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那個聲音不斷通過瀰漫在大地深處以及奔走在戰場之上的神經節點傳入自己腦中,黑暗德魯伊晃動着自己的枝丫,拼命催促着身旁的護衛將自己護送到儘可能遠離這片區域的廢土深處,同時在腦海中發出了惱怒的吼叫:“貝爾提拉!你這個比我們還畸形的怪胎!你這個比畸變體還噁心的怪物!你站在那些低等生物的陣營裏,你在地底啃噬泥土爲他們築起屏障,可你仍然是個怪胎,你在那個所謂的‘文明國度’裏不會有容身之處的!你是……進化者中的叛徒!!”
“我需要糾正你,伯特萊姆,”貝爾提拉的聲音如尖銳的錐子般持續刺入黑暗神官的神經系統,平靜的敘述中彷彿潛藏着莫大的諷刺,“你眼中這些所謂的低等生物已經在正面對抗中戰勝瘋神,在兩年內終結了瀰漫在聖靈平原上的饑荒,他們與巨龍爲盟,與神明和解,在神國中破解整個宇宙的真理——這個世界上恐怕已經沒有任何人有資格稱呼他們是‘低等生物’,而至於你擔心我在文明國度中的容身之處……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在這裏到處都是新朋友,一個連神都敢殺的種族,他們的見識可不像你想象的那麼溌�
大地深處的震顫再一次傳來,遠方那已經熄滅的宏偉之牆附近又響起了如同雷鳴般的響聲,又一片活體森林從大地深處拔地而起,搖晃的觸鬚和藤蔓喫光了附近能接觸到的畸變體和廢土怪物之後便開始原地轉化,形成一層又一層的防護,而在這片迅速成型的“森林”旁邊,震耳欲聾的巨響再一次開始轟鳴。
那是“冬將軍號”裝甲列車的主炮在嘶吼——隨着人類的防線重新穩定,那座可怕的鋼鐵要塞已經再次開始向着剛鐸廢土的方向投射炮彈,它所發射的大威力炮彈落在“活體森林屏障”的“捕食範圍”之外,將那些僥倖逃脫了活體森林捕食的怪物盡數屠戮。
軍團前鋒主力有半數已經葬身在那連續不斷的炮火和活體森林地下翻滾的胃酸中,神經信號反饋回來的驚人損失讓伯特萊姆目眥欲裂。
“貝爾提拉!”他在暴怒中停了下來,轉身怒視着那片佇立在宏偉之牆邊緣,已經完全堵住缺口的活體森林,他感覺自己異質化的神經系統簡直在怒火中沸騰,“說到底,你這幅姿態也只不過是和我們一樣的變異怪物!你以爲自己是個偉大的救世主?!”
“從來都沒有什麼救世主,一切凡人都是在自救——高文兄長告訴我的,”神經系統中的刺痛再次襲來,貝爾提拉的聲音刺入伯特萊姆腦海深處,“而所謂的怪物……我的昔日同僚,有時候只有怪物……才最適合對抗怪物,塞西爾人一向崇尚實用……”
伯特萊姆轉身就走,在護衛部隊的保護下迅速向着廢土更深處轉移,他拋下了自己一半的部隊,讓他們去吸引塞西爾人的炮火,而在繼續向着廢土內部轉移了一段距離之後,他終於感覺到自己的神經系統漸漸開始恢復——那種持續不斷的刺痛開始減弱了。
這一現象讓他心中頓時鬆了口氣:那片活體森林雖然看上去可怕,但她的力量果然只能像植物一樣維持在固定的區域中,儘管那森林明顯有着蔓延的能力,但她的蔓延速度受限於生物質儲備以及她自身的結構,是無法跑到廢土裏來追擊自己的。
不會移動的強敵,那就不是強敵。
這一刻,伯特萊姆真真正正地有些放鬆,甚至刻意讓自己過度放鬆,他彷彿要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暫時忘記那片活體森林的可怖,忘記那些前線畸變體傳來的、被地底的牙齒撕碎、被活體森林的胃囊不斷溶解的痛苦,以及最重要的……忘記自己將半數前鋒軍團盡數折損掉的可怕失敗。
