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我有一種感覺,”他終於繼續說道,面沉似水,“我必須親自去一趟,卡邁爾他們在那邊發現的東西……不是他們能處理得了的,只有我親自去纔行。”
“你說了算,”琥珀立刻說道,語氣自然的彷彿都沒經過思考,“我相信你的判斷。”
高文點了點頭,隨後視線落在了一旁認真旁聽、面帶思考的莫迪爾身上。
老法師立刻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他抬起頭迎着高文的目光:“您對我有什麼安排?”
“取決於你,”高文一臉平靜地說道,“你可以選擇留在這邊,等着我們進一步的調查成果。維多利亞會跟我離開,她有她必須完成的工作,但琥珀留在你身上的‘治療效果’已經可以確保你的情況不至於繼續惡化,與此同時龍族也會確保你的安全。這座高塔已經無害,它對你的‘吸引’應該只是你那些缺失的記憶在產生影響,所以這是最穩妥的方案。
“另一方面,我也可以把你帶回洛倫大陸,你有卓越的才能,身上也可能藏着重要的線索,所以我會酌情讓你參與到一些行動中來,你可能會接觸一些危險的‘因素’,你身上的情況可能會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不可預料的變化,琥珀對你的‘治療’也不一定能應付所有情況,但這或許有助於我們更快揭開更多的祕密——這是有風險的方案。”
高文話音落下,將選擇的時間留給了眼前的大冒險家。
但對莫迪爾而言,他似乎壓根不需要更多的思考和猶豫。
“我跟您走,”老法師臉上帶着真摯的笑容,他的答案在高文預料之中,“我永遠期待着下一場冒險——更何況這是與高文·塞西爾同行的冒險。”
“那就這麼說定了,”高文輕輕呼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看着旁邊的琥珀,“看樣子赫蒂那邊的黑眼圈又要加重——我回家的日子又推遲了。”
“其實你不在家她反而沒那麼多黑眼圈……”
“……你說的可能也有道理。”
第1271章 真理的面紗
自入冬以來,奧爾德南已經連續迎來兩次大幅度的降溫,連續的氣溫驟降讓這座城市盡數褪去了秋季的色彩,一層枯黃與灰暗的色調覆蓋着大街小巷,霧氣則一如往年,準時徽至诉@座平原上的城市——從黑曜石宮的高塔上俯瞰出去,那鱗次櫛比的屋頂和遠近高低的塔樓再一次成爲了霧海中若隱若現的剪影與孤島,帶着一種不真切的朦朧。
羅塞塔·奧古斯都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注視着教堂區的方向久久不語,而那座有着鐵灰色尖頂的宗教建築亦與他沉默相待。
曾經飄揚在教堂上空的戰神徽記如今已經換成了提豐帝國的旗幟,教堂外牆上鑲嵌的教會浮雕雖然仍在,卻彷彿已經褪去了曾經那神祕而崇高的氣息,在尋常人無法察覺的“視角”中,那座宏偉建築內曾經充盈着的超凡、聖潔氣息已經煙消雲散,如今它能帶給世人的,已經只剩下單純的心靈慰藉,以及建築學上的美學價值。
大教堂前的廣場上,前往參觀的市民正三三兩兩地穿過霧氣,踏上長長的臺階,皇家衛兵站在教堂前的臺階兩旁,沉默注視着廣場周圍的一切動靜,新面孔的“教堂導遊”在正門前迎接着聚集過來的人羣,這些面帶微笑的人身上懸掛着舊日戰神教會的裝飾物,胸口帶着“景區嚮導”的牌子,手中揮動着醒目的紅色或黃色小旗——每當有一批新的參觀者造訪,他們便會開始講解那些牆壁上的壁畫與浮雕,介紹那些分佈在祈稄d中的燭臺和雕塑。
從這些東西背後的宗教傳說,到它們在教會活動中所產生的象徵意義,從戰神教會的歷史,到圍繞在這些事物之間的祕聞。
能站出來抵制這種“悖逆之舉”的人都已經死去了,普通信徒則沒有對抗移風易俗的決心和覺悟,剩下那些無法接受這種變化的人多數只能在家中感嘆過往的時光,在小酒館中咒罵這個“垮掉的時代”,亦或者在治安懲戒室裏痛哭流涕。
這些小問題已經無需帝國的統治者親自在意,它們是時代前進的過程中留下的些許碎屑,遲早會漸漸消退。
