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587章

作者:远瞳

高聳如山的王座前,不速之客的身影轉瞬間便消失在驟然捲起的灰白色沙塵中,如一個幻影般煙消雲散,靜靜躺在石柱上的黑皮大書似乎錯愕了幾秒鐘,直到風聲又起,書中才傳來維爾德有點困惑的自言自語聲:“剛纔這裏好像有個人……”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略顯慵懶而威嚴的聲音便從高空傳來:“你說什麼?大冒險家先生?”

維爾德聞言“看”向眼前的王座,在那巍峨高聳的王座上,身穿一襲如夜幕般漆黑長裙的夜女士正慵懶地坐在那裏,灰白色如裂隙般的紋路皆安靜地蜷縮在她的裙角。

“啊,夜女士,你回來了?”維爾德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您剛纔去哪了?”

“我?我一直在這裏,只是小睡了一會,”夜女士不緊不慢地說道,“大冒險家,你剛纔也睡着了麼?我怎麼感覺你說話有些奇怪?”

“我……可能是做了個夢?”黑皮大書中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困惑,“我也不清楚……我剛纔好像見到了一個誤入此地的訪客,還和她說了些什麼,那似乎是個很有趣的女孩,但突然她就不見了,我也記不清和她具體的交談經過……我還看到空蕩蕩的王座,你不知所蹤,我還以爲你又去邊境對付那傢伙了。”

“那看來你真是睡糊塗了,大冒險家先生,”夜女士的聲音帶出了一絲笑意,“這裏可沒那麼容易出現‘客人’,如果真有智慧生物的心智不小心落入這裏,我肯定會第一時間發現的……”

隨後這位暗影的主宰者稍稍停頓了一下,才帶着一絲期待說道:“我記得這次輪到你講故事了……我們可以繼續上次的那個故事麼?關於在岩漿之底流淌的那條冰河,以及冰河中的精靈……”

維爾德的聲音有些無奈:“女士,雖然你能這麼喜歡我的故事讓我很高興,但你能更欣賞一下那些更加合理嚴謹的故事麼?岩漿冰河與精靈的故事我自己都覺得離譜的過分了……要實在不行我給您重新編一個?”

夜女士笑了起來,笑聲彷彿能驅散永恆徽衷谶@片沙漠上空的混沌陰霾一般,她低下頭,如一朵覆蓋大地的烏雲突然降下了高度,在那龐然、高遠而朦朧的陰影深處,維爾德看到有一雙充盈着笑意卻又帶着威嚴的琥珀色眸子正俯瞰着自己。

“大冒險家先生,嚴謹合理的故事我已經看過太多了,在這個無聊的地方,離譜荒誕才更有趣,不是麼?”

……

琥珀激靈一下子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意識到身子底下那種硬邦邦的觸感不是錯覺——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房間的地板上,那把熟悉的椅子卻倒在不遠處,她似乎是從椅子上掉了下來,並在掉落的過程中陷入了一個古怪的夢境——那短暫的瞬間在夢境中被放大成了一段持續數小時的冒險和一場奇妙的交談,又隨着身體觸及地面,讓她從夢境中驚醒過來。

“墜落是從夢中醒來的捷徑麼……”琥珀不由得想起了在那王座前聽到的話,但很快她便注意到了從窗簾縫隙間灑進房間的陽光——她還清晰地記得,自己剛開始研究那些沙粒的時候外面還是陽光明媚的午後,然而此刻……卻有臨近黃昏的光輝灑進房間。

“看樣子那幾個小時的經歷是真實的,至少時間流動是真實的……”琥珀揉揉額角,想要讓略有些混沌的頭腦儘快恢復清醒,“這是被從‘那邊’擠出來了麼?”

