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610章

作者:远瞳

梅麗塔立刻閉上了朝向琥珀這一側的眼睛,同時把巨大的腦袋往旁邊挪了挪,鱗片和鋼鐵摩擦間發出如同金屬撞擊般的聲音:“哎你離遠點喫,餅渣子都迸到我眼睛裏了!”

“啊,抱歉抱歉。”琥珀趕緊往後退了半步,一邊把嘴裏的餅使勁嚥下去一邊拍拍手,梅麗塔則睜開眼睛,朝着隊伍休息的方向望了一眼後說道:“哎,你看到高文了麼?剛纔開始我好像就沒看到他了……”

“他剛剛往那條通道里去了,說要再看看飛船裏面的情況,”琥珀拍乾淨巴掌,又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便扭頭看着那道通往艦內通道的閘門,“他還不讓我跟着,但我仍然決定喫飽之後偷偷跟過去看看——他明顯有心事,而且還一個人行動,我不放心。”

一邊說着,她一邊搖了搖頭,表情顯得頗爲無奈:“一個個看着都心事重重的,莫迪爾也是,維多利亞也是,甚至連卡邁爾身上的色兒看着都不太對勁,也就是你的表情我看不太明白……但我覺得你肯定也有心事。現在看着反而也就丹尼爾和他那個女學徒沒什麼變化,前者的表情彷彿天永遠不會塌,後者的表情彷彿天一直在塌……”

梅麗塔撐起眼皮看着她,被如此碩大的一隻眼睛盯着,饒是神經粗大的琥珀都頓時感覺渾身毛毛的,忍不住開口問道:“你這麼盯着我幹什麼?我臉上還有渣子?”

“你看上去是高文身邊的人裏面最大大咧咧的一個,但實際上你是我所認識的洛倫人中最敏銳和細心的人之一……”梅麗塔語氣中似乎帶着笑意,“你總在時刻不停地觀察每一個人和身邊的每一個細節,但大部分時間你都在假裝無所事事,讓自己顯得像是最沒派上用場的一個。”

琥珀愣了愣,無所謂地擺着手,一邊轉身向通道閘門的方向走去一邊隨口嘀咕着:“貧民窟生存守則嘛,這個叫生存守則……”

梅麗塔用一側眼睛看着琥珀漸行漸遠,終於慢慢收回了視線,而在她尾巴附近,莫迪爾正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有些出神地望着飛船護盾外面正不斷掠過的混沌黑暗團塊,看上去像是在發呆。

維多利亞來到了莫迪爾身旁,她有些擔心地看着眼前的老人,猶豫再三終於還是開口了:“先祖,您是在擔心自己剩下的時間麼?”

“……我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冒險,”莫迪爾突然開口了,“在這艘船上,我所見到的超過了以往所見的一切,這些前人所未知的奧祕,這些幾乎被遺忘的東西……我想我應該感到滿足了,維多利亞,我走了這麼遠,甚至活了六百年——我不能過於貪婪。”

“……您還不能放棄,”維多利亞立刻說道,“琥珀有辦法暫時穩定您的情況,而在這期間我們可以慢慢尋找解決方案,我們可以去找尋夜女士的神國,去找到您被分裂的另一半身體和靈魂,這並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們甚至戰勝了戰神,抵達了深海,找到了起航者留下的遺產,先祖,哪怕不依靠神明,凡人也是可以創造奇蹟的……”

“我從來都很相信奇蹟,”莫迪爾笑了起來,臉上帶着讓維多利亞感到意外的淡然,“我並沒有放棄,維多利亞,不要誤會我的話,我只是對任何結局都沒有遺憾罷了,但如果能有生存下去的機會,我當然十分樂意——正常情況下,誰會主動尋死呢?”

