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而等到貝蒂和雛龍們都離開之後,高文纔來到恩雅面前,打開了一直拿在手上的金屬盒子:“你先看看這個。”
隨着那金屬盒中的灰白色沙礫顯露真容,恩雅蛋殼表面緩緩遊走的淡金色符文凝滯了一瞬間,她的語氣即刻從略帶慵懶變得極爲嚴肅起來:“你們是從哪弄到這東西的?”
看到恩雅的反應,高文便知道自己這趟是來對了。
“這東西可能來自一個失落的神國,一個正在被古神力量追逐的凡人從夢境中將它帶到了現實世界,”瑪姬立刻在一旁解釋着,“看樣子您知道這東西的來歷?”
“……這是暗影沙塵,來自夜女士賜福之地,而自從起航者離開這個世界,夜女士本體下落不明之後,這個世界上不管是現世界還是暗影界,都再也尋覓不到這種純粹的沙塵了,”嚴肅低緩的聲音從金色巨蛋中傳來,夾雜着回憶與感慨,“這些沙塵存在於光與影的交錯瞬間,是神聖的‘永恆產物’,世間所有色彩和光芒都無法改變它們在凡人眼中所呈現出的形態,而它們所到之處,便是夜女士的神國所到之處……沒錯,這東西來自一個失落的神國,這就是夜女士的神國本身。”
聽着恩雅的解釋,瑪姬表情突然一變,她瞪大了眼睛:“等等,這些沙子是夜女士的神國本身?!那我們把這東西拿出來豈不是……”
“孩子,拋開劑量談毒性可不是明智之舉,你注意到那些沙粒周圍延伸出去的灰白色澤了麼?僅憑這些已經和暗影本源中斷了聯繫的沙子,它們蔓延出去的‘神國’也就那麼點。”
“額……”瑪姬臉上頓時有點尷尬,“我剛纔過於緊張了。”
“可以理解,這畢竟和神明之力相關,而且還是一位在起航者時代便逃脫了獵殺,至今仍然下落不明的古代神祇……”恩雅悠悠說道,“我剛纔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都嚇了一跳。”
“我記得你提起過下落不明的夜女士,”高文突然在一旁插了個嘴,“你說她可能處於某種詭異的‘隱匿’狀態,你甚至可以‘感覺’到祂還活着……”
“但那是從前的‘我’,”恩雅淡淡說道,“如今我已經失去了感知另一個神明的能力,所餘下的只有幫助你們辨認這種‘遺物’所需的經驗和知識。而且即便是曾經的我……也沒辦法幫你們找到那位夜女士的下落,祂藏得很深。”
“……那有什麼可行的思路麼?”瑪姬沒有放棄,在一旁追問着,“我們有什麼辦法可以找到那個失落神國的線索……”
“我沒有辦法,你們剛纔提到的那個‘被古神力量追逐的凡人’恐怕是唯一的思路,”恩雅當即答道,“看你們此刻的態度……那個凡人應該很特殊?”
“……這正是我們要跟你說的另一件事情,”高文輕輕呼了口氣說道,“那個凡人你應該認識——他叫莫迪爾·維爾德,是一個在六百年前活躍過的人類冒險家,你見過他,在逆潮之塔。”
孵化間中一瞬間陷入了安靜,恩雅的蛋殼表面看不出表情,但高文幾乎能感覺到她所逸散出來的嚴肅氣息在一瞬間變得如有實質,這樣的安靜持續了幾秒種後,金色巨蛋中才傳來昔日龍神的聲音:“看樣子我當年出了極大的紕漏……逆潮之塔出什麼事了?”