她嘀嘀咕咕着,用自言自語的方式刺激着頭腦迅速清醒過來,然而下一秒,她便彷彿察覺了什麼異樣,目光突然落在自己指尖。

一些細碎的沙粒散落在她指尖觸及的地板周圍,那些沙粒均覆蓋着一層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灰白色的色澤,某種暈染般的灰白質感從那些沙粒周圍瀰漫開來,將原本深棕色的地板上也“染”出了一大片灰白色。

“……媽耶……”琥珀瞬間瞪大了眼睛,意識到自己這次作死可能玩大了,但就在她緊盯着那些沙子的同時,一種莫名的“聯繫”感卻突然從心底浮現,讓她感覺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沙子似乎並非一堆死物,而是……如同自己部分力量的延伸一般。

她緊緊地盯着那些沙子,感受着心底隱約浮現的那種“聯繫”,這種聯繫感十分微妙,有些像是她平日裏對暗影界的感知,然而卻比那要具體、清晰得多,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控制那每一粒沙塵,甚至可以……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那些地板上的沙子便轉瞬間如幻夢般消失不見,而地板上被“暈染”出來的灰白色也一點一點地恢復原樣。

琥珀張了張嘴,又看看自己的手指,彷彿還不敢相信剛纔發生了什麼,隨後她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並在很長時間的思考和感知之後又伸出手來輕輕搓了搓——一縷灰白色的流沙如水般憑空浮現,伴隨着沙沙聲落在地板上,流沙越聚越多,那灰白色的“領域”便迅速向整個房間蔓延着……

“哎媽糟糕……”琥珀激靈一下子反應過來,慌忙停止了對沙的召喚,然後手忙腳亂地將它們再次“收回”——萬幸的是這並沒出什麼意外,房間在半分鐘後也漸漸恢復了常態。

等到一切恢復過來之後,琥珀還有點迷糊地坐在地板上,她保持這個狀態在原地思索了不知多長時間,才終於一拍大腿:“哎,我這是厲害了啊!”

緊接着她便從地上跳了起來,興沖沖地就要往門外跑:“那這事兒得跟老糉子顯擺顯擺……”

她風風火火地跑到了門口,但就在推門而出的一瞬間又彷彿想起什麼般停了下來,一邊努力壓制着有點激動的心情一邊跟自己嘀嘀咕咕:“不行不行,還得再測試測試,瞭解一下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再說,而且更重要的是情報,是那本自稱維爾德的書……”

……

寒冷的風吹過夜幕下的荒蕪廢土,千百萬年亙古清冷的星輝照耀着這片與星光一樣古老的土地,維多利亞站在新阿貢多爾高聳的圍牆上,她看向高牆內部,看到粗獷宏偉的房屋鱗次櫛比,大大小小的燈火照亮了這座在寒冷冬夜中庇護猩墓鲁牵挚聪蚋郀澩饷妫吹綍缫霸谛且怪醒由欤鸱耐恋厣媳閬炎艖馉庍z留的焦痕,遠方的一切似乎都已經被黑暗和寒冷吞噬,唯有被毀壞的巨大工廠或宮殿建築在無言地訴說着塔爾隆德昔日的輝煌場景。

城牆外面的世界看上去淒涼而缺乏希望,但在這裏住了幾天的維多利亞已經瞭解到,那片黑暗沉淪的廢墟中並非真的什麼都沒有——一些零星而微弱的燈火在黑暗深處閃耀着,燈火之間偶爾又可看到巨龍掠過星夜的身影,在那些燈光閃耀的地方,是龍族們從廢墟中挖掘出來的、尚能咿D的一些舊日工廠或用於監控安全區邊界的先鋒崗哨,甚至在那些廢墟的地下,龍族們也在拼盡全力清理着坍塌的地底交通網和倉儲設施,他們的工作晝夜不停。

這讓維多利亞不由得聯想到了在書本中所記錄的那些古老歲月,想到了安蘇王國的開拓者們昔日在廢土邊緣篳路藍縷的開墾與建設,也讓她聯想到了黑暗山脈南部的那片廢土,以及陛下構思中的反攻廢土的一系列計劃——在不久的將來,那些計劃就會變成實際的行動。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而帶着笑意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打斷了女公爵的思緒:“抱歉,維多利亞,這麼冷的地方還要拉着你出來‘散步’——陪着我這麼個老頭子在城牆上頭吹冷風想來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吧?”

