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卡米拉慢慢說着,表情有些複雜,嗓音也顯得低沉:“……打到今天,我們死了很多人,城市與鄉村被夷爲平地,良田和水源被污染,森林化作焦炭,但我們也活下來很多人……威克里夫,你是個樂觀的人,這時候不需要我勸了,對吧?”
“是的,我們也活下來很多人,”威克里夫輕聲說道,目光慢慢投向了窗外,而塵世黎明號巍峨的巨影正從雲層深處上浮,反射着淡金色的陽光,“活着真好。”
“……確實,活着真好,活着才能替死去的人做他們未能實現的事情。”
病房中一時間安靜下來,兩位部族首領都在各自陷入思考之中,直到一個聲音突然從不遠處桌面上的一臺通訊裝置中傳來,纔打破了房間中的寂靜——一位留着金色單馬尾的年輕女性指揮官浮現在裝置上空的全息投影中,表情嚴肅地看向威克里夫:“很抱歉打斷您和友人相敘,威克里夫陛下,我是塞西爾空中部隊最高指揮官金娜·普林斯,我有一些情況需要向您瞭解,是關於之前法爾姆戰役中的一些細節……”
……
兩小時後,狼脊山北方,一度被畸變體軍團攻破並夷爲平地的法爾姆要塞廢墟前,巍峨的鋼鐵教堂佇立在化爲焦土的大地上,聖光形成的能量屏障覆蓋着原本的要塞城牆,鋼鐵戰車大教堂的能量覆蓋範圍內形成了交錯的火力據點,一片緊急修築起來的防禦工事則堵上了之前被衝開的山口區域,從防禦工事中延伸出來的炮口警惕地指向山脈東側的大片淪陷區域。
大片大片彷彿黑曜石結晶般的熔融物質從附近的山體上流淌下來,在山口區域形成了層層疊疊的起伏障礙——煉獄燃燒彈的火焰早已熄滅,但它所留下的恐怖痕跡仍然在震懾着所有膽敢挑戰這片戰場的生物。
而在法爾姆要塞的上空,另外一座鋼鐵教堂仍然漂浮在天空,與整個空中作戰編隊一同維持着這一地區的制空。
飛行教堂內部,修女瑪麗安正站在鋼鐵鑄造的佈道臺前,一幕全息投影浮現在祈稌煨偷蔫F鑄平臺上空,上面清晰地呈現着法爾姆要塞某處廢墟的景象,從拍攝視角判斷,這景象顯然來自某個設置在地面的通訊終端。
一名身穿厚重白騎士甲冑的神官出現在投影前,他對着佈道臺上的修女行禮後開口:“瑪麗安修女,我們已經抵達北塔樓廢墟,這裏應該就是威克里夫國王向金娜指揮官描述的那個地方。”
瑪麗安皺着眉頭:“有發現什麼嗎?”
“暫時還沒有,這裏的所有痕跡都被破壞了,哪怕有什麼線索,恐怕也已經被掩埋在廢墟最深處——但這裏還殘留着一些魔法波動,我們正在採集環境中的魔能干擾讀數。”
“認真搜查,這裏肯定發生過不對勁的事情,”瑪麗安沉聲說道,“畸變體曾經用多的不正常的兵力強攻防禦最爲堅固的法爾姆北塔,並在徹底摧毀北塔之後又這裏盤踞了很長時間,這不符合它們一般的行動規律……那些怪物或許已經抹掉了很多線索,但在阿邁爾戰團長的雷霆攻勢下,它們應該來不及抹掉所有痕跡。”
“是,瑪麗安修女!”
白騎士沉聲應答,但過了兩秒鐘,這位年輕的神官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修女,我們到底要找什麼啊?”