維多利亞一時間有點尷尬:“額……那就好,我還以爲……”

莫迪爾只是帶着笑意看着眼前這位理論上是自己後裔,但實際上在不久前還是個陌生人的女士,突然有些好奇地問道:“你很在意我的事麼?維多利亞,我說話可能有點直白,但直到不久前,我和你都還不認識,我們原本是陌生人,將你我聯繫在一起的只有一份跨越了六個世紀的、已經十分稀薄的血脈……你有更親近的人,也有更熟悉的人,而我……對你而言應該並不是那麼親近。”

維多利亞有些意外地看了面前的老人兩眼,她似乎沒想到對方會主動談到這個多少有些微妙的話題,但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她還是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您說得對,從理論上……我和您之間其實談不上什麼深厚的親情,在很長的時間裏,您對我而言都只是一個在家族記載中流傳的故事,現在您從故事裏走了出來,而您本人卻又和我的想象……相差甚遠。確實,我沒辦法將您當做一位親切而熟悉的長輩看待,雖然我知道自己應該這麼做……”

“那你是如何看我的?”莫迪爾有些好奇地問道。

維多利亞仔細思考着,良久才終於說道:“一個偉大的人,這個偉大的人曾經很遙遠,如今近在身邊——我正在嘗試去了解您的事情,或許就像當初的赫蒂和瑞貝卡那樣。”

說完之後,她看着似乎有所思考的莫迪爾,又開口問道:“您回去之後有什麼安排麼?”

“我還沒想好——現在琥珀小姐幫我暫時穩定了情況,但如無意外,我應該也只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來安排餘生的事情,我剛纔一直在考慮是否要用這一年時間完成此生最後的一次冒險,去一個儘可能遙遠的地方,見證一些更加離奇的事情,但就在剛纔,就在看着你的時候……我產生了另外一個想法。”

“另外一個想法?”維多利亞有些好奇地問道。

“……我周遊了整個世界,甚至可能周遊了不止一遍,雖然有些事情已經在記憶中消散,但我仍然對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都有模糊的印象,可只有一個地方……我很陌生,陌生到我甚至不記得它在什麼地方,”莫迪爾突然看着維多利亞的眼睛,語氣十分認真地說道,“我想去那裏看看。”

“您說的那個地方是?”

“帶我回家看看吧,”莫迪爾慢慢說道,“或許我今生的最後一次‘冒險’,便是回到那個已經被自己徹底遺忘的家鄉——維多利亞,它是在一片崇山中,是麼?”

“是的,”維多利亞那鮮少有表情變化的面孔似乎也生動起來,她迎着莫迪爾的視線,回憶着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那裏有一座很漂亮的城堡,在北境最高的山上,那裏大部分時間都很冷,只有燃起壁爐的房間中才有些溫暖,但那裏的景色很好,您可以看到北方積雪的羣山,也可以看到白色的庭院和山下繁榮的城鎮——那裏不如北港先進和嶄新,但在街頭巷尾,您可以看到在您離開之後維爾德家族興衰起伏的六百年。”

“哦,那聽上去真好,”莫迪爾·維爾德笑了起來,“我確實應該去看看。”

……

被灰白色細沙覆蓋的廣袤沙漠中,巍峨的王座佇立在一片坍塌傾頹的祭壇廢墟中間,王座上那個如山般的身影微微垂下頭來,注視着她腳邊的一根渺小石柱,注視着那石柱頂端的古老書典。

“哦,你醒了,大冒險家,”夜女士威儀的聲音在天地間響起,“做了個好夢?”

“算是吧,”石柱頂端的黑皮大書中傳來老人的聲音,那聲音中還帶着一絲剛剛從夢境中醒來的困惑,“我已經很久不曾做到這樣的夢了……”

“你夢到什麼了?”

“我夢到自己在打點行裝,踏上返回家鄉的路,”維爾德的嗓音低緩,在這荒蕪空曠的沙海中,他的聲音對唯一的聽械统林v述着,“我好像已經有很多年不曾回家了……”

“……是的,大冒險家,家是一個很遙遠的概念,你想回去了麼?”

“大概吧,我想我應該產生這種念頭,但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的念頭……”

第1292章 如何摧毀

混亂無序的風從遙遠的幻影之地吹了過來,將灰白色的細沙捲起,在坍塌傾頹的祭壇與王座之間掀起了一片煙塵,那煙塵中彷彿有無數古老事物的幻影在起伏沉淪,卻又在下一場風沙到來時煙消雲散,王座上的女神平靜且長久地注視着那些沙塵中偶爾浮現的幻象,許久之後,威嚴卻又彷彿帶着感傷的聲音纔在天地之間響起:“是啊,大冒險家,我們都在這個地方待了太久,許多事情都因而顯得模糊了,包括我們曾經所重視和關心的……都在風中如塵消散。”

維爾德的聲音顯得頗爲驚奇:“……女士,您也會因時光與事物的流逝而感傷麼?”