他在一片低窪地中停了下來,周圍高聳的嶙峋怪石遮擋着廢土上的寒風,他彷彿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聲音,聽到炮彈落地的巨響以及活體森林的咀嚼聲,而在這些彷彿神經系統殘留幻痛般的聲響中,他聽到一個斷斷續續的、已經十分微弱的呢喃低語在無形中傳來——
“盡情逃吧……鑽回你的老巢……但我們終究會找到你的,伯特萊姆……我遠端的肢體尚缺一道餐後甜點,我胃囊中有一處角落仍然爲你和博爾肯而留……”
……
半掩埋結構的通信掩體前,芬迪爾目瞪口呆地看着戰場上的驚人變故,他看向黑暗山脈的方向,看到一片鬱鬱蔥蔥的茂密叢林正佇立在風中,那叢林是如此繁茂,以至於根本無法想象在不久之前那片土地還是一片荒蕪焦土;叢林深處的昏暗陰影間,又可以看到一些仍在扭曲蠕動的根鬚和藤蔓在飛快遊走,它們一邊平復着周圍的土地,一邊在迅速的組織轉化過程中變化成爲森林裏的灌木、花草和漿果叢。
芬迪爾認得那些漿果叢和灌木叢,他曾去過索林堡參觀,在那片奇蹟之地,類似的漿果和灌木隨處可見,是當地很重要的經濟產物。
年輕的北境侯爵已經大致猜到了很多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工事大門附近地上的那條翠綠青藤以及旁邊地表剛剛綻放出來的幾朵小花,忍不住輕聲嘀咕:“這還真是……大手筆啊。”
他猜不到皇帝陛下的完整謩潱懿碌竭@應當是一張底牌,而且是一張被迫提前翻開的底牌——畸變體大軍對哨兵之塔的攻擊是個突發情況,宏偉之牆的熄滅更不在計劃之中,因此這片突然升起來堵住缺口的“活體森林”本來應該也不是爲了應付這個時候,這張牌原本應該是有別的用處,但現在……
宏偉之牆的熄滅讓原本正偷偷摸摸往廢土深處蔓延的貝爾提拉女士不得不提前鑽了出來,以活體森林的姿態暴露在敵人眼中。
芬迪爾搖了搖頭,沒有讓自己的思緒繼續深入下去,這不是現在的他能思考的事情。
剛剛加入軍隊時的興奮衝動之情已經被現實冷卻,這廣袤的、難以控制的、超出學校裏所授學識的戰場讓年輕人清楚地認知到了如今這個時代的真實前線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同。
就在這時,一陣嗡嗡聲從掩體內部傳了出來,中間夾雜着信號干擾的沙沙聲。
芬迪爾和他所帶領的通訊兵們迅速對視一眼,轉身跑進了掩體中。
那臺被緊急修復的魔網終端正在發出模糊斷續的廣播聲,來自前線指揮中心的聲音正在對着整個防線上所有的士兵進行播報。
播報內容要求士兵們趁着短暫的喘息時間迅速休整,各部彙報損失,咚蛡麊T,重整隊伍,放棄已經完全熄滅且不可能再重啓的宏偉之牆,並依託剛剛出現的“綠林屏障”重新構築防線。
將軍沒有在這場突然的“勝利”中下達貿然反攻、推進廢土的命令,這讓芬迪爾鬆了口氣。
畸變體軍團的潰退只是個局部表象,隱藏在局部表象下的,是除了塞西爾防線之外整個宏偉之牆全面失控的可能,更何況……那片活體森林並不能像普通軍事單位一樣拔腿就走。
穩住並加固防線是當前的當務之急,勝利反攻是下一步要考慮的事情。
“長官……”一名士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芬迪爾的思考,這名士兵有點緊張地看着不遠處那片正在風中微微搖晃的“森林”,小心翼翼地嘀咕,“這片森林……真的是咱們的盟友啊?”
