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620章

作者:远瞳

伊蓮的表情終於微微發生變化:“您的意思是……”

“上層區,而且還是在聖殿主體已經斷裂、各處連接通道都已經被封死之後的上層區,這些原本在平原上游蕩的怪物要爬到這邊可不簡單,這不亞於攀爬一座險峻高山,哪怕它們不知疲憊不知傷痛,要從下方的大地爬上來也需要一點時間吧?”

貝爾塞提婭沉聲說着,注視着那些倒在地上的污濁殘骸,而那些畸變體怪物的屍體此刻已經開始分解,在一陣升騰的黑色煙塵中,它們的血肉正迅速和煙塵一同消散,只餘下嚴重腐蝕之後的扭曲骨架,這讓她慢慢想到了一些有關畸變體的“特點”。

“或許……它們是前不久纔在聖殿上層區‘生成’出來的,”她慢慢說道,“伊蓮,你還記得畸變體有一個很神祕的特性麼?它們可以在廢土的魔能環境中‘憑空出現’……”

伊蓮慢慢瞪大了雙眼,片刻之後才表情十分難看地點頭說道:“是的,我記得……這還是七百年前高文叔叔所帶領的隊伍最先發現的特性……那些怪物一旦聚集到一定程度,就會在周圍製造出和剛鐸廢土一樣的魔能環境,而一旦這個魔能環境濃郁到一定程度,更多的畸變體就會在魔力場中憑空凝聚出來,如同滾雪球一樣增殖擴大,將污染迅速擴散……這也正是它們最可怕的一點。我們當年不得不築造一道‘宏偉之牆’來將整個剛鐸古國封鎖起來,最主要的原因也在於此。”

一邊說着,這位精靈侍女一邊慢慢環視了周圍煙塵瀰漫的聖殿上層區一圈,語氣變得遲疑又緊張:“難道說,這裏已經……”

“宏偉之牆破損之後,廢土氣息將不可避免地外泄,等同於‘廢土’本身已經擴大,而我們此刻正墜毀在原本的哨兵之塔附近,堵在這個破口中間,”貝爾塞提婭肅然說道,“從某種意義上,我們現在已經站在廢土內部了——只不過聖殿本身龐大的結構形成了一道屏障,把大部分廢土氣息擋在了北邊,所以在這裏生成出來的怪物數量也很有限,但……它們確實正在生成。”

伊蓮張大了眼睛,她一點點握緊了手中長劍,而一種寒意則不斷從她心底蔓延上來——直到白銀女皇的聲音再次響起,纔將她心中的那股寒意打斷:“幸好我們把它堵住了。”

她看向白銀女皇,對方則向她投來一抹微笑,又將剛纔的話重複了一遍:“幸好我們把它堵住了——哪怕有少數怪物可以從聖殿頂部翻越過去,它們也會被南側的守軍很快消滅,而廢土的氣息會被羣星聖殿這座墜落的山脈阻擋下來。伊蓮,我們沒有讓高嶺王國變成第二個剛鐸廢土,這是件好事。”

伊蓮看着眼前這位與她一同長大的女皇,她怔了好幾秒鐘,才終於從嘴角浮起一絲笑容:“您說得對,這確實是件好事……”

她話音剛落,一陣低沉的、彷彿是嘶吼與呢喃混合在一起的噪聲便突然從附近的煙塵中浮現出來!

那聲音咕噥着,起初好像只是煙塵中的一抹幻聽,但緊接着便有朦朦朧朧的肢體在空氣中顯現,最先出現的是一副扭曲的骸骨,緊接着便有如泥漿般流淌的血肉在那骸骨表面匯聚、成型,可怖的畸變怪物在伊蓮與貝爾塞提婭眼皮子底下從無到有地誕生,宛若噩夢在現實中憑空浮現!

“唰——鏗鏘!!”