“……我們的前線學者們在狼脊山上發現了廢土軍團真正目的的線索,我們要找的可能是一種邊長在一到兩米的黑色立方體,被稱作符文石,那些黑暗神官在嘗試利用這種裝置達成一些不可告人的險惡目的……”
金髮的瑪麗安修女表情嚴肅地說着,她看了一眼附近另外一組全息投影上所呈現出來的空中俯瞰景象,看着滿目瘡痍的奧古雷大地以及把守着山口要道的戰團戰士們,輕輕吸了口氣。
或許,戰團的勇士們在這片土地上的行動並沒有獲得真正的勝利,那些怪物表面上的退卻背後是它們可怕陰值贸训恼嫦唷�
但是……那些怪物終究是露出了馬腳。
第1337章 不可後退
塞西爾城,鋪着藍色天鵝絨地毯的書房中,琥珀將剛剛傳來的情報送到了高文面前:“這是西線遠征軍那邊在畸變體一度佔據過的區域找到的新線索,我整理好了,你看一下。”
高文從手頭的工作中回過神來,抬頭看了正將上半身從一道暗影裂隙中探出來、手裏舉着一份文件的琥珀一眼,一邊伸手接過對方手裏的東西一邊隨口問道:“什麼方面的?”
琥珀把東西遞過去,扶着桌子從暗影裂隙裏跳了出來:“前哨研究艦的地面行動小組在狼脊山的畸變體營地廢墟中發現了某種人造物的殘骸,初步分析那東西和海妖在深藍脈流裏‘打撈’到的立方體有一定的相似性,不過損壞嚴重,很多結構已經沒法復原——現在那樣本已經送上咻敊C往這邊吡恕�
“另一方面,奧古雷五王之一的威克里夫國王向遠征軍提供了線索,他說畸變體在進攻法爾姆要塞的時候曾有令人費解的行動,它們不計損失地強攻要塞北塔所在的高地並在那裏停留了很長時間,之後聖潔殘陽戰團的技術神甫們根據該線索搜索了北塔廢墟,在廢墟下面發現了未被完全破壞的符文矩陣和法力水晶。根據現場殘留的能量波動,技術人員們懷疑那些畸變體或者它們背後的指揮者曾經在那裏進行過某種能量波動巨大的……法術儀式。”
高文翻閱着手中整理好的文件,此刻手中動作突然停了下來,抬起眼皮看着琥珀:“某種能量波動巨大的法術儀式?”
“比如張開一道通往深藍脈流的空間裂隙,”琥珀聳聳肩,“技術專家們是這麼說的。”
高文的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文件上,在長時間的凝視和沉吟之後,他終於將文件扔到桌子上,並在長長地呼了口氣之後靠在身後的椅背上。
線索浮上水面所帶來的輕快明朗感和知曉陰炙鶐淼膲阂志o迫感同時出現在他心中,兩種感覺雜糅在一起,卻反而讓他的思緒比任何時候都清晰敏銳起來。
“這事兒……”琥珀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文的反應,憋了幾秒鐘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怎麼看?那些畸變體……”
“昨天這個時候,奧爾德南那邊也發來了一份聯絡,羅塞塔提起他們的前線指揮官注意到那些怪物的一些異常動向,懷疑那些怪物的行動背後有更大的陰郑F在我們發現了進一步的實質證據……這份證據和海妖此前所發現的線索相吻合,”高文重新坐直了身體,表情嚴肅地沉聲說道,“琥珀,我想這就是那些怪物真正想做的事情——它們在深藍網道里投放符文石的行動還在進行,而且這件事的重要程度遠超其他行動,甚至……”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幾秒鐘,似乎是在反覆衡量什麼,但最後他還是說出了自己大膽的猜測。
“甚至它們這次對文明世界的大舉進攻都有可能只是爲了實現這件事而採取的手段之一……在它們的軍事行動背後,將那些‘立方體’投放到特定的地方纔是它們真正的目標。”
聽着高文的說法,琥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它們發動這麼聲勢浩大的一場戰爭,真正目標其實根本不是佔領什麼地方,也不是爲了毀滅某個國家,它們的很多行動壓根就是幌子,就只是爲了能把那些‘石頭’扔到深藍網道里面?!”