正如高文所料的那樣,在聽到莫迪爾·維爾德的名字之後,恩雅第一時間便聯想到了那座起航者遺留的高塔——那是將莫迪爾和塔爾隆德,將六百年前和如今這個時代聯繫起來的關鍵樞紐,同時也是最有可能將事態導向“神明領域”的要素。
“現在還沒出事,”高文輕輕嘆了口氣,“但赫拉戈爾十分擔憂。”
第1235章 可怕的推測
高文沒有任何隱瞞和猶豫,將來自塔爾隆德的消息對恩雅和盤托出。
孵化間中安靜下來,高文等人一時間沒有開口,唯有恩雅蛋殼表面的淡金色符文一如既往地緩緩流轉,顯示着這位昔日的龍族猩裾萑胨伎贾小�
“逆潮之塔那邊……”第一個忍不住開口的是琥珀,這半精靈臉上表情顯得頗爲緊張,“該不會……”
“現在有兩件事情解釋不清,”恩雅的聲音從蛋殼中傳來,“第一,莫迪爾的特殊狀態並不像是被逆潮污染的結果,而很顯然與上古時代失蹤的暗影女神有關,逆潮與暗影女神之間能有什麼聯繫?第二,莫迪爾當年在離開逆潮之塔的時候狀態是正常的,他在那之後甚至還有許多年的冒險記錄流傳於世,而我可以肯定,他當年離開之後直到‘成年禮’的那天都不曾再返回過塔爾隆德,更不可能再度接觸逆潮之塔,所以他的詭異狀態不可能是接觸逆潮之塔的結果——那他又是在什麼地方接觸到了神明級的力量侵蝕?”
“所以我們一直懷疑這件事還和紫羅蘭有關係,”琥珀立刻說道,“那個國家神神祕祕的,給人的感覺就好像裏面藏着什麼驚天的大祕密,說實話,如果有朝一日得知那座巨大的島嶼裏藏着神明的力量我都不會奇怪——或許莫迪爾·維爾德當年就去過紫羅蘭,並在那裏受到了神明的污染,甚至和夜女士建立了連接呢?”
琥珀話音剛落,一旁的高文便微微搖了搖頭:“可惜千塔之城方面已經正式回應了我們,他們否認莫迪爾·維爾德曾造訪過紫羅蘭。”
“這只是他們的否認而已,事實是什麼可就沒人知道了,”琥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莫迪爾·維爾德真是在紫羅蘭受到了污染,那這件事說不定就真的和逆潮之塔沒什麼聯繫了,我們倒是可以稍微鬆一口氣……”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也沒人回應琥珀的嘀咕,直到幾秒種後,恩雅蛋殼中傳來的聲音才幽幽打破了沉默:“世事無絕對……”
“大冒險家啊……”高文突然有點頭疼地敲了敲額角,“這還真是個讓人頭疼的職業,莫迪爾這輩子實在去過太多地方,接觸過太多可疑的東西了,以至於彷彿任何一條線索都能在他身上找到連接的地方,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領域在他身上都是有可能出現交集的……”
“吾友,你打算怎麼處理此事?”恩雅突然說道,“不管這一切背後是否真有什麼聯繫,至少有兩點我們是可以肯定的:逆潮之塔不能永遠放在那裏不管,而莫迪爾·維爾德身上不斷惡化的情況更是不能拖延,我們在這裏的討論無濟於事,至少應有個具體的應對出來。”
高文一時間沒有說話,他皺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以及權衡之中,倒是一旁的琥珀唸叨了一句:“如果能直接把那座塔炸了就好了……”
“起航者留下的東西,哪是那麼容易就能炸掉的?”高文無奈地看了這個半精靈一眼,隨後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彷彿下了什麼決斷般說道,“我可能有必要親自去一趟塔爾隆德。”
此言一出,從剛纔開始便安安靜靜站在旁邊沒開口的瑪姬頓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陛下?您要親自前往……”
“你又要去塔爾隆德?!”瑪姬話沒說完,一旁的琥珀便跟着瞪大了眼睛,“你想清楚啊,這次去塔爾隆德可沒上次那麼安全了,而且現在洛倫這邊一大堆事,不管是聯盟各成員國的協調還是環大陸航線,還有帝國國內的事務,哪一件都是大事……”
高文不等琥珀說完便笑着搖了搖頭:“需要我去處理的每一件都是大事,但這邊的許多事情至少有人能代替我去處理——逆潮之塔那東西我可不敢讓別人去接觸。至於說安全不安全……我又不是爲了安全才做那麼多事的,更何況上次的塔爾隆德之旅……其實也沒安全到哪去,不是麼?”