維多利亞從思索中驚醒,看到頭戴黑色軟帽、身披黑色法袍的老人正站在旁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趕緊搖了搖頭:“當然不會,您千萬別這麼想——我很喜歡陪您散步。”

“真的?”莫迪爾顯然有點不信,“年輕人可沒幾個有耐心的,平常我找人講我的冒險經歷,他們跑的比誰都快。”

“那是他們見識湵×T了,”維多利亞立刻說道,隨後努力想做個微笑的表情——她覺得自己應該是成功了,因爲眼前先祖臉上明顯也露出了笑容,“至於我……其實我已經很長時間不曾有過這樣清閒的時光了,能像現在這樣暫時放下手頭的事情,陪您在外面隨意走走,這對我而言其實是非常難得的休息和放鬆。”

“聽上去你平常的工作十分繁重,”莫迪爾點了點頭,緊接着又有點擔心,“那你這麼長時間不回去,工作上的事不會都耽誤了麼?”

“我……出來的時候和上級請了假,”維多利亞趕緊解釋着,從某種意義上,她這些話可沒撒謊,“工作方面的事情也已經安排同事和下屬們幫忙處理了,一時半會不回去也不耽誤。”

“那就還好。”莫迪爾笑了起來,如往常一樣沒有追問維多利亞真正的“工作內容”,維多利亞則趁這個機會趕緊轉移了話題:“您這兩天可曾再次被那個‘夢境’糾纏?”

“這兩天倒還好,也沒做那個‘怪夢’,”莫迪爾搖了搖頭,“說不定你陪在我附近真的管用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個‘夢’本身也不是天天都會發生的,其實我從乘上那艘機械船到今天一共也就遭遇了三次夢境,算不得頻繁——只是夢境本身有點嚇人罷了。”

“那也不可以放鬆,”維多利亞一臉認真地說道,“那夢境明顯指向和神明有關的力量,這種東西只要大意一次,往往就是萬劫不復……”

“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莫迪爾一邊擺手一邊說道,老人的表情顯得有點怪異,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維多利亞,“你這性格是你父親帶出來的麼?怎麼年紀輕輕的顯得比我這個老頭子還古板嚴肅……”

維多利亞眼神中終於多了一絲尷尬,她顯然缺乏與人進行這種交談的經驗,便只能硬着頭皮說道:“我……性格一直這樣,我父親的性格也確實差不多。其實嚴謹的行事風格一直是我們的家族傳統……”

“家族傳統?”莫迪爾忍不住眨了眨眼,有點錯愕地指着自己,“這傳統是我傳下來的?”

維多利亞表情沒什麼變化,心中卻突然一動,她瞬間便想起了曾經與赫蒂閒談時對方提到的那些關於“自家的老祖宗不認祖訓”的尷尬事情,心想自己終於也遇到了類似的場景,而這些許的感嘆並沒有影響她的回應速度,面對老祖宗好奇的表情,她很快開口:“這……應該是更早的祖先傳下來的,而且家族的記載上說,您的性格並不怎麼符合這項傳統……”

“那就還好,”莫迪爾一聽這個頓時拍了拍胸口,“我還以爲自己曾經也是個嚴肅古板的傢伙,要真這樣的話那可有點嚇人,整天板着臉的冒險生活那得多沒意思。”

看着反應多少有點誇張的先祖,維多利亞一時間不知該作何表情,但想了想自己平常也做不出什麼表情,她也就釋然下來,並有點好奇地問道:“您爲什麼那麼喜歡四處冒險?”