“在深藍網道里投放立方體和‘製造毀滅’或許並不衝突,”高文抬起眼皮看着眼前的暗影突擊鵝,“我們之前唯一的缺漏,就是未能把敵人在廢土內投放的‘立方體’和它們這次發動的戰爭聯繫到一起——我們此前認爲這是兩個獨立進行的行動,但現在看來,這兩件事是一體的。”
琥珀眨巴着眼睛,她所掌握的情報在腦海中飛快地組合,逐漸梳理出了新的脈絡,片刻之後,她若有所思地打破了沉默:“所以我們現在至少能確定兩點:第一,那些怪物僅僅在廢土內投放‘立方體’顯然是不夠的,如果它們這個行動有某種‘指標’存在的話,那這個‘指標’中的一部分‘投放點’顯然位於文明世界,所以它們才必須發動這場戰爭,並在某些地方採取不惜代價的行動。
“第二,它們這個‘投放計劃’還沒有完成,不管還差多少,只要預定的‘投放目標’還未實現,它們就必須繼續行動下去……”
“從某種意義上,這兩個都是好消息,”高文點點頭說道,“我們當初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哨兵針對深藍網道的陰忠呀涍M行到最後階段,而凡人世界已經來不及採取對策,但現在我們發現那些怪物還在不斷找地方投放那種立方體,這就說明我們的敵人在行動上也沒順利到哪去……或許哨兵嘗試打造的那個‘系統’有着十分嚴格的限制,或許是海妖們陰差陽錯的‘打撈’行爲破壞了敵人的計劃……不管是哪個原因,這都是好事。”
高文的話讓琥珀感覺鬆了口氣,但很快,她便從這些樂觀的判斷背後意識到了那些隱藏的壓力:“但這樣一來,我們目前‘確保局部優勢,利用戰略縱深,逐步削減敵軍’的作戰方針就……”
“沒錯,我們恐怕不得不做出一些應變了,”高文面沉似水,緩緩點頭,“‘哨兵’仍然在不斷向深藍網道內投放立方體,但我們沒辦法確定它的‘投放標準’是什麼,我們不能確定哪裏是下一個‘投放點’,也不能確定敵人到底還打算投下去多少立方體……所以現階段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所有戰線上一步不退,不能再出現任何新的淪陷區,因爲任何一個破口都可能意味着哨兵的計劃將得以推進,哪怕我們之後能收復那些地區,那些怪物可能也已經把立方體投下去了……”
“但這樣一來我們的反攻計劃就不好辦了啊,”琥珀使勁撓着頭髮,儘管她並不是個軍事方面的專家,但好歹也跟着高文耳濡目染了這麼多年,一些滐@的道理她還是能想明白的,“剛鐸廢土周圍可是一條漫長的戰線,聯盟軍力本來就不怎麼充裕,現在還要死守所有陣地,北線和東線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局部優勢能不能維持下去都是個問題,更別提咱們還計劃反攻廢土,在剛鐸污染區建立起貫穿整個廢土的‘阻斷牆’……咱們哪有那麼多兵力?”
“……塔爾隆德已經派出三波遠征軍,現在分別頂在奧古雷、提豐和塞西爾三條戰線的最前線,聖龍公國、北方城邦聯合體甚至矮人王國那邊也已經把自己壓箱底的精銳都派了出來,大陸南部情況不明,紫羅蘭王國都是一幫自閉的隱士,完全指望不上……”高文慢慢說着,臉色顯得略有點陰沉,“但無論如何,除非我們能準確判斷‘哨兵’下一個立方體的投放點,否則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所有的防線,這不是個選擇題……”
在思慮中,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了不遠處牆壁上所懸掛的地圖上——在那比例精準的洛倫大陸全境地圖上,紅色與藍色的箭頭和註釋標註出了幾乎整片大陸的局勢,除了南部地區的信息較少之外,整個廢土防線到處可見錯綜複雜的標記,來自各國的聯軍,畸變體軍團的大舉攻勢,犬牙交錯的淪陷區與爭奪區,還有支離破碎的宏偉之牆屏障……廣袤的文明世界中心如同出現了一片黑暗破碎的深潭,而那深潭中溢出的污濁泥漿正如流毒般污染着周圍的一切。
高文注視着這幅地圖,但他更多的精力卻已經開始集中在腦海深處的連接上,他的“視野”在感官中漸漸拔高,來自外太空的衛星俯瞰視角在腦海中浮現。