“……帝國的軍隊日新月異,有時候是會突然有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友方單位冒出來,”芬迪爾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名士兵解釋自己推測出來的東西,只能表情怪異地強行說道,“等你適應了就好了,我在士官學校裏還學過更奇怪的東西……”
“是啊?”士兵嘴角抽了抽,卻還是忍不住扭頭看了不遠處的森林一眼,小聲嘀嘀咕咕,“那這個也有點太奇怪了……”
“別唸叨了,上面命令都下來了,”芬迪爾無奈地搖了搖頭,嘆着氣說道,“我們先回總基地報道……我有預感,這一切纔剛剛開了個頭。”
……
在98號哨兵之塔附近突然冒出來的“活體森林”並不只有塞西爾人和畸變體能夠看到。
它的規模之大,範圍之廣,甚至波及到了提豐人的防線附近。
“綠林屏障”東部,一片地勢險要的山嶺頂部,身披大氅的安德莎·溫德爾正站在冷冽寒風中,眼角有些抽抽地看着那片堵住了屏障缺口的“森林”。
“塞西爾人……這又是搞出了什麼東西?”
她突然感覺這個世界的變化已經讓自己有點看不懂了。
第1309章 殘陽西下
在黑暗山脈南側帶狀平原的邊界,在塞西爾人所負責的宏偉之牆陣地,在98號哨兵之塔被摧毀後所形成的巨大缺口前,一座雖不如宏偉之牆高聳,卻仍然令人驚心動魄的新屏障已經拔地而起。
那是一片活體森林,由大量從地下鑽出的藤蔓根鬚轉化而成。
如今,強韌高大且具備捕食能力的參天巨樹在廢土邊緣形成了堅固的屏障,在畸變體和各種變異怪物的衝擊中頂住了最兇猛的一波攻勢,而它的覆蓋範圍則從塞西爾人的防線一直蔓延到提豐人所面臨的屏障缺口前,甚至有一部分“捕食區域”已經接觸到提豐陣地,那些可怕的巨藤和在大地之上張開的裂口令防線上的士兵心驚膽戰,甚至在一些區域引發了規模不大不小的混亂,但無論如何,這些從土裏鑽出來的“戰鬥植物”挽救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因98號哨兵之塔毀滅而徹底張開的屏障缺口已經被堵上,蜂擁出來的怪物之潮有相當一部分成爲了活體森林的食物,剩下的怪物也在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面前陷入恐慌、四處奔逃,之前它們所呈現出來的有限“紀律”也隨之重歸混亂,安德莎不知道這到底是因爲怪物也會感到恐懼還是因爲它們背後的指揮節點陣亡或逃離了戰場,她只知道一件事——
失去紀律的約束,混亂奔逃的畸變體也就重新回到了“怪物”的行列,而怪物……是隻配被軍隊獵殺屠戮的。
一道斜斜延伸入廢土的無名山脊上,提豐魔法師團倉促間佈置起來的軍團級施法陣地開始咿D,魔力在空氣中嗡鳴,磅礴的能量點亮了整座山體,在昏暗混沌的天光下,層層疊疊的魔法光環與複雜的符文結構在一座座陣地上空升騰、連接,提豐法師們最擅長的集羣施法技術在這一刻得到盡情施展。
鋪天蓋地的火雨墜落下來,中間夾雜着不斷在大地上跳躍的閃電或冰錐,又有一道道粗大的奧術能量射線不斷從山頂上迸射而出,精準地狙殺着那些混在怪物羣中的、體型巨大格外顯眼的巨型畸變體怪物(塞西爾人將其稱作“巨化體”,也有士兵將其直接喚作“巨獸”),不斷爆發的魔力衝擊震盪着整片山脈,空氣中到處都瀰漫着空氣被魔力分解的獨特氣味。
在失去了指揮之後,那些怪物再也不懂得配合,既不會掩護它們中的火力單位,也不知道尋找掩體或分散轉移,在制高點上用魔法轟炸這樣的“敵人”……對提豐的魔法師團而言簡單的就像焚燒地上的螞蟻一般。