她的話音落下,城牆上突然安靜下來,莫迪爾一時間沒有開口,彷彿是被這一句話勾起了繁多的思緒,在沉默思考了不知多長時間之後,他才終於打破沉默:“你不感覺好奇麼?對那些未知的領域,未知的事物,未知的知識……你不感覺好奇麼?我們這個世界如此廣闊,而且越是去探索它的盡頭,你就越是能察覺到那個‘盡頭’還在你的認知之外,在一片如此無邊無際的領域中不斷髮現前人未曾發現過的東西……你不覺得很有趣麼?”

維多利亞張了張嘴,先祖的回答其實並沒有讓她意外,因爲關於這位大冒險家的諸多記載以及他在六百年前曾留下的許多言論早已留在家族的書籍中,而她對那些都很熟悉,只不過看着這位大冒險家眼睛裏所透露出的那份光芒,她還是忍不住說道:“您有沒有想過,這些冒險或許終有一天會要了您的命,甚至現在您被古神力量糾纏……甚至說不定也是某場冒險所帶來的‘後遺症’……”

“哈哈,孩子,自信點,把‘說不定’去掉,”莫迪爾突然笑了起來,“我這種到處胡鬧的傢伙,肯定是沒辦法安安穩穩死在家裏的牀上的,我平日裏遇上一些古怪麻煩,那也絕對是探索未知領域所帶來的額外‘饋贈’——姑娘,不用你提醒,在這方面我可比你清楚。”

維多利亞似乎無法理解老人這種近乎偏執的“愛好”,她忍不住說道:“那您……”

“那我也會繼續往外走,是的,我會繼續往外走的,”莫迪爾微笑着,目光轉向了遠方那片黑暗,望向那已經超出視野極限的曠野最深處,“我沒什麼崇高的理由,也不是爲了什麼開拓文明的邊境——其實這些我都沒想過,我只是覺得吧……就像這片極夜,假如這極夜永不結束,而人類如同生活在這片夜幕下壽命短暫的小蟲,我們在故土終其一生,也看不到夜幕之外的天空,但如果出去走走,不管朝哪個方向,我們走的更遠一些,我們便可以看到日出,看到有太陽昇上天空……

“許多小蟲可能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太陽……它真的就在那裏啊。”

第1240章 哨兵?

恢弘的巨日向着遠方的地平線沉去,那遍佈湹炯y的日冕已經只餘下一道窄窄的弧線邊緣,從日冕邊緣升騰起來的光暈在雲層的背景中瀰漫開來,仿若天空的一片火海,在這一天白晝的最後幾十分鐘裏熊熊燃燒,在隨之鋪灑開來的夕陽餘暉下,高文眼中的整座城市都如同浸沒在一片金紅色的海洋中。

他站在露臺的盡頭,遠眺着黑暗山脈的方向,臨近冬日的寒風從側面吹來,風中隱約捎來衛隊士兵黃昏操演時的口令聲,在這難得的、稍微清閒一點的時刻,他靜靜思索着關於反攻廢土的計劃以及接下來要前往塔爾隆德的旅程——直到一個熟悉的氣息突然出現在感知中,纔打斷了他已經健健發散的思路。

他循着感覺看向氣息傳來的方向,看到一片扭曲的陰影迅速在空氣中成型,琥珀隨之從陰影裏跳了出來,蹦躂兩下之後來到自己面前——下一秒,這暗影突擊鵝極具個人特色和穿透力的嗶嗶聲便打破了黃昏時露臺上的寧靜:

“哎哎!出事了出事了!我跟你講出大事了啊!我剛纔好像可能也許說不定不小心跑到夜女士的神國裏了……”

高文的思緒與露臺上的寧靜同時被打了個粉碎,琥珀咋咋呼呼嚷嚷出來的驚人信息讓他表情直接便僵在當場,足足十秒鐘後他才終於反應過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這個又皮又跳的半精靈:“啊?!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剛纔好像可能也許說不定……”

“把這堆助詞刪掉!”