一邊說着他一邊帶着笑意看了旁邊的金色巨蛋一眼,蛋殼中隨即傳來恩雅無奈的聲音:“吾友,上次我邀請你可是招恼意的……”
“不開玩笑地說,那時候的你本身存在就過於危險了,”高文笑着擺了擺手,隨後表情嚴肅起來,“這件事就先這麼定下,但還需要讓赫蒂和柏德文他們做一些安排,讓政務廳方面做做準備。琥珀,回去之後你負責通知一下他們,另外也做好在我離開期間妥善維持國內局勢的準備工作。”
琥珀剛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緊接着便反應過來:“啊?你這次不帶我去啊?”
“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了,”高文慢慢點了點頭,表情有些嚴肅地說道,“這次我要打交道的不再是凡間力量,你在情報和滲透方面的天賦在那邊沒有太多發揮餘地,比起帶你去塔爾隆德,我更不放心把國內的許多事情交給別人。”
“……好吧,”琥珀想了想,覺得高文說的有道理,但耳朵還是稍微有點耷拉下來,“那就聽你的。”
……
琥珀與瑪姬先行離開了,前者需要去安排她的工作,後者則經歷了從塔爾隆德到北港,再從北港到塞西爾城的長距離飛行,疲憊的身體需要一番休息,再加上兩隻雛龍被貝蒂帶走還沒回來,孵化間裏一時間便安靜下來,只剩下了恩雅與高文。
一人一蛋在這安靜的氣氛中各自思考着各自的事情,良久,高文才帶着些歉意打破沉默:“我好像每次都只有遇上麻煩的時候纔來找你。”
“和過去的日子比起來,你如今帶來的‘麻煩’對我而言只能算是調劑生活的樂趣,”恩雅語氣溫和,嗓音低沉,“你無需對此感到絲毫歉意,恰恰相反,我更樂意看到你能帶來這麼多‘麻煩’——這意味着你尚未安於現狀,意味着你仍然在朝着你那個野心勃勃的目標不斷前進。”
高文忍不住嘴角上翹:“是這樣麼?”
“當然,”恩雅笑着說道,“我對此十分欣慰,而讓我尤爲欣慰的,是你這次決定第二次親自前往塔爾隆德一事……”
高文不免有點好奇:“這有什麼特殊的麼?”
“這說明你還沒有被你自己目前所創造出的那些輝煌成就所惑,”恩雅的語氣認真起來,“而這是我一直以來最擔心的事情——當你成功讓這片土地繁榮昌盛,實現了你最初對人民的承諾,當你建立了一個聯盟,而聯盟中的數十個國家都將你視作最大的支柱;當你重啓了環大陸航線,讓這一季文明有史以來最龐大的貿易之河開始流淌;當你成功建立了神權理事會,讓世俗與神權所有的力量都爲己所用——當你做完所有這一切放在其他人身上哪怕促成一件都足以名留青史的事情之後,我很高興看到你仍然願意離開你的宮殿,親自去一片廢土上解決危機。
“我曾知曉許許多多偉大的凡人,我遍歷他們的一生,見識過他們的豐功偉績,並非沒有人像你一樣做成那些事情,但很少有人能在完成這許多偉業之後仍然願意以身犯險……有時候這並不意味着他們怯懦懈怠,有時候這只是出於穩妥的明智選擇,但平心而論,我更欣賞你的選擇……而且我相信,這並不僅僅因爲你是‘域外遊蕩者’。”
“域外遊蕩者……這個稱號確實沒多大實際意義,我只是個旅行者,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要去哪裏,”高文有點自嘲地笑了一下,“但既然我的這一站是在這裏,那我就得好好做完自己當初承諾過的事情,再說了……這個世界如此危險,我可不敢隨便懈怠。”
說到這,他略微頓了一下,才露出鄭重其事的表情看向恩雅:“你跟我說實話,關於逆潮之塔……你是不是也在擔心那裏面的污染其實已經……”
“剛纔那個龍裔小姑娘在這裏,我不希望自己的話讓她過於緊張,”恩雅蛋殼表面的金色符文減緩了遊走的速度,“……就像你猜測的,我確實懷疑逆潮之塔內部已經發生了未知的變化。”
高文立刻說道:“現在不是還沒有證據證明莫迪爾·維爾德身上的異象就和逆潮的污染有關麼?雖然他確實是在靠近逆潮之塔後纔出現了被古神力量追逐的跡象,但那追逐他的古神顯然是夜女士,而不是逆潮……”
“我擔心的正是這一點,”恩雅打斷了高文的話,“莫迪爾最有可能受到神明污染的契機就是當初踏入逆潮之塔的經歷,然而如今纏上他的卻是已經失蹤一百八十多萬年的暗影女神,這纔是我最擔心的地方。”
高文心中瞬間冒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想:“你的意思是……”
“逆潮……是有可能污染神明的,”恩雅嗓音低沉,緩緩說出了一個讓高文目瞪口呆的真相,“甚至更直接地說,逆潮污染神明的傾向可能比污染凡人的傾向更加明顯。”
“污染神明的傾向?!”高文瞪大了眼睛,“它爲什麼會有這種性質?它的主要特性不是向凡人灌輸禁忌知識麼?”