羅塞塔·奧古斯都收回視線,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前,身穿黑色長裙、髮絲間垂下金色細鏈的瑪蒂爾達公主則站在一旁,看到父皇回神,這位皇儲才繼續彙報剛纔說到一半的事情:“……目前全國各地殘存的戰神教會勢力都已經徹底完成分解和清理,所留下的教堂、田產、商會等財產皆收歸國有,其中半數以上的教堂被關閉或移作他用,但按照您的吩咐,另有一部分具備歷史意義或在當地有特殊影響的教堂在接受改造之後重新對外開放,作爲當地居民的文化活動設施……
“一系列有關戰神教會歷史和野史的新編宣傳、普及材料已經在全國推廣,它們將配合那些重新開放的教堂共同發揮作用,目前在奧蘭戴爾和塔倫金斯地區的試點結果很令人滿意,但在杜沃松郡和恩奇霍克郡的試點遇上了較大阻力,當地民行叛龇�固,新政若想取得成效恐怕還需時日……”
“提豐人尊崇戰神信仰已經數百年,它已經成了很多人生活習慣的一部分,”羅塞塔淡淡說道,“但激烈的對抗階段已經過去,我們不能把民幸曌鲾橙恕獪睾偷囊龑н^程總是需要些耐心的。無須擔心,瑪蒂爾達,全方位的影響已經開始,舊時代的人終會老去,而他們的下一代不可避免地會在一個移風易俗之後的環境中長大,在新生代的頭腦中,‘戰神教會’是個既定事實的歷史名詞。”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寬大的水晶玻璃窗,再次落在了戰神教堂的尖頂上:“等人們習慣了教堂的半價門票以及神龕前的收費合影之後,一切都不再會是問題。”
“高文·塞西爾大帝所說的‘去神聖化’麼……”瑪蒂爾達臉上不由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眼神深處又有着一絲欽佩,“教堂開放憑票入場,神龕神像合影留念,集會廣場售賣特色零食和手工藝品……在提到消除戰神教會影響的時候,我和哈迪倫想到的都只有拆毀教堂解散神官,卻從未想過事情還可以這麼辦……”
“從某種意義上,高文·塞西爾是我們的老師——他親自向我們演示了該如何讓一個神聖的事物變得世俗,並在這個過程中讓絕大部分普通人能較爲容易地接受變化,”羅塞塔平靜地說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通曉教典、死守教條的狂信徒,絕大部分普通人是分辨不清變化背後的‘意義’的——而這些普通人正是構成思潮的主體。”
“普通人才是構成思潮的主體麼……”瑪蒂爾達帶着思索輕聲說道,她面前的羅塞塔則陷入片刻的沉默中,過了幾分鐘,這位提豐統治者才突然開口說道:“‘門’計劃那邊有了些新發現。”
“新發現?”瑪蒂爾達好奇地抬起視線,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爲何會突然在自己面前提起這件事。
羅塞塔注視着瑪蒂爾達的眼睛,嗓音低沉:“他們在那裏看到了馬爾姆·杜尼特的靈魂。”
瑪蒂爾達的眼睛一瞬間瞪大,巨大的驚愕讓她沒能像平日裏接受的教導那樣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表露,但很快,她便強行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變化,驚愕的神情壓在眼底。
看着女兒的表情變化,羅塞塔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才接着說道:“他已經清醒過來,如今似乎變成了戰神神國的一部分——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他都不會回到這個世界了。”
瑪蒂爾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有些好奇地問道:“溫莎和丹尼爾大師現在在做什麼?”