一聲破空與金屬斬切的聲響瞬間劃破了空氣,那怪物剛凝聚到一半,便被兩把交叉的利劍直接攔腰斬斷,伊蓮的身影瞬間出擊又瞬間回到了貝爾塞提婭身邊——她可不像吟遊詩人故事裏講述的那些黑巫師和邪惡巨龍,不會像等着勇者發表演講一樣等着那噁心的怪物完全誕生出來。

“您說得另一件事也對,”看了一眼長劍上已經甩不乾淨的血污,伊蓮苦笑着扭頭看了一眼貝爾塞提婭,“這些怪物還真是剛剛誕生出來的……”

貝爾塞提婭並未回答,只是慢慢揚起了手中的戰鬥法杖與附魔長劍,而在周圍的空氣中,令人不安的氣息正在迅速匯聚,無數低沉的呢喃與嘶吼在看似空蕩蕩的空氣中此起彼伏,如黑夜中環伺的噩夢般充斥着她的感官。

或許是感知到了這裏強烈的生命氣息,或許是剛纔的戰鬥引發了過大的動靜,盤踞在這片廢土上的惡意終於察覺到了此處兩個處於活躍狀態的“不速之客”,腐化污濁的力量在這裏凝聚出了它的爪牙,一個又一個影影綽綽、畸形變異的高大身影迅速在周圍的空氣中凝聚着,充斥着主僕兩人的視線。

這一次,似乎再沒有可以藏身的角落,也沒有可以避開的路線了。

貝爾塞提婭看了身旁的貼身侍女一眼:“伊蓮,怕麼?”

“沒什麼可怕的,只是感覺這些東西有點噁心,”伊蓮面無表情地說道,“一天之內殺掉這麼多噁心的東西,我回去會做噩夢的。”

貝爾塞提婭笑了一下,她手中的戰鬥法杖末端開始浮動起魔力的幻光,她腦海中卻不由得想到了一件似乎與眼前局面不相干的事情——

“七百年前的高文叔叔……是不是也面對了這樣的局面,最後力竭而亡的呢?”

“或許吧……有關那場戰鬥的記載並不詳細,但我覺得咱們眼前的情況應該差不多和那一樣糟糕了。”

貝爾塞提婭笑了笑,她輕輕揮下法杖,一片連鎖的雷霆之幕點燃了周圍的空氣,如暴雨般將那些還未凝聚完全的怪物成片屠滅,而更多的扭曲身影卻在那些怪物倒下之後的煙氣中凝聚起來,周圍低沉的呢喃與嘶吼愈發清晰,充滿惡意。

“你說,如果我們今天倒下了,幾百年後會和高文叔叔一樣……他怎麼說的來着……‘揭棺而起’麼?”

“您不會在今天倒下,”伊蓮揚起了手中雙劍,毫無道理卻滿懷信心地說道,“我說過的,這片污濁的土地還不配吞噬您的生命。”

貝爾塞提婭不禁失笑,輕輕搖着頭:“你還真是樂……”

“轟!!”

一聲可怕的巨響就在此刻驟然炸裂,打斷了白銀女皇接下來的話,也震撼了整個天地間。

那聽上去就像是某個沉重的龐然大物以音速撞在了大地上,像是另外一座小山墜毀在羣星聖殿旁邊,這可怕的衝擊甚至撼動了整個大地,讓貝爾塞提婭與伊蓮同時感到頭暈目眩,緊接着,她們便聽到又一連串的轟鳴聲從遠方響起,並一路碾壓着朝這邊衝來。

宛若一頭暴怒的巨獸,正橫衝直撞地踏平羣山。

就連一直保持鎮定的伊蓮此刻都不禁大驚失色:“陛下……這是什麼動靜?!”