在雲與霧之間,他看到了戰火中的洛倫大陸,陽光正從大氣層頂的一側傾斜着照射在這片土地上,大地中心的黑暗廢土如一塊醜陋的傷疤般醒目,而原本包圍剛鐸全境的那層發光高牆此刻則呈現出支離破碎的狀態,大大小小的缺口處,是紫黑色中混雜着暗紅色的刺眼痕跡,這些痕跡從廢土中“流淌”出來,彷彿腐蝕過後的傷疤般印在原本青山綠水的大地上,而每一片這樣的疤痕周圍,要麼可以看到升騰的硝煙,要麼可以看到仍在持續的閃光——或者,一片廢墟。
老舊的衛星監控系統並不能給出大地上所有的細節,在廢土氣息最濃郁的區域更是有着難以穿透的干擾,但即便如此,來自太空的俯瞰仍然可以讓高文大概瞭解洛倫大陸的情況——這些信息不夠全面,但在之前各個戰區通訊斷絕、友軍防線接連淪陷的最驚險時刻,正是這些有限的情報讓高文始終能大致把握局勢,不至於令一切失控。
即便到了現在,這份俯瞰視角仍然在發揮作用。
高文的“目光”集中在了大陸南部,那是目前爲止整個戰線上最後一處和北方通訊存在嚴重不暢的區域——通訊問題甚至還在其次,畢竟現在至少有阿莫恩可以在大陸南北之間充當信使,南線戰場目前最大的問題,是缺乏支援。
提豐的魔法師團和國立騎士團實力雖強,但經過冬堡戰役的損耗,他們如今也已經沒了曾經傲視諸國的底力,目前整個東線只有提豐北方部分地區還能維持局部的優勢局面,卻難以向南方提供什麼支援,奧古雷方面更是剛從險些亡國的危機中緩過氣來,自然也沒什麼餘裕,至於塞西爾……
太遠了,寒冬號所帶領的帝國海軍這時候還在沿着西部環大陸航線修復通訊網,塵世黎明號和柏德文公爵所帶領的軍隊也不足以一路支援到南方。
而且哪怕沒有這份遙遠的距離也沒辦法,塞西爾帝國的軍力也有極限,在北方地區的廢土軍團即將捲土重來的壓力下,高文也不可能把手頭的兵力無限分攤到其他地方。
但即便如此,高嶺王國與白銀帝國的聯軍仍然必須守住整個南線戰場。
……
陽光照耀下的聖靈平原東部,高聳的索林巨樹覆蓋着大地,在陽光與微風中舒展着她那規模龐大的枝丫,而一種低沉悅耳的鳴響則在這株“奇蹟之樹”樹冠深處的某些腔室中迴盪着,宛若風吟,又若夢囈呢喃。
一處規模較大的、由木質結構和綠葉層層包裹起來的腔室內,柔和的微光照亮了這開闊的空間,一道道藤蔓表面的熒光開始流淌,而在腔室中心,大量藤蔓與根鬚交錯盤織而成的“苗圃”深處,一團花藤突然抖動着舒展開來,貝爾提拉的身影出現在花藤之間,慢慢睜開了眼睛。
“……毒性孢子失效,推進中止了麼……”這位昔日的黑暗教長低聲自言自語着,臉上卻沒有多少表情波動,“呵,真不愧是我昔日的‘同胞’,抵抗起來倒是挺頑強……”
她能感覺到冬日裏和煦的陽光正照耀着索林巨樹的樹冠,但在同一時刻,她也能感受到從南邊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黑暗與陰冷——她的遠端肢體正在向着那片廢土延伸,在泥土與岩石的深處,在剛鐸廢土的邊緣地帶,屬於索林巨樹的根鬚藤蔓和屬於廢土黑暗神官的根鬚系統正在持續着一場常人無法理解的戰爭。
毒性孢子,戰鬥裂生體,對抗性信息素,以及最直接的絞殺和神經寄生——每分每秒,貝爾提拉都在用自己的方法來殺傷着那層保護着廢土根系網絡的“免疫屏障”,嘗試將自己的力量延伸到廢土內部,而每分每秒,那個由她昔日同胞們所控制的根系網絡也都在進行着頑強的抵抗和反擊。
這樣的拉鋸戰從戰爭伊始持續到現在,甚至已經開始對整個北方戰線附近的生態環境產生肉眼可見的影響——黑森林中生長出了繁茂的綠色植物,腐化黑暗的土地上開始鑽出荊棘和腐藤,各種正常或不正常的植物在文明世界的邊界蔓延着,一時間難分勝負。
此刻,貝爾提拉的一部分意識從遠方那場曠日持久的對峙中暫時抽身,她短暫地休息着,思考着新的神經毒劑與信息素的“配方”,同時也認真感受着聖靈平原上空的陽光。
這陽光是她平日最喜歡的消遣。
而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沙沙聲突然從腔室深處傳來,打斷了貝爾提拉的思考,她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由葉片形成的“門”正向左右兩邊打開,一個身披灰白色樸素外套、身材嬌小的身影則小心翼翼地從那裏探出頭來。
