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看樣子白銀精靈那邊的情況已經有所好轉,至少他們重新控制了宏偉之牆……但南邊到底發生了什麼……”高文眉頭緊皺,忍不住用手按着桌子,“現在還是聯絡不上白銀帝國麼?”
“聯絡不上,”回答他的是坐在一旁的赫蒂,“從哨兵之塔出問題開始,我們和整個大陸南部的通訊便徹底斷絕了,哨兵數據鏈的通訊機能並沒有隨着屏障重啓而恢復。”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緊接着又說道:“但屏障的順利重啓至少是個好現象,這說明白銀帝國那邊的局勢還沒有徹底失控,他們還在想辦法挽救局面。”
高文不置可否,只是在片刻沉思之後又抬頭看向菲利普:“提豐那邊呢?情況怎麼樣?”
“我們已經和提豐方面恢復聯絡,目前東線陣地的局勢已經逐漸穩定下來,他們的魔法師團和國立騎士團正在逐步奪回之前失去的陣地,”菲利普點點頭,“當然,他們那邊的損失比我們大,雖然他們面前的屏障沒有徹底崩潰,但有一支主力畸變體軍團滲透到了提豐防線的南段……安德莎將軍那邊沒有詳細說,但我想那應該造成了不小的損失。”
“至少他們把防線穩住了,”高文輕輕呼了口氣,接着他看向赫蒂,表情沉了下來,語氣也比之前還要嚴肅,“西線情況如何?”
“……除了沒有直接和廢土接壤的苔木林地區確認安好之外,我們和整個奧古雷部族國已經徹底失去聯絡,西線目前情況不明,”赫蒂遲疑了不到一秒鐘,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宏偉之牆熄滅時的能量衝擊橫掃了西部區域,導致了比其他地區都要嚴重的通訊斷絕,苔木林的雯娜女士和我們聯絡說她那邊也失去了和國內其他地區的聯繫,因此技術專家們估計,恐怕連奧古雷內部的通訊網絡也沒能倖免於難……先祖,我們只能以最糟的情況來推測西線的現狀。”
房間中的氣氛迅速變得壓抑低沉起來,就連站在高文旁邊的琥珀此刻也是一幅緊繃的表情,雖然一時間沒有人開口,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奧古雷部族國的麻煩大了。
在這場“反攻廢土”的行動中,奧古雷部族國從一開始就不是計劃中的主力陣線,那是一個多山多水、人口與行政結構鬆散、與廢土之間有着天然阻隔的特殊國度,儘管有像獸人那樣彪悍善戰的種族,但部族國整體的軍事力量卻並不強,一直以來,他們都是依靠部族國東側的天然羣山來阻隔偶爾從廢土中游盪出來的怪物和污染,再加上其工業起步晚,基礎差,這個國家並沒有正面向廢土內推進的能力——在這場行動中,他們的主要任務也只是防備從其他地區流竄出來的小股怪物部隊罷了。
誰也沒有想到,宏偉之牆的突然熄滅會把整個文明世界的所有邊疆都化作正面戰場,更沒有人能想到,宏偉之牆熄滅時爆發出的能量輻射會朝着大陸西側集中衝擊。
“爲什麼偏偏會朝着西邊衝擊呢……”在一片安靜的房間中,瑞貝卡的嘀咕聲突然響了起來,她似乎正陷入沉思,以至於都沒注意到周圍的動靜變化,只是自己在那小聲唸叨,“宏偉之牆是全線熄滅的,按理說逸散出來的能量也會朝着周圍均勻散佈,難不成是西邊有什麼東西會吸引那麼大規模的能量場麼……”
“現在這已經不是重點了,重點是我們需要儘快探明西線戰況,”高文輕輕搖了搖頭,“西線的羣山可以短時間阻礙畸變體軍團的行動,但那些怪物遲早會翻過山脈,一旦它們徹底佔領了一個文明國度,就等於在廢土之外站穩了腳跟,獲得了戰略縱深和發展基礎——它們所攜帶的特殊污染很快就會把奧古雷部族國變成第二片廢土。”
“我已經和雯娜女士達成一致,派了先頭部隊進入苔木林,”西境公爵柏德文·法蘭克林的身影出現在房間另一處的全息投影中,“先頭部隊會想辦法通過灰精靈的古老商路進入奧古雷南部地區,探明那裏的情況並重建通訊……”
“如果情況需要,你親自帶領西部軍區的駐守軍團馳援奧古雷,”高文沉聲說道,緊接着他抬起頭,看向房間中另一處通訊投影,“另外,拜倫你現在在什麼位置?”