恩雅的聲音從蛋殼中響起:“向凡人灌輸禁忌知識是逆潮那未成形的‘神職’,是祂的神性體現,可你不要忘了,逆潮最初是在什麼基礎上誕生出來的。”
“逆潮誕生的基礎……”高文略一思考便明白了恩雅的言下之意,“你是說……起航者的遺產?”
“逆潮的本質是起航者遺產的‘神化產物’,而起航者留下的遺產……有一個最大的‘使命’就是對付這顆星球上的猩瘢倍餮挪痪o不慢地說着,“這項‘使命’極有可能會隨着起航者遺產的‘神化’而成爲逆潮的本質之一,從而讓祂具備了追逐並侵染神明的傾向。”
高文終於完全明白了恩雅的擔憂:“所以……你在得知莫迪爾的詭異情況之後最擔心的是逆潮已經找到了躲藏起來的夜女士,並盯上了那位上古神明?”
“夜女士和這個世界的聯繫已經斷絕一百八十多萬年,如此漫長的時間,足以讓曾經無比強大的古神衰弱下來,如果逆潮想要找一個合適的獵物,那麼夜女士顯然是最佳選項,其次,夜女士在現世中已經沒有真正的信徒和使者,這也就意味着哪怕祂出了什麼狀況,世人也不會有所察覺,其他神明更不會通過遍佈世間的‘信徒之眼’瞭解到有一個古老神明遭了逆潮的暗算,這是一個不會打草驚蛇的‘獵物’……”
聽着恩雅嗓音低沉的分析,高文感覺自己額角已經有了幾滴冷汗,但疑問也同時從他心中冒了出來:“等等,你不是說過那個所謂的‘逆潮之神’並沒有完整的理智麼?連理智都沒有,祂能做出這麼複雜的判斷和安排?”
“逆潮確實沒有完整的理智,所以祂不會制定太過複雜的計劃,但祂會遵循本能,去尋找讓自己脫困或變強的途徑,而神明的本能……”恩雅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着用什麼樣的語言能更簡明易懂地解釋這個概念,“神明的本能是一種比凡人的本能更復雜的東西,它有時候會直接指向一個‘成功的結果’,而爲了實現這個成功的結果,神明無需思考過程便可以做出一系列的行動——這本質上是爲了滿足‘響應信徒願望’這一條件而出現的機制,但在某些情況下,它也可以讓逆潮在本能的驅使下完成一次完美的‘捕食’。”
“這豈不是說那位暗影女神正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高文頓時有點緊張,“所以莫迪爾被暗影女神的力量追逐,真實原因極有可能是因爲逆潮的污染以他爲跳板連接到了夜女士的‘藏身處’?他成了某種傳遞污染的介質?”
“現在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什麼了,”恩雅沉聲說道,“一旦我的推測是真的,一旦逆潮真的污染併吞噬了一位上古神明,那麼祂就有機會完成‘蛻變’,完成祂在上古時代未能完成的最後一步‘成熟’,祂會從一個未成形的‘胚胎’變成一個成型的神明,而且這個神明是完全不受任何神職與教條約束的,也壓根沒有‘庇護凡人’的初始認知……”
高文補充了恩雅的最後一句話:“因爲需要祂去庇護的凡人……在一百多萬年前就已經滅絕了。”
恩雅嘆了口氣:“往更糟糕的方向推測一下,或許祂會殘留着一點‘庇護凡人’的本能,然後這種本能會扭曲成‘爲子民復仇’的衝動。”
第1236章 觸碰
恩雅的猜測讓高文真正意識到了逆潮之塔發生異變最嚴重的後果會是什麼。
不僅僅是污染擴散,不僅僅是逆潮的力量向外界蔓延,而是逆潮將成爲一個真正的神明,一個完整的,徹底掙脫了封印與胚胎狀態的神明,而且祂還將不受任何來自神職的束縛,也不受“保護凡人”這條準則的約束,往常所用的削弱神力、隔斷思潮、禁錮神性之類的手段在這樣一個“完整之神”面前將毫無作用!
