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芬迪爾想到了那座“前線實驗室”——那是一座最近纔剛剛出現的設施,其建設速度驚人,坐落的位置也讓人感到奇怪,他並不是不能理解帝國需要一座用於研究廢土的“前哨”,但像這樣的前哨不是應該得到妥善的保護麼?起碼也得建在推進基地裏面纔算安全,然而從上級發下的地圖來看,那實驗室完全遠離了所有的推進基地和前沿兵站,它極其激進地坐落在“火線”上,其位置不受任何保護——芬迪爾並不想質疑上級們的判斷,但他對此實在是有點不明白。
就在這時,車窗外的環境突然發生了變化,也打斷了芬迪爾的思緒——他發現自己彷彿突然穿過了一層不可見的“界限”,窗外的風雪在這道界限前戛然而止,形成了一片規模龐大的“平靜空間”,而一座小山便坐落在這片遠離風雪擾動的區域中心,整座山都被一層散發出微光的“帷幕”徽至似饋恚瑪挡磺宓男䦅W符文如雨般在那層帷幕表面流淌,帷幕內部,則是他此行的終點:
那是一座……宅邸,一座怎麼看都跟“研究設施”沾不上邊的中古風格宅邸,它讓芬迪爾忍不住聯想到了北方學者們偏愛的那種古典別院,有着色調莊重的灰色外牆和墨藍色的屋頂,外牆周圍還點綴着攀附生長的藤蔓和窄窄的花壇,如果不是其上空真的飄蕩着塞西爾帝國的旗幟、門前懸掛着帝國魔能技術部的徽記,芬迪爾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這實驗室的風格實在跟他所熟悉的諸多帝國設施不在一個層面。
但很快他便把這點疑惑拋到了一邊,畢竟帝國上層本身就有許多奇奇怪怪的人物存在,風格這種東西也向來多變,比起聖靈平原上那棵樹以及聖光教會的神官,一座看上去更像私人宅邸的實驗室好歹還在一般人類能理解的區間——他只有一點想不明白,建造這座實驗室的人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搞出這麼一座宅邸來的?這玩意兒看着可不像是用預製件搭起來的……
亂七八糟的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芬迪爾手上的事情卻沒耽擱,他將車開上了通往那座大宅的坡道,穿過了那道有着無數符文流淌的“帷幕”,在車輛穿過帷幕的瞬間,他便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掃過了自己的身體——這或許是某種防禦或識別系統。隨後,他將車停在了“實驗室”前的空地上,帶着兩名滿臉驚訝好奇之色的士兵來到了那扇黑沉沉的大門前。
他吸了口氣,不知爲何竟莫名的有些緊張,隨後將手放在了門上,但在他就要拉動那根標註着“訪客鈴”的繩子之前,一個聽上去溫和而好聽的女性聲音便從裏面傳了出來:“直接進來吧,我已經看到你們了——門沒鎖。”
芬迪爾與士兵們面面相覷,隨後他輕輕一推,那扇看起來異常沉重的大門便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一個明亮的大廳出現在他眼中——下一秒,他便因大廳內的詭異結構而感覺眼前一陣眩暈。
他看到一片開闊的、鋪着暗紅色地毯的空間,有無數讓人眼花繚亂的實驗裝置和鍊金容器錯落有致地排列在附近並自行咿D,形似靈體的奧術僕從在一座座平臺或置物架間往來穿梭,抄錄數據或控制着各種各樣的魔法機關;
在大廳的盡頭,他看到了高高的、盤旋向上的樓梯,那樓梯通往一個位於半空的平臺,那平臺上方卻根本看不到屋頂,而是一片彷彿能無限向上延伸的深邃空間,交疊錯亂的樓梯、層層疊疊的平臺、數不清的大門以及凌空跨越的走廊橋樑讓人頭暈目眩;
在那深邃空間的最高處,芬迪爾又隱隱約約看到了一些漂浮移動的、混沌黑暗的輪廓,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但他有一種感覺……他感覺那裏的盡頭彷彿已經脫離了這個實體時空,甚至連接着某個更加遙遠、更加神祕的地方……
這建築物裏面的規模和結構完全不符合外面看上去的宅邸結構!