“我已經返回北港,陛下,”全息投影中的拜倫立刻點頭說道,“前往塔爾隆德的信使已經在數小時前起飛,我這邊正在等待您的命令。”
“你帶上足夠的武器和補給,率領帝國海軍前往白羽港,將那裏的灰精靈武裝起來,隨後沿環大陸航線繼續向南,從奧多爾聖河進入奧古雷腹地並準備登陸作戰。另外,你順便沿途確認環大陸航線海岸通訊鏈的情況——那些怪物行動再快也不可能推進到沿海地區,海岸線上的通訊應該只是設備故障,你帶上足夠的工程船和技術小組,想辦法從海岸線上恢復我們的南北通訊——大陸腹地的通訊環境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我們得有備用方案。”
“奧多爾聖河……”拜倫微微皺了皺眉,腦海中很快對應上了奧古雷部族國南部的一條直通大海、深入內陸的大河,臉上浮現出一絲擔心,“寒冬號可以在那條內陸河裏航行麼……”
“可以,那條河的規模足以容納像寒冬號那樣的主力戰艦通行,”高文很肯定地點頭說道,“而且它的末端通向高嶺王國,如果到時候我們仍然未能和大陸南部恢復通訊的話,到那邊之後你還要派出一部分戰艦去確認南線的情況,並盡全力予以支援。”
拜倫輕輕吸了口氣,這位頭髮花白的“半路騎士”感受到了自己即將承擔的重擔,神情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他挺直身體,重重點頭:“一定完成使命!”
新的命令下達之後,房間中暫時安靜下來,但這安靜沒過片刻,又有一個聲音從不遠處的魔網終端中響起:“陛下,這樣恐怕仍然來不及。”
高文抬起頭,看到維多利亞的身影正浮現在自己正對面的全息投影中。
“主力艦隊需要從海上繞半個大陸才能進入奧多爾聖河,地面部隊則只能從苔木林南部的古代商路進入奧古雷腹地,這兩條路線雖然能走通,但都太慢了,”北境女公爵保持着一貫的冷然面容,語氣中卻不由得有些擔憂,“如果奧古雷的邊境部隊已經在此之前瓦解,我很懷疑他們剩下的抵抗力量是否還能堅持到我們的援軍抵達……”
維多利亞所講的正是如今房間中的大多數人正在擔心的情況——人人都知道奧古雷這條線上情況可能已經非常糟糕,但哪怕塞西爾帝國還有餘力提供支援,援軍也不一定能及時抵達那片戰區。
蟄伏在一片古老土地中千百年的奧古雷,它東側全是山(而且現在可能已經佈滿怪物),北側全是林,西側是遠離前線的漫長海岸與古老的矮人王國(矮人王國與奧古雷之間又是一連串的山脈),南側則一路延伸到高嶺王國邊境的山林深處,不管是從陸地還是從海岸線上,要進入那片古老的土地都困難重重——在過去的幾年裏,塞西爾帝國與奧古雷各部族通商,拓路者們一直在那些羣山與密林之間修築道路、開拓河道,但短短几年的功夫顯然還不足以讓那片古老的國度變得處處坦途。
可怪物卻不在意這些,它們可以不眠不休不計死傷地在荒野與山林中跋涉,遇山翻山,遇谷填谷。
不過面對維多利亞所提出的困境,高文卻只是稍作思考便已然有了決斷。
現代化的塞西爾軍隊,有的是“新時代的辦法”來解決“自古以來的難題”。
“我們不只有兩條路,”他輕輕敲了敲桌子,抬頭看向正在低着頭不知道正在使勁尋思什麼問題的瑞貝卡,“瑞貝卡,塵世黎明號的升空準備進行到哪一步了?”
