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608章

作者:远瞳

“我們在落入此處的時候便曾被‘捕獲’過,出於某種狂亂的理由,哨兵採集了我們姐妹的物質數據,並在極短的時間內成功製造出了我們其中一人的複製體,我們不知道它到底是如何在短時間內完成這一切的,但這顯然是它‘離開’這裏的一環……

“是的,離開這裏,這個古老而強大的心智,這個理論上可以不知疲憊地咝小⒂肋h忠侦蹲陨硎姑男闹牵呀洴偭耍覀兯l現的那些污染腐化痕跡似乎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裏一直潛移默化地污染着‘哨兵’,這股污染之力似乎賦予了哨兵以‘人性’,然而那卻是一份如凡人般脆弱、易變而且已經被誘導至瘋狂的人性,在尋回的記憶中,我們仍然能感受到哨兵在製造我們的複製體以及把自己的心智塞進那副凡人之軀時所散發出來的壓抑、扭曲氣息,那氣息中又帶着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狂喜……

“而最可怕的是,這一切竟早已發生,早在我們落入這片黑暗混沌深處時就已經發生——而哨兵的污染和失控則發生在更早的時期!一切都晚了太多太多年,甚至當我們終於意識到自己曾作爲哨兵脫困的道具時都已經晚了好幾百年!

“我們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在那之後存活下來,在哨兵完成了對我們的捕獲和複製之後,我們對它而言應該就已經失去了價值,但我們卻只是被抹去記憶之後扔在輪迴巨樹的廢墟中……只是這個謎團並沒有太大意義,和已經瘋狂的‘哨兵’比起來沒有太大意義……

“時至今日,我們仍然不知道那個‘脫困’的哨兵到底想做什麼,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將面臨怎樣的未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世界將因哨兵脫困而面臨極大的危險,這份危險甚至可能遠遠超過魔潮,超過神災……

“在終於意識到曾經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之後,我們姐妹就一直在思考應該如何對外示警——雖然我們自己也知道,這份示警可能早就沒了意義。我們被困在這裏已經有數百年之久,這意味着哨兵藉助我們之一的複製體作爲跳板離開這片空間也已經過去了數百年,外面的世界可能早已不復存在,哪怕對外傳出了警告,這份警告所要面對的也很有可能只是一片被毀滅過後的廢墟,但我們始終不曾放棄希望,並且……真的窺見了一線希望。

“在我們被困於此大約四百年後的某一天,這片空間曾迎來過一個古怪的……旅行者。

“我們不知道他是怎麼來到此處的,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自稱叫做莫迪爾·維爾德,是一位四處旅行的冒險家,他失去了旅途中的一段記憶,在醒來之後便已經到了這片空間,他唯一記得的,便是一位手執黑白權杖的、如山嶽般巨大的女神向他提出指引和幫助……我們不知道他所說的‘女神’,那聽上去像是幻覺之中的胡言亂語,但無論如何,有一個訪客進入了這處空間,這就說明我們的警示信息有機會被傳出去——我們把關於哨兵的警告告訴了這位大冒險家,而在那之後不久,這位‘大冒險家’便憑空消失在我們的面前……

“我們不知道他是否返回了現實世界,不知道他是否可以完成這次‘示警’,我們只能衷心地希望他能把關於哨兵的警告帶給世人——從他口中,我們知道了發生在剛鐸的大爆炸和魔潮衝擊,知道了世界天翻地覆的變化和忤逆傳承的斷絕,我們不知道這一切背後是否也跟那個脫困的‘哨兵’有關,但至少外面的世界還沒有徹底毀滅,至少剛鐸的遺孤們已經開始重建國度……世界的現狀比我們最糟糕的設想要好了無數倍,這已經足以讓我們重新燃起希望,並在希望中繼續等待下去。

“但遺憾的是,我們並不能永遠地等待下去……我們只是凡人,壽命稍微長一些的凡人。

“如今距離那位古怪的大冒險家離開這處空間又過去了數百年,我們能夠感受到體內生命力的流逝……儘管有着輪迴巨樹的庇護,我們在這裏的生命也即將抵達終點,或許是當初被哨兵捕獲的經歷損耗了我們的壽命,也可能是這裏特殊的環境在加速我們的衰老,不論原因是什麼……作爲精靈,我們正在提前老去。

