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旁邊的遊俠們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他們錯愕地抬起頭,嘗試尋找風的來源,卻只看到周圍所有的樹冠都在風中沙沙作響,林中所有的植物都在迎合着風的力量,這片本來正在緩慢步入死亡的森林好像瞬間復甦了過來,連空氣中瀰漫的污濁刺鼻氣息也彷彿在漸漸消散。
心中一動,洛瑪爾下意識地看向剛剛死去的守護者古樹,竟看到後者的表皮間悄然無聲地滋長出了些許嫩芽,本已徹底枯死僵硬的枝丫也在風中重新變得柔軟起來,他又錯愕地看向遠方林海的方向,看到綠意波濤在層層鼓動——下一秒,一個他很熟悉的、此刻聽來卻格外充滿威儀的聲音便在無數古樹共同發出的共鳴聲中響徹了整片森林:
“白銀帝國的子民們,高嶺王國的盟友們,我是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晨星。
“我已經回到這裏,現在我通過這片森林與你們講話。
“敵軍的後援已被截斷,廢土的缺口已經得到封堵,瀰漫在這片大地上的污染已經開始消散,最艱難的階段已經過去——我們的防線還在,我們身後的家園故土也還在。
“在整個廢土邊境,聯盟的各處戰線仍在鏖戰,整個文明世界並未在那些怪物的衝擊中潰敗,我已收到來自大陸北方的消息,我也確定從南方派出的援軍很快便會抵達前線。
“但在此之前,遊蕩在森林屏障中的畸變體仍在威脅着我們的家園和血親同胞,這些盲目無智的怪物會在本能的驅使下繼續向着有文明燈火的方向蔓延,而我們……就是文明的邊境本身。
“在此,我以白銀女皇的身份,也以凡人同胞的身份,懇請森林屏障中的所有人,繼續奮勇作戰,守住你們腳下的土地,守住你們身邊的戰友袍澤,守住這片森林——無論如何,我們再無一步可退。
“同胞們,堅持下去,堅持到援軍到來,今日之後,無論歷史走向何方,我們的後人都將永遠記得這天——
“在今天,凡人永存!”
風從森林上空呼嘯而過,所有的樹葉和枝幹都在這一刻轟然作響,整片森林屏障似乎都瞬間從暮氣中復甦過來,在地平線上逐漸瀰漫開來的晨光中,洛瑪爾彷彿聽到了由森林本身發出的山呼海嘯。
“將軍……”一名遊俠在他身旁說道,年輕的士兵臉上帶着迷惑與激動混合的複雜表情,“剛纔那是……”
“是我們的女皇,”洛瑪爾輕輕吸了口氣,提起了手中長劍,他看向自己的士兵,眼神深處再一次燃起了熾熱的火焰,“聽到命令了麼,士兵?!”
“是,將軍!”
……
“這樣就可以了麼?”
在羣星聖殿墜毀區的南側,森林防線的邊緣,鉅鹿阿莫恩的身影隱藏在一片坍塌巨石和枯死燒盡的林木殘骸之間,貝爾塞提婭站在鉅鹿的肩頭,她眺望着遠方仍然被戰火徽值纳制琳戏谰�,低頭對阿莫恩說道。
“這樣就可以了,”阿莫恩輕輕點了點頭,“這片森林已經開始再生,但比這更重要的,是‘希望’的再生——沒多少人還有精力和能力去關注到森林整體的變化,但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你的聲音。”
“……我要回到他們之間去了。”貝爾塞提婭輕聲說道。
阿莫恩一時間沒有開口,他只是長久地眺望着那片森林,眺望着在森林中奮戰的白銀子民們,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一些低沉的聲音:
“那麼……我也要回到我應該待的地方去了。”
第1318章 西線戰事
