卻不由得僵了一下,然後帶着木然的視線抬頭仰望着那些擁有重裝甲和重火力的樹人。
這絕對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大個的“蝨子”——但考慮到索林巨樹的規模,這好像也說得過去?
不行,還是太怪了……再抬頭看一眼?
貝爾塞提婭似乎沒有在意伊蓮突然之間的怪異舉止,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貝爾娜身後的“保鏢”們,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剛纔推開的那扇“木門”,表情怪異地看向從剛纔開始便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的阿莫恩:“我有個問題,這樣一支隊伍……該怎麼帶出去?總不能讓它們鑽過那扇門,直接走進法布提要塞吧?”
“我會把它們帶到法布提要塞附近的森林裏,然後你派人去接應——對外就說是通過祕密路線從西線支援過來的塞西爾遠征軍,”阿莫恩顯然早就考慮過這件事,“我相信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懷疑白銀女皇的話,尤其是……很多人大概也已經適應了塞西爾帝國總是出其不意的‘驚喜’。”
“好吧,這確實是一個驚喜,”貝爾塞提婭表情有些複雜地說道,緊接着又輕輕呼了口氣,神色間舒展開,“總之……如果有了這樣一支援軍,至少高嶺防線的局勢不會再因爲那些南下的畸變體軍團而繼續惡化下去了,我們甚至可以考慮收復森林屏障北部的幾個戰略地點。雖然我仍懷疑南線的力量是不是足夠開啓‘阻斷牆’計劃,但至少現在我有底氣可以把這個計劃拿出來了。”
“唯願一切順利,”阿莫恩再次輕輕垂下頭顱,用鼻尖碰了碰貝爾塞提婭和伊蓮的頭頂,隨後慢慢起身,“好了,我已經在這裏滯留夠久,哪怕有一層‘異域’阻擋,也已經開始受到這片土地的影響。我們下次再見吧。”
“下次再見。”貝爾塞提婭輕輕點了點頭說道,隨後拉着旁邊的伊蓮向後退了兩步,看着阿莫恩慢慢轉過身,邁步走向那片密林的深處。
“一會見,女皇陛下~~我先去法布提東邊的森林裏等着了啊!”貝爾娜也對着白銀女皇主僕二人擺了擺手,帶着燦爛的笑容說道,隨後她輕快地跑向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樹人衛士,藉着對方垂下來的軌道炮和樹幹各處的裝甲接駁點,利落敏捷地爬到了樹人的“肩頭”。
那沉重的“索林衛士”發出一串低沉的咕噥聲,木質結構扭曲轉動,帶着整支軍團一同向後轉身,隨後扛着作爲指揮中樞的貝爾娜跟上了已經漸行漸遠的阿莫恩的腳步。
……
同一時間,神經網絡加密意識平層。
“所以你就把自己所有的‘衛士’都派給那個小精靈當‘保鏢’了?”一處被純白小花包圍的花園中,高文坐在帶有淡紫色紋飾的小圓桌旁,帶着無奈的表情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綠裙女子,“甚至還打包了個軍火生產線?”
“索林巨樹的本體其實本來就不需要那麼多的衛士守護——有瑪格麗塔的兵團就夠了,甚至沒有瑪格麗塔的兵團也沒多大影響,我對自己的自衛能力很有信心,”圓桌對面的綠裙女子帶着無所謂的表情隨口說道,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憑空浮現在她手中,她一邊攪拌一邊接着開口,“反正那些衛士也只不過是從我的樹冠中長出來的‘小生物’,就像頭髮裏的蝨子,養一陣子就能長一大堆……”
“……你的奇妙比喻是越來越古怪了,”高文嘴角抖了一下,“不過……好吧,你的理由很充足,而且這對於如今局勢確實有好處。
“接下來還是談正事吧,你說……你重新感知到了那個叫做‘伯特萊姆’的黑暗神官的生命信號?而且他正在主動向你的遠端根鬚靠攏?”
