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高文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仔細斟酌着更準確的用詞,但一旁的維羅妮卡替他說出了他想說的:“或許是某種‘傳送’,也可能只是一種高速的‘再生’。”
“你是說,在宏偉之牆外面的土地被污染之後,從污染氣息裏憑空‘出現’的畸變體其實是從廢土深處‘傳送’過來的?”琥珀一聽這個頓時瞪大了眼睛,“它們有空間傳送技術?”
“那不叫技術,或許只是一種天賦力量,屬於‘神孽’的天賦,”高文糾正着琥珀的說法,“而且‘傳送’也只是個假設,畢竟我們從未親眼見過畸變體從一個地方傳送到另一個地方的過程,戰場上的各種偵測感應裝置也沒有探測到大規模的能量轉移、具現痕跡。”
高文等人討論着畸變體種種詭異特性背後可能的原理,彌爾米娜一開始只是在安靜旁聽並陷入思索,過了好一會,她才突然說道:“你們想聽聽我的看法麼?”
“當然,”維羅妮卡立刻點頭說道,“來自‘萬法之源’的看法——這當然值得參考。”
“……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關注有關剛鐸廢土的資料,我要來了前線部隊在廢土附近採集到的數據,要到了很多受到污染的物質樣本,現在還有了一個活的畸變體,通過對它們的研究,我開始懷疑一件事……”彌爾米娜說着,目光落在了高文身上,“你還記得我們共同討論過的‘統一波動猜想’麼?”
“當然,”高文立刻點頭,“不過這和廢土有什麼聯繫?”
“世間萬物的本質都是波動,而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的界限呈現出可變性,在某個微觀區間或者說‘閾值’上,物質所處的‘實體波域’和非物質的‘虛體波域’存在互相轉化,甚至完全融合的可能……”彌爾米娜慢慢說道,而她所拋出的猜想讓高文漸漸睜大了眼睛,“那麼有沒有這樣一個可能——當初深藍之井的一場大爆炸,將整個剛鐸廢土變成了一個宏觀上的‘混沌波域’,而畸變體擁有在實體和虛體之間轉換的特性,它們一直在實體世界的邊緣遊蕩,這或許能解釋一些現象……”
第1332章 影中真相
說真的,在彌爾米娜開口之前,高文的思路是真的沒有朝這個方向想過——儘管“統一波動猜想”確實是他和彌爾米娜共同討論的結果,然而作爲一個思路正常的人類(起碼看着像是),他本能地不認爲這種涉及到微觀高能領域的東西會在現實的、物質的世界中體現出如此巨大的影響。
然而……這裏是個魔法的世界,這裏的許多東西本就是如此匪夷所思的。
“魔力……我這些日子一直在研究萬物的波動基礎,想要找到實體波域和虛體波域之間準確的分界線,以及對萬物波動本質的驗證和利用方法,”彌爾米娜似乎沒有注意到附近幾人各異的神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我還沒有進展,但我幾乎可以確認一件事,‘魔力’就是這世界上已知的唯一一種同時具備兩種波域特性、常時處於臨界狀態的事物。
“魔力可以在常態下呈現出波動屬性,本身無實體,但它可以像實體物質一樣被塑能類法術塑造出能夠干涉物質世界的‘實體’,它也能用於影響其他物質的狀態,改變元素的屬性……我想這是因爲在我們這個‘萬物皆波’的世界中,魔力的‘波長’與‘頻率’正好處於了一個微妙的區間,讓它能夠同時疊加在實體和非實體宇宙之間。
“那麼七百年前發生深藍之井的大爆炸,在星球深處湧動的深藍魔力瞬間橫掃並浸潤整片剛鐸廢土,就極有可能可以被視作一次規模龐大的‘施法’過程——就像平常的法術可以影響到物質,當年的深藍魔力或許也改變了整個剛鐸帝國在現實世界中的‘屬性’……”
彌爾米娜很認真地說着自己的猜想,而高文與維羅妮卡從一開始便安安靜靜地聽着,並讓頭腦高速咿D以跟上這位“奧祕主宰”的節奏——旁邊的琥珀除外,她已經放棄思考挺長時間了。
等到彌爾米娜終於話音落下,高文也從沉思中抬起頭來,他眉頭微皺:“那麼你的意思是,畸變體‘憑空滋生’的原因並不是它們從廢土的魔力環境中‘誕生’了出來,而只是某種‘顯現’的過程?在‘顯現’之前,它們其實就已經存在,只是無法和現實世界產生交互,也無法被我們觀察到罷了……”
彌爾米娜點點頭:“這是我的一個猜想——雖然我沒有證據。”
“但這有些問題,”旁邊的維羅妮卡開口道,“那些離開廢土環境、深入到文明內陸的畸變體,它們在將周圍環境‘廢土化’之後,周圍的空間中便會開始出現新的畸變體,這些‘憑空出現’的畸變體都是‘顯現’出來的?難道每一羣離開廢土的畸變體,它們身邊都跟着數不清的、‘隱形’的同伴麼?這些‘隱形個體’只等着環境中的‘污染’濃度達到一定程度就顯現出來?”