貝爾塞提婭同樣目瞪口呆,她看到遠方有一道巨大的煙塵正騰空而起,煙塵中彷彿有什麼很巨大的東西正朝這邊衝來。

“我不知……”

她下意識地嘀咕出聲,但她話還沒說完,便有另一個雷鳴般的聲音壓過了她的呢喃——

“我來了我來了我來了——”

第1316章 援助

那是一陣如同雷鳴般的轟響,從遠方的大地上驟然炸裂,宛若隕石墜落於地,隨後碾壓着羣山橫衝直撞而來。

隨後,磅礴的氣息在廢土與羣星聖殿之間升騰起來,幾乎震碎了高空那片污濁厚重的雲層,從廢土方向不斷湧來的污濁之風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阻遏,如撞上了看不見的屏障般在羣星聖殿北側的斷崖附近驟然停下,隨後直接倒捲回去十幾公里之遠。

最後,貝爾塞提婭與伊蓮纔看到遠方的雲與霧之中出現了一個巍峨而聖潔的身影,那個身影從羣星聖殿的西側衝來,渾身裹挾着不定形的幻光霧欤湟幠}嫶笕缤蛔潜ぃ喞獎t如同一隻巨大的白鹿,那身影裹挾着雷霆萬鈞之勢直衝過來,歪斜的塔樓和堆砌的殘垣斷壁在其衝擊路徑上化爲糜粉,沿途已經開始蔓延的污濁混亂氣息則直接被他身上的幻光蒸發殆盡,那些在附近生成出來的畸變體怪物被這磅礴的能量所吸引,整整齊齊地向着鉅鹿衝來的方向發出了混亂刺耳的嘶吼——而在下一個瞬間,它們便化作了鉅鹿腳下四散的碎片殘骸。

很多怪物甚至壓根沒有接觸到那鉅鹿,隔着很遠的距離便已經被其身上散發出的光輝給蒸發、消解成了煙塵。

貝爾塞提婭目瞪口呆,她認出了那鉅鹿的身份,卻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裏見到對方,一瞬間有數不清的想法和疑慮出現在她的腦海,但她根本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任何事情,便眼睜睜地看着那龐然身軀從自己眼前狂奔而過,一路頭也不回地衝向了羣星聖殿的另一端。

狂風在她身邊呼嘯,強大的能量在頭頂轟然炸裂——但這些可怕的力量一落到她和伊蓮身上便瞬間如同和風細雨般削弱下來,沒有給她們造成絲毫傷害。

轟隆隆的聲音漸漸遠去了,伊蓮在震驚中瞪着那個方向看了半天才終於回過頭來,帶着一臉驚魂未定加驚悚萬分的表情看向貝爾塞提婭:“陛下,剛纔那個……”

她話還沒說完,剛剛跑遠的轟隆聲便再一次響了起來,那聖潔的白色鉅鹿再一次衝破周圍的濃霧,踏破沿途的一切阻礙又衝了回來,並在這個過程中摧毀了那些從殘留的混亂魔能中再一次滋生出來的畸變體怪物,最後終於停在貝爾塞提婭和伊蓮面前。

貝爾塞提婭看不懂眼前這個聖潔的存在在幹什麼,但她大受震撼,而且她有點懷疑對方剛纔是不小心跑過了——可她沒有證據,也沒敢說出來……

與此同時,在那聖潔的鉅鹿身後,混亂的魔能環境經受了兩次大規模衝擊,其能量循環終於被徹底破壞,之前一直瀰漫在羣星聖殿上層區的污濁氣息漸漸消散,四周的可視情況也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得到了改善——直到這時候,貝爾塞提婭才發現原來之前自己周圍始終縈繞不去的煙塵中其實有相當一部分都是不正常的陰影霧欤钡剿鼈兿В鸥杏X自己的呼吸陡然輕快了許多。

看樣子至少在短時間內,那些畸變體怪物是不會再從附近的空氣裏滋生出來了。

周圍陷入了異樣的寂靜,貝爾塞提婭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不曾陷入這種混亂困惑的狀態,但在幾秒種後她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並勉強維持着鎮定的表情抬起頭,與那巍峨的白色鉅鹿視線相對——後者這時候也正慢慢垂下腦袋,如水晶熔鑄般的雙眼中流淌着溫和的光芒,靜靜地看着站在地面上的兩位精靈。

“……您爲什麼會來這裏?”貝爾塞提婭嘴角抖了一下,最後還是主動打破沉默,“您這時候不是應該……”

“我來幫忙,”阿莫恩不等對方說完便打斷道,“我感知到你們遇上了危險,我……實在坐不住。”

貝爾塞提婭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從一位昔日“神明”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巨大的荒謬感油然而生,但這並沒有影響她的判斷,她盯着眼前這個巍峨聖潔的生物,難以抑制語氣中的急迫與緊張:“但這樣一來豈不是……我們這三千年來的共同努力難道要化爲烏有?!”