“一個不受控的神將在世間遊走,祂沒有任何良知與善惡,而且極有可能滿腔仇恨……”金色巨蛋中傳來了恩雅低沉的聲音,她所描述的那番景象,即便是高文聽着都感覺毛骨悚然。
但很快,恩雅的語氣又微微一轉:“當然,這一切都是最糟糕的猜想,沒有任何實際證據能證明逆潮真的可以污染夜女士——而且從莫迪爾·維爾德所帶回來的暗影沙塵也可以判斷,夜女士的力量仍然是穩定且純粹的,祂還沒有受到任何侵染……”
“但莫迪爾·維爾德這條‘紐帶’身上所發生的異象是貨真價實的,”高文沉聲說道,“或許一切尚未發生,或許一切只在早晚。”
他的思緒飛快咿D着,開始努力構思應該如何將這危機消弭於無形,而他並沒有思考多久,因爲在很久以前,他便曾經和恩雅討論過一個“終極方案”。
“……看來我還是要考慮一下之前提過的軌道墜毀計劃了,”高文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有些無奈,“只有起航者的遺產纔可能真正徹底摧毀那座塔……”
所謂的“軌道墜毀計劃”,便是將位於軌道上的一部分起航者衛星和小型空間站變軌至指定地點,通過軌道廢棄協議將其定向墜落至行星表面——在完全關閉所有安全協議的情況下,這些從天而降的太空垃圾將產生堪比隕石墜落的恐怖威力,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廢棄設施中殘存的能源和武器彈藥將在墜毀過程發生殉爆,按照恩雅當初的說法,這些來自起航者的遺產在爆炸時產生的衝擊是摧毀其他起航者遺產的唯一手段。
在塔爾隆德“成年禮”之前,高文曾將這一手段當做威懾龍神的殺手鐧,而在那之後,在他與“重生”的龍神討論起逆潮之塔時,“軌道墜毀計劃”被再度提起,並被視作了摧毀逆潮之塔的備選方案,只不過……這個備選方案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下定決心去實行的。
那些古老失修的太空設施無法精準墜落,而且它們在墜毀之後產生的衝擊絕不會僅僅破壞掉一座“小小的”逆潮之塔——即便在最佳情況下,軌道墜落所產生的破壞也將橫掃塔爾隆德的西海岸以及相當一部分內陸區域,而在那些地方……可能仍舊有倖存者聚落在廢土中苦苦求生,等待支援。
一次軌道墜落,就意味着要犧牲掉那些已經堅持到了今天的倖存者——他們從對抗神災的“成年禮”中存活了下來,卻將因“大局爲重”而變成衛星殉爆下的一律塵埃,甚至連後世的歷史書中……都不會留下這些犧牲者的名字。
孵化間中安靜下來,良久之後高文才再度開口:“從來自聯盟的援助到位之後,塔爾隆德方面就已經開始加大投入派出遠征軍,沿着海岸線向西搜索倖存者聚落,他們派往逆潮之塔附近的監控人員也在西海岸一帶進行了有限的活動,在過去兩個月裏,一直有大大小小的倖存者聚集地被發現……你當初說你在攻擊這些地方的時候沒有留手,不會有多少倖存下來的龍族,但事實證明……求生是生命的本能,這一點在巨龍身上也不例外。”
“但如果逆潮之神真的存在脫離收容的可能……”恩雅輕聲說道,“龍族整體都有可能是祂的‘復仇對象’,無論是西海岸的倖存者,還是別的龍族,甚至整個世界上所有的凡人種族……都只會迎來更大的犧牲。”
“我明白,所以我會做好執行軌道墜毀計劃的一切準備,但除非別無選擇,它永遠都只會是個計劃,”高文沉聲說道,“我會……親自去確認逆潮塔內的情況。”
“……這很危險,即便你很特殊,即便你在正常情況下能夠抵禦這個世界上所有神明的精神污染,我也不敢保證這份特殊在逆潮面前同樣生效,”恩雅的語氣格外鄭重,其蛋殼表面的符文幾乎完全停止了遊走,“坦白說……我不認爲這是個明智的選擇,你對這個世界而言有着更重要的意義,逆潮失控雖然是一場浩劫,但此刻的聯盟若失去了你,同樣是一場災難。”