阿莫恩要離開了——他已經清除了羣星聖殿上層區徘徊的畸變體,暫時阻遏住了瀰漫在聖殿墜毀區附近的污染氣息,治癒了林海防線中一部分尚有生機的守護者,作爲一個現階段仍然需要隱匿自身的“昔日之神”,他在這裏已經做的夠多了。
再多,就會越過那條線,把這件事引向“神蹟”的領域。
“我仍然會在力所能及的領域幫助你們,”阿莫恩微微側過腦袋,對自己身後的貝爾塞提婭和伊蓮說道,“神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只有神蹟和信仰一條途徑,我們是存在‘在安全的範圍內並肩作戰’這一可能的,或許這就是我這次莽撞之舉最大的收穫……”
他一邊說着,一邊回頭看向了剛鐸廢土的方向,那片被污濁雲層徽值暮诎荡蟮氐褂吃谒К撎尥傅碾p眼中,許久他才收回視線,併發出一聲輕嘆:“不過接下來的主戰場將仍然是你們凡人的舞臺……我能夠感覺到,我在現世活動的時間越長,一股無形的力量就越是要將我束縛在這裏,哪怕從頭至尾我都沒有越過‘那條線’,也沒有在世人面前現身,這股力量仍然在隱隱浮現……看樣子我身上的那條鎖鏈雖然已經消失,可我和凡人之間的聯繫還是殘留着那麼一點。”
貝爾塞提婭輕輕皺了皺眉,但很快她便明白過來,並神色複雜地輕聲說道:“白銀精靈的壽命終歸是太長了……我們在森林中留下的記憶總是難以消散……”
“沒有辦法的事,畢竟我當年相當於鑽了漏洞——並不像戰神與龍神那樣斷的乾脆,在這一點上,彌爾米娜也沒比我強多少,”阿莫恩輕輕笑了一聲,隨後俯下身子,“下來吧,你們該走了,我也該走了,森林防線中游蕩的怪物正在被逐漸消滅,或許很快你的士兵就會來到這邊。”
貝爾塞提婭與伊蓮輕巧地跳到了地上,她們看到身旁那聖潔的鉅鹿重新起身,似乎就要轉身離開,但下一秒他卻又停了下來,遠遠地眺望着南方那片廣袤林海的方向,眼神中的留戀和擔憂十分明顯。
“請放心吧,我們不會有問題的,”一旁的伊蓮忍不住說道,“缺口已經堵住,我們一定會徹底消滅入侵這片森林的畸變體軍團——森林中的污染絕不會蔓延。”
“我知道……”阿莫恩嘀咕着說道,他挪着步子,但還是不放心地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也千萬小心,這些畸變體來勢洶洶,而那道屏障上很可能還有別的漏洞,千萬不要因爲消滅了森林裏的敵人就麻痹大意……更何況那些畸變體背後還有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哨兵’……”
“我明白,您請放心,”貝爾塞提婭十分鄭重地點頭,“收復防線只是第一步,只要南方局勢穩定,我們就會立刻排查其他區域的漏洞,並想辦法和其他戰線上的盟軍重建攻勢……”
“還要小心殘留污染的問題,那些怪物死後留下的麻煩也不小,要注意隨時監控環境中的毒性,要徹底焚燒受到污染的遺體,所有的水源也要檢查,要經常檢查……”
“我們明白,”貝爾塞提婭感覺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很認真地點頭說道,“我會注意提醒人們。”
“對了,空氣裏的污染也要小心,有時候那些怪物釋放出來的毒性氣體很難察覺,它們有各種各樣的變異形態,有一些就擅長釋放毒物……塞西爾人的單兵防護裝置很管用,可惜你們這邊沒有,那就要確保每個小隊都有監控預警的措施了,實在不行你們可以讓士兵帶一隻黃斑雀,它們對空氣變化很敏感……