“神也是有人性的,神最有人性,大冒險家先生,”夜女士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點笑意,“那些失去了人性的,要麼已經在瘋狂中隕落,要麼遲早會踏入終結。”

“……那個在您的王座周圍徘徊侵襲的‘東西’呢?”石柱上的書本問道,“祂也有人性麼?”

這一次,王座上的聲音沉默了很長時間,直到下一陣風沙揚起,纔有聲音從王座上傳來:“祂當然也有祂的人性,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講,祂的人性純粹而不染雜塵。”

“……是麼,我還以爲那東西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大冒險家的聲音聽上去很驚訝,“原來祂竟然還是有人性的麼……”

“啊,你說得對,大冒險家,祂確實是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王座上的巍峨身影輕嘆着說道,伴隨着話語聲,祂慢慢起身,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柄由黑白雙色組成的權杖,她看向沙漠盡頭那一片彷彿城市剪影般的陰暗區域,邁步走下祭壇,“剛出生的嬰兒也沒有思考的能力,但世間最純粹的人性就在嬰兒的第一聲啼哭之前……”

沙漠中的風呼嘯起來,遠方黑白分明的城市剪影中,一團不可名狀的、由無數增生肢體和變異血肉形成的可怖團塊正在從黑暗中滋生出軀體,就彷彿一輪血肉形成的巨日般漂浮在城市上空,開始緩緩向着王座祭壇的方向漂浮過來,那血肉團塊中傳來了刺耳的聲響,彷彿是無數聲吶喊、無數聲尖叫和大量低沉的呢喃混合在一處,而在它的血肉觸鬚蔓延之處,灰白色的沙漠迅速被染上一層令人瘋狂的黑紅斑痕,純淨的沙塵被瞬間化爲污濁的泥漿團塊。

但下一秒,無形的力量便從王座方向擴散出去,沙漠邊緣的污染被瞬間阻遏,從王座上起身的巍峨身影邁步向着遠方走去,那些在祂衣裙上蔓延遊走的灰白色裂隙如水般流淌並凝聚在祂手中權杖的頂端,彷彿統御着整個世界的光影一般。

“‘嬰兒’又要啼哭了,祂需要來自長輩的一點‘關愛’,”天地間響起威嚴而慵懶的女聲,“大冒險家先生,記得專注於星圖,不要去聽、去看‘邊境’傳來的動靜。”

“啊,這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嬰兒……也是最可怕的家暴現場,”石柱上的古樸書典發出一聲嘆息,“好的,我明白,您多加小心。”

……

在一番努力之後,四周刺耳聒噪的報警聲終於停了下來,但房間各處的紅色警示燈光卻仍舊閃個不停,高文站在主控室盡頭的大型終端裝置前,表情異常嚴肅地看着那已經完全失控的系統界面,在很長的時間裏都保持着一動不動的姿態。

直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來,他才微微轉了轉脖子,稍稍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我就知道你最後還是要偷偷溜過來。”

“我是小俾铮帜_能老實下來那豈不是違背自己的職業精神,”琥珀大大咧咧的聲音在高文背後響起,聽起來一點都沒有“違抗命令”的緊張感,“你這麼長時間就一直在這盯着這玩意兒看啊?你還打算從這裏看出哨兵的弱點?”

高文的視線回到了眼前的半球形大型終端上,他盯着那上面投影出來的全息畫面,過了幾秒鐘才慢慢說道:“我在尋找這艘船的弱點。”

“這艘船的弱點?”琥珀挑了挑眉毛,邁步來到高文旁邊,也跟着對方一起盯着眼前的大型終端猛看了半天,然而她壓根一個符號都看不明白,“你是說這艘船的弱點就是這個主控室?這聽上去倒是挺合理的,這裏畢竟是它的控制中樞嘛……不過之前不是說這個主控室實際上已經和飛船的咝袥]什麼關係了麼?”