“別說的好像我這就是準備去送死一樣,”高文忍不住笑了一笑,隨後輕輕搖頭,“而且你不久前還說欣賞我這種不沉溺於過往功勞,在可以享受成就時仍然願意以身犯險的精神來着……”
“剛纔那是從朋友角度出發的誇讚,現在這是從朋友角度出發的擔心,這並不矛盾,”恩雅語氣十分淡然,“我這一百八十七萬年來只有你這麼一個朋友。”
“……我會謹慎的,”高文收斂起了臉上笑意,鄭重其事地說道,“雖然我知道在這件事上‘謹慎’不一定夠用,但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我也只能儘量謹慎。”
金色巨蛋中傳來的聲音帶着笑意:“那我祝你一切順利——雖然如今我的‘祝福’已經沒什麼作用,但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我也只能祝你順利。”
說到這她突然頓了一下,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又說道:“啊,或許我還能做些別的來爲你這次‘冒險’踐行……”
聽着恩雅這後半句話裏隱隱浮現出的興致,高文心中瞬間激靈一下子,就感覺自己腦門上彷彿冒出了個“危”字,臉色頓時微變:“你什麼意思……”
“要不要嘗試嘗試我最近新調配出來的飲品?”恩雅的語調上揚起來,如果她的蛋殼能有表情,那現在一定充滿了笑容,“我又調整了一下配方,緩和了幾種主要成分,或許不會再像上次那樣有過強的刺激——這次絕對是真正的自信之……”
高文不等這蛋把話說完便騰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邁步就往門口走去:“我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還有個會要開,下次再議下次再議……”
他閃人速度飛快,話音剛落人便已經到了走廊上,恩雅在後面想攔都沒來得及開口,便只看到不遠處已經只剩下個空蕩蕩的門口,兩秒鐘後,那金色巨蛋中才傳來一聲遺憾的嘆息:“哎……我這次確實是挺有自信的啊,難道是上次的刺激太過了?”
說話間她突然看到門外的走廊上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認真觀察才發現那是一段帶着細密鱗片和漂亮花紋的蛇尾,她頓時從失落中擺脫出來,高聲招呼着門外路過的海妖小姐:“提爾小姐!”
走廊上的蛇尾晃了一下,停止向前拱動的步伐,片刻之後一個腦袋從孵化間的大門探了進來,提爾好奇地看着正沐浴在燈光下的金色巨蛋:“恩雅女士,你找我?”
“是的,提爾小姐,”恩雅笑着說道,“我這裏有些好東西,你要進來嚐嚐麼?”
“好東西?嚐嚐?!”提爾頓時眼睛一亮,整根蛇都瞬間精神起來,她身子一拱就鑽進了孵化間,同時手中不知何時已經用水元素凝聚出了一副亮晶晶的刀叉,隨後舉着刀叉便朝房間中央的金色巨蛋拱去,臉上笑容格外燦爛,“你終於想明白了?那太好了,我跟你保證,就一口絕對不會疼的,我牙口好的很,而且你一會就長好了……”
實話實說,她掛念這間房間裏這顆香氣撲鼻的“茶葉蛋”那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從恩雅入住的那天起,提爾心中就已經爲這位新鄰居準備好了刀叉和餐盤,然而她們之間的交涉一直都不順利,海妖小姐也只好把食慾壓制到了今天,但萬萬沒想到……食物也有突然想開的一天啊!
不過她的興奮只持續了一下子便被恩雅無情打斷,一股無形的力量推着她,讓她再難向前,同時金色巨蛋中則傳來了有些驚訝有些無奈又有點緊張的聲音:“停一下,提爾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擦擦嘴角,我是想讓你嘗別的東西!”