“啊?啊!”瑞貝卡從尋思中驚醒,先是茫然地叫了一聲,緊接着便反應過來,“您是說塵世黎明號麼?嗯……如果只要求基礎的起飛作戰能力的話,那現在就可以了,但它的超臨界加速器還在做最後的校準,那東西可是個威力好大的大砰砰……”
“現在就起飛,”高文打斷了正要興奮起來的瑞貝卡,斬釘截鐵地說道,“不需要繼續調試了,我們現在就需要塵世黎明號的力量。”
“可……”瑞貝卡下意識地還想再說什麼,但下一秒她便硬生生咽回去了自己想說的話——即便是塞西爾帝國的鉛球,她那合金腦袋裏也是有輕重緩急的概念的,“好吧,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啓動塵世黎明號的升空流程……”
“不僅僅是塵世黎明號,還有第一批次的戈爾貢平臺,”高文接着又說道,“我們要考慮到西線所有陣地已經全部淪陷的可能,如果情況真到那一步,區區一座空天要塞可守不住整個王國,我們得想辦法在短時間內重建整個西線防禦,至少堵住廢土西部的那些缺口。”
“好,我明白了,”瑞貝卡飛快地點頭說道,緊接着她又皺了皺眉,帶着一絲猶豫開口,“不過……祖先大人,我得和塵世黎明號一起行動。”
“你?和塵世黎明號一同出征?”高文頓時皺起眉頭,瑞貝卡的話大出他的意料,“你跟着去做什麼——那是前線,不是你……”
“塵世黎明號的核心繫統還需要調整,上層區的很多設施也沒有測試過,如果沒有一個技術層面的骨幹隨行,那座要塞恐怕連三分之一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瑞貝卡很罕見地在高文面前“固執”了一把,“而且我帶一批技術人員跟着過去的話還能在塵世黎明號行動的過程中繼續建造它的超臨界加速器和剩下的武器系統,只要帶上足夠的材料就行……”
她說到這想了想,一邊組織語言一邊繼續說道:“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塵世黎明號雖然有自己的‘大腦’,但它咝兄械暮芏嗖僮鬟�是需要人工干預纔行,現在要塞的操控人員纔剛剛完成理論培訓,模擬操作都只完成了一半不到,我可不放心讓他們直接接管主系統,我得親自帶人跟着,萬一遇上問題我還能跟着指導指導……”
她一邊說着一邊時刻觀察着高文的臉色,說到最後聲音便不由得小了下來,最後格外謹慎地縮着脖子:“……不行麼?”
高文沒有吭聲,只是帶着有些異樣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瑞貝卡。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她身上已經褪去了當年那股稚氣青澀的感覺,儘管性子仍然有些冒冒失失,腦袋裏也還是會冒出很多稀奇古怪的念頭,但今天的瑞貝卡……似乎已經跟當年高文第一次認識的模樣大不相同。
“可以,”高文突然說道,表情十分鄭重,“那麼塵世黎明號就交給你了。”
“好耶!”
“但有一點你要記住,”高文不等瑞貝卡興奮勁上來便開口潑了一盆冷水,“你不是將軍,你不懂打仗,不要在塵世黎明號之外的地方指手畫腳——配合柏德文大公和拜倫將軍的行動,空中行動則要聽從金娜指揮官的建議,明白麼?”
瑞貝卡迅速收斂起有點興奮的勁頭,使勁繃着臉對老祖宗點頭:“是,我明白!”