芬迪爾突然猛吸了一口氣,從頭暈目眩的感覺中掙脫出來,他看向自己帶來的兩名技術兵,卻從他們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樣的震驚與茫然,但很快,一陣有規律的腳步聲便從不遠處響起,這腳步聲中彷彿帶有某種魔力,讓芬迪爾怦怦直跳的心臟瞬間平復下來,他聽到那個很好聽的女聲從身後傳來:“你們就是來幫忙連網的吧?太好了,我等半天了……啊抱歉這地方現在還有點亂……”
芬迪爾循着聲音轉過頭去,臉上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表情突然又有點僵硬: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讓他下意識地抬頭,仰視,並終於看清楚了那位女士的面容。
一位帶着神祕氣質的美麗女士,穿着黑色繁複的宮廷長裙,戴着絲質手套與精巧的紫色髮飾——身高起碼兩米多。
“你應該就是芬迪爾?我看過資料,”那位兩米多的女士開口了,從上方傳下來的嗓音讓芬迪爾下意識想到了自己小時候聽姑媽和母親說話時的感覺,“我是這座實驗設施的負責人,你們叫我米娜女士或者米娜小姐都可以——我更喜歡第二種。要喝點熱茶嗎?外面的風雪天氣可真要命,暖暖身子吧。”
說話間,便有兩個奧術僕從飄了過來,它們手中端着熱騰騰的茶水和點心,又有一張小圓桌和幾把椅子從不遠處飄來,落在芬迪爾等人面前。
“抱歉,我這裏剛安頓好,許多傢俱陳設還沒來得及擺出來,”自稱“米娜小姐”的高大女性說着,“先喝點茶休息一下吧。”
芬迪爾本來還想說任務優先,但這時候卻稀裏糊塗地坐了下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裏便已經捧着茶杯了,隨後他看了眼前這位身材異常高大的女士一眼——從進入這座不可思議的“實驗室”再到看見這位身材高大的女士,他這時候終於理解了任務摘要上專門提醒的“保持冷靜”是什麼意思。
但初次見面便談論一位女士的外表顯然不是紳士之舉,雖然芬迪爾平日性格有些大大咧咧,這時候也知道這點,因此他很快便收回視線,並在看了看四周之後找到了正常一點的話題:“米娜……女士,這裏只有您一個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用“女士”來稱呼眼前的女子。畢竟……哪怕不考慮對方是一位可敬的學者,他也實在沒辦法無視對方那兩米多的身高所帶來的壓迫感,用上尊敬正式一點的稱呼感覺應該更合適一點。
“米娜女士”倒好像並沒有在意對方的稱呼,她只是笑了笑便隨口說道:“沒錯,這裏只有我——還有我召喚出來的助手們。我比較習慣一個人工作。”
這座“前線實驗室”裏竟然真的只有這位女士獨自一人?!
芬迪爾雖然早有猜測,這時候還是忍不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隨即他又強行控制住了自己過於驚奇的反應——他想到眼前這位女士多半是一位強大的傳奇強者,這一點從她能夠構築出如此不可思議的魔法實驗室就能看出來,而這種傳奇超凡者多半都是有點古怪之處的,他們有的喜歡在無人險境中隱居,有的喜歡用魔法製造出高度智能的伴侶和自己作伴,有的喜歡把侄子凍起來從城堡上扔下去……相比之下,喜歡獨自工作甚至都不算什麼“古怪”了。
不過他仍然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這不會很危險麼?您一個人把實驗室設立在這種地方……”
“還好,我對戰鬥還算擅長,”米娜女士笑了起來,輕輕揮動拳頭似乎是在展示着自己的力量,“而且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真遇上緊急情況撤離起來也比較方便。”
“額……好吧,”芬迪爾點頭說道,隨後硬着頭皮在這位身材高大的女士注視下把茶喝完,站起身子,“感謝您的招待,我們還是先幹正事吧——您想把魔網終端設置在什麼地方?”