高文很快理解了維羅妮卡的疑問,同時心中也有相同疑惑:“對啊,那些離開廢土的畸變體在宏偉之牆外面製造出的‘污染區’可以視作是一片獨立且封閉的區域,它們和剛鐸廢土並沒有連接在一起,但仍然會有畸變體不斷‘冒’出來,這一切總要有個來源,或者說是一個‘路徑’——不管是在外面蔓延的‘污染氣息’,還是從污染氣息中出現的怪物,按照你的理論,它們都不應該是真的‘憑空出現’纔對吧?”
“這正是一直以來我們可能存在的一個誤區,”彌爾米娜微微垂下了頭,態度很嚴肅地對高文和維羅妮卡說道,“那些由畸變體集羣腐化污染出來的‘污染區’看上去是和剛鐸廢土的本體隔離開來,但或許……就如貫穿整個星球的深藍脈流一樣,剛鐸廢土和外面的‘獨立污染區’在某些我們無法直接感知到的‘層面’也是一個整體,它們……在更高的維度上是連接在一起的。”
彌爾米娜的話彷彿一道閃電般照亮了現場之人的思路(琥珀除外),高文瞬間睜大了眼睛,他看向身旁的維羅妮卡,從這位總是雲淡風輕的“聖女公主”臉上他竟也看到了相似的驚愕表情,片刻之後,維羅妮卡才輕輕吸了口氣,表情十分嚴肅地輕聲自言自語:“畸變體是廢土的延伸……我們一直都這麼說,但沒想到這句話竟然還可以是‘現實意義上的延伸’……”
“是的,現實意義上的——剛鐸廢土是一個整體,我們在現實世界中所對抗的每一羣畸變體、淨化掉的每一個污染區,都是從剛鐸廢土這個本體延伸出來的‘分支’。那片古老的土地已經在深藍魔力的浸潤下變異成了某種……混亂的‘場’,在它內部所發生的一切,恐怕都有可能會有悖於我們對現實世界的經典認知。”
高文則一時間沒有開口,他的思路已經延伸到了現實中的局面,在思考了一段時間之後,他才低聲打破沉默:“如果情況真如你所說,那麼洛倫諸國在廢土外面的戰場作戰將永遠不可能真正戰勝廢土軍團——甚至那些在‘外面’被殺死的畸變體都不一定真的被消滅了,它們很有可能只是被暫時放逐出了現實世界,並通過高維度的聯繫回到了廢土內部……”
“啊,這句我聽懂了!”這時候旁邊瞪着眼睛發了半天呆的琥珀突然打破沉默,整個人從呆鵝狀態激靈一下子驚醒過來,“就是說咱們在外面幹掉多少畸變體都是治標不治本唄?”