“他們在繼續深挖我們這個世界的祕密。”
……
深挖出這個世界的祕密,這是每一位行走在知識前沿的學者們心中的共同夙願,然而要挖掘出那些隱藏在龐雜的現象、理論、猜想背後的“真理”,有時候需要的卻不僅僅是辛勤努力——幸吲c機遇有時候反而更深刻地影響着歷史的轉折點。
卡邁爾漂浮在極爲寬廣的競技場中心,看着技術人員們緊張繁忙地組裝、調試試驗所需的設備,心中不免浮現出諸多感慨。
他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許多年,如果算上白銀帝國那些研究魔法奧祕的先驅者爲此所耗費的歲月,凡人等這個機會甚至已經等了半個世紀——然而沒有人會料到這一切竟然會在這裏實現。
探究這世界上最本質的奧祕之一,位於魔力研究領域最前沿的一場試驗,它最合適的試驗場竟然位於戰神的神國,用如今帝都流行的一句話講,這簡直是“連菲爾姆先生都不敢採用的設定”。
溫莎·瑪佩爾站在卡邁爾旁邊,全神貫注地盯着那些從塞西爾人的科研營地中哌^來的特殊設備,她知道塞西爾人有一個探尋魔力本質的實驗項目,而且在最近越來越深入的技術交流中,她也瞭解到了這個實驗項目的具體內容,但親眼見證終究是不一樣的體驗。
她看着那些身穿白色短袍的塞西爾人將某種經過精密切割加工的長方形箱體放在穩固的實驗臺上,又在箱體前端安置了銀白色的合金薄板,一個功率強勁的奧術能量源被他們設置在箱體尾部,能量源周圍還可以看到結構複雜的穩定與屏蔽組件——這些東西的“畫風”與她平日裏做實驗所使用的物品截然不同,然而她卻能夠從中感受到熟悉的嚴謹與鄭重。
哪怕不確定這場試驗的結果如何,她也知道設計、參與這一切的必然是值得敬重的人。
“這是目前我們能製造出來的最純淨的奧術能量源,”卡邁爾抬起手,指向長方形箱體尾端的那臺圓筒狀裝置,那裝置表面的符文此刻正在逐漸由暗轉亮,它尾端又有一根符文拖鏈,拖鏈的末尾此刻正放在實驗臺上,還沒有連接任何東西,“將穩定的魔力從尾端輸入進去,能量源內部會對其進行過濾和整合,三十六層紅寶石晶格將最大程度地確保最終聚焦到晶柱上的是不包含任何干擾的奧術射流——它的純度可以超過締約堡周圍的那三座能源塔,輸出功率則逼近極化鐵氧體晶柱的承受極限。
“奧術射流會進入箱體,箱體內有一道由抑魔材料製成的阻攔板,阻攔板上帶有精確切割的狹縫以及兩層由極化藍寶石製成的透鏡,它可以確保只有經過指向性過濾的奧術射線能夠從箱體的前端射出——經過這一層處理,奧術射線幾乎已經不再和空氣中的任何物質產生反應,所以它會變得不可見,也不會被其他物質干擾……直到它轟擊在‘熒幕板’上。
“那層銀白色的薄板內帶有祕銀成分,它會非常靈敏地留下魔力‘轟擊’的痕跡。理論上,如果魔力不是一種波,而是某種特殊的‘物質’,那麼射線轟擊在薄板上只會留下兩條清晰的痕跡,但如果魔力是一種波,那麼……”
溫莎沒有等卡邁爾說完便主動開口:“如兩道在池水中擴散的漣漪,從狹縫中射出的兩束能量將在傳遞過程中相互幹渉,最終呈現在薄板上的……應該是一道道干涉形成的條紋。”
“……時至今日,我們已經有大量的間接證據和理論推測來支持這個猜想,”卡邁爾輕輕點了點頭,“但研究者需要的不只有這些猜想,我們需要一個無可辯駁的實證——環境上的限制讓我們多年來在這個最後的‘驗證環節’駐足不前,直到今天……”
他抬起頭,充盈着奧術光輝的雙眼緩緩掃過了這偌大的空間,古樸宏偉的圓形競技場撲面而來,那一層又一層的環形看臺在他視野中向上延伸,看臺上排列着空蕩蕩的席位,一座巨大的王座佇立在競技場的盡頭,身披鐵灰色鎧甲的巨人幻影端坐在王座上,那空洞的頭盔微微低垂,彷彿有一道虛幻的視線在注視着競技場的中心,注視着這一小撮正膽大妄爲地想要探尋真理的凡人。