“羣星聖殿墜毀時對地質結構的破壞很大,要注意小範圍的地質災害,哪怕你們已經收復了防線也別急着靠近聖殿殘骸,它那麼大一塊堵在那裏,廢土裏面的東西一時半會也出不來……
“你們兩個和主力會合之後先休息休息,你們這一路上的消耗可不小——你們身上的暗傷我都給治好了,但精神上的損耗最好是在自然狀態下慢慢恢復……”
阿莫恩絮絮叨叨地說着,但突然間好像反應過來,頓時有些尷尬地停了下來,他低頭看了表情略有些古怪的貝爾塞提婭和伊蓮一眼,搖着頭:“我好像說的有點太多了……那我走了,這次真走了。”
他呼了口氣,四周正逐漸復甦的林木便不約而同地搖晃起來,他轉身走向遠方,徽衷诜谰�邊緣的煙塵霧氣便敬畏地向兩旁退散,他向着地平線的盡頭漸行漸遠,時不時地回頭看向被他留在原地的兩名精靈,看向遠方那片仍然有硝煙升起的廣袤林海,似乎仍然有些放心不下,一輪巨日則已經漸漸從林海邊緣升起,輝煌的日冕散發出無盡的光輝,讓他的身影與周圍的天光界線模糊起來。
幾分鐘後,鉅鹿那如同光鑄一般的輝煌身影終於漸漸與那初生的光輝融合在一起,消失在貝爾塞提婭與伊蓮眼前。
沉默了片刻之後,伊蓮終於忍不住小聲咕噥着打破了沉默:“我祖父也是這樣……”
貝爾塞提婭則嘴角微微翹起,她轉身看向了森林防線的方向,在那從森林裏飄散出來的繁雜氣息中,她已經可以感知到同胞的存在——他們正在森林中搜索,堅韌昂揚的意志如黑暗中的燭火般耀眼。
她邁步走向森林,又回手伸向侍女伊蓮,陽光如流淌的碎金般披在她身後:“我們走吧,一切纔剛剛開始。”
……
充斥着血腥與黑暗的廝殺持續了不知多久,現在,這片古老的山脊終於暫時安靜下來。
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來自北方山林的寒風裹挾着血腥氣吹過了倖存下來的防線,火把與魔晶石各自發出的光亮在黑暗中照亮了戰士們疲憊的雙眼,在這條山脊防線上接續成了斷斷續續的一條亮邊,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用木頭和鐵刺臨時搭建起來的阻攔牆後,貓科動物般的淡金色雙眼警惕地注視着遠方那片渾濁的黑暗。
他看到了在黑暗中持續燃燒的山林,看到了在夜幕中升騰的、已經和雲層混雜在一起的濃煙,還有那些位於山腳下的城鎮廢墟和被放棄的堡壘、營寨,刺眼的暗紅色火光仍然在那些廢墟中延燒,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被山風捲起,在這片被蹂躪的土地上肆意瀰漫。
那些畸形的怪胎已經暫時退卻了,但那種充斥在整個山林谷底中的混亂嘶吼、呼嘯以及能直接鑽入人大腦的低沉呢喃卻彷彿仍然盤踞在這片被血浸潤的土地上,期間又夾雜着部族戰士甚至高山勇士們英勇戰死時的吶喊,站在夜幕下的高大身影用力搖晃了一下腦袋,把這些幻聽一般的聲音甩出腦海,隨後他轉身穿過了一條又一條不知會發揮多大作用的阻攔牆,越過正靠在石頭和木樁間休息的戰士們,來到了位於防線後方的營帳區域,徑直走向那座最高大的帳篷。
兩名手持斬斧的高山勇士正守在營帳前,他們對來訪者躬身行禮:“莫拉克將軍。”
被稱作莫拉克將軍的高大虎人揚起手打斷了守衛的禮數,他的嗓音略有些沙啞:“大酋長情況怎麼樣?”
守衛之一想了想,認真回答:“已經醒過來了,感覺應該還能打三到五個高山勇士。”
他話音未落,一聲中氣十足的女性暴喝便突然從帳篷裏傳了出來,極具穿透性的聲音讓莫拉克的耳朵都嗡嗡作響:“狗屎!你叫三個冠軍勇士過來我照樣能打!”