“可以這麼說,”彌爾米娜十分嚴肅地點頭說道,“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那些看得見摸得着、在現實世界中跑來跑去的畸變體,我們真正的敵人是剛鐸廢土本身——那片土地已經異化成爲‘溫牀’,這個溫牀不消失,誰也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東西從它內部‘顯現’出來。”
“那難不成咱們得淨化掉整片剛鐸廢土?”琥珀頓時瞪大了眼睛,“那得弄到什麼時候啊……古代剛鐸帝國那麼大一片,咱們在邊境上造個淨化裝置都要費大力氣,每次淨化的區域也就一個軍團駐地……”
“應該並不用做到這一步——如果我的理論和計算都正確的話,我們並不用將整片剛鐸廢土淨化,”彌爾米娜搖頭打斷了琥珀的話,同時她抬起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點,一片虛幻的魔力投影便瞬間凝聚出來,形成了簡略的洛倫大陸俯瞰圖,而剛鐸廢土則以一片紫黑色陰影的形式漂浮在幻象中心,如一鍋沸騰的濃湯般不斷翻湧,“我們只需要將它切割開來,在廢土中製造出若干道‘阻斷區’,應該就能破壞掉這片‘混沌力場’的平衡機制,終止它的咿D……”
高文緊緊盯着半空中那片投影,思緒飛轉間,他看到彌爾米娜的手指在幻象上空移動,在廢土中勾畫出了數條貫穿東西南北的軌跡,而那片紫黑色的污濁陰影則在這些軌跡閉合之後開始消散,以示意污染的消退和“混沌力場”咝械慕K止。
“如果只是構築幾條這樣的‘阻斷區’,倒是有一定可行性……但前提是我們成功打進廢土,並一路打穿它,”高文沉聲說道,“這倒是和我們一開始‘反攻廢土’的目標一致,但如今局勢可不想我們最初計劃的那麼順利。目前除了塞西爾和提豐穩住防線並在宏偉之牆內部建造了有限的推進基地之外,其他幾條戰線上的國度別說反推廢土了,連收復失地都在艱難進行……”
“這方面的事情我沒辦法,我只是個……研究者,而且還是個正常情況下沒辦法露面的研究者,”彌爾米娜嘆了口氣,“如何實現我的研究,就只能靠你們自己努力了。”
“我們終將解決這個問題,”高文點頭說道,“不過有件事我還是想確認一下——我們現在用的‘淨化裝置’,真的可以用於‘切割’廢土麼?像你剛纔所說,廢土在‘某個更高的維度’其實是一個整體,那我們的淨化裝置真的能把這個整體切開?”
“我認爲……可以。”彌爾米娜認真思索了一下,才斟酌着用詞說道,她又輕輕點了點手指,半空中漂浮的幻象隨之變幻,浮現出了一個結構精巧、有着精靈風格的塔狀裝置。
那“高塔”表面鑲嵌的水晶與符文閃閃發亮,而現場的每一個人對其都不陌生——這正是如今塞西爾和提豐都在使用的“淨化裝置”,這項技術最初來源於白銀帝國,在數年前洛倫諸國合力修復宏偉之牆時,白銀精靈們把這種淨化裝置的藍圖無條件共享給了每一個人類國度,它曾被用於遏止在宏偉之牆破損期間泄露到外部的污染氣息,其效果已經在使用中得到驗證。
“這是白銀精靈們製造出的淨化器,”彌爾米娜說道,“我這些天研究了它的原理,也研究了前線傳回來的數據,這個淨化器並不是生成一個簡單的魔力屏障來阻擋污染,也不是對土壤、水源等事物進行簡單粗暴的中和過濾來進行淨化,它本質上……其實是一個對魔力的‘過濾穩定’裝置。
“淨化器啓動時會釋放出一片覆蓋範圍很廣的力場,並對力場區域內的魔力環境進行平穩且不間斷的‘微調’,它會從根本上消除並阻斷深藍魔力井爆炸之後生成的‘餘波’,讓這些混亂的魔力波動平息成爲正常的魔力環境……換句話說,它是‘治本’的。”
淨化裝置的投影在半空中靜靜旋轉起來,維羅妮卡的視線則不由得落在了它上面,在默默注視了好幾秒鐘之後,她才若有所思地沉聲說道:“……它的咝袡C制超出了白銀精靈對深藍魔力侵染的理解,這不是如今這個時代的精靈能製造出來的東西。”
“顯然,和羣星聖殿以及哨兵之塔一樣,這東西是他們從某個祖墳裏挖出來的,”一旁的琥珀隨口說道,“——他們那邊到處都是這種從祖墳裏挖出來的東西,反正具體原理也不清楚,就知道是某個時期的老祖宗創造出來的玩意兒,測試測試搞明白能幹什麼之後他們就拿出來用了……”
話糙理不糙,琥珀說的畢竟是事實,然而高文在聽到琥珀的話之後卻不由得產生了一個此前他從未注意到的疑問。
“白銀精靈的先祖遺產……他們的先祖遺產裏怎麼會有這種專門用來淨化深藍魔力污染的東西?”