卡邁爾彷彿產生了被無數視線注視的錯覺,但這錯覺只是讓他輕聲一笑。
他轉頭看向試驗檯旁邊,一臺魔網終端正在那裏靜靜咿D,終端上空投射出來自遠方的全息投影,一位身材高挑、面容成熟美麗的白銀精靈正站在投影中注視着試驗場的景象。
“真希望我也能在現場,”大星術師薇蘭妮亞忍不住有些遺憾地說道,“可惜,我遠在大陸的極南端。”
“藉助現代化的設備,你仍然能見證這一切,薇蘭妮亞女士,”卡邁爾忍不住笑着說道,“而且戰神神國就在這裏,起碼幾十年內不會跑掉,而我們還有更多的猜想可以在這處特殊的試驗空間中進行驗證——你錯過的只不過是‘第一場’罷了。”
“……我開始越發感到遺憾了,”全息投影對面的薇蘭妮亞忍不住嘆息道,“卡邁爾大師,我們還是開始吧。”
卡邁爾點了點頭,向一旁的助手吩咐道:“激活屏蔽。”
一名助手立刻上前,啓動了平臺周圍的屏蔽裝置,幾個設置在平臺邊緣的符文隨之亮起,符文周圍鑲嵌的晶體也開始釋放出穩定的光芒——這屏蔽裝置當然不是爲了阻擋環境中的魔力背景干擾(首先這種干擾以目前的技術還無法阻攔,其次戰神神國中也沒有這種干擾),它真正的作用,是爲了防止現場的通訊裝置、記錄設備等東西所釋放出的魔力影響到觀測結果的準確性。
屏蔽裝置激活之後,便是啓動能量源。
卡邁爾的視線投向了平臺,看向了奧術能量源末端延伸出來的那根符文拖鏈。
在他原本的計劃中,是需要用一臺功率強大的儲魔裝置來爲這套試驗裝置提供魔力的——就比如他現在身後拖着的那個“充魔寶”。
但現在他們有了一個更好的選擇……一個更強大可靠的魔力來源。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那根符文拖鏈,並好奇地撥弄着它末尾的金屬鉸鏈。
身高三米的彌爾米娜微微彎着腰,一邊研究着眼前的實驗設備一邊露出了笑容,作爲凡人傳說中“執掌魔法奧祕的女神”,她此刻卻和在場的每一個凡人一樣,心中充滿了探索求知的慾望。
“向這裏面注入魔力就行了是吧?”她抬起頭,臉上帶着笑意看向卡邁爾。
“是的,”卡邁爾微微點頭,“但要小心別把設備燒掉——它可承受不住你的全力。”
“無須擔心,”彌爾米娜一隻手抓着符文拖鏈,一隻手豎起了拇指,這一刻她全然不再像個神明——卻比過去的千百年都要接近真正的“魔法奧祕”,“沒有人比我更懂得如何控制魔力的流動。”
話音落下,她手中銀白色的符文拖鏈表面已經泛起了淡藍色的符文光彩。
裝置啓動了。
奧術能量源中傳來了低沉的嗡鳴,被注入其中的原始魔力開始迅速轉化成爲純淨的試驗用能量,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屏氣凝神,將視線放在了裝置盡頭的合金薄板上。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動靜,沒有什麼絢爛驚人的光影,也不需要什麼更多的波折、更多的驚險和更多的迷霧。
真理在悄然無聲間揭開了它的面紗。
明暗相間的干涉條紋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第1272章 真相背後的真相
卡邁爾靜靜地注視着那銀白色合金薄板上所呈現出來的干涉條紋,而在通訊裝置的另一端,大星術師薇蘭妮亞也靜靜地注視着那薄板上所呈現出來的影像。
那是她追尋了整整半個世紀的“真相”。