“不,”阿莫恩嗓音溫和卻又低沉,他的身軀在貝爾塞提婭與伊蓮面前迅速縮小,從一座巍峨的小山化作一座房屋,又從一座房屋縮小到數米高度,這仍然是一具需要仰望的身軀,但至少和剛纔比起來,他的姿態已經勉強脫離了“神性”的感覺,“這不是一次神蹟,也不是一場降臨——我只是以凡人之友的身份前來幫忙罷了。”

他略作停頓,似乎是在給貝爾塞提婭思考的時間,隨後才慢慢說道:“我不會在普通士兵和民忻媲艾F身,也不會做出任何會導致信仰復甦的事情。你也懂得神明咿D的規律,只要凡人羣體中不產生‘神蹟’的認知,那麼神蹟就不會發生,只要沒有人認爲神明曾經降臨,那麼神明就不會降臨……”

他說着,又抬頭看向了剛剛纔好不容易從驚愕中緩過神的侍女伊蓮,眼神深處浮現出溫和的笑意:“貝爾塞提婭不會說出去,你也不會說出去吧,孩子?”

“啊……”伊蓮被嚇了一跳,顯然沒想到眼前這位存在竟然會突然跟自己交談,但她很快便反應過來,“當然,我懂得分寸,我不會……嗯,不會亂說的……”

“那就好,”阿莫恩輕輕垂下頭顱,觸碰了貝爾塞提婭與伊蓮的髮梢,隨後他才抬頭看向四周,認真地觀察起了附近的情況,語氣中突然有些愕然,“等等,這是……羣星聖殿?!”

“是的,這裏是羣星聖殿,它已經……墜毀了,”貝爾塞提婭語氣有些低沉地說道,緊接着又有些好奇,“您剛纔沒發現麼?”

“沒有,我鎖定了污染泄露的源頭,確認了這裏只有你們兩個氣息,就直接從‘界層’裏衝出來了,然後把所有看上去有威脅的東西都踩了一遍——這裏具體的情況我並不清楚,”阿莫恩搖搖頭,做出了非常莽的發言,“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羣星聖殿會墜毀?爲什麼這裏會被污染到這個局面?”

貝爾塞提婭苦笑了一下,但她剛想要解釋些什麼,阿莫恩便突然又低下腦袋對她說道:“等等再解釋吧,你們先上來。”

這位白銀女皇頓時大喫一驚,看着明顯是要讓自己和伊蓮騎到自己背上的“自然之神”錯愕不已:“上……您讓我們騎到您的背上?!”

“這裏並不安全,我能感覺到深層的坍塌還在繼續,失控的能量一直在無序泄露,而且來自廢土方向的污染氣息也在不斷蔓延——上來,我們轉移到相對安全一些的地方,你可以在路上把情況告訴我,”阿莫恩說着,一道如階梯般的藤蔓已經在附近的空氣中憑空生成,一端搭在地上,一端則一直延伸到了他的脖頸附近,“現在北方正焦急地等待這邊的情報,我可以把消息帶回去。”

貝爾塞提婭與伊蓮面面相覷,從剛纔開始,眼前發生的事情就完全超出了她們的常識,以至於睿智鐵腕的女皇和精明能幹的侍女都有點應變不過來,但很快,從附近某處坍塌宮室內傳出的斷裂聲以及從遠方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嘶吼聲便打斷了她們的猶豫,讓她們迅速行動起來。