“……或許他們的老祖宗在某個時期也面對過這種污染?”琥珀想了想,“我記得你不是說過麼,白銀精靈祖上是從大海西邊的某個大陸漂洋過來逃難來的……”
“……那是遠在人類文明之前的古老歷史,連龍族也對那片遙遠大陸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維羅妮卡輕聲說道,“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精靈們的這種古老技術真的管用……如果我們能在剛鐸廢土中建立這樣的阻斷屏障,就可以讓廢土自然消退……”
“這僅僅是一個根據現有數據推導出的理論模型,”彌爾米娜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提醒着高文與維羅妮卡,“前提是我目前所做的推測和計算都正確無誤。而且即便阻斷屏障建立,我們也只是結束了混沌力場在廢土中的‘迴盪’,結束了畸變體的生命循環,有毒的土壤和水體並不會自然修復,這仍然需要常規手段的淨化……而且現在廢土中不只有畸變體,還有那些黑暗神官培育出來的各種生化怪物,那些怪物可是真正生活在現實宇宙中的實體,它們並不會隨着混沌力場的消失而消散。”
“不管怎樣,我們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正如這場戰爭最初的目標——我們要打穿那片廢土,終結它的威脅,”高文表情平靜地說道,“現在只不過要順便消滅一些額外的威脅罷了。”
“有這個心態就很好,”彌爾米娜帶着笑意說道,隨後她停頓了一下,才略帶猶豫地開口,“另外既然說到這裏了,我……有件事向問問你的意見。”
“你?問我的意見?”高文有點意外地抬頭看着眼前這位巨大的女士,“什麼事?”
“……在實驗室裏研究的東西終究是有限的,再完美的模擬參數和間接資料也比不過真正的廢土環境,”彌爾米娜說道,“我想去廢土區域做些……‘實地考察’,在前線建立一座實驗室。”
這個真的超出了高文的意料,他不禁又確認了一遍:“你認真的?”
“我已經深思熟慮,”彌爾米娜認真地說道,“老鹿已經測試過,只要不直接和凡人接觸,不直接介入到凡人的行動中,就不會有‘重建連接’的可能,而且之前我也和卡邁爾手下的技術人員們合作過一次,我知道這裏面的分寸——我可以用化身行事,做好僞裝,控制好日常的人員接觸,應該不會有問題。”
第1333章 隱祕之助
當彌爾米娜話音落下之後,高文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之中。
他在思考的不只是彌爾米娜此刻所提出的想法,更有一個將來可能會出現在所有“昔日之神”身上的問題:這些已經脫離神位,完全解除或者部分解除了信仰枷鎖,但其名下凡人信徒們仍然記着他們的“昔日之神”們,他們不能永遠像被軟禁一樣困在忤逆庭院之類的地方,他們也有資格在世間活動,但他們應該怎麼活動?他們可以對塵世參與到什麼程度?要如何控制他們和凡人的接觸過程,以防止信仰枷鎖重新建立?這些都是必須要思考的問題。
至於當下,廢土與文明世界的戰爭正趨於白熱,阿莫恩和彌爾米娜作爲洛倫大陸的原生神明,在這場戰爭中可以發揮巨大的作用,這也是他必須考慮的事情。
“神明的誕生,源於凡人對一個虛無概念的想象和堅信,思潮的本質基於凡人的認知——反過來說,只要解決了‘認知’這個最基本的問題,猩裨谌耸篱g的活動本身其實並不是問題,”在高文思索中,一旁的維羅妮卡突然打破了沉默說道,“當然,前提是要像阿莫恩、彌爾米娜或者恩雅那樣已經解決了精神污染問題的神明,或者是有配套的防護和封印手段。”
一邊說着,這位曾經的忤逆者首領一邊抬起頭,迎着彌爾米娜那自上而下俯視的目光。
“只要猩恢馈⒉徽J爲你們是神,只要他們沒有重燃對你們的敬畏與信仰,那麼神權便不會迴歸,而相對的,只要矇昧捲土重來,民袙仐壚硇运伎紒K重拾對未知的迷信和盲目敬畏,那麼即便你們什麼都沒做,也遲早會被拖回神壇——所以問題的關鍵從一開始就不是你們具體做了什麼,而是凡人們認爲你們做了什麼以及會做什麼,在於理性是否能夠驅逐愚昧。”