“這正是問題所在,”高文說道,“控制中樞理論上應該是飛船的弱點,然而這艘船已經不僅僅是‘一部機器’,它在長達一千餘年的失控狀態下持續巡航,它的咝泻瓦@些陷入崩潰的控制終端毫無關聯……我剛纔其實在嘗試從這些終端上找到修復系統、接管飛船操控權限的辦法,你知道的,如果我們能掌控這艘船,哪怕僅僅部分掌控它,它都將爲我們帶來難以想象的收益,但我失敗了。”

“失敗了也正常嘛,”琥珀怔了一下,但很快便笑着說道,“這可是起航者留下的東西,又被逆潮腐化了一遍——這倆玩意兒不管哪個都不好對付。這世界上連神明都做不到全知全能,肯定也會存在你搞不定的事情嘛。”

“不,失敗本身並沒什麼,最大的問題是……這個。”高文搖了搖頭,隨後邁步來到了附近的一臺小型終端設備前,他一腳踢了上去,將那臺表面有着嚴重腐化痕跡、外殼已經有些破損的設備直接踢出了一個大洞,隨後把手伸進洞裏,隨手一拉便將機器外殼上的一大塊金屬板硬生生撕扯下來。

“哎!這可是古……”琥珀看到高文這“暴力拆解”的一幕當場下意識地便驚呼出聲,但緊接着她的視線便落在了被高文拆開的那個大洞裏,透過被撕裂的金屬板,設備內部的情況呈現在她眼前,讓她後半句話直接便憋在了支氣管裏。

那破洞裏面幾乎是空的,除了一堆明顯已經扭曲變形、彷彿曾熔融過的晶體結構以及少許灰燼之外,這東西根本就是一個被“蛀空”了的空殼。

然而就在這麼個空殼設備的上空,代表着系統故障的紅色警示燈光和一堆錯亂的全息影像卻仍舊在閃爍着。

“看到了麼?這個空殼還在維持咦鞯哪印m然是系統崩潰的咦鳡顟B,但實際上它壓根連一絲亮光都不應該發出來,”高文表情嚴肅地說道,“之前丹尼爾說這艘船是一個被砍掉頭顱之後仍然活着的‘行屍’,但實際情況恐怕比那更加詭異可怕……有某種力量在維持這裏的一切,這艘船的各個組件不只是‘脫離系統之後還在咝小屈N簡單,它們背後的機制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甚至不符合我們對物質世界的認知……這艘船裏面不知有幾成都是這種狀態,我甚至懷疑這整艘船的本質都已經被‘蛀空’了。”

琥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這詭異驚悚的一幕,突然縮着脖子抖了一下:“這……所以咱們是不可能用任何辦法來‘接管’這艘船的是吧?就你說的那什麼‘權限’……”

“是的,我們不能接管它的‘操控權限’,因爲這艘船完全已經異化成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它只是看上去仍然維持着曾經的模樣,但它的內在已經比那座逆潮之塔更加令人不安。坦白說,現在哪怕給我一個接管這艘飛船的機會我也不想碰它……因爲這絕對是個陷阱,會引誘我們萬劫不復,”高文表情嚴肅到近乎有些陰沉地說着,“同樣,我們最好也不要嘗試從這艘船中學習什麼技術……哪怕這艘船裏真的還殘留着某些能夠被我們理解的知識,那些知識也肯定是‘有毒’的。”

琥珀一臉驚悚地聽着,使勁嚥了口口水:“所以你剛纔嘗試尋找這艘船的弱點,其實是想……”

“我在想,我們有什麼辦法能摧毀它,”高文一臉認真地說道,在琥珀面前,他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和擔憂,“那座‘母港’我們對付不了,不過母港本身似乎也沒有主動出擊的能力,可我們眼前這艘飛船……它讓我感覺到了威脅。”

“威脅……這東西確實有點詭異,”琥珀小聲嘀咕着,“不過話又說回來,‘哨兵’不是已經跑路了麼?它留下來的母港和飛船再怎麼詭異也就是按照程序咝械乃牢锒选�

“哨兵真的和母港以及這艘飛船完全切斷聯繫了麼?”高文打斷了琥珀的話,“它真的只是想掙脫束縛在自己身上的指令和任務才從深海中跑出去麼?或許……它‘脫離崗位’只是一個暫時的手段,是爲了完成別的什麼事情,也或許這艘飛船和那座母港中還殘留了它所留下的什麼‘佈置’,在未來的某一天,這些東西都會成爲對準我們的武器。”

琥珀縮了縮脖子,再看向周圍那些散發着紅光的古老設備時便彷彿感覺到了一種如被針刺般的緊張感,就彷彿那些閃爍的紅光背後是無數雙冰冷而充滿惡意的眸子,正緊盯着她這個已經落入捕食者口中的“肥肉”,而這種感覺又提醒了她,讓她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之前在飛船走廊裏所產生的那種被冰冷視線注視、被惡意心智盯上的惡寒。