“我剛纔研究沙子,不知怎麼跑到夜女士的神國裏了……”琥珀頓時縮縮脖子,滿臉都是“我剛纔作了個大死但是沒死可這時候被你發現了我還是很緊張”的表情,“幸虧沒直接看見神明……”

“你研究那些‘暗影沙塵’……把自己研究到了暗影神國?”高文這次終於確定自己剛纔沒產生幻聽,又瞪着眼睛重複了一遍,他才使勁吸了口氣,讓自己一下子飆升上來的血壓和心率慢慢往回蹦——這個又皮又跳的半精靈已經許久不曾發揮這樣讓人血壓飆升的威能了,以至於他都差點忘了這傢伙放置不管的話可以搞出多大事情,這一刻他就慶幸自己這幅軀體足夠強韌,否則琥珀一開口他怕是心腦血管都得崩,“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是這樣的……”琥珀趕緊一邊點頭一邊飛快地開口,趕在高文隨便掏出個什麼玩意兒把自己拍在牆上之前將前不久的經歷和盤托出——她務求體現出自己大無畏的探索精神,並強調自己真的只是想針對那些暗影沙塵做一些研究,誤入神國完全是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意外,但很顯然,她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高文根本不在意這些細節,也從一開始就沒有把琥珀揍一頓的意思,畢竟那些暗影沙塵是他交給琥珀去研究的,研究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也不能算是個“責任事故”,比起追究這個萬物之恥在研究過程中是否有不夠謹慎、過於心大的疏漏,他現在更關注的是對方在描述夜女士神國時所提及的一系列信息量巨大的內容!

“你看到了莫迪爾·維爾德所聽到的那個聲音的源頭?那是一本書?而且那本書自稱‘維爾德’,並且還不知道‘莫迪爾’這個名字?”

“夜女士的王座上沒有人?那本書說祂可能是去‘邊境’處理‘麻煩’了?暗影神國的邊境有麻煩……難道是我們所擔心的污染?”

“你說夜女士經常做夢?從暗影神國脫離的辦法就是從高處跳下,就像從夢境中驚醒那樣?”

“小心哨兵?小心什麼哨兵?維爾德自己都不知道?那整本書裏記錄的全都是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警告?”

高文越聽越是心驚,眼睛也越睜越大,伴隨着琥珀極其清晰且完整的敘述,一連串意義重大的情報甚至讓他都感覺有點發蒙。在整個過程中,他不止一次趁着琥珀稍作停頓的時候開口確認一些細節,而他所產生疑惑的每一個細節都很快得到了對方的補充。

不管平常表現得再怎麼不靠譜,琥珀終究是他的情報部長,而且在過去幾年中已經成長了起來,在如此嚴肅正經的事情上,她表現的一絲不苟,每一個細節的描述都格外精準且涵蓋了所有重點,等她終於話音落下之後,高文已經完全瞭解了她那場不可思議的冒險的全部過程。

“你這可真是有了不得了的經歷啊……”黃昏下的露臺上,高文看着琥珀露出了無奈的表情,“我是真沒想到,這才半下午沒見你竟然能折騰出這麼驚人的事情……”

“這也不是我想的啊,”琥珀比高文還無奈,“說真的,我都快被嚇死了,你是不知道我用了多極端的手段才控制住自己的理智,避免被神國某些不可名狀的東西給污染……”

“看你的表情我都知道這個‘極端手段’不怎麼正經,”高文立刻擺了擺手,“先說正事吧,首先是關於你在那邊看到的那本……‘書’,除了他自稱自己叫維爾德之外,你還有沒有什麼線索可以解釋他跟現實中的‘莫迪爾·維爾德’之間的關聯?”