“我們等不到救援了,也等不到來自外界的新消息,我們仍然不知道世界是否已經因我們的示警而得救,亦或者已經無可奈何地走向終結……很遺憾,後來者們,如果你們真的存在的話——很遺憾讓你們以這種方式聽到我們這支離破碎、零零落落的故事。

“如果外面的世界還安好,如果一切還來得及……

“小心哨兵。”

第1287章 暗旋

高文與琥珀面面相覷。

一旁的卡邁爾則發出一聲輕嘆,打破了房間中的寂靜:“她們的示警終於是傳達到了……但我不知道作爲凡人,面對起航者留下的‘哨兵’時到底怎樣才能算是做好了準備……”

高文沒有作出回應,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頭腦中收攏、歸納着目前得到的一切線索,從中描摹着所有事件的發生順序以及它們背後展露出的信息,推測着哨兵可能的目的以及“它”實現這些目的的手段,思考着哨兵的弱點以及凡人手中能用的底牌,而在他沉思的過程中,琥珀的小聲嘀咕也從旁邊傳了過來:“所以就跟我們猜測的一樣,在現實世界裏活動的那對精靈雙子果然是被替換了啊……只不過替換她們的不是某個不可名狀的神,而是一個用來監控猩竦摹糯闹牵俊�

她實在想不到別的詞來形容從這座“母港”中脫離的哨兵,於是只能將其稱爲“古代心智”。

而琥珀的小聲嘀咕傳到高文耳中,卻瞬間在後者心中激起了一道閃光,高文突然意識到了一個有點可疑的問題:“……對啊,在外面活動的是精靈雙子……可按照菲爾娜和蕾爾娜留在這裏的信息,當初哨兵只是複製了她們其中之一,並以其爲載體離開了這裏……進入現世界的哨兵已經成功脫困了,爲什麼還要再製造一個額外的個體出來?就爲了還原‘精靈雙子’這個設定?”

“……這不合邏輯,”卡邁爾立刻沉聲說道,“它在進入現世界的時候被人目擊到孤身一人,我的同僚們當時已經做出了‘雙子之一已經死於事故’的判斷,在這種情況下,哨兵已經沒有必要再做額外之舉,它可以順着這個判斷以蕾爾娜和菲爾娜之一的身份潛伏下來——額外製造一個個體在當時看來只能增加忤逆者們對它的關注,增加暴露的可能……雖然它最終還是沒有暴露併成功潛伏了下來。”

“所以它一定有別的理由,讓它不得不額外製造了一個‘軀體’,哪怕爲此要冒着承受額外關注的風險……”高文眉頭皺起,一邊思索一邊說道,“它爲什麼要這麼做……是因爲複製精靈雙子的時候不小心殘留了什麼‘執念’?這個不太可能……或者是因爲它需要‘人手’?亦或者……”

他停了下來,神情變得嚴肅,嗓音低沉地說道:“亦或者是……單獨一個軀體無法承受它的心智,而它直到進入現世才察覺這一點,所以不得不緊急爲自己製造了額外的容器……”

“這或許會是它的一個弱點,”卡邁爾立刻說道,“……但我們該如何利用這個弱點?讓它的心智過載麼?”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看高文又看看卡邁爾,這時候突然說道:“其實……現在‘哨兵’用的就是兩個凡人的身體對吧?不管它留在這裏的這個‘母港’和那艘飛船有多厲害,它現在使用的‘容器’本身也就是兩個精靈的身體,直接解決掉那兩個精靈是不是就完事兒了?”

高文立刻側過頭看了琥珀一眼,兩秒鐘後才若有所思地說道:“確實……你說的也有一定道理,但我擔心的是……摧毀了那兩個容器,真的能消滅哨兵麼?”

“我們可能會‘釋放’它,讓事情變得徹底失去控制,”卡邁爾在一旁說道,“既然它能夠將自己的心智‘注入’到一副軀殼中,就說明這個心智是可以進行轉移,甚至可以在一定時間內獨立生存的,蕾爾娜和菲爾娜留下的信息中沒有提及哨兵轉移和注入心智的具體方式,我們就必須默認它可以在任何情況下不借助任何外力來進行這個過程……”

“當然,即便這樣我們也要把‘摧毀哨兵的兩個容器’列入方案中,而且恐怕是目前我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方案,”高文表情嚴肅地說道,“或許摧毀那兩個容器只能短暫地將哨兵放逐出我們的世界,但這起碼也爲我們爭取到了一些時間……況且,即便是這個方案要實現起來也沒那麼容易。”