主僕二人身手敏捷地爬到了阿莫恩的背上,並在這寬闊的脊背上穩穩當當地坐下來,貝爾塞提婭將長劍放在那厚實的長毛之間,只用一隻手抓着自己的戰鬥法杖,另一隻空出來的手抓住了鉅鹿脖頸附近的毛髮,俯下身子說道:“我們已經坐好了。”

一陣晃動傳來,阿莫恩站起了身子,但在邁步走向安全區域之前,這位昔日的自然之神卻似乎突然有些恍惚,他停在原地,如陷入回憶一般——這讓坐在貝爾塞提婭身後的伊蓮不免有些好奇:“怎麼了?您還有……”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阿莫恩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似乎帶着一絲感慨和笑意,他邁開腳步,向着聖殿東側的一段坡道走去,周圍所有的濃煙與毒霧都敬畏地主動消散,連大地深處的震顫也暫時平息下來,而無數細密的、繁茂的鮮花與藤蔓則在他腳下滋長蔓延,形成了一條潔淨的痕跡,儘管這些鮮花與藤蔓很快便在周圍逐漸重新聚集起來的污染氣息中衰敗消亡,但只要阿莫恩向前走去,他腳下的生機便源源不斷,更迭再生。

“一些過去的事情?”貝爾塞提婭下意識問道。

“……很久很久以前,我還能在人世間維持自身的時候,我最初的女祭司也曾這樣騎在我的背上——可惜只有一次,”阿莫恩輕聲說道,“沒想到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第二次……貝爾塞提婭,理論上講你也是我的‘女祭司’,不是麼?”

“……是啊,理論上,”貝爾塞提婭一時間感覺這有些尷尬,但很快她便意識到連阿莫恩自己似乎都完全不在意這個問題,她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並冒出一絲疑問,“我和伊蓮這樣近距離地和您接觸,而且還沒什麼防護……不會受到精神侵蝕麼?”

“斬斷最後的鎖鏈之後,我已經不是神了,和恩雅女士一樣徹底,自然也不會再對外釋放什麼精神污染,”阿莫恩語氣溫和地說道,但很快他便又搖搖頭,“不過在特定的情況下,哪怕是面對我這樣已經脫離了神位的神,你也是有可能受到精神污染的——這更多的是取決於你自己。”

“特定的情況下?取決於我自己?”貝爾塞提婭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您指的是什麼情況?”

“如果你還信仰我,”阿莫恩帶着笑意,“你將被自己的信仰污染——信仰越深,污染越重。”

貝爾塞提婭愣了一下,隨後神色有些異樣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旁邊的侍女伊蓮,後者同樣露出了又尷尬又窘迫的表情。

“不信是好事,”阿莫恩的聲音就在此刻恰好響起,他彷彿是看到了背上兩位精靈的神色變化,就好像一個正在打趣子女的長輩般笑了起來,“白銀精靈的神話時代已經過去了,他們需要像你這樣世俗的君王——我也需要。”

他抬起頭,羣星聖殿的上層斷裂區已經抵達盡頭,一道近乎垂直的絕壁佇立在眼前,而在這道峭壁下方,是崩塌散落的聖殿龍骨與緩衝艙室羣,從遠方延伸過來的、宏偉之牆的氤氳光輝浮動在那片殘骸廢墟之間,也有一部分延伸到聖殿的主體結構上,如一道壯觀的、從雲端墜下的極光瀑布一般。

而在那片坍塌的廢墟深處,滾滾煙塵正在不斷升騰盤旋。

那些煙塵有一部分是從羣星聖殿內部釋放出來,另一部分卻來自在大沖擊中被碾壓掩埋的畸變體軍團——那些怪物中有許多甚至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死去,龐大的數量、足夠的“邭狻币约邦B強的生命力讓它們在廢墟深處苟延殘喘着,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它們正在迅速成爲那些飄散煙塵中的一員。

“……這是恰如其分的末路。”