聽着維羅妮卡的話,高文也不禁微微點了點頭,看着彌爾米娜說道:“我們之所以需要神權理事會,需要大規模的教育工程和精神建設以及對你們行動的嚴格限制,是因爲很多人並不會主動去理性思考,而我們這個時代絕大部分民械恼J知和思維方式也有待引導——神權理事會現有的諸多‘規則’都是在爲這個目標服務。”
應該分清“目的”和“手段”的區別,這是高文和維羅妮卡的共識。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彌爾米娜似乎露出一絲微笑,語氣溫和地說道,“一個在廢土邊緣建立前線研究所的‘凡人研究員’並不會成爲一個問題,我和阿莫恩都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階段’,或許從今往後,我們更應該考慮的是如何以更加近似凡人的方式在塵世活動……我會製造一個化身前往廢土地區,不會出問題的。”
彌爾米娜話音剛落,腳步聲便從附近傳了過來,阿莫恩不知何時被這邊的動靜引起興趣,湊過來唸叨了一句:“出不出問題先別說,你先想辦法調整一下自己那個化身吧——使勁壓縮了半天還有足足三米多高,連個門框都過不去,你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個凡人。”
聽着阿莫恩這不客氣的評價,彌爾米娜頓時瞪起眼睛:“那起碼也比你有人樣!我怎麼說也是直立行走!”
“直立起來三米半的‘人類’和體型巨大的白鹿,我覺得凡人們寧願相信後者是自然界的產物——好歹我可以說自己是先祖之峯附近誕生的森林聖獸,”阿莫恩晃了晃腦袋說道,展示着自己那經過一次次控制和“壓縮”之後已經不那麼誇張的龐大身軀,“你就很難跟人解釋了……”
高文在旁邊聽着這倆退休神明的交流,忍不住目瞪口呆地說道:“你們平常閒着沒事就成天爭論這些東西?”
“也不是每天都如此,”彌爾米娜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道,“主要是最近恩雅女士不常出現,娜瑞提爾很忙,而我和老鹿確實在某些領域存在分歧……”
高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決定還是不要繼續在這個話題上討論下去爲好,旁邊的阿莫恩則隨口說道:“要我說,你就別用化身了,你那龐大的魔力要塞進一具身體裏可沒那麼容易——不如直接造個投影,功能是少了點,但好歹更容易控制,想弄成什麼樣都行。”
琥珀眨巴着眼睛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終於忍不住問了一聲:“我聽你們說半天了,神明的本體、化身和投影到底有什麼區別啊?尤其後面兩個,我一直以爲化身和投影一樣的……”
“對神明而言,化身是與本體最相近的形式,是我們力量的直接延伸,用神經網絡中的一個新詞來比喻,它幾乎相當於是本體的一個‘低版本複製體’——因此化身有着更強大的力量,也會更受到本體的影響而呈現出近似神話形態的形象,”彌爾米娜很耐心地解釋道,“通常情況下,我們更喜歡用化身去做事,這就像使用自己的肢體一樣方便……”
“投影則是另一種東西,”旁邊的阿莫恩緊接着說道,“那東西通常就是個純粹的‘造物’,受到我們的控制,但和本體之間沒有直接聯繫,也不會受到神話形態的影響,方便之處在於我們想把它造成什麼樣都行,不便之處則在於投影只能承載本體很少的力量,在傳遞信息方面也有着很大的……障礙。投影的形成方式多種多樣,可以是有意識塑造出的個體,也可以是我們無意識釋放出的‘意念’,甚至如果有一個足夠強大的神明做了一個不受控制的夢,那麼這個夢都有可能在現實中形成一個投影……
“這些投影對現世通常影響很小,也不存在精神污染的問題,但就像我說的,它們和本體的聯繫很弱,控制起來也不方便,拿來做事的話並不好用,尤其是夢境中釋放出來的那種。
“當然最後這個也只是理論上的,我沒做過類似的事情——我當神明那些年的睡眠一直很好……”
“誰問你這個了,我們對你嬰兒般的睡眠不感興趣,”彌爾米娜頓時擺擺手,然後略一思考,“我還是得派個化身過去,投影搞不來那種精細的研究工作。不過神話形態傾向這個確實需要解決一下……話說這個世界上真的不存在三米五以上的女性人類麼?”