守衛臉上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莫拉克將軍則只是擺了擺手,徑直上前掀開了帳篷門口的厚重布幔,邁步走入其中。
一股濃烈的藥味夾雜着血腥氣撲面而來,這股氣息讓莫拉克忍不住皺了皺眉毛,他看向那血腥氣傳來的方向,看到一張行軍牀榻被安置在帳篷中央的空地上,魔晶石燈帶來的光輝照亮了牀榻上那個正半靠着帳篷支柱的身影,獸人的統治者,山林之主卡米拉正在那裏注視着走進來的莫拉克將軍,那雙貓科動物般的淡金色瞳孔中似乎還有着未完全消散的殺戮氣息。
莫拉克打量了卡米拉一眼,看到對方已經暫時脫去戰甲,胳膊和一側肩膀上都纏着厚厚的繃帶,又有許多細小的傷口遍佈在她上半身——那副健美的軀體上如今傷痕累累,更有很多地方的漂亮毛髮被魔法燒焦,呈現出灰黑相雜的姿態。
對於一向很重視自己毛髮的卡米拉大酋長而言,這些燒焦的絨毛恐怕是比那一身傷口更不可容忍的事情——但對於莫拉克而言,大酋長能活着從前線撤下來纔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
“還真狼狽,我這輩子沒有打過這麼慘的敗仗,”注意到手下將軍的視線,卡米拉立刻扯了扯嘴角,毛茸茸的尖耳朵向內折起,說話間帶着非常不爽的語氣,“那些連腦子都已經爛光了的怪物……它們竟敢燒焦我最喜歡的一片毛髮……甚至還燒到了我的尾巴!”
莫拉克垂下頭,沉聲說道:“您以一敵百,這些傷勢和那些被您撕碎的敵人比起來只有榮耀可言。”
“收起奉承——我沒興趣,”卡米拉打斷了將軍的話,“平民撤離的怎麼樣了?”
“都已經被轉移到後方,靈族的靈巫們會負責護送他們前往紅玉城——這條撤離路線現在還是安全的,那些畸變體暫時還翻越不了這道山脈。”
“紅玉城麼……希望這座城市可以一如既往地保護山林之民,”卡米拉說着,似乎是扯動了傷口,讓她忍不住吸了口涼氣,“那些靈巫都走了麼?”
“一半的人留了下來,”莫拉克說道,“我們勸說他們離開,但他們表示……要與部族戰士們共同進退。”
“X的!一幫蠢貨,”卡米拉頓時破口大罵,這次是真的扯到了傷口,讓她的臉都跟着變形起來,“我X疼死我了……那幫靈巫留下來幹什麼?!他們的魔力還經得起一輪壓榨麼?營地裏儲備的靈魂水晶和法力精油早耗幹了,他們接下來是打算燒自己的血來施法麼?!你去告訴他們的頭兒,天亮之前所有靈巫必須全部撤退,部族戰士給他們斷後,讓他們撤回到紅玉城去重建防線——如果有人不聽,就把斯度爾留下的信物拿出來,那幫靈族人……”
“蒼白丘陵失守了,聖石鎮和耀光城幾乎沒有倖存者跑出來,”莫拉克打斷了卡米拉的話,這位高大強壯的獸人將軍低下頭,嗓音低緩,“駐守在這條防線上的靈族人有一大半都是從那裏來的……他們不可能撤退了。”
卡米拉愣住了,良久才眨眨眼,低聲咒罵着:“……幹。”
隨後她搖了搖頭,抬起眼皮看着自己的將軍:“行了,還有什麼壞消息就一次說出來吧,我昏迷的時候還發生了什麼?”
“……暗石路口和風蝕谷也已經失守,我們主力折損三分之一,防線現在已經收縮至狼脊山到迴音谷一線,桑提比克將軍在轉移中帶隊斷後,目前下落不明,恐怕凶多吉少,我們和人類方面的部隊也失去了聯絡——有異常的能量場瀰漫在整個戰場上,把所有通訊法術和通訊設備的有效距離都壓制的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部族國各族的戰士們現在已如河中孤島,彼此都失去了聯絡,就連我們,現在也只能勉強聯繫上紅玉城……”
卡米拉靜靜地聽着手下的彙報,在很長時間裏都沒有開口,直到對方停下,她才盯着莫拉克的眼睛,表情極爲複雜地慢慢說道:“……還有麼?”
“沒了,”莫拉克攤開手,“但之後恐怕還會有。”
“幹……”卡米拉抽了抽嘴角,“好消息呢?哪怕一點好消息,有沒有?”