“那你有辦法了麼?”她忍不住搓了搓就要冒出雞皮疙瘩的胳膊,一臉期待地看着高文,“你平常最有辦法了……”

“我還在想,而且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會有什麼作用,”高文表情嚴肅地說道,“這艘船所用的技術極爲先進,它的裝甲和護盾或許可以抵抗如今凡人文明所能製造出的任何一種武器,而如果從內部破壞……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着手,你看看周圍,這些控制終端一千多年前就已經被破壞殆盡了,這根本沒什麼意義。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更重要的一點?”琥珀下意識問道。

“這艘船可能會反擊,”高文搖着頭,“它有武器系統,內外皆有防護,這些東西很可能也在自動咝小趶氐赘闱宄@艘船的底細之前,我們恐怕承受不起激怒這件遠古兵器的代價。”

說到這裏,他輕輕呼了口氣,表情中帶着一絲思索輕聲說道:“所以,我在考慮另闢蹊徑……”

在哨兵母港所收穫的信息以及這一路上的經歷讓每個人的情緒都有些緊張,這種緊張的情緒甚至持續了後續的整段旅途。

但最終,這趟返航之旅還是無驚無險地結束了。

一片朦朧的光輝出現在飛船護盾外面的混沌黑暗深處,光輝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從無盡高遠的地方垂落下來的沙塵雲霧,在看到那熟悉的景象之後,已經返回甲板的高文也終於稍稍鬆了口氣。

梅麗塔從休息的地方起身,活動着巨大的雙翼和覆蓋鱗片的尾巴,已經休息了半天的其他人也紛紛站了起來,眺望着正漸漸呈現出清晰輪廓的戰神神國邊境,饒是始終都板着臉、氣質陰鬱且很少與其他人交流的丹尼爾這時候也忍不住呼了口氣,小聲嘀咕:“總算是回來了……”

“是啊,總算是回來了,”瑪麗聽到導師開口,也跟着輕聲嘀咕起來,“我這一路上好緊張……”

丹尼爾微微側頭看了自己的女學徒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這就鬆懈下來了?這趟旅途對普通的法師而言可是一輩子都不敢想的奇遇,你可不能一點收穫都沒有——回去寫三千字總結,下週一交。”

瑪麗表情頓時一僵:“……啊,是的導師……”

高文聽到了瑪麗和丹尼爾之間的交流,這讓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上輩子記憶深處的某些畫面,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浮在他臉上,讓他這一路來嚴肅壓抑的氣場也消解不少。

而與此同時,在片刻的減速和校準航向之後,這艘飛船也終於回到了腥艘婚_始啓程的地方。

被昏黃色沙塵雲海包圍的戰神神國邊界,支離破碎的城市外緣已經懸掛起聯盟的旗幟,提豐最高技術官員溫莎·瑪佩爾女士以及白騎士指揮官、高階戰鬥修士索利得騎士帶領着各自的隊伍站在邊界附近的一處“安定區域”中,已經在此等候良久。

在他們中間,還有正帶領着兩隻雛龍的白龍諾蕾塔。

當飛船返航,鬆了一口氣的可不只是船上的探索者們。

隨着飛船在雲海中抵達與神國的最近點,藍色巨龍的身影從那甲板邊緣一躍而起,承載着兩日前出發的探索隊伍以及他們所帶回來的大量“樣本”,終於回到了戰神神國那雖然不斷崩解,此刻卻顯得格外穩固的大地上。

這一次,琥珀第一個從梅麗塔背上跳了下來。

“呼……可算鬆一口氣了,”她晃着腦袋,不由得感嘆,“踩在地上的感覺真好……明明前不久我還覺得‘戰神神國’是個危險要命的地方,現在回到這兒竟然感覺跟回家似的……”

第1293章 返回塞西爾

琥珀的感嘆並非她一個人的感覺,對於每一個剛剛從哨兵母港返回的探索者而言,這種鬆一口氣的感覺都是不可避免的——儘管戰神神國對於凡人而言仍然稱得上是一處險境,可“存在危險”與“不可名狀”之間終究是不一樣的。

“不管怎麼說,戰神神國多少還算是咱們能控制局勢的地方,”連始終給人以清冷疏離之感的維多利亞在聽到琥珀的話之後都忍不住開口說道,“哨兵留下的東西給我的感覺卻是完全不可控制,不可預料……只能說,對於啓航者留下的東西我們到底還是知之甚少。”

在此地迎接腥说臏厣が斉鍫柵恳约八骼抿T士此刻也迎了上來,溫莎第一個來到丹尼爾面前,臉上帶着一絲微笑:“看到你們平安返程我真是鬆了口氣,此行順利麼?”