安德莎·溫德爾輕輕呼了口氣,但在放鬆之餘,她也沒有讓自己失去判斷。
局勢的好轉只是局部,這片戰場整體的情況仍然糟糕,那些第一波湧出來的怪物雖然即將被剿滅,但它們所造成的破壞已經在提豐陣地中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許多英勇而寶貴的騎士爲了掩護施法陣地在之前的衝擊中失去了性命,戰場上的通訊線路也被嚴重破壞,更重要的是……宏偉之牆本身的“故障”至今仍未復原。
在不斷從山脊上升騰起的魔力光輝照耀下,安德莎的視線忍不住投向了山脊另一側的99號哨兵之塔以及位於更遠處的100號哨兵之塔——這兩座高塔並不像98號一樣被當成畸變體的攻擊目標而被摧毀,然而它們的狀況也絲毫不容樂觀,低沉的呼嘯聲一直在不斷從高塔的基座和主體之間傳來,那是能源系統故障之後護盾投射機關所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嗚咽,暗淡的流光已經從高塔的主體表面消失大半,而在兩座高塔周圍,那些投射出去的護盾已經稀薄的如紙一般。
畸變體大軍的主力已經開始從整個防線後退,但仍然有大量不受控制的混沌怪物正在本能的驅使下向着逐漸熄滅的宏偉之牆靠近,那些混沌怪物比畸變體更加愚鈍盲目,它們湵〉闹橇ι踔吝B“恐懼”和“求生”的念頭都欠備,但它們的破壞力卻仍然強大可怕。現在宏偉之牆上已經到處都是漏洞,而冬狼軍團現有的兵力不可能擋住所有穿過屏障的魔物。
比這更糟糕的,是整個提豐帝國與剛鐸廢土接壤的區域可不止這北方一條防線,而在帝國向西南方向延伸的邊境線上……那裏的守備力量遠遠弱於這處“前進要塞”,甚至那裏的守軍都根本想不到宏偉之牆會在他們的眼前崩潰。
安德莎相信,不管是在帝國漫長邊境的哪一段,當地駐守的將士們都會勇敢地保衛他們身後的人民與家園,那些衝出廢土的畸變體怪物會在所有的邊境上遭到頑強抵抗,而奧爾德南在接到前線的報告之後也會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留守後方的國立騎士團、皇家魔法師團甚至黑曜石禁軍都會被派上前線擋住敵人,但在此之前,在那些失控怪物的攻勢真正被遏止之前……會有多少提豐人的血被放幹,會有多少城市和鄉村被徹底毀壞?
安德莎握緊了手中的騎士劍,一時間不敢去想象那些即將隨着宏偉之牆徹底熄滅而發生在自己故鄉中的可怕景象,她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遠方那些正閃耀着微弱光芒的哨兵之塔,隨後突然發現……那些高塔表面混亂的光流似乎正一點點恢復往日的秩序,而高塔周圍不斷稀薄下來的能量屏障也突然間止住了熄滅的勢頭,開始重新變得凝實起來。
“將軍!將軍!”一名部下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傳來,那膚色微黑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在遍佈碎石的山路上奔跑着,一邊衝向安德莎一邊高聲大喊,“將軍!哨兵之塔重啓了!我們南部的屏障正在慢慢修復!怪物……怪物被擋下來了!”
“我看到了,”安德莎立刻用沉穩的語氣讓這名上氣不接下氣的年輕軍官鎮定下來,一邊將視線投向遠方的哨兵之塔一邊沉聲說道,“看樣子是白銀精靈那邊終於穩定了局勢……大陸南方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可以聯絡到白銀帝國或者高嶺王國的聯軍麼?”