“我指給你們看……”
芬迪爾與他帶來的兩名部下開始忙碌起來,按照“米娜女士”的指點,他們要將一套軍用級別的魔網終端安裝在這間大廳中心的魔力焦點旁邊,而在他們開始工作之後,彌爾米娜便離開了大廳,她踏上大廳盡頭一條傾斜向上的樓梯,穿過一條視覺看上去幾乎呈90°角歪斜的走廊,來到了一間特殊的、從大廳方向望過去根本看不到入口的房間。
這房間整體呈半圓形,其弧面的一側卻沒有正常的窗戶,而是鑲嵌着一系列巨大的不規則水晶,那些水晶中充斥着朦朦朧朧的微光,裏面似乎有着光影,卻每一個都看不清楚具體內容。
彌爾米娜走向其中一塊碩大的水晶,那塊水晶中朦朧的浮光才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雲霧與風所形成的幻象在晶體中散去,裏面所呈現出來的,赫然是廢土內部某處的景觀。
“開始記錄觀察日誌。”
彌爾米娜隨口對着旁邊的空氣說道,於是空氣中立刻便浮現出了一個手持記錄板的奧術僕從。
“混亂,看上去永不休止的混亂……但實際上這應該是一種規律性的‘震顫’……”彌爾米娜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水晶表面,於是晶體中所呈現出的廢土景觀也隨之開始發生變化,一層由無數斑斕色彩形成的半透明“濾鏡”覆蓋了畫面,那些色塊在空氣中浮動着,不斷勾勒出魔力的流向以及它們的轉換過程,而在那些浮動的光影之間,又可以看到許多或大或小的“旋渦”出現並消散。
就如同有一片普通人無法察覺的混亂海洋,漂浮在舊日的剛鐸大地上。
“如果剛鐸廢土的本質真的是一片呈現出混沌態的、完整且統一的‘場’,那麼在這個場內部所觀察到的任何細節,都應該有助於描述這個場整體的數學模型……
“前線實驗室,第一次觀察記錄,一號窗口,時間……”
伴隨着彌爾米娜輕聲的言語,奧術僕從飛快地在記錄板上書寫着文字與符號。
七個世紀以來,這片神祕廢土中所掩埋的真相,終於開始在理性與邏輯面前被一點點揭開。
第1340章 阻斷牆的起點
魔能引擎的澎湃動力驅動着機械裝置,黑色的裝甲工程車在臨時硬化道路上向着遠方駛去,越過那層不可見的“界限”之後,風雪再一次充斥了車窗外的視野,已經和士兵輪班、此刻坐到後排的芬迪爾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車後,看到那座佇立在小山上的神祕宅邸正一點點被風雪徽郑谝黄旎煦玢绲奶焐兄饾u變得模糊起來。
然而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卻直到他們離開那座宅邸很遠之後才漸漸消失——那股視線所帶來的壓力也過了很久才徹底消散。
“那就是傳奇強者的威壓麼……”一名隨行的技術兵這時候才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跟一個傳奇法師面對面……果然跟大家說的一樣,深不可測啊深不可測……”
“我快嚇死了!”在前面開車的士兵心有餘悸地嘀咕着,“我之前竟然說了那位女士可能很醜……幸好她沒有聽見……”
“她可能早就聽見了,你以爲幾公里的距離能瞞過那種人物的感知?”芬迪爾身旁的士兵撇了撇嘴,“米娜女士只是沒有跟你計較而已,她肯定是個心胸寬廣的人……”
“你說……那位米娜女士實際上多大了?”開車的士兵憋了幾秒鐘,又忍不住開口說道,“我感覺她看上去好像跟我姐姐差不多大,而且和我姐姐一樣,是個待人很和善的人……可是她又給我一種好像能看透一切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好像很有學問的長者……”