第1343章 植物人大戰植物人
被無數白色小花覆滿的小花園中,一股無形的風環繞着花園中心的圓桌盤旋了兩圈,但這並非神經網絡所模擬出來的“環境參數”——實質上,這裏是一片由索林巨樹規模龐大的神經節點自行開闢出的一片空間,以獨立訪客區的形式掛靠在網絡裏面,而吹過這片花海的風本質上便是索林巨樹的“思考”。
幾秒種後,風慢慢減弱下來,貝爾提拉也結束了和自己遠端肢體的信息交流,她一邊攪拌着手中冒着熱氣的茶一邊抬頭看向高文:“是的,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伯特萊姆的信號反應,他帶着一羣畸形的怪胎在前線附近活動,而且始終在我的遠端根系周圍……”
說到這裏她又停頓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又認真感知了一下遠方傳來的信號,接着說道:“我能感覺到……他正帶着他的隊伍在泥土中挖掘我那些還沒有完全成長起來的邊緣根鬚,在地下水體中投放針對性的毒素和抑制劑,以及引導廢土區內的黑暗根系網絡來對抗我的蔓延……現在他應該已經成爲廢土免疫屏障的主要指揮者,他的介入……很有效。”
貝爾提拉眯起了眼睛,她不喜歡誇獎自己的敵人,但感知着伯特萊姆與自己的對抗,她不得不用“很有效”三個字來評價對方的成果。
“我以爲在經歷了那樣的失敗之後,他已經不可能再返回前線,沒想到他不但回來了,而且還被委以重任,”聽着貝爾提拉的話,高文眉頭不由得皺起,“看樣子那個叫博爾肯的‘黑暗大教長’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刻薄易怒,苛責寡恩——至少他懂得如何利用一個有能力的失敗者。”
“也可能是他身邊的追隨者數量有限,容不得他隨意浪費,”貝爾提拉平靜地評價着,“不管怎樣,伯特萊姆的出現確實是給了我個‘驚喜’,我之前都沒想到他還有這份能力……看樣子上次的失敗給了他足夠的刺激,讓他拼命想要洗刷這份恥辱,而且……”
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嘴角抖動了一下繼續說道:“而且看上去他很好地利用了上次的‘教訓’——我之前嘗試用精神寄生的辦法從他的思維中挖掘關於廢土的情報,這種攻擊其實也反向建立了連接,現在他帶着隊伍去攔截我的遠端根系,每一次行動的準確性和效率都明顯高於其他黑暗神官。”
“……被捕食者克服了心理層面的恐懼本能,反過來利用自己的‘天敵恐懼’去主動搜索天敵的位置麼……”高文若有所思,“這聽上去倒是個‘人才’啊,你打算怎麼對付這麼個捲土重來的對手?”
“對付?對捕食者而言,‘食物’可用不着‘對付’一詞,”貝爾提拉語氣中帶着不加掩飾的輕蔑,但她顯然並非真的輕視對方到了連計劃都不做的地步,“請放心,我已經爲他和他的怪物爪牙們準備了最好的陷阱,既然他對那些埋藏在地下深處的祕密那麼感興趣,那就讓他來吧。”
這位索林巨樹的主宰意識微笑着,如一個老練的掠食生物般規劃着下一次美好的捕食活動,隨後她才優雅地端起冒着熱氣的茶杯,優雅地將其舉過頭頂,優雅地將熱茶倒在自己腦袋上。
高文一臉懵逼地看着這一幕,甚至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然後便看着眼前的綠裙女子突然把茶杯一扔,“唰”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邊狼狽不堪地扒拉着頭髮一邊驚呼:“燙燙燙燙……”
這時候高文才反應過來,慢了好幾拍地在對面提醒了一句:“你這是在神經網絡裏面……我們的茶水一般是用喝的……”
“我澆水澆習慣了……”貝爾提拉扒拉着溼漉漉的頭髮站在花田裏抬頭看了高文一眼,一邊身影迅速變淡一邊飛快地說道,“我回去繼續做推進計劃!!”
