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爲了證明自己活着,以及緩解增效劑過量帶來的中樞系統躁動綜合徵,”黑龍少女淡然說道,“也有一些是爲了單純的尋死——歐米伽系統以及上層神殿嚴禁任何形式的自我處決,因此各種建立在戰鬥競技基礎上的‘極限競技’便是龍族們證明自己活着以及證明自己有資格死去的唯一途徑……但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
“……好吧,我仍然無法理解,”莫迪爾愣了半天,最終還是搖着頭咕噥着,“好在我也不用理解這種瘋狂的生活。”
黑龍少女只是笑了笑,隨後微微彎腰:“好了,我已經耽誤您不少‘曬太陽’的時間,就不繼續耽誤下去了。”
莫迪爾一聽頓時擺擺手,故意露出不耐煩的樣子,黑龍少女則只是不以爲意地笑着,轉身走向了街道的另一側。
“嘖……我算是知道這幫龍族豁出去這麼大代價也要‘砸碎一切’到底是圖什麼了,”看着對方離開的背影,莫迪爾忍不住輕聲咕噥着,“那真是從上到下都快瘋了……”
說完他便在搖椅上來回動了動身子,讓自己換成一個更舒適的姿勢,隨後彷彿真的沐浴在陽光中一般微微眯上了眼睛,椅子輕輕搖晃間,來自街道上的聲音便在他耳畔漸漸遠去……
這位大冒險家猛然睜開了眼睛,看到空蕩蕩的街道在自己眼前延伸着,原本在街上來來往往的冒險者和人形巨龍皆不見了蹤影,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褪去了顏色,只餘下單調的黑白,以及一片靜悄悄的環境。
而在街道盡頭,原本佇立在那裏的建築物和平直延伸的道路戛然而止,就彷彿這一區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直接切掉了一塊似的,在那道涇渭分明的邊界線外,是熟悉的灰白色沙漠,高大的王座與祭壇,以及遠方黑色剪影狀態的城市廢墟。
莫迪爾心中頓時一緊,但這一次他比以往要平靜許多——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進入這個詭異的地方,儘管他仍然不知道這一切背後的原因是什麼,但至少前兩次平安返回的經驗讓他在這第三次裏淡定了很多。
在確認自己的狀態沒什麼異常之後,他迅速給自己施加了全套的防護法術,然後以盜侔忝艚莸纳硎侄愕搅伺赃叺慕êB物陰影中,以防止那個坐在王座上的巨大“女士”發現自己,而幾乎在他做完這一切的同時,那個慵懶卻又威嚴的女聲便在天地間響起了:
“不錯的故事,大冒險家先生,而且這一次你的故事中好像有了很多新的元素?被封鎖在古老王國中的強大種族,因長期的封閉而日漸墮落,沉迷於具備幻覺效果的藥劑和瘋狂的娛樂……而且下意識地追逐着自我毀滅,大冒險家先生,我喜歡這一次的新故事……”
正躲藏在附近建築物後面的莫迪爾頓時愣住了。
那個慵懶威嚴的聲音所描述的……不正是他剛剛從那位黑龍少女口中聽來的、關於舊日塔爾隆德的情報麼?!
老法師感覺自己的心跳陡然變快了一些,這瞬間他甚至以爲自己已經被那位女士發現,而且後者正在用這種方式戲弄他這個不夠老實的“闖入者”,然而下一秒,預料中的威壓並未降臨到自己身上,他只聽到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在王座附近的某處響起:
“我也覺得這次的故事還可以——您應該也猜到了,這故事也是我編的,而且是剛剛纔突然從我腦袋裏冒出來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構思出這麼一套‘背景設定’來,但看您的反應……我編故事的能力確實是越來越高了。”
“唉,我的大冒險家先生,我可沒有要誇你——雖然你的新故事確實不錯,”那個慵懶威嚴的聲音似乎有些無奈地說着,“我都有些懷念當初了,你那時候還堅定不移地秉承着‘冒險家的尊嚴與職業道德’,哪怕老故事重複再多遍也絕不用編造出來的東西來糊弄我,現在你卻把自己的糊弄能力當成了值得自豪的東西。”
“因爲現在我想通了,您想要的只是故事,您並不在意那些是不是真的,而且我也不是在編纂自己的冒險筆記,又何必執着於‘真實記載’呢?”