這位魔法女神話音落下,周圍的幾道視線便頓時都集中在她身上,下一秒她便擺了下手:“好吧你們不用回答了,我也覺得沒有……”
片刻之後,高文等人與阿莫恩回到了金色橡樹覆蓋的繁茂花園中,後者緩步來到樹下,一邊慢慢在草叢中俯下身子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場”的方向——彌爾米娜高大的身影仍然在那些實驗臺之間忙碌着,她已經開始對那個被捕獲的畸變體進行一系列測試,對阿莫恩投去的視線毫無反應:“讓她在那研究吧,她就喜歡研究。”
“她對廢土背後真相的猜想……有很大的意義,”高文沉聲說道,“數百年來,我們對那片污染之地中的各種詭異現象都知之甚少,僅有的資料皆來自於當初開拓遠征軍在突圍中目擊到的線索,而自從宏偉之牆閉合,各國對於廢土的研究其實便從實質上停擺了……誰也沒有想到突破點竟然會在今天出現。”
“統一波動猜想麼……”維羅妮卡眼皮低垂,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這是我們從未觸及到的領域,但如果真相確實如此,那我們這些年的堅持也就不算白費力量……”
高文靜靜地看了這位“聖女公主”一眼,略作沉默之後問道:“現在廢土深處的情況如何?你能確認到那些黑暗神官的行動麼?”
“他們躲在我的視線之外——剛鐸廢土極爲廣闊,而我的鐵人兵團只能在深藍之井附近活動,那些黑暗神官實際上控制着廢土中的大部分土地,”維羅妮卡搖了搖頭,“但我能確認一些間接情報。在過去的幾天裏,大量原本只是在廢土各處遊蕩的畸變體和變異生物頻頻向北方集結,而且我設置在地底深處的感應器也探知到了剛鐸東北部地區出現過數次高能量反應,我懷疑他們真正的巢穴就在那個方向……現在我已經增加了感應器的數量和功率,希望能儘早完成定位。”
高文表情變得嚴肅,微微皺起眉頭:“他們沒有和你的鐵人兵團發生衝突——也沒有進攻深藍之井?”
“是的,那些畸變體的行動都繞開了深藍之井——他們似乎並不想在進攻文明世界的同時和鐵人兵團開戰,這大概是爲了避免無謂的消耗,”維羅妮卡輕輕點頭,“他們顯然已經在這幾百年裏摸清了鐵人兵團的限制,知道我並不是一個‘主動的威脅’,不過……”
高文挑了挑眉毛:“不過?”
“不過我懷疑這種‘平衡’並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維羅妮卡表情平淡地說道,“沒有人會允許自己的大本營裏始終插着一根屬於外敵的釘子——那幫黑暗神官也是同樣。我和我的兵團對他們而言始終是個隱患,而且我一直覺得,他們對深藍網道的圖诌�在持續,深藍之井……他們不可能永遠放着這個最大的網道節點不管。他們現在沒有對深藍之井動手,只能說明暫時還沒有這個必要,或者他們認爲現在積蓄的力量不夠,動手的成本過高。”
“說真的,”琥珀忍不住插了個嘴,“如果他們現在真的集中兵力去打你,你那個鐵疙瘩兵團能打得過麼?”
“是鐵人兵團,琥珀小姐,”維羅妮卡立刻認真地糾正了一句,隨後才慢慢搖頭,“如果是一兩年前他們派兵來攻,我有信心擊敗所有的敵人,但現在他們的根系網絡已經啓動,對畸變體的控制技術也已經成熟,整個廢土所有的怪物都受到那些黑暗神官的影響……那就很難說了。”
“那就是打不過唄,”琥珀擺擺手,“那你確實危險了,他們萬一真的突然反應過來決定先拔掉你這個釘子,你一波就沒了。”
“尚不至於如此,依靠深藍之井附近的防禦節點,我可以堅持至少……”維羅妮卡立刻嚴肅地想要反駁兩句,但緊接着她便嘆了口氣,露出無奈的模樣,“算了,我不跟你較真。”
高文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能看到一貫在任何情況下都雲淡風輕的維羅妮卡也露出這種無奈的模樣確實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不得不說琥珀在氣人方面着實是有些天賦,不過很快他便搖了搖頭:“至少現在,那些邪教徒是不會進攻深藍之井的。”
琥珀驚訝地看着高文:“你怎麼這麼肯定?他們現在優勢啊,萬一真的一波把鐵人兵團弄沒了呢……”
高文一攤手:“如果他們真的集中兵力朝廢土中心進攻,那我們和提豐直接合兵從北向南打一波總攻,他們不也沒了麼。”
“……倒也是哦。”
高文沒再理會琥珀,只是一個人陷入思索中,片刻沉吟之後才慢慢說道:“深藍之井暫時安全,北線和東線暫時情況無憂,西線淪陷區很多,但局勢也已經開始好轉,現在問題最大的反而是南部戰場……最讓人擔心的不是白銀帝國能不能守住,而是高嶺王國會在這場血戰中損失多大。”
琥珀眨眨眼睛:“你之前開會的時候不是對白銀精靈的‘千年軍團’很有信心麼?”