“哨兵知道自己現在的容器有多脆弱,所以一定會謹慎地保護自己,哪怕暫居在凡人之軀裏,它也有遠超我們理解的知識和經驗——以及一個無人知曉的大計劃,”卡邁爾點頭說道,“廢土中的邪教徒以及廢土本身的危險環境恐怕都只是它的第一道屏障。”

隨後房間中陷入了短暫的安靜,琥珀也難得地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過了好半天,她才慢慢抬起頭來,看着木牆上留下的那些文字,忍不住問道:“你們說……當初哨兵把菲爾娜和蕾爾娜姐妹捕獲並複製之後到底是爲什麼沒有殺掉她們?它把她們放在這裏自生自滅而不動手……是因爲過於急着離開這裏?還是因爲壓根不覺得兩個‘脆弱的凡人’留在這兒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危害?”

“菲爾娜姐妹自己顯然也沒能想通這個問題,”高文看着木牆上的留言,慢慢說道,“但我覺得原因肯定不會是哨兵的粗心大意……它觀察這個世界已經長達一百八十萬年,而且是直接觀察凡人的思潮領域,它最清楚凡人無限的可能性,也最容不得變數……但就像菲爾娜姐妹所留下的話中所講,現在追究這個問題已經沒什麼意義。”

他搖了搖頭,轉身離開刻滿字的木牆,慢慢踱步來到了房間中央的那根立柱前,注視着柱子上纏繞的藤蔓以及那兩朵粉白色的小花,琥珀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這是菲爾娜和蕾爾娜姐妹變成的麼?精靈死後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怎麼沒聽說過……”

“精靈也是凡人,死後理應歸於塵土,至少正常情況下是這樣,”卡邁爾也從後邊飄了過來,他注視着那並蒂而生的小花,語氣顯得有些古怪,“但是……”

“但是這裏是輪迴巨樹,”高文開口說道,他在自己的記憶中翻找着關於精靈的諸多神話傳說,翻找着與眼前情況對應的神學解釋,“我曾聽貝爾塞提婭所講,在精靈古老傳承的德魯伊教義中,鉅鹿阿莫恩的神力庇護着所有遠行精靈的靈魂,當他們在遙遠的異國他鄉長眠,阿莫恩便會將遠行者的靈魂接引歸鄉——化作輪迴巨樹廕庇下的幼苗,獲得永恆而安寧的夢境。”

“但這是三千年前的故事了——德魯伊教會已經解體了三千餘年,關於輪迴巨樹和自然之神的一切都已經化爲虛無縹緲的傳說,這一點我們比誰都清楚。”卡邁爾在旁邊慢慢說道。

“是啊,理應如此……”高文看向窗外,在簡陋木條構成的窗格之間,他能看到外面不遠處那些壯觀而淒涼的植物殘骸,看到輪迴巨樹幹枯崩塌的冠冕,以及在那些乾枯枝幹間頑強生長的灌木和花草,他看着這一切,就如注視着一個終結了三千年的神話,“但……這裏仍舊是輪迴巨樹。”

“或許是這株樹死亡之後殘留的力量造成了這種變化,”卡邁爾點頭說道,“……不過比起精靈雙子發生這種變化的原因,她們所揭露的另一個事實或許更讓人不安。”

“另一個事實?”琥珀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你指的是什麼?”

高文卻已經在卡邁爾話音落下的時候反應過來,他曲起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原本模糊不清的時間線正一點點在他腦海中呈現出清晰的節點:“琥珀,你還記不記得,根據我們的判斷,逆潮之塔中的‘東西’應該是在六百年前左右通過深藍裂隙脫離了封鎖……或許比那晚一點,但絕不會早於那個時間點。”

“啊,我當然記得,”琥珀頓時點頭,“因爲莫迪爾就是差不多六百年前第一次進入那座塔的嘛,而他進去的時候那座塔裏的污染源還在。”

“是的,直到六百年前,逆潮的本體還被困在塔中,”高文點點頭,他注視着精靈雙子所化的那條花藤,嗓音低緩,“但菲爾娜姐妹被困此處……是在一千年前,而那時候這裏就已經被污染了。”

琥珀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背後最令人不安的一點,眼睛慢慢瞪了起來:“……媽耶……”