“那誰知道,說不定我們看到的從頭到尾就都是幻象呢,而且聽說傳奇強者隨隨便便就能活兩三百年,衰老之前還能用魔法長期維持自己的樣貌,說不定米娜女士已經……”
“咳咳,”芬迪爾到這裏終於忍不住了,輕咳兩聲打斷了兩名大頭兵的交談,“在背後談論一位女士是不禮貌的行爲——更何況那位女士還是一個在前線獨自負責一座研究設施的、令人敬重的學者,你們兩個差不多就算了啊。”
“啊,好的長官,抱歉長官,”在前面開車的士兵慌忙點頭答道,然後又忍不住多看了芬迪爾兩眼,好奇地問道,“長官您想什麼呢?從剛纔就感覺您表情特嚴肅……”
“……沒什麼,”芬迪爾沉默兩秒,搖了搖頭說道,“好好開你的車吧,咱們還沒穿過這段曠野區呢,注意路邊的動靜——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兩名士兵安靜下來,芬迪爾則呼了口氣,微微閉上眼睛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他總不能告訴士兵自己剛纔是聽他們談論“傳奇強者的威壓”時不小心回憶起了小時候被姑媽支配的恐懼吧……
……
黑暗山脈北麓,塞西爾宮中,高文坐在自己寬大的辦公桌後,下午時分的陽光正透過旁邊的窗戶傾斜着灑進房間,讓書桌上的一些陳設在桌面上投下了拉長的陰影,也爲房間中平添了一份靜謐之感——高文正低頭審視着一份今天中午才傳來的文件,在長時間的聚精會神之後,他才放下手中文件並長長呼了口氣,讓高度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下來。
琥珀的聲音適時從旁傳來:“什麼情況,感覺你剛纔的表情一直都挺嚇人——是戰時物資供應那邊又出什麼問題?”
“是拜倫那邊發來的,他的艦隊已經越過矮人王國的南段海岸線,併成功恢復了矮人王國到奧古雷中南部沿海地區的通訊,再加上瑞貝卡那邊設置的臨時天空通訊網,我們在西線的通訊問題終於解決了大半……”高文沉聲說道,“現在帝國艦隊正在向‘聖河’的入海口靠近。”
“剛到聖河入海口?”琥珀聽到這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怎麼比預期計劃慢了那麼多?這哪怕是沿途還要恢復通訊以及溝通沿海國家,他們也應該在前兩天到那邊了啊……”
“所以我剛纔的表情才那麼嚴肅,”高文嗓音低沉,“拜倫在報告裏提到,在艦隊越過鍛爐城海岸之後海上情況就開始有些異樣,頻繁出現濃霧和危險的‘交錯海浪’,甚至在靠近陸地的近海區域也出現了這種惡劣天氣。雖然寒冬號和其他海軍主力艦船專門爲抵禦遠海環境進行過針對性強化,但糟糕的海況大大拖延了艦隊的速度,而且……隨艦隊行動的海妖和娜迦領航員也頻繁感知到洛倫大陸周圍不正常的能量湧動,他們建議拜倫謹慎航行。”
“洛倫大陸周圍的異常能量?那規模可有點嚇人……”琥珀頓時咋舌,“難不成也跟廢土釋放出來的能量波動有關?那東西已經開始影響到海上了?”
“……尚不確定,我們對廢土瞭解過少,甚至直到現在才由彌爾米娜建立起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廢土實驗室’,誰也說不清那片浸潤在深藍魔力中長達七百年的土地究竟都封印了多少匪夷所思的力量,”高文微微搖頭,接着又抬頭看了一眼琥珀,“先不談這個了,你那邊事情處理的怎麼樣了?”