“貝爾提拉姐姐……是您‘回來’了?我聽到這邊有些動靜……”
貝爾提拉驚訝地看着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嬌小精靈:“貝爾娜?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第1338章 歸鄉之前
樹葉與藤蔓交織而成的“門”伴隨着沙沙聲向兩旁退開,身材嬌小的金髮精靈從昏暗的走廊中踏入了這座內部空間開闊的腔室,她小心翼翼地跨過那些閃爍微光的、彷彿血管或神經纖維一樣的植物導管,一邊走向貝爾提拉一邊很小聲地說道:“我……睡醒了,聽到外面有很多聲音,所以就來這裏看看……”
“很多聲音?”貝爾提拉怔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你是說神經共鳴中聽到的那些動靜吧?抱歉,把你吵醒了——那是來自廢土邊境的神經信號。”
一邊說着,她一邊從自己所棲身的藤蔓叢中慢慢走出,繁茂的花藤和葉片如一襲長袍般從她身後脫離並向後退去,形成了形似王座的結構,她的視線則落在了眼前的嬌小精靈身上——
被稱作“貝爾娜”的年輕精靈身上只披着一件樸素的衣衫,手臂、脊背和雙腿上暴露出的皮膚上則隨處可見淡綠色中夾雜着金色細線的繁複符文與連接在一起的線條,這些符文與線條繁雜卻有序地形成了紋身般的“陣列”,而在沒有符文覆蓋的地方,她的皮膚又呈現出一種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質感,皮膚下的血管隱約可見,裏面卻彷彿流淌着某種發光的……“溶液”。
這些明顯有異於正常人類或精靈的特徵覆蓋在貝爾娜體表,讓這個年輕的“精靈”憑空生出了一種如同鍊金人偶般的、非人的感覺,她在貝爾提拉麪前站定,體表的符文流淌過些許微光,然後看了一眼那些已經收縮成爲“王座”的藤蔓與神經節點,小心翼翼地問道:“邊境……邊境現在還打的很厲害麼?”
“戰事激烈,但你不用擔心這些——敵人是一羣只能盤踞在廢土上的爬蟲,他們打不到聖靈平原,”貝爾提拉隨口說道,語氣中帶着毫不掩飾的蔑然,隨後她看着貝爾娜,儘管臉上缺乏表情變化,語氣中還是帶上了一點關心,“倒是你,你的身體剛剛完成最後一個階段的生長,現在你需要好好休息來讓神經系統得到適應,回房間去吧,或者去神經網絡裏找朋友們玩也可以……”
“睡不着了,我感覺精力很充沛……”貝爾娜細聲細氣地說着,似乎有點苦惱,“而且神經網絡上也到處都是關於南邊戰場上的消息,認識的朋友們都在談論差不多的事情……”
年輕的金髮精靈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猶豫什麼,但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我聽說白銀帝國那邊的情況不太好?我們好像和南邊斷了聯繫,白銀帝國那邊孤立無援,而且甚至就連……甚至就連羣星聖殿都從天上掉下來了……”
“有些人就是喜歡在神經網絡裏誇大其詞,離得越遠謠言就越誇張,”貝爾提拉立刻不客氣地評論道,連她腳下的花藤都跟着搖晃起來,“羣星聖殿是爲了堵住屏障上的缺口才迫降在地表的,白銀精靈們的千年軍團和高嶺王國的遊俠軍團早已經把防線穩定下來了,而且我們也不是和南邊徹底斷了聯繫,只是魔網通訊暫時被切斷了而已——我們還有在幽影界中穿梭的信使和提豐帝國的備用傳訊渠道可以和南邊聯繫,情況哪有那麼嚴重……”
“迫降麼……我離開故鄉的時候,導師就說過羣星聖殿只要降落在地上,就再也不可能飛起來了,”貝爾娜回憶着那些在腦海中已經有點模糊發黃的記憶,那些回憶遙遠的彷彿是另一個人的人生,但在最近這些“甦醒”的日子裏,它們卻在不斷地上湧,一點點在她這具依靠尖端生化技術和魔導符文技術“製造”出的身體中清晰起來,“信使……您說的信使是代號爲‘鹿由器’的那位神祕使者麼?我聽網絡裏的朋友說,那位信使是皇帝陛下結識的一位古老存在……”
“……差不多吧,”貝爾提拉隨口說道,接着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最近似乎很關心南邊的事情?”