“所以逆潮污染泄露的時間節點還得往前推,早在它的本體脫困之前,它的污染就已經在起航者的遺產之間蔓延了,而且不但這個時間點要往前推……它的污染方式也有了新的可能,”卡邁爾說道,“在本體被困在塔中的情況下,它仍然能將自己的力量泄露到這裏,甚至污染了整個‘母港’,同時在這個過程中完全繞過了起航者留下的警戒和防護體系,也瞞過了監控高塔的巨龍和龍神恩雅……”

聽着卡邁爾所講述的這些令人不安的事實,琥珀下意識地抱着胳膊:“這越聽越嚇人……”

“確實令人不安,但我們也可以從中總結出一個明顯的規律,或者說‘限制’,”卡邁爾點頭說道,“逆潮的污染蔓延情況雖然令人心驚,卻只是在起航者的遺產之間‘傳染’——起碼時至今日,我們都沒有明顯的證據可以表明逆潮的力量已經在凡人世界發生擴散。我猜測這可能跟逆潮的‘誕生基礎’有關,它起源於上古逆潮帝國對起航者遺產的崇拜,從某種意義上,逆潮其實就是一種變異之後的起航者遺物,所以它能夠在與其同源的‘遺物’之間輕鬆傳播,但如果它想要污染別的什麼,比如像莫迪爾那樣的凡人,反而會困難重重,不但需要本體的力量,甚至還有可能會被像恩雅那樣的‘異神’出手驅散……至少能驅散一部分。”

“最強大的起航者遺物反而最容易被攻破麼?這聽上去簡直像是專門針對起航者遺物的特效病似的……”琥珀忍不住嘀咕起來,然後嘀咕到一半就突然發現高文的臉色貌似有點怪異,頓時頗爲關心地問道,“哎,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嚴肅成這樣?”

“……我想到一些值得嚴肅的事情,”高文嘴角忍不住抖了一下,頗爲敷衍地隨口說道,“只是感覺逆潮的污染比預料的棘手……”

“是因爲這樣麼?”琥珀的眼神有些狐疑,但很快便忽略了這點疑惑,“確實,我現在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對付這東西……事實上咱們現在甚至都找不到逆潮的本體到底在哪,雖然有了夜女士神國這麼個線索,但那座神國到底在哪……”

琥珀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而就在她話剛說到一半的時候,一陣腳步聲突然從小屋外傳了過來,緊接着便有兩道身影出現在高文等人的視線中。

那是剛纔陷入精神混亂狀態的莫迪爾,以及正攙扶着莫迪爾走進來的維多利亞女公爵。

“莫迪爾,”高文想到了精靈雙子留下的那些信息,這讓他下意識觀察着老法師的精神狀態,“你緩過來了?現在感覺……”

“陛下,”莫迪爾開口了,他的聲音聽上去仍然有些虛弱,但他的眼睛卻彷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冷靜,他抬起頭環視着這間並不寬敞的樸素木屋,目光在那些日用器物上時而停留,片刻之後才繼續輕聲說道,“我記起了一些事情……我叫莫迪爾·維爾德,我曾經來過這裏。”

高文瞬間有些驚訝:“你記起了自己的名字?!那你……”

“我也只記起這些東西,陛下,”莫迪爾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他慢慢向屋裏走來,嗓音低沉遲疑,“我記得自己的名字,我記得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誤入此處,我記得這裏曾生活着一對精靈姐妹,她們幫助了我,並告訴了我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警告……關於這裏失控的古代心智,一個叫做‘哨兵’的古代心智,它帶着危險的瘋狂執念跑到了凡人的世界……我只記得這些,只記得這些……”

他腳步有些遲疑地走了進來,而高文立刻注意到了這位老法師身上的異常之處——

隨着莫迪爾的腳步,他身旁一直在不斷地升騰起如同煙霧般的灰白色沙塵,這些沙塵卻不會落在地上,反而像是失去重力般向上升起,並迅速在半空中消散!

對暗影沙塵極爲敏感的琥珀瞬間就瞪大了眼睛:“哇——老爺子,你這是在冒煙啊!”