“……說真的,有些人的下限總能打破你的認知,哪怕是在這種事關種族生死存亡的時刻,也會有人在巨大的利益驅使下鋌而走險,”琥珀嘆了口氣,“線索已經證實,我們抓了一批戰時倒賣軍用物資的傢伙,沒有人爲他們求情,但我懷疑我們抓不完這種人……”
“你當然抓不完,凡人的複雜之處就在於最光輝的和最卑劣的個體往往會同時存在且永遠存在,這種對立萬世不絕,而心存僥倖者總認爲自己竊取的‘一點點利益’並不會影響大局,所以這時候就需要你的人來給他們一點小小的幫助,”高文表情淡然,“給他們準備幾根漂亮的旗杆吧,還有一些結實的繩索,繩索與旗杆的錢都由他們自己出,把事情辦的轟動一點,也要做好輿論的引導——我們需要讓剩下的人受到震懾,卻也不能打擊到民袀儗Φ蹏刃虻男湃巍!�
“放心吧……這個流程我熟,”琥珀點點頭,但表情還是有點難以接受,“可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些‘人’都是怎麼想的——甚至這如果是國與國的戰爭我都能理解,但這次我們面對的可是能夠滅絕文明的天災,爲什麼仍然有人會爲了金鎊去鋌而走險……我在貧民窟裏見過的最卑劣的爛人這時候都做不出這種事,可那些人對帝國前線的血戰就毫無觸動麼?”
“你錯了,他們恰恰是對帝國前線的將士們最信賴的一羣人——他們是如此信賴帝國提供的庇護,以至於將其視作理所當然,並且忘記了這份庇護到底是怎麼來的,忘記了自己的生命與其息息相關。他們是從城牆上挖掘城磚的人,並且堅信永遠會有另一羣‘傻子’無限地將磚補上……只不過他們並不理解,他們自己就是下一批牆磚的材料來源,”高文搖了搖頭,“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些人遲早會出現,所以才讓你的肅反特科幹員們時刻盯着那些物資流和地下交易的市場。”
琥珀定定地看了高文半天,才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輕聲嘀咕:“這就是你常說的那句話麼?帝國秩序的強大之處不在於我們的律法下沒有黑暗,而在於我們的秩序永遠不會認可這種黑暗……”
高文微微點了點頭,但在他還要開口再說點什麼之前,放在書桌旁的魔網終端卻突然傳出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而一個標註爲“特殊機密線路”的投影標記則浮現在聚焦水晶的上空,那標記角落還可看到一個由高塔和眼睛的簡略輪廓所形成的細小徽記。
琥珀一眼便注意到了那個不起眼的細小徽記,立刻轉身鎖上書房的門並激活了房間裏的屏障系統,同時隨口說道:“哦豁,你剛剛纔提到我們的廢土實驗室,現在就來消息了。”
“看樣子那邊的通訊系統已經能用了,”高文隨口說着,抬手激活了魔網終端,“我們的‘高塔’女士效率還真不錯。”
他話音未落,魔網終端上空便已經浮現出了一連串跳躍的光斑,似乎是通訊裝置對面正有什麼強大的干擾源在影響通訊線路的穩定,但很快這些干擾便自行消散,彌爾米娜的清晰投影也隨之呈現在高文與琥珀面前——並非是那被濃霧徽值摹吧裨捴|”,而是容貌清晰、身穿宮廷長裙的“化身”形態。
“能聽到麼?能看到麼?我應該沒弄錯這個……這套裝置跟我平常用的好像不太一樣……”彌爾米娜的聲音從全息投影另一端傳了過來,“哦,好像是出來了,這也沒什麼難的嘛。”
“很清晰,彌爾米娜女士,”高文微笑着與通訊對面的女士打着招呼,“看樣子你那邊已經安定下來了?”
一邊說着,他一邊打量了一眼對面那位女士的狀態——她身後是一片開闊的室內空間,從陳設來看不遠處有着許多正在自行咿D的實驗平臺和來來往往的奧術僕從,那顯然應當是“前線實驗室”的主要工作區域,通訊畫面中央的彌爾米娜則站在一處單獨的平臺上,根據平臺上一些陳設的比例判斷,這位女士此刻所用的這具化身應當仍然有着相當高大的體型。
但至少應該在人類能夠接受的範疇裏了。
此刻的彌爾米娜,應當可以被稱作彌爾米娜.zip。
略有點怪異的聯想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高文表情倒是仍如往常一般帶着沉穩的笑容,通訊對面的彌爾米娜則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高文心目中多了個zip的後綴,只是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佈置好的實驗室一邊愉快地回道:“沒錯,主要的實驗區已經差不多佈置好了,剩下的都是些小問題——好在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不需要考慮到一般凡人們的生活所需,我這具化身也不需要喫飯睡覺。”
“你現在所用的化身情況如何?”高文問道,“我是說和其他人接觸的時候——還順利麼?”