高文嗯了一聲,將視線從瑞貝卡身上收回:“好,那麼接下來……”
他話剛說到一半,一臺設置在他手邊的魔網終端卻突然自行啓動,彌爾米娜的化身形象隨之浮現在了半空:“先等一下,我說件事你們別緊張啊——老鹿跑了。”
第1314章 墜落之後
彌爾米娜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讓整個房間陷入了寂靜之中。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帝國的高層,他們很清楚突然出現在房間中的身影是誰,更知道對方口中的“老鹿”代表哪位。
寂靜持續了好幾秒鐘,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高文,他的反應卻比彌爾米娜想象的要冷靜淡然的多,他只是靜靜地看了彌爾米娜的化身一眼,問道:“大概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纔,但他的速度很快,你們應該是追不上了,”彌爾米娜輕輕咳嗽了一聲,在高文這位凡間帝王的注視下,這個昔日之神表情有些異樣地說道,“他往白銀帝國的方向去了——我攔過的,但我攔不住他……”
“也就是說,他感知到了那些舊信徒的現狀,”高文輕輕點頭,“白銀帝國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彌爾米娜稍有些意外,大概是沒想到高文會直接把話題引向這邊,但很快她便反應過來,點頭說道:“他感覺到了短時間內的大量傷亡以及非常劇烈的羣體情緒波動,南方的局勢並不樂觀——但戰鬥還在繼續,防線仍然存在。就這些,他現在只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那邊的情況,再詳細的事情就說不好了。”
高文一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是麼……防線仍然存在就是最大的好消息——敵人攻勢兇猛,但最大的優勢是突然,只要頂住了初期的壓力,以白銀帝國的底力,應該是可以支撐下來的……”
彌爾米娜看到他這反應,終於忍不住了:“你一點都不慌麼?阿莫恩可是直接跑去南方幫助凡人們了,我還以爲……”
“他已經去了,不是麼?”高文抬起頭眼皮,看了彌爾米娜一眼,“他甚至可能已經到了——在主動爲之的情況下,你們神明‘降臨’的速度一向很快。”
彌爾米娜一時間有點語結,幾秒種後纔開口:“……這倒也是。”
“他應該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更應該知道自己不能幹什麼,”高文輕輕搖了搖頭,阿莫恩的突然行動其實也給他帶來了很大的意外,但這時候他必須站在一個更高的角度做出取捨和判斷,以及……付出信任,“我們都知道神明誕生和咝械囊巹t,知道這個過程中有一些漏洞是可以鑽的,只不過鑽這個漏洞的風險很大,在和平狀態下沒有人敢去承擔——但現在,更重要的是讓整個文明世界存活下來。希望阿莫恩能夠清晰地認知到這條線的存在,因爲如果他認不清楚……”
高文說到這裏忍不住停了下來,直到幾秒種後,他才發出一聲輕嘆:“那對於未來的白銀精靈和他自己而言,將是一場漫長的災難。”
……
遠方的邊境在戰火中熊熊燃燒,哨兵高塔毀滅時所發出的呼嘯彷彿能跨越整片國土,在白銀帝國茂密的叢林間迴盪起一陣陣令人不安的氣流——前線的消息通過各種渠道返回了精靈王城,其中有真有假,而不論真假,其內容都同樣的糟糕,在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面前,即便是高傲的古老種族們,也不免會惴惴不安。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一個龐大的飛行裝置劃破了夜色,如一道火焰流星般從遙遠的北方飛來,在轟鳴聲和嗡嗡的魔力共鳴聲中抵達了叢林與平原中心的精靈王城,並降落在王庭北部的一片開闊湖面上——它所散發出的光輝全城可見,卻沒幾個普通市民能第一時間辨認出那已經面目全非的飛行物是何來歷,他們茫然地在夜色中跑到街頭,猜測、討論着突然降落在王庭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而只有少數見識廣博、接觸過聖殿的白銀精靈在此刻感到了莫大的恐懼與不安。
這些年老的精靈們辨認了出來——那是從羣星聖殿上脫離的分離單元,“靜謐花園”。
留守王城的首輔大臣瓦倫迪安·金谷第一時間離開王庭,帶領着一支精銳皇家衛隊和少數武官來到了湖岸邊,他看到了正帶領着文官團從嚴重損壞的靜謐花園上撤離下來的首席星術師薇蘭妮亞,便第一時間迎上前去:“大星術師,北方發生了什麼?我們和前線的聯絡完全中斷了……爲什麼靜謐花園會從聖殿上脫離出來?”