“有很多發現,”丹尼爾表情淡然地點點頭,“我們見到了其他的神國,但比那更重要的,是我們揭開了‘哨兵’的祕密——回去之後我會詳細告訴你情況。”

白龍諾蕾塔也迎向了剛剛變化爲人形的好友,兩隻雛龍則比她更快地撲到了母親的懷中,小傢伙們興奮的大呼小叫,用腦袋撞着梅麗塔的胳膊和肚子,後者不得不手腳並用才能勉強應付這種過於熱情的“招呼”:“好了好了,別鬧別鬧……都想媽媽了吧?在家有沒有聽媽媽的話?”

“你這說的聽起來真奇怪——雖然邏輯上確實如此,”白龍諾蕾塔微笑着來到好友面前,“看你的表情……這趟旅途的收穫應該不簡單吧。”

“豈止是不簡單,”梅麗塔按着兩隻雛龍的腦袋,眼睛看着不遠處的高文,表情複雜地說道,“我都有點回憶起來當初一口氣炸掉兩個心臟的時候了,這趟出門血壓就沒下來過……”

“我們需要儘快返回塞西爾城,索利得騎士,”另外一邊,高文則來到了那名白騎士指揮官面前,語速很快地說道,同時又抬頭看了一眼維多利亞——在這位冰雪女公爵身旁,無形的魔力正託舉着一個被冰封起來的寒冰立方,晶瑩剔透的立方體內可以看到纏繞起來的藤蔓和兩朵不起眼的粉白色小花,在魔力寒冰的禁錮下,這些植物仍然維持着被凍結之初的模樣,“有東西需要立即送回去。”

“是,陛下,”高階戰鬥修士索利得沉聲回答,全覆蓋式的白騎士頭盔內傳來低沉厚重的聲音,緊接着他又開口,“另外,有緊急情況彙報。”

高文本來正想交接有關哨兵的情報並提一下後續的探索計劃,卻從眼前這位重裝神官的語氣中聽出了異樣的嚴肅情緒,立刻眉毛一抬:“緊急情況?”

“海妖王國傳來消息,我們的深海盟友在水元素領域發現了深藍網道中的異常情況——她們從魔力脈流中‘打撈’到了某種用途不明、原理不明的人造物,初步懷疑可能跟廢土中的萬物終亡邪教徒有關,”索利得騎士語氣異常嚴肅地說道,“現在她們已經把那東西的結構圖和初步分析資料共享給塞西爾城,但不管是詹妮女士還是瑞貝卡殿下都遇上了……技術阻礙。”

“深藍網道里……那羣海妖竟然從深藍網道里‘打撈’出了東西?!”高文頓時目瞪口呆,首先便是被那羣海妖們的驚人之舉給嚇了一跳,緊接着才把注意力放在索利得騎士的後半句上,“你說詹妮和瑞貝卡都看不明白海妖們撈出來的是個什麼東西?那帝國的其他學者們呢?”

詹妮和瑞貝卡雖然是現代符文以及魔導領域的絕對權威,但她們終究在經驗和積累上有所欠缺,在“博學”領域不一定就能超過那些傳統的法師學者們,面對海妖們“打撈”出來的神祕物品,或許學識廣博的舊時代學者反而能看出什麼名堂。

然而索利得騎士卻只是搖搖頭:“沒有進展,赫蒂女士甚至召集了聖蘇尼爾城的學術團體,但沒人見過那東西……聽都沒聽說過。”

高文眉頭皺了起來,他不由得聯想到了自己和卡邁爾等人前不久在哨兵母港的時候還曾討論過廢土中的“精靈雙子”或許會藉助那羣邪教徒的力量在深藍網道中搞些事情,卻沒想到這麼快便有一絲可疑的線索浮了出來,他扭頭看了旁邊的溫莎·瑪佩爾及其帶領的提豐學者們一眼,回頭皺眉詢問面前的重裝神官:“相關資料發送給提豐和白銀帝國了麼?”