“陛下,”維多利亞突然開口了,高文從未在這位女公爵臉上看到如此緊張急迫的神色,“我的先祖他……狀態不太好!請問琥珀小姐是否有……”

不等這位女公爵話音落下,琥珀就已經邁步走向了那位正在“消散”的大冒險家,隨後毫不猶豫地一巴掌拍在了老法師的胳膊上。

那些正在不斷從莫迪爾身上逸散的沙塵瞬間得到了控制,一點點穩定並回到了老法師的體內。

第1288章 飛船殘骸

隨着琥珀的一巴掌下去,正在不斷從莫迪爾身上升騰消散的灰白色沙塵立刻得到了肉眼可見的控制,開始飛快地聚攏迴歸到老法師體內,然而琥珀的臉色卻一點都沒有放鬆下來,反而比剛纔還要嚴肅緊張——她收回手之後盯着莫迪爾看了半天,才終於開口打破沉默:“這大概只能控制一陣子……”

“我知道,”莫迪爾表情複雜地笑了笑,將雙手放到眼前看着,“我能感覺到……隨着腦海中的一部分記憶‘鬆動’,我終於感覺到了……琥珀小姐,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琥珀張了張嘴,饒是以她那大大咧咧的性格,這時候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過於直白的問題,但高文此刻走了過來,他拍拍琥珀的肩膀讓她暫時退開,隨後看着莫迪爾的眼睛:“我不瞞你……從凡人的正常生命形式來看,你不可能還活着,你的身體和靈魂都只剩下一半,但有一股力量在維持着你的生機……”

“夜女士?”莫迪爾微微皺了皺眉,若有所思地說道,“是我在‘夢境’中看到的那位神祇?”

高文與琥珀同時點了點頭,莫迪爾便釋然一笑:“哦,這不難猜。”

“我得再提醒你一下啊,”看到老法師臉上如此淡然的笑容,琥珀反倒比他還緊張起來,“你現在的情況可不太妙,雖然原理不明,但你的記憶狀態顯然和你的靈魂、身體都息息相關,現在你回憶起了理論上不該記得的事情,這導致維持你半身的暗影沙塵正處於非常不穩定的狀態,它們正在嘗試返回夜女士的神國——你現在這條命就是依靠這些暗影沙塵在維持,這些沙子離開之後你可就……”

“我還能活多久?”莫迪爾打斷了琥珀的話,一臉平靜地問道。

“……不好說,”琥珀實話實說,“如果沒有我幫你暫時穩定狀態,那大概十天半個月你就到極限了,但即便我幫你暫時穩定了狀態,你頂多也就能再堅持個一兩年——我實話實說啊,你身上的暗影沙塵直接源自暗影神國,跟我召喚的那種‘高仿品’完全不一樣,我雖然能稍微控制一下,但也只是‘稍微控制’,現在這些沙子鐵了心要回到‘那一邊’,我能給你拖一拖已經了不得了。”

“……一兩年麼……”莫迪爾定定地聽着琥珀所講的冰冷事實,臉上終究還是忍不住浮現出一絲遺憾,“說真的,確實有些突然,但我相信你已經盡力了,琥珀小姐——這剩下的時間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得好好規劃規劃……好好規劃規劃。”

“先祖,您……”一旁的維多利亞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攙扶眼前這仍然處於虛弱狀態的老人,然而莫迪爾卻先一步對她擺了擺手,隨後轉向木屋中的那道花藤,老法師定定地看了許久,才終於輕聲打破沉默:“抱歉……我辜負了你們的期待。”

小木屋中一時間陷入了沉寂,但就在這時,高文卻突然想起了之前琥珀從夜女士神國中帶回的情報,想到了那本名爲“維爾德”的神祕之書以及那本書中寫滿每一頁的“小心哨兵”,他心中一動,隱隱約約把握到了某些事情的關鍵:“不,莫迪爾,雖然情況可能偏離了最初的計劃,但精靈雙子交給你的警告卻不一定完全沒發揮作用,它沒有送到世人眼前,但可能送到了另一個至關重要的‘人’手上。”

“另一個至關重要的‘人’手上?”一旁的卡邁爾好奇地問道,“您的意思是……”

“我從剛纔就在想,哨兵失去控制已經有千年之久,逆潮的污染在起航者遺產之間蔓延的則比那還早,這股危險的力量有如此長的時間可以慢慢籌劃毀滅我們的世界,可我們的世界卻直到今天仍然‘健在’……那個失控的哨兵進入現實世界之後蟄伏了非常長的時間纔開始慢慢展開活動,你們不覺得這不正常麼?”高文一邊思索一邊沉聲說道,“在這所有事情中有一段很關鍵的時間,那就是從六百年前莫迪爾進入逆潮之塔直到他失蹤的這一段……”