“屏障失控,畸變體蜂擁而出——羣星聖殿已經成爲歷史了,女皇命令聖殿去堵住防線上的缺口。”
薇蘭妮亞嗓音低沉地說道,她臉色蒼白,眼神疲憊,一襲法師長袍上有多處燒灼、破損的痕跡,原本姣好的面容上也沾染着鮮血,這些是在靜謐花園撤離戰場的過程中,她數次主動出擊去消滅地面上的敵方防空火力而留下的傷,但和如今險惡的局勢比起來,她已經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些許傷痛了。
首輔大臣的表情瞬間僵硬下來,眼睛在震驚中睜得很大,緊接着,他便從薇蘭妮亞的口中聽到了更詳細的前線戰報——從宏偉之牆失控導致前線聯絡中斷,一直到羣星聖殿在地平線上墜落,靜謐花園穿過戰火抵達王城,所有情報終於在他面前清晰起來。
“你說女皇陛下留在了統御大廳?!”瓦倫迪安瞪着眼睛,千百年來,他從未像今天一樣感覺到寒意刺骨,他抬頭看向了大星術師身後那些正在皇家衛隊幫助下前往休息區域的文官團,在那其中,他並沒有看到自己熟悉的那個身影,“大星術師,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統御之座有單獨的逃逸系統。”薇蘭妮亞平靜地說道。
“但在那種局面下,逃逸系統根本救不了命——女皇陛下會隨着聖殿一同墜落在大地上,而在墜毀區周圍,逃逸系統所能抵達的飛行範圍內全都是敵人!”瓦倫迪安努力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說道,“整個屏障區域已經徹底淪陷,你認爲……”
首輔大臣焦急的話語被打斷了,大星術師的表情十分平靜:“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瓦倫迪安一時間有些錯愕,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大星術師。
“你認爲陛下爲何要讓我護送文官團返回王庭?”薇蘭妮亞卻只是靜靜地注視着首輔大臣,片刻之後,她才輕輕點頭,“重新組織起軍團吧,瓦倫迪安,讓我們後備的千年戰士們武裝起來,讓他們再次跨過歸鄉者長橋——羣星聖殿墜落了,但白銀精靈要把頭抬起來。”
她輕輕吸了口氣,在她眼底的波光中,似乎還殘留着羣星聖殿墜落於地平線上時所升騰起的閃光和烈焰,而轉瞬間,那烈焰便化作了白銀帝國的繁茂叢林,以及再次集結的遊俠軍團。
“我們已經沉淪太多年了,瓦倫迪安,在羣星聖殿的庇護下以及這片森林的哺育中,我們已經當了數千年溫和優雅的‘長耳朵’,以至於很多人恐怕已經忘記了,在這片大陸上的諸國還處於荒蠻黑暗年代的時候,白銀精靈的拓荒者們是憑什麼佔據了這片土地上最肥沃富饒的土地——我們可不是依靠能歌善舞與紳士涵養征服的這百萬河山。”
在夜幕下的燈火中,瓦倫迪安·金谷聽着大星術師低沉的話語,慢慢的,他那在千年歲月中都總是很溫和的眼神如鋼鐵般堅硬冰冷起來。
……
一道寒光劃破昏暗的煙塵,寒光中夾雜着雷鳴爆裂所釋放出來的強大能量與衝擊,下一秒,體型高大如同巨人般的畸變體便被劍刃整齊地切成三段,污濁的血肉裹挾着不斷飄散的黑煙從半空墜落,在描繪着諸多精美花紋、擁有漫長曆史的華麗地磚上散開一片血污。
伊蓮手持雙劍,身影在半空中旋轉,衣衫和金髮如花朵般綻開,又隨着她的落地而瞬間收斂,她輕輕呼了口氣,隨手甩掉劍刃上殘留的一點污血,有些厭惡地看着地板上那片令人作嘔的、已經開始在黑色濃煙中不斷分解的畸形血肉,過了幾秒鐘才忍不住輕聲嘀咕起來:“幸好我再也不用擦這塊地板了……”
“你的劍術還是這麼厲害,”白銀女皇的聲音此刻從旁邊傳了過來,貝爾塞提婭單手提着一柄長法杖,另一隻手中拎着一把染血長劍,面帶微笑地看着眼前這從小便陪着自己一起長大的侍女,“真不愧是每天都要和皇家侍衛們對練的成果。”
“您過獎了——啊,這裏的地面污濁,您還是不要繼續往前了,”伊蓮轉身說道,接着又突然皺皺眉,“要不我還是把這裏收拾一下吧,到處都是血污和油污……”
貝爾塞提婭看了伊蓮一眼,沒忍住笑了起來:“這都什麼時候了,我們還要講究這個麼?”