“我……”貝爾娜猶豫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着衣服下襬,“我想回去看看……回白銀帝國那邊……既然信使先生可以過去,那說不定……”
“貝爾娜,”貝爾提拉不等對方說完便開口道,她注視着眼前這個從生物學概念上剛剛“誕生”沒多久的年輕精靈,語氣顯得有些複雜,“我確實答應過要送你回家,但……我們那時候都沒想到這場戰爭會這麼早爆發並且打成這樣。現在情況並不適合,戰火正在整片大陸燃燒,而且你的身體……”
她說着,忍不住又看了貝爾娜體表那些暴露在外的符文一眼。
結構複雜的德魯伊符文和銘刻在身上的神力逆變陣在維持着這具軀體的穩定,其體內的一套和血管共存的液體循環系統中則流淌着成分複雜的生物鍊金溶液,多重保護下的神經系統,備用的臟器和帶有內部覆甲的骨骼……這具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軀體實際上凝聚了目前塞西爾帝國最極限的生化技術,是索林巨樹孕育出來的、比合成腦還要不可思議的造物,而這一切,都是爲了讓一個早已死去多年的精靈回到這個世界,並讓她能夠穩定地在外部環境中存活下來。
“雖然我已經用技術手段讓你可以在培養囊外面活動,而且幾次測試的結果也還算符合預期,但你的最後一個生長階段纔剛剛完成,尚需更多檢驗,”貝爾提拉耐心地說着,“在索林巨樹,你出了問題我還能及時處理,可一旦前往南方,我就不可能照拂到你了——在白銀帝國,誰能修復你這具軀體?”
貝爾娜定定地看着眼前這位曾經的黑暗教長,過了片刻,她突然笑了起來。
她還是那個小精靈貝爾娜,卻已經不像當年那般一無所知,她知道貝爾提拉的過往,知道黑暗的萬物終亡會,也知道自己身上都發生了什麼,但正是因此,此刻看着這樣的“黑暗教長”才讓她覺得格外……不可思議。
只不過小精靈決心已下。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態——貝爾提拉姐姐,別忘了我腦海中也有你分享來的知識,我知道自己這具身體是如何咿D的,”嬌小的金髮精靈平靜卻堅定地說道,“我知道南邊很危險,但正是因此,我才必須回去看看,我已經離開家很久,或許有些人這次看不到,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而且您不必擔心這幅身體出狀況,白銀帝國同樣有很多優秀的德魯伊,我也能緊急處理自己的‘故障’,哪怕真的出現了問題,信使先生也是來得及把我送回這裏的。”
“那位信使……好吧,或許吧。”貝爾提拉有些無奈地說着,她的頭腦(以及許多輔助用的頭腦)飛速咿D,在意識到這位離鄉多年的白銀精靈已經打定主意之後,她便開始思考起了這件事的可行性——如果無法打消對方的念頭,那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讓這件事不要脫離控制了。
在一番思索之後,她終於再度抬起眼皮,看着貝爾娜呼了口氣:“好吧,既然你決心已下,我不攔着——不過你先別急着興奮,這件事我們要好好規劃規劃,我不能讓你就這麼莽撞地跑到南方去,你因爲莽撞已經付出過代價了。而且這件事我還要跟高文兄長商議一下,那位信使……”
她說到這頓了頓,哪怕是難以做出表情的擬態面容此刻也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那位信使可不是一般的存在,希望你之後見到他可別被嚇到了。”