阿莫恩站在峭壁之巔,嗓音低沉地說道,也不知說的是這恢弘的聖殿,還是那些被掩埋在廢墟中正不斷消散的怪物們。

隨後他轉向了聖殿墜毀區南側那片仍然徽衷谧茻釢鉄熤械拿苌郑蚯疤こ鲆徊剑呦虼蟮亍�

而在同一時間,高嶺王國北部、聖殿墜毀區南部的森林中,血與火的流淌仍在蔓延。

灼熱的煙塵刺激着鼻腔,鮮血與污濁物質混合發酵的氣息在整個戰場上瀰漫,遠方的喊殺聲已經開始如不穩定的幻覺般撕扯着神經系統,在被血污覆蓋的視線中,這片熊熊燃燒的森林與遠方不斷從密林中湧出來的怪物彷彿共同交織成了一場難以醒來的噩夢,壓榨着在森林防線中繼續組織抵抗的每一個凡人戰士的精神極限。

自羣星聖殿在地平線上墜落,那道橫亙在廢土和文明世界之間的可怕缺口終於被堵了起來,但這並不意味着已經越過缺口、入侵森林的怪物們就會憑空消失,在失去後方指揮節點的控制之後,這些失控的畸形怪胎仍然在森林防線中肆虐成災,而且在本能的驅使下繼續向着文明氣息濃郁的南方蔓延——爲了擋住這股致命的“餘波”,森林中倖存的遊俠軍團,包括人類與精靈們,已經激戰了整整一天一夜。

此刻,黎明的初暉已經漸漸在遠方的森林上空瀰漫開來,然而森林防線內的戰鬥卻還在持續……

第1317章 林海防線

咔咔……轟隆!

有着數百年曆史的雄偉古樹從森林沃土中拔地而起,衝向那些正從路口中湧出來的畸變體,伴隨着一連串木質部摩擦的聲響,古樹沉重的枝幹從空中砸落,將那些畸形的怪胎砸成了一攤肉泥,而在古樹後方,精銳遊俠們已經彎弓搭箭,特製的附魔長弓表面閃耀着符文的光輝,精密加工過的箭矢前端盪漾開三道忽明忽暗的青色氣旋,空氣共鳴的嗡嗡聲隨之響起。

“全體充能——瞄準,放!”

指揮官的聲音在高地上響起,十幾道充盈着奧術能量的箭矢在青色風刃的裹挾下越過了守護者古樹已經焦枯的樹冠,划着拋物線墜落在遠處的路口盡頭,一羣僥倖躲過了古樹重擊的怪物剛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便被箭矢接二連三地貫穿軀體,隨後箭矢內的能量在它們體內引發了一連串的爆燃,在升騰起來的煙塵與烈焰中,這一波衝出密林的怪物終於被徹底消滅乾淨。

“一小隊原地休息,二小隊回收箭矢,醫療兵來救助傷員!”一名人類指揮官從附近的小高地上走下來,在戰士們之間下達着命令,他頭上纏着繃帶,原本白色的布條已經被鮮血和煙塵浸染成黑紅色,手中的附魔長劍滿是血污,原本充盈的魔法光輝此刻已經暗淡無比,他很疲憊,眼睛中滿是血絲,但他的聲音仍然洪亮——此時此刻,唯有這洪亮的聲音才能支撐着戰士們繼續在這裏支持下去。

不遠處,高大雄偉的守護者古樹發出了一連串疲憊的吱嘎聲,它邁着沉重的步伐來到戰場邊緣,將自己的根鬚重新紮入土地,一邊汲取着土壤中有限的養分修復自身創傷,一邊努力將樹冠伸展,朝向森林邊緣那片剛剛瀰漫開來的晨輝,古樹的樹冠已經被火焰與濃煙炙烤的乾枯焦黑,僅有的綠葉在風中蕭瑟顫動着,發出嘩嘩的聲音。

幾名髮色銀白的精靈從人類士兵之間起身,走向那顆疲憊的守護着古樹,他們似乎在與那古樹交談着什麼,人類指揮官聽不懂白銀精靈與植物交談時的特殊韻律,但他能看到那幾位精靈遊俠的臉色顯得愈發嚴肅,顯然古樹的情況也已經到了極限。