“如果你指的是今天上門來幫忙安裝網絡的幾個年輕人,我覺得挺順利的,”彌爾米娜.zip笑容愉快地說道,“他們對我的實驗室有點驚訝,但也只是有點驚訝,我在他們面前的身份是一個‘長期隱居,最近才接受高文大帝招募而爲帝國效力的傳奇魔女’,看樣子他們對這個身份還挺相信的。
“對了,我見到了那個叫芬迪爾的小夥子,據說他是維多利亞的侄子?看上去不錯,他比我想象的要成熟穩重,而且看上去已經完全適應了自己所處的位置。你之前好像還擔心他是否會是一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我覺得你可以放心了——養尊處優的人可沒辦法像他那樣在暴風雪中穿行於前線的曠野地帶。”
“反神性屏障和安全限制器的工作情況可好?”高文又問道——雖然他之前批准了彌爾米娜設置前線實驗室的事情,但畢竟今後對方的化身將要長時間在現世活動,而彌爾米娜本身脫離神位又時日尚短,一些必要的謹慎還是不可或缺的。
“一切正常,”彌爾米娜.zip點頭說道,“我把那些安全裝置與這座‘實驗室’融合到了一起,而且在本體那邊也設置了一套‘過濾’,現在這邊完全沒有神性污染泄露的危險——今天那幾個幫忙安裝網絡的年輕人過來待了小半天也沒什麼反應。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覺得他們全程都有點緊張……難道是我的笑容還不夠友好麼?”
“這個……我覺得你想多了,”高文一邊說着一邊下意識地看了對面的彌爾米娜.zip一眼,“並不是每個人都跟我或者琥珀一樣……有着卓越的接受能力,大部分人在踏入你那座‘實驗室’的時候緊張都是最正常的反應。”
他話音剛落,旁邊走神了半天的琥珀便彷彿突然回神般來了一句:“神經粗大就神經粗大唄,說這麼婉轉幹什……哦,還包括我啊?那沒事了。”
高文瞥了這個半精靈一眼,並沒有搭理對方,而是又向彌爾米娜確認了一些關於前線實驗室的情況,隨後便將話題引入正軌:“現在談談那片廢土吧——如今你的化身已經位於廢土內部,應該可以比之前更加清晰地看到那片土地的情況,有什麼發現麼?”
“這麼短的時間我可沒有什麼可以被稱作‘發現’的成果,”彌爾米娜.zip微微搖頭說道,“不過……在將化身置入這片污染區之後,我倒確實看見了一些在外面看不到的‘景象’。
“就和我之前猜測的一樣,這片廢土被徽衷谝黄爣鷺O大的、變化速度極快的魔力場中,這裏面的環境已經異化,而且這種異化直接導致了物質世界和非物質世界之間界限的模糊錯位。
“我覺得我可以開始規劃第一道‘廢土阻斷牆’的走向了,我設置的實驗室就是最初的起點……”
第1341章 阻斷牆計劃
寒冬已至尾聲,然而不散的濃霧仍舊長久地徽肿艎W爾德南,起伏的霧氣朦朧了這座有着“千年城”之名的提豐首都,讓那些高聳的尖塔與鱗次櫛比的屋頂統統變成了霧中古怪的剪影和幻象,羅塞塔·奧古斯都站在黑曜石宮最高處俯瞰着這座城市,眼前的濃霧讓他不由得想到了如今正漸漸延燒至整個文明世界的戰爭。
這場戰爭不會很快結束,在最初那如同狂風驟雨一般的血戰以及險些失控的危機之後,文明國度的疆域和廢土邊境正漸漸轉入某種僵持,在環繞古代剛鐸帝國的漫長戰線上,秩序與混亂的兩股力量此消彼長,深深糾纏,絲毫看不到局勢發生巨大變化的徵兆,如今冬日即將結束,邊境線上的戰鬥恐怕會隨着復甦之月的到來再次轉入白熱化。
但就是在這樣的僵持狀態下,塞西爾帝國的學者們似乎已經找到了某種終結一切的“辦法”。
“貫穿剛鐸廢土的阻斷牆麼……”提豐帝國的統治者嗓音低沉,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戴安娜,你怎麼看這件事?”