……
混雜着戰火硝煙氣息的風掠過了已經化爲一片焦土的舊防線,粗糲的沙塵被風捲起,拍打在支離破碎的大地與邊境要塞高聳的牆壘上,旗幟在風中獵獵飛舞,被火焰與魔力燒焦的旗幟邊緣在捲曲中拂過了貝爾塞提婭淡金色的髮梢,風中則帶來了遠方森林中的低語。
貝爾塞提婭俯瞰着大地,在風中不發一言,唯有淡淡的魔力波動偶爾從她身邊傳來,顯示着她正在聆聽從遠方傳來的“聲音”。
一名身材高大、留着黑色短髮、身披甲冑、一隻眼睛覆蓋着暗紅色眼罩的中年人站在這位白銀帝國的統治者旁邊,與對方一同俯瞰着遠方的焦土以及焦土盡頭那片匍匐在大地上的“山脈”,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這名中年人才打破沉默:“我們奪回藍巖丘陵的嘗試失敗了,戰士們已經暫時撤回防線——那些怪物在藍巖丘陵投入的兵力比我們想象得多,而且它們似乎打算將那裏當做一個長期的據點在‘建設’。”
“我已經聽到風中傳來的消息,守護者古樹和千年軍團的戰士們正在前往支援,奧德里斯陛下,”貝爾塞提婭沉聲說道,“現在我們的戰線已經僵持在藍巖丘陵到森林屏障一線……隨着越來越多的千年戰士跨過歸鄉者長橋,那些從廢土裏湧出來的怪物也在增兵。”
“……最危急的時刻雖然已經過去,但我們距離真正的曙光還有很遠,女皇陛下,”奧德里斯,這位高嶺王國的國王在風中微微眯起了他僅剩的那隻眼睛,“現在森林屏障的北部淪陷區已經有數個區域被轉化爲廢土,我們不得不分出相當多的兵力去解決那些不斷從空氣裏‘長’出來的畸變體,還要想辦法淨化在森林裏蔓延的污染,整個戰線拉得太長,我們的戰士疲於奔命——那些怪物卻不懼死亡。如果局勢繼續如此僵持,我們會再次落入下風。”
貝爾塞提婭一時間沒有說話,在沉默了幾秒種後才語氣低沉地開口:“但我們一步都不能退……你知道從北方傳來的消息,那些怪物進攻文明世界的真正目的極有可能是爲了在特定的地點投下某種能夠控制整個星球魔力系統的‘控制節點’,現在的僵持很艱難,但卻是別無選擇的階段,我們必須挺過這個階段。”
“……羣星聖殿墜落那一天,你們沒有放棄高嶺王國,那麼高嶺王國也就絕不會背棄‘聯盟’,不過我還是得說……如果再沒有破局的辦法,這仗可就真不好打了,”奧德里斯嘆了口氣,“最近我們的偵察部隊在西北邊境也發現了畸變體行動的痕跡,顯然一部分原本進攻西線的怪物如今正在向着我們這邊前進,雖然現在的數量還不算很多,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話剛說到一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突然從附近的城牆上傳來,貝爾塞提婭轉過頭去,看到的是一名留着黑色短髮、腰間佩着長劍、身穿軍裝的年輕人正快步朝這邊走來,那是高嶺國王奧德里斯的獨子,前不久纔剛成年的洛林。
“怎麼這麼慌張?”看到洛林這急匆匆的模樣,奧德里斯立刻皺了皺眉,語氣略有些嚴厲地問道。
“格瑞塔要塞遭到攻擊,”洛林語速飛快地說道,“敵軍來自暗色路口方向……”
“又來?那幫混賬玩意兒沒完了是吧?!”畫風粗獷的奧德里斯頓時破口大罵,腦袋上的頭髮都根根豎起來,隨後他一邊飛快地走向城牆另一側,一邊回頭對貝爾塞提婭急匆匆地說道,“我得去跟將軍們見個面了,格瑞塔要塞最近的情況可不太妙——女皇陛下,就像我說的,如果再找不到破局的辦法,這場仗可就真的不好打了!”