在這個世界,每個角落都充斥着“魔力背景干擾”,無處不在的干擾讓學者們根本無法直接觀察到魔力在特定條件下的干涉現象,噪波會導致觀測裝置過度“曝光”,而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學者們必須製造出一個能夠完全隔絕魔力背景干擾的“理想暗室”,然而在現實世界中,薇蘭妮亞和她的團隊們用了整整半個世紀都未能實現這個目標——直到今天。
整個戰神神國就是一個巨大的“暗室”——它的“暗”並非光學概念上的“暗”,而是一種魔力真空的狀態,而在這個能夠隔絕底層魔力干擾的暗室中,追尋真理許久的探索者們終於窺見了這個世界最本質祕密的一線真容。
沉默持續了片刻,卡邁爾才終於輕聲說道:“真的具有波的性質啊……”
他沒想到當這一刻真的到來,自己的語氣竟然會如此平靜,而在下一秒,他突然彷彿聽到了如山如海般的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那歡呼層層疊疊,如一片驚濤駭浪,這位古代魔導師下意識地抬頭環視,看到空曠的競技場上是一排排空蕩蕩的座椅,戰神的虛幻投影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這一刻就彷彿有無形的歡呼者在爲一個奇蹟喝彩,連神明都在投來讚許的目光,然而下一秒,這些幻覺便都煙消雲散,空曠的競技場仍然寂寥,王座上的幻影仍然是幻影。
卡邁爾彷彿從幻夢中醒來,向身旁人求證剛纔是否發生了那些異象,卻只得到大家困惑緊張的回應——那只是幻覺罷了。
但即便那是幻覺,這位古代魔導師仍然心有所感,他看向了不遠處那個始終沉默着的亡靈幻影,馬爾姆·杜尼特靜靜地站在那裏,這位戰神教皇臉上似乎帶着一絲微笑,在注意到卡邁爾的目光之後,他才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太明白你們在做的事情,但我猜這一定非常重要,如果主仍在這裏的話,祂想必也會對凡人的勇敢和成功而露出微笑。”
在另一邊,遠在羣星聖殿的薇蘭妮亞也終於從全息投影前收回了視線,這位精靈大星術師保持着一個靜默的姿勢在平臺上站了許久,一直到旁邊的學徒都茫然無措地緊張起來,她才突然長長地呼了口氣,臉上猛然綻放出了學徒們一千年都不曾見到過的、極爲燦爛美麗的笑容。
站在旁邊的年輕學徒(六百五十歲)看到這一幕心中甚至忍不住冒出個古怪的念頭:如果這笑容肯展露給哪位男士的話,導師恐怕早就可以嫁出去了……
“去把我最好的藏酒拿出來!”大星術師突然轉過頭來,那興奮的語氣把學徒嚇了一大跳,“我要慶祝一下!我要好好慶祝一下!!”
“是……是的導師……”學徒慌不迭地連連答應着,但他剛要轉身離開便聽到導師緊接着又叫道:“對了,還有那個索達利姆,他前天是不是要找我來着?去告訴他,讓他在上層平臺等着我!這次我可要跟他好好聊一聊!”
學徒頓時愣住了,彷彿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她瞪着眼睛看着眼前這位在帝國學術界和聯誼界赫赫有名的大星術師,甚至忽視了這樣盯着自己的導師看有多麼失禮:“您說……索達利姆先生?您最終選擇的原來是索達利姆先生?!這可真令人意……啊,好的,我這就去通知他!請問還有什麼要一併轉告索達利姆先生的嗎?”
“沒什麼可轉告的,反正他已經是我的手下敗將——我們爲一個問題爭吵了三十年,是時候讓那個蠢貨認清現實了,”薇蘭妮亞女士愉快地笑着,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明媚,“我會把魔力波動性質的事實拍在他的臉上,然後就像我們三十年前第一次爭吵時立下的賭注——他得從羣星聖殿最高的塔樓上跳下去!”