“……好吧,您說不講究,那就不講究,”伊蓮搖搖頭,一邊警惕地看着周圍傾斜的地面和四處瀰漫的煙霧一邊小聲說道,“那些怪物已經滲透到這上面來了……它們攀爬的速度真快,而且找的也真準……難不成他們還有專門的‘特戰部隊’?”
“不,這些爬上來的應該只是在衝擊中和主力部隊失散的散兵遊勇,”貝爾塞提婭卻搖了搖頭,“你注意到了麼?它們只是在四處遊蕩,依靠本能攻擊,偶爾結伴行動的也根本不懂得掩護和配合——就像是最普通的怪物,和前線將士們接觸到的那種懂得集羣作戰和基礎戰術的對手完全不同。”
她一邊說着,一邊抬頭看向前方,視線中是傾斜的地面和遠處歪斜坍塌的聖殿建築,曾經宏偉的聖殿核心區已經在衝擊中垮塌下來,成爲這片人工大地上一片淒涼的殘垣斷壁,而在那些支離破碎的牆壁和倒下來的支柱之間,還可以看到明亮的電弧時不時擊穿空氣,在煙塵中製造出閃光與爆鳴。
地面上,巨大而交織的網狀裂隙從她腳下一路蔓延到了視線的盡頭,整個羣星聖殿已經在墜毀過程中分裂成了數個比較大的殘骸結構,而即便是在勉強保持着完整的中心區域,到處可見的寬大裂縫也讓行走變得危險重重。
至於羣星聖殿深處的那些古老系統……更是早在墜落的瞬間就已經全部失去響應,這座已經爲白銀精靈服役了上萬年的古代要塞,今天終於走到了盡頭。
“聖殿墜毀過程中產生的能量衝擊可能破壞了那些怪物之間的指揮系統——它們本身顯然並沒有完整的思考能力,之所以能表現出一定的紀律性甚至戰鬥智慧,很有可能依靠的是有智慧的個體在後方進行指揮,”貝爾塞提婭一邊觀察四周一邊隨口對伊蓮說道,“那些順着廢墟爬上來的怪物失去了感知後方‘指揮信號’的能力,這是個很重要的情報,這說明它們之間的聯繫是可以依靠強大的魔力脈衝打斷的……”
“是的,我們應該把這個重要情報帶出去,等到和其他戰線的盟友通訊恢復,我們就有辦法瓦解那些怪物的組織度了,”侍女伊蓮一臉平靜地說道,“請放心,我會一直陪在您身邊,直到您安然脫離這處險境。”
貝爾塞提婭停了下來,她看向這位和自己形影不離的貼身侍女,突然露出一絲笑容:“你不覺得我們會死在這裏麼?”