“是的,按照聯盟應對重大世界級災害聯合防禦協議,我們已經把這部分情報發送給兩國高層,”索利得騎士點頭說道,“不過……”

“不過我們也沒什麼頭緒,”一旁的溫莎·瑪佩爾女士有些憂心地說道,“白銀帝國那邊的反饋也是同樣。那是一種對如今的凡人而言完全未知的事物,採用了難以理解的技術和設計思路,雖然目前這件事的嫌疑最有可能落在廢土中的邪教徒頭上,但我們想不明白一羣把自己封閉在剛鐸廢土裏的邪教徒是如何製造出那種東西的,甚至他們還掌握了開啓深藍網道並向其內部投放物質的技術……”

“看來情況確實如我們所推測的那樣……”面對溫莎女士的困惑,高文只是已有所料地嘆了口氣,轉頭對卡邁爾說道,“哨兵已經開始行動了。”

“哨兵?”溫莎女士聽到之後卻是一頭霧水,她知道“哨兵”這個詞,在近期聯盟內部流通的機密文件中,“小心哨兵”幾個單詞最近的出現頻率頗高,但她卻不知道這個令人不安的詞彙爲何會與剛鐸廢土扯上關係,“這和廢土之間有什麼……”

“這正是我剛纔跟你提起的、我們此行最大的發現,”丹尼爾低沉又略帶陰鬱的聲音響起,“還記得那句‘小心哨兵’的警告麼?現在我們終於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起航者留下的一個古代看守者已經失控,它在一千年前便滲透進入了我們的世界,經過漫長的蟄伏之後,它如今已經展開行動,目前正躲藏在剛鐸廢土中的‘精靈雙子’……就是被這個稱作‘哨兵’的看守者所假冒的!如今那些廢土中的邪教徒已經成爲哨兵的爪牙,他們手中……掌握着起航者的技術!”

溫莎·瑪佩爾的呼吸陡然加快了一點,片刻之後她便用力握緊了手中法杖,臉色異常嚴肅:“此事必須立刻上報奧爾德南!”

“我也得立刻趕回去了,”高文說道,索利得騎士帶來的消息讓他感覺更加緊迫,“維多利亞,你返回北境處理事務,我們接下來將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個穩定的國內局勢,我和琥珀返回塞西爾城,至於卡邁爾……”

他看向正漂浮在一旁待命的古代魔導師,片刻思索之後點了點頭:“你留在這裏,繼續主持對神國的探索行動——我們需要更多的線索與情報,相關的研究活動也不能中斷。”

卡邁爾在半空中彎下腰:“是,陛下。”

“我和諾蕾塔也要返回塔爾隆德,”梅麗塔從旁邊走了過來,身上還掛着兩個正努力用樹袋熊般的姿勢抱緊母親身體的雛龍,“發生在‘母港’的事情必須儘快讓安達爾和赫拉戈爾兩位領袖知曉,而且……我們也得做好局勢變化的準備了。”

高文慢慢點了點頭:“你們稍作休整和準備之後就動身吧,阿貢多爾那邊應該也在等着你們的消息。”

……

從戰神神國返回之後,各方人馬各自行動,高文與琥珀則直接乘坐龍騎兵飛行器返回了塞西爾城,等他們抵達的時候,夜幕已經開始徽诌@座位於黑暗山脈腳下的城市,而塞西爾宮的大書房中,赫蒂已經在此等候許久。

魔晶石發出的燈光驅散了冬日裏早早降臨的夜色,落地窗外的街景中流淌着燈火與遙遠的車馬聲,高文坐回到了他最熟悉的椅子上,赫蒂站在他的面前,這位“帝國大管家”的臉上帶着嚴肅又鄭重的表情,黑眼圈顯得頗爲嚴重。

高文的目光不由得在赫蒂的黑眼圈上停留了好幾秒鐘。

“這次的眼圈是真的,先祖,”赫蒂無奈地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揉揉額頭,“我這兩天可沒怎麼休息……一半的時間都在和提豐以及白銀帝國的技術官員們交流關於深藍網道的事情,而且我相信他們和我們一樣焦頭爛額。”

“所以海妖們撈上來的到底是怎樣的東西?”高文強行將注意力從赫蒂的眼圈上轉移開來,一臉鄭重地問道,“我聽說那是一種結構非常複雜的符文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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