年輕的學徒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判斷出了偏差:“……啊?”
大星術師卻已經瞪起了眼睛:“還愣着幹什麼!?快去啊!”
發生在白銀帝國的小插曲並未能影響到卡邁爾的試驗現場,揭開真理面紗的試驗已經結束,奧術能量源內部的嗡嗡聲也漸漸平息下來,但留在合金薄板上的明暗條紋卻作爲一個見證,永久印在了那金屬板的表面,卡邁爾上前一步,伸手拂過薄板,一層暗淡的藍光隨之覆蓋在其表面,金屬板內的微觀結構隨之發生變化,從活性轉爲惰性狀態。
這樣一來,即便它回到正常的魔力環境裏,其表面的紋路也將繼續穩定留存。
“我們終於揭開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真相……關於魔力在傳播和轉化過程中的諸多現象現在終於有了實實在在的理論支撐,”卡邁爾體內傳來低沉的嗡嗡聲,他扭頭看向了彌爾米娜的方向,“女士,如果確認魔力具備波動性質,那麼我關於魔力場的計算公式……女士?”
彌爾米娜彷彿沒有聽到卡邁爾的話,這位“魔法女神”仍然愣愣地站在那實驗裝置旁邊,低頭盯着合金薄板上的明暗條紋一動不動,她那露在面紗外面的一雙眸子裏跳躍着淡紫色的微弱火光,火光微弱的彷彿隨時要熄滅一樣,這不尋常的狀態終於引起了旁人的注意,站在一邊始終沒怎麼開口的溫莎·瑪佩爾頓時緊張地走上前去:“‘高塔’女士,您沒事……”
她話剛說到一半,腳步還沒邁出去,彌爾米娜的眼睛便突然閃爍了一下,這位“魔法主宰”似乎大夢初醒,又彷彿剛從一場漫長而無人知曉的旅途中返回,她抬起手,觀察着自己的指尖,面紗下傳來了夢囈般的呢喃輕語:“波動性……得到了證實,所以我的本質是……漣漪。”
下一個瞬間,彌爾米娜的身影突然由實轉虛,從她的指尖爲開端,這位魔法主宰的全身迅速被一層水波紋般的光影徽至似饋韥K向着四面八方分散,卡邁爾甚至沒來得及伸出手去,這位昔日的魔法女神便在心款ヮブ孪Р灰娏恕�
一個曾經的神明在凡人眼前隱去身形本身當然不算什麼,然而親眼目睹這一幕並感受到周圍不尋常的魔力波動之後,卡邁爾便意識到這絕非什麼“隱匿身形”或“空間傳送”,而是某種……更超乎想象的事情,某種或許只有彌爾米娜自己才能理解的事情。
附近的技術助手們瞬間緊張起來,幾名訓練有素的技術人員已經下意識地開啓了身邊的探測儀器準備收集數據,溫莎·瑪佩爾則一邊瞪大眼睛感知周圍的魔力一邊謹慎地開口:“‘高塔’女士?您現在還在這裏麼?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在這裏。”一個聲音突兀地從卡邁爾身旁傳來,後者立刻循聲望去,然而他視野中空無一物。
他也沒有感知到類似曲光力場之類隱匿身形的法術效果。
“我沒有隱身,”彷彿是猜到了卡邁爾心中所想,彌爾米娜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卻是在溫莎·瑪佩爾旁邊,“我也沒有對你們的感知做任何事情……我就在這裏,在你們身旁走動,和你們處於同一個空間,我……很難解釋自己現在所看到的東西,萬事萬物都發生了變化,一切都……不一樣了。”
“一切都發生了變化?”溫莎·瑪佩爾臉上帶着濃濃的困惑,她完全聽不懂這位曾經的神明在說什麼,但還是忍不住問道,“您看到了什麼?您做了什麼?有什麼事情發生在您身上了麼?”