琥珀慢慢反應過來:“在這段時間裏,逆潮的本體掙脫了高塔的控制,莫迪爾見到了被困在‘哨兵母港’的精靈雙子,再然後,精靈雙子的警告‘陰差陽錯’到了夜女士那裏,逆潮的本體則始終不曾進入現實世界——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祂似乎正在進攻夜女士的王座……”

“是的,那個疑似逆潮本體的怪物在進攻夜女士的王座,那麼或許還有一個解釋……其實祂也是被困在了那裏,”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心中彷彿感到又有一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線索正在逐漸變得清晰,“受到逆潮污染的哨兵,以及逆潮的本體,如果這兩者同時侵入我們的現實世界,後果絕對不堪設想,那或許纔是真正的災難開端,而且我認爲這很可能正是哨兵一開始要做的事情——

“在掙脫自己的任務指令之後,它做的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釋放被高塔所封印的‘逆潮’,考慮到它是被逆潮所污染,這可能性非常之高,同時這也解釋了北方那座高塔中的深藍裂隙是怎麼回事,而它的目標很可能就是在現實世界與逆潮的本體匯合……但這個計劃顯然未能成功。”

“但這都是你的猜測。”琥珀突然在一旁說道。

這鵝的眼神此刻竟然有一些犀利。

“是推測,”高文沉聲說道,“精靈雙子的示警送到了夜女士那邊,而幾乎在同一時期,逆潮的本體從高塔中脫困——雖然我們之前推測逆潮本身就會嘗試去污染離羣索居的夜女士,但也不能排除另一個可能:夜女士會主動採取手段來響應‘小心哨兵’的警告,並嘗試將哨兵的污染源禁錮下來——作爲一個古老的神祇,她所知道的祕密可能遠超我們想象,她可能知道當年龍族所做的事情,知道逆潮,知道哨兵,那麼她爲此採取行動就很有可能……”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微微嘆了口氣:“當然,我們確實沒辦法去證實這一切,現在我們只能大膽假設這樣一個事實:在過去的大約六百年裏,得到警告的夜女士拖住了逆潮的行動,爲我們的世界爭取了六百年的時間……直到今天。如果事實果真如此,那麼精靈雙子和莫迪爾所做的努力絕非白費,我們這個世界已經因他們的行動倖存了下來,至少倖存到了今日。”

莫迪爾一直在旁邊默默地聽着,事實上他只能聽懂高文與琥珀所討論的一部分事情,他那些失落的記憶中有半數仍然渺然無蹤,而剩下的內容也大多是一些粗湹挠∠螅呶乃v的話仍然讓這位老法師心中好受了一點,他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嗓音低緩:“雖然我還是不記得當年具體的事情,但只要這對精靈姐妹的努力沒有白費,我心裏就好過多了……”

“她們的努力當然不會白費,只不過我現在很擔心一個問題……孤軍奮戰的夜女士到底還能拖延多久,”高文微微搖了搖頭,“她與逆潮的戰鬥看起來正陷入僵局,但在我們的現實世界,失控的哨兵似乎已經開始採取行動,它藉着蕾爾娜和菲爾娜的複製體軀殼,在剛鐸廢土中祕密活動至今,而我們囤積在宏偉之牆下的兵力仍然不足以直接打穿那片廣袤的污染區……現在我們甚至沒辦法確認那幫邪教徒正在幹什麼。”

“根據您剛纔的推測,如果哨兵真的在六百年前通過製造深藍裂隙釋放了逆潮的本體,那麼它應該很瞭解這顆星球的‘深藍網道’——畢竟它擁有起航者留下的先進知識,”一旁的卡邁爾突然開口了,他身上的奧術光輝起伏不定,顯示着這位古代奧術大師正在進行非常快速的思考,“而這正對應着我們之前關於‘深藍網道內正發生異常浪湧’的推測……”

卡邁爾的話進一步將這一段時間以來浮現出的諸多線索連接到了一起,也讓小屋中的腥诉M一步窺見到了迷霧重重背後的真相輪廓,高文下意識地陷入了沉思,但就在他剛剛思考到一半的時候,一陣巨翼鼓動空氣的聲音以及一陣降落時的衝擊震動突然從外面傳進來,打斷了他和其他人的思緒。

下一秒,他便聽到沉重的腳步聲靠近小屋,梅麗塔·珀尼亞化爲龍形之後低沉威嚴的聲音也隨之從門外傳來:“高文!你快出來看看!我在天上看到了一些東西!”