“有,在我們引燃引爆山坡上的廢棄營地之後,那些畸變體怪物暫時退卻了,”莫拉克沉聲說道,“那些怪物不怕奧術攻擊,對物理攻擊也有很大耐受性,但火焰對它們還算有些效果。現在我們暫時有一些喘息的時間——只是不知道那些怪物什麼時候會發動下一波進攻。”
卡米拉沒有回應。
這位傷痕累累的獸族大酋長只是靠在帳篷的支柱上,一時間似乎陷入了思索。
良久,她才輕聲嘀咕起來:“從廢土哨所到羣山屏障,從羣山屏障到暗石路口和風蝕谷,現在我們又從暗石路口退到了狼脊山,這才過了幾天?再往後呢?紅玉城,聖盔城……我們是不是就要退到先祖之峯了?”
“情況還沒有那麼糟,”莫拉克立刻說道,“大酋長,我們只是準備不足,我們的高山勇士和冠軍勇士們正在各處集結,其他各部族的部隊應該也已經反應過來,只要我們能在紅玉城重建防線,那些怪物……”
“那些怪物後面也有一整個廢土作爲後盾,它們的部隊也在集結,”卡米拉打斷了老獸人的話,“我們完全沒有爲這場戰爭做好準備,而我們的敵人已經準備了幾百年……我們犯了個致命的錯誤,莫拉克。”
她說着,搖了搖頭,一聲長嘆。
“偏安……都偏於角落了,哪有什麼安全?”
第1319章 緊迫
聽到卡米拉的話,莫拉克不由得也陷入了思索,這位有着冠軍勇士稱號的獸人將軍輕聲嘆息:“聰明的野獸不會主動讓自己踏入無路可退的小徑——我們這些年裏太過迷信宏偉之牆和羣山屏障帶來的虛假‘安全感’了……”
“是啊,”卡米拉扯了扯嘴角,“但其實雯娜和斯度爾他們這兩年就已經反應過來——唯一可惜的是我們醒悟的終究是遲了些,廢土裏的怪物們可不會乖乖配合我們重構防線……嘶。”
莫拉克頓時一陣緊張:“您需要醫師麼?”
“不用,我還沒那麼脆弱,”卡米拉擺擺手,隨後撐着牀沿起身下地,“好了,脆弱的感慨時間到此結束,我該去做點自己應該做的事了。莫拉克,把我的戰甲拿來。”
莫拉克看着卡米拉這一副立刻就要離開營帳的模樣,頓時驚愕的連腦袋上的絨毛都豎了起來:“大酋長?您現在的身體可不……”
“我還能在這張牀上一直躺到痊癒不成?咱們現在在打仗,我的將軍,”卡米拉看了這位自己最信賴的部下一眼,“戰士們現在需要看到他們的首領,我也需要親眼看看現在的戰場——感嘆歸感嘆,但光靠躺在牀上感嘆那些已經沒辦法挽回的事情可沒辦法把入侵山林的怪物趕回廢土裏面。”
冬夜的羣山顯得格外寒冷,離開帳篷的卡米拉在夜風中結結實實地打了幾個冷戰,作爲一個大貓,她此刻突然格外懷念起自己在紅玉城中的溫暖爐火和厚羊毛墊,但這種脆弱的情緒並沒有在她腦海裏盤踞超過一秒,很快她便在風中重新提振起了精神,開始在莫拉克的陪同下巡視着山脊上的防線。
遙遠的夜幕盡頭,一抹朦朦朧朧的輝光照亮了昏暗的地平線,那輝光卻並非還要一個多小時纔會升起的朝陽,而是來自廢土邊緣的宏偉之牆。
和卡米拉記憶中的模樣比起來,此刻從地平線盡頭亮起的輝光明顯要暗淡了不止一點半點,而且還呈現出斷斷續續的狀態——這狀態令人格外不安。
“宏偉之牆上仍有漏洞……”莫拉克也抬頭看向了卡米拉視線所至的方向,他的臉上浮現出肅然的模樣,“在從羣山屏障撤離之前,我們的斥候就確認到廢土邊界的哨兵之塔正在重啓,但那些怪物明顯已經破壞了整個宏偉之牆的完整性。現在我們沒辦法再靠近那道屏障確認詳細情況,但僅憑肉眼就能確定……那裏有好幾個大洞,怪物正源源不斷地從那些大洞湧出來。”