提爾整根蛇都盤了起來,在那道無形力量形成的屏障面前使勁往前拱着,一邊拱一邊費勁地開口:“啊?那你叫我進來……”
“我想讓你試試這個,”恩雅一邊說着,一邊操控魔力託舉起了不遠處置物架上的幾個容器,她輕車熟路地將容器中的液體混合,最後在一個杯子中倒入了滿滿一杯不斷冒着氣泡的黑褐色溶液,“這是我新調製的飲料,但一時間找不到人願意嘗試……”
“啊……原來就是這個啊,”提爾頓時泄了氣,軟趴趴地臥到地上,但很快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杯正漂浮在半空的液體上面,眼神中稍微有了一點興趣,“不過既然這東西是你親手做的,那說不定對我們海妖而言味道還不錯?”
“你可以嚐嚐看,”恩雅笑意十分明顯,“我很有自信。”
提爾狐疑地看了眼前的金色巨蛋一眼,片刻後猶豫之色終於退去,她伸手接過那朝着自己飄來的杯子,認真看了看裏面冒着氣泡的液體,終於深吸一口氣,端起杯子頓頓頓地灌了下去。
“味道怎麼樣?”恩雅立刻有些緊張地盯着眼前的海妖,“是不是……”
“我覺得有點怪怪的,就好像……”提爾咂咂嘴咕噥了一句,但她話還沒說完便突然瞪大眼睛,隨後以一個十分誇張的姿勢直接原地蹦了起來,又仰面朝天地掉在地上,中間伴隨着一聲大叫,“哇——”
然後就死了。
片刻之後,倒在地上的海妖“屍體”砰一下子變成了四散的清水,孵化間的地板溼了一大片,緊接着遠處的某個房間裏便傳來了提爾的喊叫聲,隨後又是侍女們的驚呼……
恩雅一動不動地杵在房間中央的底座上,若有所思地注視着落在地上的水杯和灑出來的一點深色溶液,輕聲嘀咕起來:“看來這個的刺激還是有點嚴重……”
……
一間陳設較爲樸素的房間內,窗簾擋住了外面的光線,魔晶石燈也沒有打開,只有些許陽光透過厚實的布料朦朦朧朧灑進室內,讓房間中維持着一種昏暗的狀態。
兩把精巧的精鋼匕首掛在門對面的牆上,一個不太大的梳妝檯放在窗口旁邊,而除了幾樣簡單的護膚品之外,那梳妝檯上幾乎看不到多少夫人小姐們喜愛的瓶瓶罐罐。
一個結構精巧的金屬保管盒放到了梳妝檯的桌面上,伴隨着盒蓋輕巧打開,琥珀的身影也隨之在椅子上浮現出來。
她注視着那精巧的金屬小盒,盒子底部的幾粒灰白色沙粒映在她淡金色的眸子中,在之後的整整幾分鐘裏,她都只是出神地看着這些“樣本”,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彷彿在仔細思索着什麼,卻又什麼都沒思索出來。
這些沙粒看上去和之前沒有絲毫變化,不管是高文還是瑪姬,甚至那位昔日的龍神,也都表示這些沙子只是死物,它們好像就只是沙子而已,頂多……帶着源自神明的特殊性罷了。
然而那種始終浮現出來的親切熟悉感卻不斷從心頭湧起,琥珀注視着這些沙子,甚至彷彿能感受到它們的……“吸引”。
這種吸引,只有她一個人能感受到。
琥珀突然感覺有些頭疼,她從高文那裏要來了一部分“樣品”想要研究研究,但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對這東西根本無從下手……這東西該怎麼研究?拿火燒一下?用酸泡一下?還是找個什麼東西砸兩下?總不能嚐嚐鹹淡吧……
帝國的情報部長苦惱地抓了抓頭髮,意識到這玩意兒並不是自己擅長的領域——這和她平日裏要處理的情報項目是截然不同的東西,那些紛繁複雜的情報雖然同樣是個難題,但其背後總有規律可循,就如細碎的拼圖一般,哪怕看上去再混亂,每一片拼圖也總有它應該在的位置,只要有充足的耐心和敏銳的觀察能力,她總能將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拼圖碎片”組合成完整的情報然後送到高文面前,可是眼前這東西……
耐心和觀察力在這玩意兒面前毫無作用,暗影沙塵不會回應任何來自外界的刺激,她唯一擁有的,似乎就只有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