“我確實對千年軍團很有信心,但他們畢竟失去了羣星聖殿——沒有了唯一的空中壓制優勢,純地面部隊的千年軍團在正面戰場的發揮會打很大折扣,”高文搖搖頭說道,“白銀帝國和高嶺王國的聯軍或許最終可以頑強地戰勝敵人,但這一仗絕對不會輕鬆……而現在大陸南北被切割成了兩片戰場,各國兵力都不充裕,他們註定很難得到其他地區的援助……”
一旁的阿莫恩忍不住垂下了頭顱:“實在不行,我再去幫他們衝一場……你放心,我是有分寸的……”
“不行,你不能再前往南方了,”高文立刻便打斷了對方,“不是我不相信你的‘分寸’啊,主要是你和彌爾米娜的情況終歸不同,彌爾米娜幾乎沒有任何虔盏男磐剑恪拖褙悹柸釈I所講,白銀精靈有着漫長的壽命,以及隨着漫長的壽命而具備的特殊思維方式,他們的思潮遠比其他凡人種族的思潮要‘堅韌’和‘頑固’,以至於哪怕你沒有直接在精靈們眼前露面,他們在潛意識中對你的記憶和印象也會導致你在現世逐漸受到影響。”
阿莫恩沉默片刻,一聲嘆息:“那……好吧。”
“你可以繼續承擔‘信使’的工作,偶爾藉助幽影界的連接爲我們傳遞大陸南北的情報,”高文想了想,又補充道,“在通訊艱難的情況下,你在這方面所發揮的作用已經抵得上千軍萬馬了。”
他這麼說的時候,表情十分認真。
因爲事實就是這樣——在哨兵數據鏈崩潰、整個大陸被切割爲南北兩片戰場的情況下,聯盟真的很需要這麼個能夠穿梭南北而且還不怕敵軍火力攔截的“信使”。
這就是鹿由器的必要性(無誤)。
聽着高文的話,阿莫恩的情緒似乎終於好了一點,他微微抬起頭來,纏繞在鹿角上的兩朵粉白色小花在微光中輕輕搖晃。
“我明白了。”
第1334章 前線科考船
伴隨着熊熊烈焰在山林之間肆虐,污濁的畸形血肉在火焰中歸於塵土,與那些畸形生物一同蔓延的污染氣息也終於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得到了遏止。
在過去的數日間,來自地面和高空的火力以極高的效率清除着失去指揮之後盲目遊蕩的畸變體,當這些怪物被大量清除之後,紅玉城西部區域的廢土化進程隨之開始消退,在塵世黎明號進入戰場的第三天,紅玉林海中的烈焰逐漸熄滅——對戰場的清理和收復工作隨之展開。
紅玉森林東部,狼脊山上空,一座巨大的“戈爾貢”空中堡壘在寒風中懸停下來,這是一座隸屬於帝國魔能技術部的“前哨研究艦”,在其合金建造的寬闊底盤上,佇立着的是一座有着尖頂高塔與天文平臺的、看上去和常規軍事設施截然不同的複合建築,此刻這座建築物的主要模塊正處於全功率咝械臓顟B——主建築兩翼的延伸結構打開了釋能柵格,散發出淡藍色微光的光粒子在黎明時分的高空中隨風飄散,神祕的光流沿着導魔結構在建築物與翼板之間流淌,並點亮了建築物頂端的諸多感應裝置。
在黎明時仍有些昏暗的天光背景下,這座飛行在空中的前哨研究艦竟因那些神祕玄奧的流光而平添了幾分令人驚歎的美感,它如一座張開雙翼的人造神祇般漂浮在滿目瘡痍的狼脊山上空,流光自其兩翼灑向大地,又飄向高空,而這些美麗的光輝顯然並非裝飾。
這座“科研艦船”正在採集至關重要的數據,監控着畸變體撤離之後整片土地的魔力環境變化,那些夢幻般的流光是其主探測器與環境中的混亂魔力相互作用的結果,而這些數據將在不久後的將來爲整個聯盟對廢土的反攻起到極其重要的作用。