“我不覺得,”伊蓮搖了搖頭,“您是白銀女皇,這片污濁的土地不配吞噬您的生命。”
“哈,雖然這話沒什麼用,但聽起來還不錯,”貝爾塞提婭笑了起來,一聲嗡嗡的異響則突然從她身後傳來,她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的是已經倒塌下來的統御大廳,以及佇立在大廳中央的、仍然保持着完整的統御之座,那座已經失去功能的王座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瓦礫廢墟之中,而之前保護了王座區的逃逸護盾則已經隨着能源耗盡而徹底關閉,“逃逸系統能源耗盡了。”
“它幫我們抵消了之前墜落時的衝擊以及大廳垮塌時的二次破壞,以一個如此古老的系統而言,它已經竭盡全力。”
“是啊……竭盡全力……”
貝爾塞提婭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接着搖了搖頭。
她沒有欺騙自己的部下,統御之座確實是有一套逃逸系統的,作爲羣星聖殿的控制中樞,它當然有這個功能。
但在聖殿墜毀的前一刻,她並沒有啓動逃逸系統的發射程序,而是選擇留在大廳中繼續控制聖殿的末端航向,並啓動了逃逸系統的防護功能。
原因很簡單——逃逸系統的飛行航程有其極限,而羣星聖殿所墜毀的區域已經徹底淪陷在畸變體大軍的潮水中。
哪怕聖殿墜毀時可以殺死巨量的敵人,也沒辦法把廢土方向以及森林屏障深處的怪物們全部肅清——彈射逃生,只能讓自己落入敵人更密集的戰區深處,甚至直接落在敵人的大本營中。
權衡之下,貝爾塞提婭選擇了留在這裏,至少在這裏,她還可以繼續掌控自己的命摺�
第1315章 孤軍奮……?
煙塵遮蔽了視線,金屬與岩石斷裂的聲響時不時從附近的某些就建築物或人工大地深處傳來,而伴隨着這些斷裂聲的,還有從腳下深處不斷傳來的震動——這座規模驚人的要塞雖然已經墜毀在大地上,但就如巨獸之死,它那過於龐大臃腫的軀體仍需要很長時間的坍塌才能達到某個穩定狀態,而在這之前,這具龐然之軀的“死亡餘顫”可能會持續數天甚至數月之久。
貝爾塞提婭與伊蓮離開了已經徹底坍塌的中央宮殿,她們在傾斜斷裂的大地上跋涉,越過那些冒着滾滾濃煙的建築廢墟與魔法兵器的殘骸,中間數次與遊蕩的畸變體發生交手,但再未遇上過那種具備紀律性、懂得配合的敵人,情況或許正如貝爾塞提婭所料的那樣:羣星聖殿墜毀時釋放出的龐大能量衝擊破壞了這一區域的畸變體軍團間的“精神聯繫”,把這些懂得集團作戰的敵人重新變成了無智的怪物,這毫無疑問是個好消息。
當然,貝爾塞提婭也不是沒有想過另外一個更加美好的可能——或許這一區域的敵軍最高指揮官非常倒黴地正好位於聖殿墜毀區域內,而現在已經變成了這片廢墟最深處的一抹污垢……
可是她也知道,這多半隻是自己一個美好的想法罷了,這些怪物背後的指揮者們明顯十分狡詐且惜命,他們有能力隔着非常廣闊的戰場指揮前線軍團,那就沒有必要跟着這些炮灰一起衝鋒在前,而且在之前的戰鬥中,前方接敵的將士們也從未在湧出來的怪物之潮中見到任何像是“軍官”級別的人員——所以這些怪物的控制者多半還躲藏在廢土深處,正在籌劃着下一步的進攻方案。
真想知道他們在看到羣星聖殿從天而降時的表情是什麼模樣。