“我現在還不太清楚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只是看到……漣漪,”彌爾米娜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是同時在卡邁爾身後和溫莎·瑪佩爾左側傳來——完全不同的兩個位置,傳來了兩個不同的聲源,“萬事萬物的漣漪,從這些魔法裝置中逸散出來的魔力,從神國各個角落升騰的思潮殘響,以及……你們。”
“我們?”卡邁爾和溫莎·瑪佩爾異口同聲地說道。
“是的,你們,還有這裏所有人,我仍然能分辨出你們,但……我現在無法準確地界定你們,你們的邊界是如此模糊,與無處不在的漣漪糾纏在一起,就好像……”
彌爾米娜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隨後她停頓了足足半分鐘,直到卡邁爾和溫莎·瑪佩爾都要忍不住開口追問的時候,她的聲音才突然再度響起:
“就好像……你們也是波動的一部分。”
卡邁爾與溫莎女士面面相覷。
他們也是波動的一部分?這句邏輯上都感覺詭異的話應該如何理解?
而就在這時,一道淡紫色的弧光突然從他們面前迸裂出來,在弧光跳躍中,一個身影迅速從虛幻中成型,並重新凝結成了那位身高足有三米的“高階顧問”彌爾米娜。
所有的目光都一瞬間落在這位“高階顧問”身上,當事人卻彷彿還沒有從某種詭異的“觀察者”狀態中清醒過來,她困惑地盯着某個不存在的焦點看了許久,視線才終於漸漸重新聚攏到一處,隨後這位“魔法主宰”才輕輕搖了搖頭,以一種十分陌生的眼神環視四周,低聲說道:“結束了……我回來了。”
“你沒事吧?”卡邁爾忍不住有點擔心地問道——他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擔心一個神明,“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猜……我們今天所窺見的恐怕不僅僅是魔力背後的真相,”彌爾米娜一邊說着一邊盯着卡邁爾看了很久,似乎是在努力從眼前這個具備實際輪廓的身影中看出某些別的“存在方式”,“卡邁爾,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太少了。”
“真難想象這是從一個曾經的神明口中說出來的話,”卡邁爾心中有無數疑惑,但這時候還是忍不住首先感嘆了一句,“你現在看上去……真的像個凡人。”
“是嗎?”彌爾米娜眼睛眨了一下,似乎直到這時才終於真正清醒過來,“這或許也不是壞事……”
隨後她又輕輕搖了搖頭,用這種人性十足的方式驅散着頭腦中盤踞的混沌錯位感:“我覺得……我需要些時間來慢慢梳理自己所看到的那個特殊的‘視野’……去理解那個萬事萬物都失去了明顯邊界,彷彿一團亂中有序的噪波般混雜在一起的景象。抱歉,我可能需要提前退出在這邊的行動了——我必須回去調整自己的狀態。”
“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了麼?”卡邁爾有些意外地看了對方一眼,但在短暫思考之後他便點了點頭,“沒關係,我們這邊的前哨基地已經穩定下來,神國內部的情況也大概有了把握,你可以安心回去休息。”
當初彌爾米娜參與到這個項目中,除了作爲“顧問”提供一些指引之外,其最大的作用便是充當一層“保險”,如果戰神神國存在殘留的神性污染,她還可以幫助探索隊伍規避風險,但現在戰神神國的基本情況已經探明,這邊對凡人的污染確實已經消失,彌爾米娜這層“保險”也就可以撤下了。
這一點現場的人都明白。
做好決定之後,彌爾米娜沒有拖泥帶水,她只是對留在這裏的探索人員們微微點了點頭,隨後便被一層旋轉的光霧徽制饋恚讨幔忪F便向着不遠處的魔網終端湧去——如她當初降臨在這片空間一樣,她的化身又順着網線回到了忤逆庭院。
“還真是說走就走了……”溫莎·瑪佩爾看着彌爾米娜離開,等那龐大的魔力波動徹底離開這片空間之後她才禁不住小聲嘀咕起來,隨後她抬起頭,看着卡邁爾的方向,“卡邁爾大師,你認爲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