小屋中人下意識地看向門口方向,緊接着他們便注意到從門口灑進來的燈光一下子黯淡下去——龐大的陰影靠近了,一個碩大的龍頭探着腦袋想要鑽到門框裏,這當然鑽不進去,所以很快門口的龍吻便轉移開來,緊接着換成了一隻巨大的眼睛,那眼睛咕嚕嚕地朝小屋裏掃視着,梅麗塔中氣十足的聲音則從附近的窗戶外面傳來:“高文!你們在裏面麼?我看不清楚。”

這一幕簡直和吟遊詩人們描述的那些“巨龍恐怖故事”一模一樣,果然藝術來源於現實。

高文飛快地朝着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大聲回應着:“我在我在,你別嚷嚷了,我們所有人的耳朵都快被你震聾了!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卡邁爾跟着高文向屋外飄去,一邊飄一邊隨口嘀咕着:“我沒有耳朵……”

梅麗塔的腦袋終於從小屋門口收了回去,她以一個很彆扭的姿勢壓低身子,一邊小碎步往後退一邊看着正從屋裏走出來的高文等人,臉上的表情顯得異常嚴肅(當然,從她如今的面孔上要分辨出表情並不容易):“我看到了其他的港口,以及港口上的……其他飛船!你們過去親眼看看吧,那景象可不一般!”

“其他港口?!其他飛船?!”聽到梅麗塔的話,高文瞬間就微微睜大了眼睛,同時感到一股寒意正從周圍襲來,但很快他便從梅麗塔的眼神中意識到情況恐怕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於是飛快地向着藍龍小姐垂落下來的翅膀走去,“帶我去看看——其他人暫且在下面等着。琥珀你也留下,莫迪爾剛穩定下來,這地方環境詭異,你注意着他的狀態。”

留下這句話,他便已經乘上了梅麗塔寬闊的脊背,下一秒,巨龍騰空而起。

“母港”驚人的規模意味着它同時擁有着一套規模驚人的防護屏障,在這座幾乎如同一片人工大陸般的巨構建築上空,能量護盾所構成的穹頂對於哪怕像巨龍這般龐大的生物而言也是一片足夠任意飛翔的“天空”,梅麗塔不必像在飛船上那般低空飛行,而是直接拔高高度向着天空那片穹頂飛去,與此同時,她低沉的嗓音也傳入了高文耳中:“剛纔我出去之後想要從高空觀察一下附近的地勢,便飛得稍遠了一些,於是就看到了之前飛船降落時不曾看到過的情況。”

一邊說着,她微微調整了一下飛行的方向,於是下方那片廣袤的鋼鐵大地便在高文的視線中向着一旁傾斜過去,而遠方的風景也漸漸映入了他的眼中。

“飛船之前降落時的角度正好導致我們的視線被輪迴巨樹的樹冠遮擋,所以我們沒能看到遠方的情況,”梅麗塔繼續說道,“但是現在……你看看吧,情況一目瞭然。”

高文站了起來,走到梅麗塔的肩胛骨旁,極目遠眺。

他看到了“大陸”邊緣的另外一座港口,那港口被不知名的力量撕得粉碎,猙獰扭曲的鋼鐵殘骸彷彿爆裂的傷口般延伸至黑暗深處,而在港口附近的虛空之中,則漂浮着被擊毀的另一艘飛船——儘管它已經徹底斷爲三節,但其殘留的主體輪廓仍然很好辨認,顯然與高文等人來時所乘坐的飛船一模一樣!