貝爾塞提婭搖了搖頭,把這些無關緊要的聯想暫且放在一邊,她聽到腳下深處傳來一陣異樣的轟鳴,緊接着前方不遠處的某座設施便突然坍塌下來,附近的地面在吱吱嘎嘎的噪聲中裂開了一道缺口,一連串的閃光和爆炸煙霧隨之從裂口中升騰出來。
她知道,這是自己腳下這頭“巨獸”在死亡之後仍在持續的“抽搐”,就如血肉之軀死去之後肌肉的震顫一樣,儘管聖殿的主系統已經徹底關閉,它最深處的那些古老而龐雜的艙室裏也還有不少結構在進行着最後的咿D,只是不知道這一過程最終會持續多長時間。
一陣低沉混亂的嘶吼與呢喃聲從遠處的一團濃煙深處傳了出來,打斷了貝爾塞提婭心中泛起的些許傷感,也讓她和伊蓮的腳步同時放緩下來。
她們迅速在附近的一塊巨石後面隱藏好自身,警惕地盯着那團從某個通風管道里冒出來的滾滾濃煙,有數個沉重的腳步聲從濃煙中響起,那種持續不斷的低沉嘶吼與混亂呢喃也越來越近。
貝爾塞提婭仔細數着自己的心跳,在第十二聲心跳響起的同時,她看到了那些高大而扭曲的身影,渾身流淌着泥漿血肉的怪物搖搖晃晃地從濃煙中走出,一邊蹣跚前行一邊左右晃動着它們那無目的醜陋頭顱,就彷彿在嗅探獵物般尋找着剛纔出現在這裏的活人氣息。
貝爾塞提婭迅速和自己的貼身侍女交換了個眼神,無需語言交談便已經定好戰鬥方案,下一秒,一個手持雙劍的身影便從藏身處後面衝了出來,半空中電光閃過,兩道鋒銳的弧線從伊蓮衝鋒的軌跡上驟然閃過,一個走在最前面的畸變體幾乎毫無反應便被瞬間斬成三段——一劍切斷了頭顱,一劍斬斷了腰部。
金髮精靈手中的雙劍如花朵般綻放,以近乎音速斬向第二個敵人,伊蓮的身影在鋼鐵之花中心旋轉,反應過來的畸變體則發出了混亂的嘶吼,先後撲向那個在他們感知中驟然明亮起來的生命氣息——但在下一秒,如暴雨般的冰錐便在半空中憑空浮現,轟然砸向了這些已經來不及躲閃的畸形怪胎。
污濁流動的血肉被冰錐牢牢釘死在大地上,隨之而來的極寒氣息讓怪物們龐大的軀體脆化、遲緩,伊蓮在冰刃與寒風的間隙中穿行起舞,兩柄充能長劍將垂死的怪物逐一收割。
一個位於戰場邊緣的畸變體在最後一刻掙脫了冰錐的束縛,這怪物高高揚起手臂,一團暗紅色的能量光束在它手中迅速成型,瞄準了伊蓮的背後要害,但一柄長劍破空飛來,這長劍被無形的魔力之手握持,瞬間斬斷了怪物的手臂,並在對方恢復之前切去了它剩餘的肢體,最後長劍高高飛起,從空中迅捷地刺下,伴隨着一聲爆鳴,從頭顱到胸口將那怪物直接釘死在污血流淌的地面上。
而這時伊蓮的最後一劍也恰好完成最後的收割,短短几十秒內,數個畸變體所發出的混亂嘶吼便在這片廢墟中徹底安靜下來。
貝爾塞提婭走向伊蓮,同時向旁邊輕輕招手,那柄將怪物釘死的長劍被無形的魔力之手拔出並在空氣中甩去血污,隨後旋轉着飛回到了白銀女皇手中,後者則看着伊蓮用劍尖挑起一個畸變體的屍骸,眉頭微微皺起:“這已經是我們遇上的第幾波怪物了?”
“第七波了——不算我們小心繞過的那些,”伊蓮抬頭答道,“多虧是些散兵遊勇,如果這些怪物成羣結隊地湧上來,我們恐怕不是對手。您想到了什麼?”
“它們是怎麼在之前的衝擊中倖存下來的?”貝爾塞提婭面色凝重,“偶爾有一些倖存怪物還可以理解,畢竟它們數量龐大生命力頑強,總有躲在恰到好處的地方僥倖逃過沖擊的幸邇捍嬖冢F在我們卻已經遇上了這麼多幸存下來的怪物,而且……這裏還是聖殿的上層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