羅塞塔話音落下,他身旁的黑暗中便突然有一個高挑的身影浮現出來,已經爲奧古斯都家族服務了數個世紀之久的黑髮女僕眼皮低垂,嗓音輕緩恭敬:“很抱歉陛下,我的知識儲備並不足以解讀這個問題——我對廢土的瞭解並不比一般的人類學者多多少,也無從判斷塞西爾學者所提出的那個理論模型是否正確。”
“這個模型……多半是正確的,它的主要提出者是‘高塔’女士,我們都知道那位女士的真實身份是什麼,”羅塞塔表情鄭重地說道,“關鍵在於,我們建造‘阻斷牆’的成功幾率是多少——根據塞西爾城發來的資料,我們至少需要從南北、東西兩個方向建造兩道貫穿廢土的阻斷牆,才能終止那片‘混沌領域’的咿D,對於剛剛纔從畸變體的大舉進攻中緩過氣的聯盟諸國而言,這已經是一件極難完成的事情,而廢土中的那羣黑暗神官以及他們背後的‘哨兵’更不可能坐視我們完成這件事情……”
“確實如此,”戴安娜輕輕點頭,“那些黑暗神官且不論,他們背後的‘哨兵’擁有起航者的知識,一定會在我們開始建造阻斷牆之後迅速反應過來聯盟的意圖——隨着我們越發深入廢土,面對的阻攔壓力肯定也就會越大。”
“……但如果高塔女士提出的理論模型正確,那麼這就是終結這場災難的唯一手段,”羅塞塔沉聲說道,“而且從一開始,收復剛鐸古國、打穿廢土污染區就是聯盟‘反攻廢土’計劃的最終目標,你應該很清楚,我們從來沒有放棄這個計劃。”
“所以,您其實已經有決斷了,”戴安娜表情平靜地說道,“但您需要一個更加有力的理由,來支撐您下這個決心。”
“……如今的提豐帝國,已經沒有第二次犯錯的資本,我們需要舉全國之力來支持這個方案,就像高文·塞西爾常說的一句話,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就意味着我必須慎重考慮這個方案到底是否值得我們賭上一切,而此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如今聯盟諸國大部分都只是在艱難維持陣線,能夠向廢土進軍並反推的國家只有我們和塞西爾,一旦我們開始向廢土內修築阻斷牆,那麼所有的壓力將瞬間全部集中在我們身上,其他聯盟國家在這種情況下能爲我們提供多少幫助?這完全是個未知數……”
“你不希望將提豐的命咦鳡戀�注,”戴安娜注視着羅塞塔·奧古斯都的眼睛,坦率而淡然地說道,“這是合乎邏輯的判斷,那麼您想聽聽我的意見麼?”
“比任何時候都需要。”
“七百年前,當深藍之井爆炸的時候,我們連賭的資格都沒有,”戴安娜慢慢開口,“陛下,我們不一定永遠都有機會去選擇‘最佳方案’,或者說……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我們能選的、僅有的道路本身就是最佳方案。”
“……幫我接通和塞西爾的專線,”羅塞塔沉吟許久,終於輕輕呼了口氣,“我要直接和高文·塞西爾談談。”
……
魔晶石燈帶來的光輝照亮了精靈邊境要塞“法布提”內深邃悠長的走廊,高聳而帶有精美紋飾的窄窗鑲嵌在走廊牆壁的頂部,依稀可見外面昏黃的天光,金髮披肩的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一身戎裝,快步走過走廊,鞋跟叩擊石板地面所發出的清脆聲響隨之響起。
侍女伊蓮亦步亦趨地追隨在這位女皇身旁,保持着微微低頭的姿態一邊快步向前走去一邊低聲說道:“……我們成功擊退了圍攻格瑞塔要塞的畸變體軍團,但格瑞塔要塞南部高地曾短暫陷落,被佔領的時間超過四小時——現在魔導師們正在檢查殘存痕跡,以期確定那些怪物是否已經在高地附近投下了符文石。”
貝爾塞提婭頭也不回:“那裏有天然魔力焦點麼?當地有關於森林靈體或超自然現象的傳說麼?”