“還不行,將軍,”年輕軍官愣了一下,立刻搖頭,“宏偉之牆還沒有完全恢復,我們的通訊也干擾嚴重,仍然聽不到從大陸南部傳來的信號……”
“那就繼續保持呼叫,”安德莎飛快地說道,“同時也保持和塞西爾營地之間的聯絡,我有不好的預感……哨兵之塔的重啓並不能完全解決問題,這道古老的屏障已經遭受了不可逆的損害,98號哨兵之塔倒了,其他地區的哨兵之塔很可能也有被徹底摧毀的情況,哪怕白銀精靈們重啓了屏障,那些被徹底摧毀的節點也不可能憑空再站起來……這場戰爭,纔剛剛開始。”
……
如血的夕陽潑灑在硝煙瀰漫的森林邊際,滾滾濃煙不斷從遠方的叢林和山谷中升騰起來,巨大的煙柱在夕陽下貫穿着天地,刺鼻的氣息瀰漫在高空,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被慢慢點燃,彷彿毀滅的力量正在逐漸啃噬整片大地。
在羣星聖殿裏聽不到遙遠地面上的喊殺聲,然而遠古魔法陣列開火時的轟鳴仍然在一次次撕裂天空,震撼大地,巍峨古老的羣星聖殿如一座飛行於空中的高山般緩緩劃過天空,在羣星聖殿一側,原本華美精緻的宮牆已經盡數打開,裝飾性的覆板被拋棄之後,隱藏在其中的施法機關開始向大地不斷潑灑毀滅性的火焰和閃電。
然而在潑灑這些大威力攻擊的同時,這些古老的設施也在一個接一個地解體、毀壞,接二連三的爆炸不斷從羣星聖殿各處響起,有些魔法矩陣甚至在開火之前便發生了自毀,滾滾濃煙不但在從大地上升騰,也在這座漂浮於高空的反重力要塞各處升騰起來。
數道巨大的電弧突然從化爲戰區的大地上竄起,撕碎了天地間瀰漫的濃煙,結結實實地命中了羣星聖殿底部的一處反重力引擎,原本應當及時亮起的護盾卻沒了反應,在一陣巨大的爆炸中,這古老的引擎瞬間熄滅,整座空中要塞也隨之劇烈搖晃。
“女皇陛下!”一名聖殿導師衝到了統御之座前,“第三主引擎停機,我們堅持不了多久了!必須立刻撤離戰場!”
貝爾塞提婭坐在淡金色的王座上,她微微頷首,而實際上即便不用下方彙報,她也能感知到這座聖殿此刻的狀態。
痛苦,垂死,不堪重負,灼熱而搖搖欲墜。
這座過於古老的反重力要塞正在承受遠遠超過它此刻極限的重擔,不管是對地面的火力支援還是承受來自畸變體大軍的對空攻擊,都是在迅速消耗羣星聖殿所剩不多的壽命。
曾經,這座強大的要塞也有過狀態全盛的輝煌歲月,它也曾統御天空,威懾大地,它能無休止地潑灑毀滅性的力量,承受任何敵人的千鈞之擊,在那些古老的年代裏,它想來絕不會懼怕那些在大地上蠕動的、醜陋而又湵〉墓治铩�
但是現在……羣星聖殿太老了,它已經老到了連維持飛行都要竭盡全力,老到了哪怕再怎麼修修補補,都只是在苟延殘喘。
灼熱的劇痛在神經中灼燒,貝爾塞提婭承受着羣星聖殿傳來的痛苦,也聽着這座古代要塞的聲音——它在嘆息,充滿悲哀。
“哨兵之塔已經重啓,”大星術師薇蘭妮亞來到白銀女皇面前,這位強大的宮廷魔法師此刻臉上滲着細汗,顯然她到剛纔爲止都一直在用自己的魔力幫助貝爾塞提婭維持對聖殿的控制,“屏障正在逐漸重建。”
“正確響應的高塔只有七成——薇蘭妮亞大師,屏障只是在‘部分重建’,”貝爾塞提婭盯着薇蘭妮亞說道,“致命的漏洞已經產生,我懷疑……有一部分高塔已經在剛纔失去抵抗能力的情況下被敵人徹底摧毀了,我感受不到它們。”
“至少我們可以擋住大部分怪物——讓文明世界從大崩潰中守住反擊的機會,”薇蘭妮亞眼神微微變了變,但她很快便冷靜下來,“整個屏障完全消失是無可抵擋的災難,但如果只是漏洞……漏洞還是可以補上的。”
又一陣劇烈的晃動突然傳來,羣星聖殿側面的一座高塔被來自地面的攻擊直接命中,護盾未能完全抵擋這次直擊,在刺耳的金屬斷裂聲中,那座已經在聖殿甲板上佇立了數千年的建築物一點點從中間斷裂,不可阻擋地向着大地墜落。
渾身着火的士兵和魔導師們從建築物廢墟中衝了出來,一部分落在甲板上,一部分則隨着那些冒着滾滾濃煙的碎片落向大地,落入高嶺王國北方邊境那熊熊燃燒的林海。
“陛下,我們的護盾快熄滅了!”