卡米拉一言不發,只是收回視線沉默地盯着山腳下那些仍然在燃燒的營地和城鎮,那裏的每一簇火焰都代表着一次血腥惡戰以及依靠大火來拖延敵人的嘗試——火焰是有效的,但在敵人碾壓性的數量以及己方兵力不足的事實面前,防線還是在一退再退。
她回過頭,看向紅玉城的方向,那座遙遠的獸人主城當然還在視線之外,哪怕她視力再好,從這裏也頂多能看到那片阻擋在紅玉城和狼脊山之間的“紅玉林海”。
冬日的夜幕中,那片繁茂古老的森林正靜臥在星光之下,雖然此地並不像大陸北方那樣寒冷,但在這深冬時節,整片林海仍有許多處被積雪覆蓋,白色的積雪點綴在黑色的背景下,當山風吹過,便會有細密的嘩嘩聲響趁着夜色傳來——這靜謐祥和的一幕甚至會讓人暫時忘記了羣山另一側的慘烈現實,忘記了這場正在進行中的戰爭。
要不是眼前這個局面,卡米拉此刻本應在那片密林中享受着狩獵的樂趣,冬日的紅玉林海,向來是她第二喜歡的地方——和許多奧古雷人一樣,她第一喜歡的地方當然是夏日的先祖之峯。
“如果那些怪物再越過狼脊山,它們的下一個目標毫無疑問將是紅玉林海……”莫拉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沉沙啞,“守林人部隊的數量恐怕不足以攔截越過山脈的怪物們……而根據之前的經驗,森林本身對那些怪物的遲滯作用也很有限。一旦守林人部隊被鑿穿,接下來就是紅玉城了……”
這位老獸人搖着頭,臉頰和脖子附近由黑色絨毛形成的“戰紋”隨着他肌肉的抽動而在微微顫抖着,他壓抑着自己的感情,但語氣中仍然有掩藏不住的憤怒與悲哀:“羣山與森林是先祖賜予我們之物,現在那些肆無忌憚的怪胎卻肆意踐踏我們的家園……”
“大酋長……將軍……”一個有些緊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名巡邏的士兵正好從旁經過,這年輕的獸人戰士小心翼翼地開口,“紅玉林海中的靈魂們會繼續保護我們的紅玉城嗎?”
卡米拉看了這年輕戰士一眼,她銳利的眼神稍稍柔和下來,沙啞的嗓音中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我們將自己保護自己。”
“做你的本職工作,士兵。”莫拉克將軍則在一旁沉聲說道。
獸人士兵離開了,莫拉克則帶着一絲歉意看向自己的大酋長:“抱歉,大酋長,年輕的戰士總是有些過於莽撞……”
“我當年也同樣莽撞——我們都曾經莽撞過。”卡米拉輕輕搖了搖頭,隨後她彷彿陷入了沉思,那雙淡金色的、貓科動物般的眼瞳沉靜下來,內斂的目光中似乎正湧動着激烈的思想衝突,莫拉克見狀便沒有出聲,只是同樣沉默地佇立在山林主宰旁邊,從遠方飄來的刺鼻氣息刺激着他的鼻腔,中間夾雜着那些畸變怪物身上特有的臭味,這讓老獸人下意識抽動着鼻孔。
“那些怪物又開始匯聚了,它們正在尋找上山的路,”莫拉克皺着眉說道,“我們設置在山坡上的陷阱只能稍微遲滯它們的攻勢,下場惡戰恐怕將在黎明爆發。大酋長,您傷勢未愈,最好……”
“莫拉克將軍,”卡米拉打斷了老獸人,“這些怪物怕火,是麼?”
“……嚴格來講,它們比森林裏的野獸要更能抵禦火焰,但它們中的大多數終究是血肉之軀,如果有足夠大規模的火,它們也是會被燒死的,”莫拉克點頭說道,“另外,雖然它們主要的感知方式並非視覺而是‘魔力視界’,但火焰帶來的熱量和元素躁動仍然能極大影響它們的判斷,我們已經親眼見到過那些怪物在火海中陷入混亂的情景……”
卡米拉沉吟着,她轉身看向了紅玉林海的方向,沉默良久之後才突然說道:“我們現在能聯絡上守林人部隊麼?”