前哨研究艦控制中心,技術人員們正在分析着從各處傳來的數據,而這座空中堡壘的最高技術長官馬林·萊斯利則站在主控制檯前,關注着這座由他親自設計並督工建造的“艦船”的工作狀態。
一名助理研究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馬林·萊斯利的思考:“智庫長,這是剛剛彙總完畢的污染消退監控數據,請您過目一下。”
馬林從沉思中驚醒,抬頭接過了助手遞過來的數據簿——這是由主腦協助分析彙總並直接打印出來的資料,和手工抄錄的表格相比,它顯得更加直觀易懂且清晰美觀,而隨着視線在這份數據資料上快速移動,馬林略微有些皺起的眉頭也終於漸漸放鬆開來。
“看樣子畸變體帶來的廢土污染正在整個地區消退……消退曲線和我們之前的推算大致吻合,按照這個進度,再有不到一週,狼脊山以西的地表區域就可以允許低防護人員入場活動了。”
“是的,污染消退速度很快——看樣子只要沒有那些畸變體聚集,廢土污染就沒辦法在自然環境裏維持過長時間,”助理研究員語氣愉快地說道,“它們在這片土地上盤踞的時間還不算太久,還沒來得及讓土壤和深層地下水都染上劇毒,而且高溫烈焰也有效抵消了那些畸形生物帶來的負面影響。”
“……如果剛鐸廢土裏的污染也能這麼容易就自然消退就好了,”馬林的目光仍舊停留在手中的表格上,語氣卻忍不住感嘆,“在廢土內部,我們的前線戰士們想喝一口乾淨的水都不容易……”
他搖了搖頭,將手中表格放下,同時注意力也放回到了眼前的控制檯上——空中堡壘的主腦此刻正在關注地表上的情況,外部監視器拍攝到的畫面正呈現在控制檯上空的全息投影中,在那影像上,馬林可以清晰地看到戰爭之後的狼脊山是怎樣的滿目瘡痍,而其中最醒目的,便是山體上那些突兀的凹陷和斷面。
那是規模龐大的“銷蝕”痕跡,就彷彿山體的一部分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直接切掉、抹消了一般,可怕的能量爆發摧毀了那裏原有的岩層,留下的只有從凹陷坑洞邊緣流淌下來的結晶狀凝結層,而在那些“銷蝕”痕跡周圍,還可以看到有穿戴着重型防護裝備的地面探索人員如螞蟻般活動,收集着無法從空中遙感探測的一手數據。
那些探索人員也是這艘“前哨研究艦”艦載部隊的一部分,而除了他們之外,附近的山林上空還有低空飛行的單人偵察機和由母艦直接控制的“法師之眼”,這一切共同組成了龐大的立體化探測體系,它們是馬林·萊斯利的驕傲,也是他在此行動的重要倚仗之一。
順便一提,他的另一個重要依仗是這座“科研艦船”上攜帶的十門主炮和二十六門副炮——在瑞貝卡殿下的領導下,帝國的研究人員一向武德充沛且熱愛各種形式的大砰砰,在輔助部隊的編制中戰鬥力僅次於醫療人員。
“……哪怕親眼所見,那些痕跡還是令人驚歎,”馬林·萊斯利注視着龍脊山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銷蝕痕跡,忍不住輕聲感嘆着,“超臨界加速器的破壞力超過了以往的任何一種常規兵器,在我看來甚至勝過煉獄燃燒彈……說真的,最初追隨瑞貝卡殿下的時候我只是驚歎於她的智慧和靈感,但那時候我可從沒想到她的智慧可以轉化成如此……可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