腳步聲從附近的密林中傳來,正在休息的人類遊俠們瞬間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但在看清那腳步聲的來源之後,士兵們又緊接着鬆了口氣,開始繼續恢復體力,享受這不可多得的喘息。

這支小股混合部隊的人類指揮官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一名身材挺拔、穿着淡金色合金輕甲的白銀精靈正率領着十幾名士兵穿過樹叢向這邊走來,他立刻迎上前去:“洛瑪爾將軍。”

“不必多禮,我在巡視防線,”來自白銀帝國的遊俠將軍洛瑪爾抬起手打斷了眼前人類指揮官的話語,他身上似乎看不到多少殺敵沾染的血污,然而從他每一個動作中所流露出的血腥蕭殺氣息卻遠比這裏的所有人都要濃郁,這位遊俠將軍彷彿已經在前線屠戮了成百上千的敵人,卻沒有讓絲毫污穢沾染到自己身上,“這裏情況如何。”

“戰士們的體力都已經快到極限了,而且我們的武器損壞嚴重,”人類指揮官沉聲說道,他從旁邊士兵手中拿過一支剛剛從前方回收的箭矢,指着箭矢前端已經開始熔融的施法單元說道,“施法型箭矢的消耗太過嚴重,都已經成了這個樣子,恐怕只能再堅持兩輪就會徹底熔燬,而常規的弓箭對那些怪物幾乎沒什麼殺傷力……”

洛瑪爾的目光落在那已經瀕臨極限的魔法箭上,表情嚴肅久久不語。

太昂貴了,這種精密的施法裝置生產加工起來殊爲不易,哪怕以白銀帝國和高嶺王國兩國合力,從國庫裏能湊出來的數量也十分有限,在往常的“正常戰爭”中,這種消耗或許還能接受,然而從廢土裏湧出來的畸變體大軍數量何止幾十上百萬?那些皮糙肉厚的怪物幾乎全都要靠這種施法型武器才能徹底殺死,而這條防線上的將士們手中的魔法武器……已經快要消耗不起。

“……瓦倫迪安大人組織的援軍已經跨過歸鄉者長橋,很快就會抵達前線,”這位遊俠將軍輕輕吐了口氣,將自己剛剛從後方得到的消息說了出來以鼓勵這些在前線浴血殺敵的勇士,“包括三個星術師縱隊和至少六個遊俠兵團,你們的國王也在調動西側和東側的邊防兵團,我們這裏的壓力很快就會得到緩解。”

“……這確實是好消息,只要確定了有援軍,我想我們可以堅持到那時候,”人類指揮官用力點了點頭,故意用高一些的聲調說道,但緊接着他便又壓低了聲音,一邊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森林盡頭那片仍然在滾滾升騰的煙塵一邊語氣急促地詢問,“洛瑪爾將軍,羣星聖殿那邊的情況……”

“從廢土通往防線的缺口已經被大致堵住了,現在只有少數敵軍還能通過旁邊的小缺口進入森林屏障,像之前那樣大規模的‘潮水’不會再出現,”洛瑪爾表情嚴肅地說道,他此刻的語氣已經平靜下來,但那平靜的聲音中卻帶着另外一種如同隱藏鋒刃般的銳利與冰冷,“我們現在就是要擋住已經進入森林防線的怪物們,不能讓它們有匯聚成型並進入文明世界播撒污染的機會……”

人類指揮官沉聲領命,洛瑪爾則越過了他,向着不遠處的守護者古樹走去。

正在照料這株巨樹的幾位精靈遊俠立刻向着自己的最高指揮官行禮,其中一名遊俠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將軍,它的情況很不好……”

洛瑪爾點了點頭,來到那株守護者古樹的腳下,他看到這位森林的守護者似乎正陷入短暫的昏睡,它的樹冠在風中抽搐、搖晃,斑駁古老的樹皮上遍佈着觸目驚心的傷痕,從樹幹中流淌出來的汁液已經在火與煙的炙烤中凝結、乾枯,而畸變體污濁的力量在那些傷口中留下了無法癒合的腐蝕痕跡。

這可敬的守護者究竟幫助防線上的人類和精靈們抵擋了多少次致命的襲擊?