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已經徹底消失在高文面前,原地只餘下空曠的白色花田和花田中央的圓桌圓凳,高文站在桌子旁邊看着貝爾提拉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些許回憶中的畫面才慢慢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良久,他表情複雜地笑着搖了搖頭:“還真是七百年不曾見過的表情啊……”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也消失在花田中,這片由索林巨樹的神經節點特殊構造而成的“掛靠”空間隨之在神經網絡中陷入黑暗。
……
索林巨樹樹冠深處,由大量木質結構與無數藤蔓、葉片交錯生長而成的“主意識腔”內,一臺特殊型號的浸入艙正在中心平臺附近靜靜咝凶牛渥撏馍w卻保持着敞開的狀態,艙體內部也空無一人,只有大量彷彿細藤一般的神經纖維從附近的“地板”和“牆壁”各處蜿蜒生長並簇擁過來,一路蔓延進座艙裏面,用其末端的吸盤結構依附着座椅靠背上的金屬觸點。
突然間,那些纏繞、依附着座艙的神經纖維抽動了一下,隨後便迅速從各個觸點上脫離下來,眨眼間便盡數退回到了附近木質結構的陰影之間,而在附近的中心平臺上,一團花藤則蠕動着向周圍退開,從中浮現出了貝爾提拉的擬態化身——這具擬態化身脫離鏈接之後眨了眨眼,似乎在適應着從虛擬世界到現實世界的感官變化,幾秒種後才徹底恢復清醒。
她抬起手,摸了摸頭頂上乾硬而手感粗糙的“頭髮”,缺乏表情變化的面孔上似乎隱約有些沮喪,腔室中傳來她嘟嘟囔囔的聲音:“太蠢了,我真是太蠢了……”
片刻後,沮喪的嘟囔聲變成了冰冷的自言自語:“這份尷尬應該由伯特萊姆報償……”
……
伯特萊姆突然打了一個冷戰——儘管此刻並沒有寒風吹過荒原,他這具變異多年的軀體對外界的溫度變化也早就不那麼敏感,可這時候他仍然切切實實地感知到有一股“寒冷”如漫過口鼻的冷水般浸入了自己的精神,而這股寒意讓他一瞬間便全神戒備起來。
這不是錯覺——在這片荒野邊緣活動了多日之後,他早已在這方面積累起寶貴的經驗,這種冷徹靈魂的寒意是真實存在的,它是精神攻擊所留下的後遺症,也是自己能在犯下一系列可怕的錯誤之後仍然可以返回這裏並得到重用的“倚仗”:這是獵食者和獵物之間的精神感知。
不幸的是,他處於獵物的位置,而且每當這種寒意襲來,就意味着那個可怕的、已經異化到完全脫離了常識範疇的“獵食者”正在向他散發出強烈的敵意,意味着獵食者的尖牙利爪正在附近一個非常危險的距離內活動。
不過伯特萊姆對此已經習慣,反正那個瘋狂的“聖女”對他散發這種敵意和“食慾”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而在這麼多日子裏,在這種“敵意”下進行破壞行動就是他最主要的工作內容。
“我感知到了,”伯特萊姆迅速冷靜下來,他的枝丫在冬日的廢土中抖動,許多葉片指向了同一個位置,“一個很大的神經集羣,很強烈的思維脈衝……正東方向,信號剛出現不久,那裏應該有一片還未成型的根系,立刻行動!”
伯特萊姆身後,數名形態各異的扭曲樹人以及一大羣畸變體迅速做出了響應,這支“特殊隊伍”開始在黑暗教長的指揮下快速轉移,穿過廣闊的平原和有毒的河谷地,向着一處比較靠近交火線的區域移動,而在轉移開始之後沒多久,一名有着灰黑色外皮、樹冠纏繞扭曲如同旋渦的黑暗神官靠近了他們的指揮者:“教長,我們這次能抓到那個發出思維脈衝的‘器官’麼?”