高文睜大了眼睛,隨後抬起視線向着更遠處望去——在他視線的盡頭,是另外一座被撕裂的港口,以及被摧毀的飛船。

“除了我們所乘坐的那艘飛船之外,所有的船和船臺都被擊毀了,”梅麗塔說道,“雖然距離很遠,但這些船和港口的規模都很大,離很遠就能看到它們的情況。我們腳下這片‘母港’的形狀大致像是一朵六邊形的雪花,每一個‘角’上原本應該都有一艘船以及對應的停泊點……但現在已經只剩下一艘了。”

“誰幹的?難道是來自外部的襲擊?”高文下意識問道。

“是內戰。”

第1289章 尋找弱點

內戰……

高文站在梅麗塔的後背邊緣,視線越過了巨大的龍翼,長久地注視着遠方“地平線”上被撕裂的港口以及被某種大威力武器轟成三段的飛船殘骸,那些殘骸的規模是如此的驚人,以至於一塊在虛空中無重力漂浮的碎塊都幾乎相當於一座城堡般巨大,而只要想想這東西在完好時是多麼堅不可摧,那股將之摧毀的力量便愈發的令人心驚膽戰。

確實,只有起航者的武器才能如此乾脆徹底地摧毀他們自己的遺產。

“我仔細觀察了這些被摧毀的殘骸,”梅麗塔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其中一部分顯然是在毫無反抗的情況下被摧毀的,飛船停泊在港口中,附近設施的防禦武器還保持在鎖死狀態,而另外一些……則是在內部混戰中互相摧毀,港口攻擊飛船,飛船轟炸港口,殘骸碎片混成一堆,還有相互撞擊留下的痕跡……給人的感覺就好像這裏的指揮系統突然發了瘋,自己跟自己打了起來,而這場可怕‘內戰’的結果,就是這座‘母港’中如今只剩下一艘完好無損的飛船……”

高文默默聽着梅麗塔的話,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是該因爲哨兵在系統衝突中嚴重受創而鬆一口氣還是該因爲眼前景象所呈現出的可怕破壞力而感到心驚,他唯有表情複雜,嗓音低沉:“你說的沒錯……這裏的指揮系統確實發了瘋。”

“確實發了瘋?”梅麗塔微微側過腦袋,她此前並未在小屋裏,所以此刻還不知道精靈雙子所留下的那些信息,“這是什麼意思?”

“……你眼前所見的這座母港,就是‘哨兵’,而那些被摧毀的飛船,應該是在哨兵控制下的‘執行與偵查機關’,”高文在腦海中整理着自己剛剛得到的那些情報,一邊思索一邊慢慢說道,“這個古老的系統由起航者在一百八十萬年前建造,然而在至少一千年前,它就已經受到逆潮污染,哨兵原本機械化的系統中產生了一個心智,一個充滿惡意的心智……”

他嗓音低沉,將自己在小屋中所看到的一切和盤托出,不但包括“哨兵”的來龍去脈,也包括精靈雙子以及莫迪爾·維爾德的事情,在他的講述過程中,梅麗塔顯得格外嚴肅且沉默,除了時不時鼓動巨翼維持飛行之外,她的全部精力似乎都沉浸在了高文所帶來的驚人真相以及龐大信息量之中。

雖然從這個角度看不到梅麗塔的臉色,但高文能感覺到這位藍龍小姐的情緒變化——她顯然大爲震撼,而且好像被嚇到了。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高文最後說道,“現在我們根據已有情報做出了一些推測,認爲從高塔中脫困的逆潮如今應該是被夜女士拖住了腳步,而已經成功進入現實世界的‘哨兵’因爲遲遲無法與逆潮匯合,可能正在採取新的行動——這行動多半與深藍網道中的變化有關。”

“推測啊……”梅麗塔慢慢說道,隨後情緒中明顯帶着失落,甚至帶着嚴重的自我懷疑,“至少一千年前污染就已經泄露了出去……那塔爾隆德這麼多年來的監控到底監控了個什麼……”

監控了個寂寞——高文差點下意識這麼說,但考慮到梅麗塔很可能當場想不開一頭栽下去,這句話他都沒敢說出口。

“塔爾隆德的監控至少確保了逆潮無法直接在現實世界向外蔓延,如果這注定是一場災難,那這場災難已經被你們拖延了一百八十萬年,”略一思考,高文便搖着頭說道,“它在起航者遺產之間的傳播應該是無法避免的,不管是你們還是你們的神,當初都不可能監控到哨兵系統,所以你們已經做到了你們能做的一切。”

“可這場災難最初就是我們巨龍埋下的禍根,”梅麗塔十分清醒地說道,作爲巨龍,她的驕傲讓她無法迴避自己一族曾經犯下的過錯,“如果我們當初沒有莽撞地開啓逆潮計劃,就根本不會在起航者遺產中製造出這樣一個失控的怪物,如今的這一切也根本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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