一名聖殿導師高聲喊道。
貝爾塞提婭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這座空中要塞已經支撐到極限,哪怕繼續在這裏滯留下去也沒多大意義了。
神經信號隨着她的下一個念頭被注入統御之座,轉化爲聖殿的機械靈魂能夠理解的指令,這龐大古老的空中要塞深處發出了一連串的轟鳴聲和低沉嗚咽,殘存的引擎機組開始調整出力,羣星聖殿在空中緩緩轉向,向着白銀帝國的方向駛去。
而在貝爾塞提婭的腦海深處,則聽到了一聲沉重悲涼的嘆息——坐在這裏數百年來,她是第一次聽到這座聖殿發出如此明確的“聲音”。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她在心中輕聲說道,“但這裏已經沒有我們能……”
貝爾塞提婭心中的話只來得及說到一半,一聲令人感到恐懼的呼嘯巨響以及一連串噼裏啪啦的爆裂聲便突然從遠方傳來,打斷了聖殿控制大廳內所有人的聲音和動作。
外部監視器的畫面迅速被接通,戰場遠方的景象在所有人眼中變得清晰,而恐怖的一幕也隨之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在高嶺王國所面對的防線正前方,森林防線的最前端,那座庇護這座人類南方國度超過七個世紀的哨兵之塔表面突然爆發出了一連串大大小小的閃光與爆炸,而伴隨着明顯的內部能量殉爆,整座高塔開始劇烈震顫、搖晃,並最終開始慢慢向着底座墜落下去……
伴隨着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高塔與底座撞擊在一起,巨大的火球從原地升騰,眨眼間燒盡了防線上的一切。
高嶺王國設置在防線正面的一支軍團頃刻間灰飛煙滅,連同駐紮在那裏的、與人類並肩作戰的數千名精靈士兵。
而在同一時間,那座哨兵之塔兩側剛剛重新亮起的能量屏障也在劇烈的閃爍之後猛然熄滅。
廢土中數不清的畸變體大軍短暫停頓了一下,隨後便化作一股黑色狂潮,洶湧着湧向高嶺王國那道已經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邊境防線。
第1310章 崛起
控制系統的重新上線並不能逆轉哨兵之塔已經受到的傷害,作爲在之前數次衝擊中遭受攻擊最猛烈的防線節點,高嶺王國北部的哨兵之塔積累了太多的損傷和機能故障,而當這些故障超過臨界點,哪怕屏障重新升起,高塔也已經進入不可逆轉的毀滅流程。
在戰場上無數將士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座巍峨挺立了數個世紀、被許多人認爲永遠不會倒塌的高塔,在今日徹底倒塌下來,而高塔倒塌所引發的一連串反應則最終導致了整條防線的崩壞。
厚重的能量屏障消失了,畸變體如潮水般長驅直入,最後擋在高嶺王國前方的只有一道在烈焰焚燒中的森林防線,那些傷痕累累的守護者巨樹和早已精疲力竭的凡人軍隊開始層層潰退。
從高空俯瞰,大地已成一片焦黑煉獄,黑紅色的潮水越過了已經熄滅的宏偉之牆,體型巨大的怪物在崎嶇坑窪的戰場上如履平地,森林的邊緣被焚燬,污濁的能量光束和飛彈呼嘯着落在凡人軍隊頭頂,參天的守護者巨樹拔地而起,勇敢地衝向那些從廢土裏湧出來的敵人,但幾乎片刻間便被淹沒在十倍數量的“潮水”中,騎士團嘗試從側翼截斷一部分敵軍,但悍不畏死的畸變體和比石頭還要堅硬的“巨獸”卻如城牆般不懼衝擊——
凡人的軍隊在後退,高嶺王國以北的邊境迅速失守,儘管屏障上的缺口只有一處,那缺口的寬度卻超過了軍隊能夠抵擋的極限,在靠近藍巖丘陵西側的和谷地上,畸變體主力已經進入森林內部,通往高嶺王國腹地的道路就在它們眼前,這個位於大陸南部的人類國度還在拼盡全力抵抗,但和進軍神速的怪物們比起來,高嶺王國目前能夠調用的後備部隊已經趕不上了。