守護者古樹,這是位於剛鐸廢土南部的高嶺王國用於抵禦廢土侵蝕的主力,這些依靠德魯伊法術製造出來的永久型樹人衛士最初是由白銀精靈從遙遠的南部離島帶到了洛倫大陸上,並種在了高嶺王國的北部邊境,經過七個世紀的增長,它們在這道漫長的邊境線上蔚然成林——卻在今天遭遇了沉重的打擊。

面對廣闊的剛鐸廢土,每一個邊境國家都有着自己抵禦廢土的倚仗,舊安蘇擁有天然的黑暗山脈和塞西爾防線,提豐擁有邊境沼澤水系以及強大的魔法師團、國立騎士團,奧古雷部族國擁有得天獨厚的羣山屏障和驍勇善戰的獸族高山勇士,而高嶺王國……這個國家與剛鐸廢土之間原先只有一片開闊的平原和平緩的丘陵,在沒有天險可依的情況下,他們對抗廢土的倚仗便只有這些由精靈們種下的守護者古樹,以及邊境戰士們一代又一代的血肉之軀。

咔拉……咔拉……

木質結構摩擦的聲音突然傳來,陷入短暫休眠的守護者古樹似乎感知到了洛瑪爾氣息的靠近,這位古老而可敬的魔法守護者甦醒過來,它的樹冠要晃着,樹皮上半部分的溝壑彷彿一張皺紋遍佈的蒼老面孔般轉向一旁的遊俠將軍,一種只有精靈才能聽懂的震顫聲從焦枯的枝葉間傳入了洛瑪爾耳中:“需要我去戰鬥?將軍?”

“你需要休息,”洛瑪爾慢慢說道,“我們已經暫時肅清了這附近的敵人。”

“敵人……還很多……”古樹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它們在森林中蔓延……它們已經失了神志,卻像瘟疫一樣擴散的更廣,我的兄弟姐妹們……有很多都已經不再發出聲音,將軍,我聞到森林在燃燒,那些瘟疫點燃了有毒的邪能烈焰,炙烤着我的手足同胞……”

洛瑪爾語氣平淡而冰冷:“我們會‘淨化’這些瘟疫,那些怪物會化爲泥漿,成爲你的兄弟姐妹們來年的養分。”

“淨化……很好,但它們不是好養分……”古樹呢喃着,聲音愈發低沉,“它們……味道作嘔,尚不如泥土……”

古樹慢慢說着,這已經在邊境上紮根了數百年的守護者似乎已經在漫長的生命中積累了相當的智慧,它似乎想用自己的幽默逗笑旁邊的將軍,然而洛瑪爾卻露不出絲毫的笑容,他只是默默地注視着那古樹一點點垂下枝條,看着它的樹皮和根鬚如真正的植物般僵硬、靜止,流淌在它體內的魔力終於漸漸消散了,它徹底安靜下來,不再發出任何屬於“靈智”的聲音。

風從遠方吹來,守護者古樹幹枯的枝葉在空中抖動,發出一串嘩嘩的聲響,它死去了,紮根在這片它守護了七百年的土地上,以挺拔站立的姿態,死在這個陽光衰微的黎明。

洛瑪爾長久地注視着死去的守護者,旁邊的一名精靈遊俠輕聲說道:“它還是當年女王和薇蘭妮亞大師親手種下的……”

洛瑪爾沒有說話,他只是輕輕吸了口氣,將手放在古樹那乾枯斑駁、傷痕累累的樹幹上,他想要與這位戰友做一個簡短的告別,然後去組織戰士們投入下一場戰鬥,但就在這時,某種難以描述的“悸動”感卻突然湧上心頭,讓他的動作下意識停頓了一秒。

無形的風在這一秒鐘內吹過整片森林,無形的力量拂過了森林防線中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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