“有,南部高地存在一處很強大的天然魔力焦點,格瑞塔要塞的魔法塔有一半都是依靠從那處焦點中汲取魔力來維持自動咿D的。”
“那就假定那些怪物已經得手了,這種事後調查意義有限……不,還是讓魔導師們繼續調查吧,或許真的會發現有價值的線索,”貝爾塞提婭語速飛快,“奧德里斯國王情況如何?”
伊蓮立刻回答:“國王受了些傷,但無性命之憂,現在已經回到高山城中休養,皇子洛林和遊俠將軍卡爾接手了格瑞塔要塞的防務,高嶺王國已經向格瑞塔增兵,我們也派了一支千年戰士團過去支援,那邊應該不會有問題。”
“守住應該沒問題——問題的關鍵是那些畸變體的來源,它們的數量超過了預期,而且其行進路線令人不安,”貝爾塞提婭皺着眉頭,“你還記得之前西北方向的偵察兵傳回來的消息麼?在高嶺王國的西北邊境上發現了大量畸變體集結行動的痕跡……但那個方向上的宏偉之牆並沒有缺口。”
伊蓮的腳步下意識停頓了一下,表情變得難看起來:“您的意思是……”
“那是原本進攻奧古雷部族國的西線軍——我們之前收到過情報,塞西爾帝國的一支遠征軍已經進入奧古雷並遏止了畸變體在西線的行動,”貝爾塞提婭看了自己的侍女一眼,表情嚴肅地說道,“現在看來情報無誤,而且……那支原本進攻奧古雷部族國的畸變體軍團開始南下了。”
伊蓮慢慢睜大了眼睛,她跟上貝爾塞提婭的腳步並且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下一秒,她便注意到白銀女皇的步子突然慢了下來,臉上表情也略有變化。
“陛下?”伊蓮下意識開口,“發生什麼了?”
“伊蓮,屏退左右,”貝爾塞提婭表情略顯嚴肅,低聲快速說道,“和我一起去旁邊房間。”
伊蓮愣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馬上命令隨行的侍從和衛兵退下,隨後跟白銀女皇一同走向了旁邊最近的一扇木門——那是走廊旁的一間空房間,裏面應該堆滿了雜物。
然而貝爾塞提婭在來到那扇顯得有些陳舊斑駁的木門前之後表情卻瞬間變得十分鄭重,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才鄭重其事地對自己的貼身侍女點頭:“可以了,開門吧。”
伊蓮深吸口氣,上前一步輕輕推開了那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木門,伴隨着“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輕響,門扉打開——然而大門背後卻不是房間,也看不到絲毫與“法布提”要塞有關的痕跡。
那是一片異常開闊的林中空地,以完全違背常識的詭異方式出現在了法布提要塞內一扇普普通通的門後,有清新柔和的微風迎面吹來,中間夾雜着似真似幻的清新泥土與草葉氣息,又有無數參天古樹環繞在空地周圍,令遠方的天光在樹梢間呈現出燦爛而細碎的形態。
伊蓮與貝爾塞提婭向前邁出腳步,一步跨過了門扉所形成的“屏障”,她們踏上了柔軟的草地,而一陣沙沙聲則幾乎同時從附近的樹林中響起,彷彿有一個龐大的軀體正穿過這些植物,即將出現在兩位精靈主僕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