“陛下……”一名聖殿導師表情惶恐地看向大廳中央的高臺,看向那位面沉似水的白銀女皇,“高塔被摧毀了……地表的軍隊堵不住那個漏洞……”
“我能看到,”貝爾塞提婭沉聲說道,羣星聖殿在她的四周震顫,古老的機械靈魂在她的神經系統中發出沙啞低吼,這座古老要塞還在艱難地轉向並抵擋來自地表的火力,其所有系統都在飛快地逼近臨界點,“敵人的主力全都朝着那個缺口過去了……它們背後的指揮着反應速度和戰場嗅覺都很厲害。”
“陛下……”一名大臣來到了統御之座前,這名大臣猶豫着,最後還是咬牙說道,“高嶺王國完了,森林屏障一旦被貫穿,沒有人能擋住那些怪物形成的潮水。我們必須召回地表上的軍團,退回到歸鄉者長橋南部,那是我們重新整頓軍隊的唯一機會……”
貝爾塞提婭一言不發,旁邊的另一名大臣則忍不住瞪了自己的同僚一眼:“我們這是把數百年的盟友拋棄在戰場上——白銀帝國在上萬年曆史中都沒做過這種事!”
“我爲我的決定負責,”剛纔開口的大臣高聲說道,“我會前往地表,和斷後軍團共同作戰——但其他部隊和羣星聖殿必須撤回到歸鄉者長橋南部,這是出於理智的判斷!”
“這是你的決定,克羅南卿,不是我的——別忙着說‘負責’。”貝爾塞提婭的聲音突然從統御之座上傳來,讓大廳中爭執的聲音瞬間安靜,她端坐在淡金色的王座上,視線緩緩掃過了眼前的所有人,最後則落在王座前的巨型全息投影上,她長久地注視着那上面所呈現出的前線景象,似乎在做着非常艱難的計算和權衡,許久之後,她才微微眯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着統御之座的扶手。
下一秒,侍立一旁的大星術師薇蘭妮亞便突然聽到一個略帶干擾的合成聲音在大廳中響起:“所有子系統控制權限已轉移至精靈王庭,各遠程控制子系統正在次序關閉……”
大廳中的許多人瞬間有點茫然,唯有最瞭解這座古代要塞的大星術師第一個反應過來,薇蘭妮亞大驚失色地看向貝爾塞提婭:“陛下,您在做什麼?!”
“高嶺王國的防線不能放棄,一旦我們將物資豐沛的文明疆域拱手相讓,那些怪物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會進一步成長、壯大,並迅速在洛倫大陸擴散開,而且退守到歸鄉者長橋南部就等於被困在一座孤島上,哪怕升起長橋暫時偏安,那些怪物也總有一天會越過海峽,踏入我們的土地,”白銀女皇的視線威嚴地掃過大廳,聲音如鋼鐵般堅定,“不能給那些怪物絲毫建立戰略縱深或發展橋頭堡的機會——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們必須把它們堵在廢土裏面!”
大廳中的精靈們被女皇的話語所震懾,一時間竟沒有人開口打破沉默,貝爾塞提婭則緊接着開始做進一步安排:“克羅南卿,你去安排聖殿各處戰鬥人員進入逃生飛舟或乘上戰鷹,一小時內全部撤離羣星聖殿,之後你們前往森林防線,繼續參加地面上的戰鬥;薇蘭妮亞大師,你帶領文官團等非戰鬥人員進入聖殿尾部的靜謐花園,那是主分離模塊,我會把你們直接發射到精靈王庭,瓦倫迪安會在那裏接應你們,把前線的情況告訴他,隨後利用精靈王庭的備用系統接管哨兵之塔的控制權——迅速抽調後備軍團,前線需要你們的支援。”
又一陣劇烈的爆炸從不知何處傳來,整座羣星聖殿在這次爆炸中發生了劇烈的傾斜,所有人都險些跌倒在地,而隨着聖殿艱難地恢復平衡,一名聖殿導師也終於忍不住高聲喊道:“陛下,難道您打算用羣星聖殿去堵住……陛下!這萬萬不可以!這……這不行啊!”