“沒有,我就在‘那邊’跟他聊了一會,那地方除了那個大的嚇人的王座祭壇之外就是看不到邊的沙漠,還有一本會說話的書——根本沒什麼線索可發現的,”琥珀搖了搖頭,緊接着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現實世界有了一個叫莫迪爾的大冒險家,看上去像是個正常人,在世界上到處遊蕩,夜女士的神國有一個叫維爾德的大冒險家,變成了一本書,被放在神明的王座前,這事兒聽着真是比吟遊詩人的故事還離奇許多……你說,莫迪爾·維爾德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高文皺着眉,心中翻湧着諸多猜測,“聽上去他彷彿被分裂成了兩個部分,這兩個部分分別擁有姓氏和名字,但誰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根據已有線索,似乎夜女士是這一切的根源……但我總覺得有哪不對……”

“我也覺得不對,”琥珀跟着點了點頭,“從維爾德的隻言片語中,我推測他也是意外進入那個‘錯位神國’的,而夜女士對這一切似乎並沒有主動參與……雖然不排除那位古代神明是對維爾德隱瞞了什麼,但對於一個神明而言……這種隱瞞不是毫無必要麼?祂總不能只是爲了找個人給自己講故事吧?”

“講故事……對了,這還是個問題,”高文表情嚴肅地說道,“瑪姬提到過,莫迪爾幾次誤入‘那邊’之後都聽到了‘另一個自己’在給夜女士講故事,而夜女士則以自己夢境中的見聞作爲交換,但當莫迪爾回到現實世界之後,不管怎麼回憶都想不起夜女士所描述的夢境的內容。這方面你有沒有詢問一下那本書?夜女士的夢境是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問,”琥珀有點遺憾地搖了搖頭,“我是突然被‘扔’回現實世界的,而且當時想問的東西太多,一時間也沒想到這些。我只知道那位暗影女神似乎長期處於‘造夢’狀態,甚至不管清醒時還是沉睡時祂的‘夢境’都不會中斷。我想象不到那是怎樣的情況,神明的事情真是太難理解了。”

“恩雅曾告訴我,神明的‘夢境’絕不是單純的夢境,作爲從思潮中誕生的存在,神明的所有思維活動其實都可以視作和現實世界相互映射的結果,即便是已經脫離思潮、獲得自由的神明,其夢境與現實世界也會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高文摸着下巴,在思索中沉聲說道,“也正是因爲有這層映射,神明都會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夢境,以避免力量失控逸散——這一點上,如今獲得自由的阿莫恩、彌爾米娜和恩雅其實都不例外。

“但我不知道暗影女神是否也受這條規則的影響,畢竟她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太長時間,一百八十多萬年的思潮隔絕……足以讓她變成一個幾乎和我們的現實世界沒什麼關聯的‘域外生物’,她的夢境能在我們這邊產生多大的擾動完全是個未知數。”

琥珀聽着突然眨了眨眼,朝高文一挑眉毛:“那就是比你這個‘域外遊蕩者’還域外遊蕩者嘍,都遊蕩的沒邊了……區別就是你這是用來嚇唬人的,人家那是真的。”

高文瞬間就一個爆栗子砸在這半精靈腦袋上:“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多機靈的一個半精靈啊,可惜長了張嘴.jpg。

琥珀被敲的抱住了腦袋,嘴裏“媽哎”一聲便安靜下來,高文則搖了搖頭,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神明的夢境問題,思潮的映射問題……這算是這個世界諸多詭異規則中最讓他印象深刻的兩個,甚至在早期還曾讓他一度牴觸和惶惑無措——這一切顛覆了他對“物質世界”的認知,模糊了物質和意識的邊界,對於一個從地球穿越而來的靈魂而言,這所呈現出來的光景……幾乎是荒誕而錯亂的。

然而這個世界確實是如此咿D着,精神可以影響物質,物質可以影響精神,二者不但能夠相互映射,甚至在條件合適的時候還能相互轉化,不管是魔法師依靠精神力塑造各種魔法現象、改變物質的形態,還是凡人思潮投影創造出神明,亦或者神明的精神輻射憑空改變現實……這一切對地球人而言“不合理”的現象,背後的本質其實是一致的。

有時候高文忍不住便想……如果有一種理論能夠解釋這種精神和物質相互影響甚至相互轉化的現象……或許它便相當於解釋了這個世界的“底層真理”吧。

這理論會隱藏在魔力的真相中麼?還是會隱藏在更深的、目前凡人們還未曾想象過的領域?