“我不知道,但我有把握……我們正在越來越靠近那個器官。”
伯特萊姆一邊飛快地說着,一邊暗暗對附近的根系網絡下達着一系列的指令:讓那些在地下蠕動的進攻性藤蔓暗中交織成絞殺包圍圈,讓那些在跟系之間滋生的分泌器官製造出反制用的對抗性信息素,讓一部分“幼藤”轉化自身,模擬那片活體森林的神經信號以儘可能靠近對方,並在被對方識別、絞殺之前將自身所攜帶的干擾毒素儘可能地滲透到附近的泥土中……
這一切都是他在和貝爾提拉不間斷“搏殺”的這些日子裏中所培養出來的“技巧”,其中很多東西甚至是他從對方身上學來的手段,這些手段匪夷所思,但他必須承認,那個瘋狂的“聖女”在變成一株真正的植物之後確實創造出了許多隻有植物才能“想”到的戰術,而這些戰術在使用過程中都頗爲有效。
幸叩氖牵蠹叶枷党鐾矗悹柼崂茏龅降氖虑椋瑥U土深處的根系網絡基本上也能做到,只要有一個聰明人能從那個瘋女人身上學到思路,反制的手段也就能應叨�
伯特萊姆覺得自己就是個這樣的“聰明人”——這是他這些日子以來最得以自豪,也唯一能夠自豪的事情。
這甚至稍微沖淡了他在那次失敗之後所積累的恥辱和憤懣。
同一時間,黑暗腐化的廢土深處,一場普通人看不到的激烈交鋒已經隨着伯特萊姆的指令而迅速爆發、激化。
屬於索林巨樹遠端肢體的根鬚在向南蔓延的過程中遭到了強有力的阻擊,其中一部分剛剛生長出來、還沒有具備完整戰鬥能力的根系結構在成熟過程中遭到絞殺,成片成片地死在泥土與地下河之間,而來自廢土方向的黑暗根系網絡則緊接着便發動了迅猛的“圍剿”,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摩擦聲和蠕動聲在地下的溶洞與孔道之間迴響着,大量活藤在黑暗中鑽行,一邊交織成包圍網一邊在四周釋放各種毒素和細小的“生物士兵”,又有擬態僞裝成索林根系的細藤一路向北方蔓延、生長……
索林根系的反擊也很快到來,絲毫不亞於對手的攻擊手段層出不窮,屬於黑暗神官們的根系網絡開始在邊境地區大面積壞死……
而這些壞死的根系組織在徹底死亡之前已經向伯特萊姆傳遞了足夠的情報內容。
“反撲非常迅速……集中且持續的思維脈衝……神經信號在向着東部地區匯聚……”
寒冷的曠野上,伯特萊姆一邊帶領着隊伍迅速向目標地點轉移一邊仔細感知着底下傳來的信息,突然間,一股喜悅湧上了他的心頭。
在這股喜悅湧上來的同時,他也在感受着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強烈的“捕食者氣息”,這捕食者氣息給他帶來了近乎本能的恐懼——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衝擊着他已經不太正常的精神,反覆撕扯意識的過程中反而讓伯特萊姆更加興奮起來,一種反常的亢奮讓他高聲對自己的追隨者喊道:“我們抓到大傢伙了!同胞們,我們抓到了!”
“教長,您是說……”一名低階黑暗神官愣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您是說這次我們抓到的是那個‘思維器官’?”
“沒錯,我感知到了那些強烈的思維脈衝,還有不斷朝目標地點彙集的神經信號,我們抓到它了,”伯特萊姆咬牙切齒地說着(儘管如今的他已經沒有了牙齒),“那個瘋女人能夠將意識延伸到這麼遠的距離,還能夠憑藉一己之力輕鬆控制如此龐大一副軀體的真相……她的思維輔助器官,我們終於抓到它了!”
說話間,他已經感知自己抵達了目標地點附近——他立刻下令讓追隨者們停了下來,以防止落入陷阱。
亢奮歸亢奮,伯特萊姆還是維持着基本的判斷和冷靜,他知道那個叫貝爾提拉的“古代聖女”有多狡猾,更知道這世界上不存在沒道理的好邭狻冒桑蛟S存在,但他可不相信這種東西會落在自己頭上。
目標就在前方,但他可不敢貿貿然就直接衝過去往下挖,誰知道那個瘋女人在那裏準備了什麼,說不定他跑過去之後直接地面就裂開一個大口子,下面便是一個佈滿利齒和消化液的胃囊呢?
“教長,我們怎麼過去?”低階黑暗神官在旁邊問道。
伯特萊姆沒有回應,而是暗中勾通了地下正在與敵人激烈交戰的根系網絡,片刻之後,他附近的一處地面便突然發出了隆隆的響聲,緊接着厚厚的泥土和岩石便被來自地下的力量撕開了一道缺口,一條通往地底的、傾斜的、被無數活藤和根鬚支撐包圍起來的“通道”出現在他眼中。
“我懷疑那個瘋女人給咱們準備了一個陷阱,不過沒關係——我們在根系網絡的掩護下慢慢推過去,不管她在地底準備了什麼,咱們都一路拆個乾淨!”
第1344章 打架得用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