大廳中的其他精靈此刻也終於紛紛反應過來,貝爾塞提婭的驚人決定震撼了這裏的所有人,也讓這裏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表示了反對和質疑,羣星聖殿在白銀精靈心目中的特殊位置,它成千上萬年來幾乎如同帝國象徵般的“國家符號”身份,讓在場的精靈們瞬間炸開了鍋,此刻哪怕是平日裏最敬畏、遵從白銀女皇的大臣,都在巨大的惶恐中勸阻着他們的君主。
然而在這一片嘈雜混亂的環境中,唯有薇蘭妮亞的聲音仍舊沉穩——儘管她剛纔也陷入驚愕中,此刻卻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那陛下,您自己怎麼辦?”
“我當然也會撤離——我得承擔自己的責任,”貝爾塞提婭表情平靜地說道,“統御之座本身就帶有逃逸結構,但如果想讓聖殿準確‘降落’在預定位置,我得儘可能在這裏控制到最後一刻。所以你們得先撤離,我才能心無旁虻赝瓿舍崂m的操作——之後我會控制着逃逸裝置降落在高嶺王國境內,後續回收工作就交給你們了。”
薇蘭妮亞靜靜地注視着白銀女皇的眼睛,良久這位大星術師才緩慢地點了點頭,表示服從女皇的安排,大臣克羅南卻向前走出一步,這個已經上了年紀的白銀精靈目光灼灼地注視着王座上的貝爾塞提婭,身軀都在微微發抖,嘴脣嚅動了好一陣,他才終於說出話來:“陛下,羣星聖殿……是帝國的根基啊……”
貝爾塞提婭注視着這位老臣的眼睛,大廳中所有的視線也都集中在她身上,四面八方的吵雜聲慢慢安靜了下來,唯有大廳外的轟鳴聲以及羣星聖殿深處不堪重負的機械咿D聲充斥在周圍。
過了許久,白銀女皇的聲音才終於在大廳中響起,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底:“帝國的根基不是羣星聖殿,帝國的根基是每一個白銀精靈。”
她聽到神經系統深處傳來了低沉的鳴響,聽到那些老邁陳舊的邏輯單元和機械艙室間在傳出微微震顫,羣星聖殿的靈魂似乎正在輕嘆,她仍無法完全理解這個古老的機械靈魂所發出的聲音,但在那些低沉喑啞的轟鳴聲中,她感覺自己靈魂深處的某個部分突然輕鬆了下來。
自從數百年前坐上這個位置,聆聽着羣星聖殿一天比一天要痛苦深沉的嗚咽,她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輕鬆。
“執行撤離計劃,這是白銀女皇的命令,”她抬起頭,聲音如平日裏在朝堂上一般威嚴而不容置疑,“我們時間有限,高嶺王國的邊境軍團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大廳中沒有了質疑的聲音,所有精靈都開始迅速按照貝爾塞提婭的命令行動起來,撤離的指令被下達到要塞內的每一處角落,精靈們帶上了隨身的補給和武器,迅速衝向最近的聚集點。
那些古老的文物,精美的裝飾,華貴的詩篇,埋藏着無數祕密和記憶的深邃宮室,皆被拋諸身後,且將在不久後與這座活化石一樣的聖殿共赴烈焰。
統御大廳中迅速變得空曠安靜下來,大星術師薇蘭妮亞最後走向王座,她來到貝爾塞提婭面前:“陛下,請……”
“我會保重自己的,”貝爾塞提婭不等對方說完便笑着打斷,隨後看向身旁,從小與自己爲伴的貼身侍女伊蓮如一個影子般默默地站在那裏,從剛纔開始就不發一言,“伊蓮,你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