他不小心陷入了思索中,但很快便有一個聲音將他從沉思中驚醒:“哎,哎哎,你又走神了?”

高文激靈一下子醒過神來,便看到一隻小巧的手掌在自己眼前使勁揮舞着,他抬頭看向手掌的主人,於是琥珀瞬間便再次抱住了腦袋:“剛纔敲過了啊!一次錯誤不興敲第二遍的!”

“行了行了,說正事,”高文擺擺手,一邊整理思路一邊開口說道,“把維爾德和夜女士的事情暫且放在一邊,我現在更關注你剛纔最後提到的那個‘哨兵’……哨兵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統共就這麼一句警告,可能的解釋太多了,”琥珀呼呼搖着頭,“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警告絕對非常非常重要,否則不至於寫滿了整本書——還是一本那麼特殊的‘書’。”

“哨兵,它所指代的很可能是某種‘看守’,而且這個看守應該是一個極其強大而危險的存在,或者它所看守的東西十分危險,有蔓延污染、讓哨兵轉化爲危險源的可能,”高文若有所思地說着,“按這個標準看,龍族負責監視逆潮之塔的人員可以被視作‘哨兵’,剛鐸廢土深處的鐵人兵團也可以算作‘哨兵’,甚至精靈們在宏偉之牆節點上設置的那些哨兵之塔都是‘哨兵’,而這些哨兵不管哪一個出了問題,都是值得警惕的危機,可我覺得和維爾德那本‘書’上滿頁的‘小心哨兵’警告比起來,這些都還不夠格。”

琥珀微微顰眉:“不夠格?”

高文沒有做進一步解釋,只是在心中又冒出了更多的想法——

除了他剛纔提到的那些東西之外,這世界上其實還有可以被稱作“哨兵”的存在。

那些高懸天空的監控衛星,以及環繞行星的環軌空間站“蒼穹”。

這些用於監控行星狀態,時刻緊盯着魔潮和神明的起航者遺產,它們似乎比剛纔他所提到的那每一樣事物都更適合被稱作“哨兵”,而且如果這些東西出了問題,也確實相當“夠格”引發最高級別的警告。

但這些東西怎麼會出問題?雖然它們確實都已經年久失修,但那也只不過是逐漸失去作用、變成漂浮在太空中的墓碑罷了,高文能瞭解到它們絕大多數的狀態,可以確認那些衛星和空間站都沒有失控的可能,而即便退一步講,它們失控墜向大地……對如今這顆星球上的文明而言,一堆衛星和空間站從軌道上砸下來,再怎麼“小心”有用麼?

那玩意兒就連當初全盛時期的龍神都表示扛不住。

在高文看來,既然琥珀所看到的那一句警告中提到了“小心哨兵”幾個字,那這就說明對於危險的“哨兵”而言,凡人的“小心”是有用的,否則這警告大可不必,全世界人民一塊躺平就行了嘛……

第1241章 贈品

高文腦海中一時間冒出了無數的猜測,關於“維爾德之書”中所提到的哨兵,關於那令人隱隱不安的警告,然而所有這些猜測不管怎樣推演,終究都缺乏了關鍵且有力的線索——思索到最後也就只能是自己瞎琢磨罷了。

“維爾德說他對‘哨兵’一無所知?”從沉思中醒來之後,高文忍不住看向琥珀,又確認了一遍。

“他是這麼說的,”琥珀點點頭,“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書’裏的內容,如果不是我突然想翻開書看看,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是可以被打開的——我感覺他的思維狀態肯定也有問題,就像瑪姬提到的,莫迪爾的記憶存在許多缺漏,現在看來莫迪爾身上多半也有類似症狀。”