身材高大的國王和他年輕的繼承人很快消失在城牆上,貝爾塞提婭的視線則很快回到了森林屏障的方向,在白銀精靈所獨有的感知中,她不僅能看到那片滿目瘡痍的大地,更能看到森林與土壤間充斥的其他東西——掙扎中的生命氣息,不斷蔓延的混亂力量,凡人留在大地上的“記憶”正在被黑暗吞噬,文明在消退,並且已經消退到了腳下這座要塞的邊緣,但它又在這裏頑強地停了下來,在無數凡人強烈意志的支撐下,這道邊界線與那股來自廢土方向的黑暗力量僵持着,持續着相互吞噬、此消彼長的拉鋸戰。
……
同一時間,剛鐸廢土北部前線,一身戎裝的芬迪爾·維爾德正駕駛着一輛魔導裝甲車穿過推進營地之間的廣闊荒原。
寒風裹挾着凍硬的碎冰雪屑拍打在魔導車的車門上,風中夾雜的呼嘯聲讓人的神經時刻維持着緊繃的狀態,遠方的羣山在惡劣的天氣下都變得朦朦朧朧起來,卻又有散發出明亮藍光的光柱在遠方的風雪中亮起——那是淨化裝置咝袝r釋放出的光輝,在這惡劣的天氣下,正好可以指引前進的方向。
一名士兵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長官,需要我換班不?您已經開挺長時間了。”
“不用——我們正在穿過淨化區間隙,最好不要停車。”芬迪爾頭也不回地對坐在後面的部下說道,隨後微微低頭,看了放在手邊的任務摘要一眼:
任務:前往新設立的前線實驗室,協助實驗室負責人佈設魔網通訊系統。
任務注意:保持冷靜和禮貌的態度。
第1339章 前線實驗室
芬迪爾只是在任務摘要上掃了一眼,很快便將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路途上——此刻的風雪似乎比之前要小了一點,然而天氣仍然惡劣,臨時修築的硬化路在一片風雪中向着昏暗的遠方延伸,道路盡頭則已經可以朦朦朧朧地看到有東西佇立在一座小丘頂上,那個方向有人造的燈光,應該就是此行的終點所在。
一名通訊技術兵的聲音正在此刻從後方傳來:“長官,你說誰會在這種地方設置前線實驗室啊?這裏幾乎緊挨着咱們和畸變體的交火線了……”
“正因此,它才被叫做前線實驗室,”芬迪爾頭也不回地說道,“我聽說那做實驗室是用來研究廢土環境以及畸變體特性的,當然會設置在最靠近廢土內部的地方。”
“……反正負責這種實驗室的肯定得是個膽子夠大的學者,一般人哪敢在這種地方待着,”士兵感嘆着說道,“上面還提醒咱們要保持足夠的尊敬和冷靜……尊敬我倒是能理解,這種學者是得敬重,但爲什麼還要額外提一句冷靜呢?”
芬迪爾自己其實對此也挺好奇,這時候聽着手下的話他忍不住想了想,嘴角撇了一下:“誰知道呢,這次任務神神祕祕的……說不定是因爲實驗室那邊的負責人形象有點奇怪?畢竟你看咱們已經有一個鐵球一樣的大工匠和一個奧術靈體形態的大魔導師了……”
“形象奇怪?會很醜麼?”
“你問我我問誰去,反正長相奇特應該是有的。”芬迪爾隨口敷衍了一句,便沒有再繼續跟手下持續這種沒什麼營養的對話,而是繼續警惕地關注着道路上的情況。
這裏已經位於剛鐸廢土內部,在宏偉之牆上的那個大洞出現之前,這裏只有一片腐爛破敗的廢土和無邊無際的陰霾,但隨着那層能量屏障的消失,這一地區的環境也緊接着發生了改變,來自外部的氣流讓這裏有了雨雪天氣,而且由於魔力流動的劇烈變化,這裏的天氣甚至比其他地方還要變化莫測、傾向極端。
帝國已經成功在這一區域建立了數個推進基地以及淨化裝置,從某種意義上,這片原本的廢土地帶如今已可以算作是文明世界的新邊境,但這裏並不安全:在南方集結的畸變體大軍仍然在維持着對北線戰場的攻勢,經常會有小股畸變體穿過戰場封鎖,在這一帶出沒,它們往往會被快速消滅,但在那之前,它們也實打實地威脅着在前線營地之間穿行的工程兵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