“可以,雖然戰場上的干擾還在,但我們和守林人的距離不遠,靈巫們還可以聯繫上他們,”莫拉克立刻回答,但緊接着他便從卡米拉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什麼,“等等,大酋長您想幹什……”
“告訴守林人的首領,他們和生者世界的千年之約就要結束了——以火起始,以火結束,”卡米拉慢慢說着,伸手拽下了掛在脖子上的一枚獸牙吊墜,“你拿上這個,這是守林人和生者世界的最後一筆債務,山脊上的這條防線是肯定守不住的,但我們要儘可能拖延久一點,隨後等那些怪物攻進紅玉林海,你就帶着這筆‘債務’找到那個統帥守林人的鬼魂……讓他點燃整片森林。
“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所有契約都一筆勾銷。”
莫拉克遲疑着接過了卡米拉遞過來的吊墜,他回憶起了那個古老的傳說,回憶起關於獸人祖先與這片大地上另一個統治種族之間的血戰,以及紅玉林海中守林人部隊的由來——據說上古時代支配這片土地的並非獸人,而是另一個更加強大的族羣,據說那個強大的族羣最終衰敗,並被他們原本的奴隸推翻並取代,據說他們中的末裔被趕入森林,爲了生存,甘願簽下和生者世界的千年契約,成爲一支永恆守衛密林、寸步不可離開的部隊……
不明真相的外族人和見識湵〉纳搅志用駛兎植磺鍌髡f和真實歷史之間的界限,甚至會顛倒傳說故事中的某些細節,但高山勇士和冠軍勇士們在保持個人勇武之餘必須通曉歷史,莫拉克知道那些古老的傳說背後都有據可循,而守衛紅玉林海的“靈魂們”自然也真實存在。
那些靈魂渴望自由已經整整一千年了……但現在釋放它們真的好麼?更何況,還要以整個紅玉林海爲代價……
注意到老獸人的猶豫,卡米拉卻並無多少意外,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指着剛鐸廢土的方向:“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麼?”
莫拉克有些不明所以:“當然知道,那是剛鐸廢土。”
“不,那會是我們的未來——如果我們再這樣遲疑不斷的話,”卡米拉語氣冰冷地說道,“失去守林人部隊,我們可以重建一套新的秩序,失去紅玉林海,我們可以種下新的森林,哪怕失去了紅玉城,我們也有機會捲土重來,但如果我們只是這樣一退再退,用優柔寡斷的態度去面對一支誓要毀滅我們的軍團,那這片土地上能留下的就只有一片被混亂魔能腐蝕的廢土了。莫拉克,燒燬紅玉林海,把那些畸變體的主力部隊一併燒死在裏面,哪怕只是暫時的,我們也讓這片土地的腐化推遲了一點,而只要多爭取這一點時間……”
她說到這裏突然停頓了幾秒鐘,但很快便接着說道:“我們並非孤軍奮戰,莫拉克,我們的盟友或許真的只需要我們幫他們拖延一兩天的時間。”
莫拉克眼神中的猶豫終於漸漸褪去了,他迎着卡米拉的注視,面龐和脖子附近的戰紋在黑暗中彷彿浮上了一層血色的微光:“我明白了,一切如您所願。”
卡米拉輕輕點了點頭,她彷彿突然放下心頭重擔,忍不住長長呼了口氣,接着便看向黑暗防線中的北方:“也不知道苔木林那邊情況怎麼樣……他們是否知道我們這邊的局面……”
“塞西爾人爲這場戰爭準備的比我們充分,只要他們的防線屹立不倒,那些怪物就攻不進苔木林裏,”莫拉克說道,“不過現在我們和北方地區聯絡中斷,派出去的幾波信使也都下落不明,就連和聖盔城的通訊都斷了,確實很難把情報傳過去……只希望雯娜首領那邊能做出準確及時的判斷。”
“雯娜是個敏銳的人,她應該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做,”卡米拉說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堅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