“……你說導致莫迪爾·維爾德分裂的,會不會就是那個‘哨兵’?”高文想了想,突然開口道,“我們假設哨兵是某種我們還未了解的、擁有強大力量的危險個體,而莫迪爾·維爾德在某次冒險中陰差陽錯地與之接觸,這導致了他的分裂,並導致維爾德的記憶中留下了‘小心哨兵’的強烈印象,但後來由於未知原因,他這部分記憶消失了,只剩下一句連他自己都不知曉的警告留在書中……”

琥珀一邊聽着高文說的一邊點頭,對方剛說完她便說道:“你還真別說,我也這麼猜的……好多故事不都這麼寫麼,冒險者們遇上古代惡靈,付出巨大代價之後留下了警示後人的消息,自己卻失憶了什麼的,據說劇作家們一旦劇情編不下去了就讓主角失憶……”

高文聽着琥珀前半句話還心中頗爲寬慰,尋思着這個萬物之恥的看法跟自己一致還是挺讓人高興的,結果緊接着就聽到了後半句話,頓時覺得自己是腦子有坑才相信了琥珀這張嘴,隨後他搖了搖頭,努力排除掉這個暗影突擊鵝對自己思路造成的干擾,表情重新變得認真起來:“不管怎麼說,既然你在暗影神國中得到了那一句警告,那這件事就得認真對待。我會讓赫蒂那邊安排人手查閱各種典籍,看看能不能找到關於哨兵的線索……另外也得找恩雅打聽一下,作爲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神明,祂知道的肯定比你我多……”

聽着高文的安排,琥珀露出思索的神色,並突然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其實有一件事我挺好奇的……那本‘書’上的警告真的是寫給我們的麼?或者說……是隻寫給我們的麼?”

高文頓時眉頭一皺:“這是什麼意思?”

“我進入暗影神國完全是個意外——之後與維爾德見面,翻開那本書並看到書上的警告,這更是無法預料的。正常情況下怎麼會有凡人跑到一個與現世失去聯繫一百多萬年的神國裏去翻開一本看上去就不對勁的書?所以……那本書上記載的警告真的是給凡人看的麼?”

琥珀突然的疑問讓高文也愣了起來,他這才意識到這裏確實存在一個思維誤區——那警告是在巧合的情況下才被琥珀看到,而且警告本身也沒有指明它是寫給誰的,現在他和琥珀卻在思維慣性的作用下本能地認爲那警告是寫給凡人……這判斷準確麼?

考慮到那本寫滿警告的“書”一直躺在夜女士的神國,高文突然感覺這件事背後可能的真相更加驚悚起來。

而在腦海中突然翻湧起更多令人不安的可能性的同時,他的注意力也不由得落在了剛剛有過一番離奇經歷的琥珀身上:“說到你進入暗影神國一事……這件事對你的觸動應該挺大的吧?”

“啊?”琥珀似乎沒想到高文會突然把話題延伸到自己身上,一時間有點發愣,兩三秒後才反應過來,“你這是在關心我啊?”

“廢話,你嚷嚷自己是暗影神選都嚷嚷好幾年了,平常也一直自稱相當虔眨@時候突然跑到暗影神國裏轉了一圈……雖然沒直接見到夜女士本神吧,但你的精神狀態真的沒問題麼?”高文的目光落在琥珀身上,雖然說話的語氣一如既往帶着調侃,但眼底深處確實有幾分擔心,“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暗影神選,這種經歷對於一個信徒而言可不是小事……”

琥珀眨巴着眼睛,如果是過去,她這時候肯定會第一時間反駁高文關於她暗影神選以及虔諔B度的質疑言詞,可這一次她卻反常的沒有急着開口,而是靜靜地思考了幾秒鐘,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竟彷彿轉着十分嚴肅的神色,而這態度彷彿更加印證了高文的擔心——這自稱暗影神選的傢伙真的跑到暗影神國裏晃悠了一圈,受的刺激大發了。

但就在高文忍不住想要繼續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琥珀卻突然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抹很少會出現在她臉上的、單純、溫暖而明快的笑容。

“我已經不糾結這個了。”

“啊?”高文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你不糾結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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