王座附近的交談聲不斷傳來,躲在建築物陰影中的莫迪爾也漸漸平復下了心情,只不過他心中仍然存留着巨大的驚愕和無法控制的猜想——現在他完全可以確定,那位“女士”剛纔提到的就是他從黑龍少女口中聽來的情報,然而在這裏,那些情報似乎成爲了那個“講故事的冒險家”剛剛編出來的一個故事……那個“講故事的冒險家”還表示這故事是突然從他腦袋裏冒出來的!!
自己在現實世界中聽到的情報被映射到了這個世界?或者說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其實就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投影?那是潛意識中的自我?還是某種靈魂層面的分裂?
這背後可能的猜測實在是太多,即便是知識淵博的大魔法師也不敢擅自揣測,莫迪爾甚至油然而生了一股衝動,想要從自己身處的“安全區域”跑出去,去那座王座下面近距離地確認一下,確認那個“女士”的真面目,也確認“自己的聲音”到底來自何方,確認那個正在說話的人到底是誰,哪怕那真的是“另一個莫迪爾”……
然而心中的理智壓下了這些危險的衝動,莫迪爾遵從內心指引,讓自己在建築物的陰影中藏得更好了一些。
也就是在這時,那“另一個莫迪爾”的聲音也再次從王座的方向傳來:“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女士,該您講了——繼續講講您的夢境也可以。”
“我的夢境……好吧,反正也沒其他可講的,”慵懶威嚴的女聲似乎笑了笑,隨後不緊不慢地說着,“還是在那座匍匐於大地上的巨城……我夢到自己一直在那座巨城徘徊着,那裏似乎有我的使命,有我必須完成的工作。
“有許多身影,他們爲我效勞,或者說追隨於我,我不斷聽到他們的聲音,從聲音中,我可以瞭解到幾乎整個世界的變化,一切的祕密和知識,陰趾驮幱嫸既珀柟庀碌纳沉0愠尸F在我面前,我將那些‘沙粒’收攏在一起,如組合拼圖般將世界的模樣還原出來……
“又有另一個身影,祂在巨城的中央,似乎是城的統治者,我必須不斷將拼好的拼圖給祂,而祂便將那拼圖轉化爲自己的力量,用於維持一個不可見的巨獸的生息……在祂身邊,在巨城裏,還有一些和我差不多的個體,我們都要把追隨者們匯聚起來的‘東西’交到祂手上,用來維持那個‘巨獸’的生存……
“這有些怪異,但說實話,我感覺還挺有趣的。”
那位女士不緊不慢地描述着自己在夢中看到的一切,而在她說完之後,王座附近安靜了幾秒鐘,“另一個莫迪爾”的聲音纔打破沉默:“啊,說真的,女士,您描述的這個夢境在我聽來真是越來越古怪……不但古怪,我甚至覺得有點嚇人起來了。”
“大冒險家,你的膽子可不該這麼小。你不是說過麼?你連某些充斥着詭異恐怖氣息的墳墓都敢下手挖掘,而我所講的只不過是個夢罷了——我還以爲在你面前這兩件事是同樣有趣的。”
“那不一樣,女士,”大冒險家的聲音立刻反駁,“我挖掘墳墓是爲了從被掩埋的歷史中尋找真相,這是一件嚴肅且心存敬畏的事情,可不是爲了有趣才做的……”
“是這樣麼?好吧,大概我真的不太能理解,”女士慵懶的聲音中帶着笑意,“從被掩埋的歷史中尋找真相麼……我不太明白那些短促的歷史有什麼真相值得去挖掘,但如果有機會,我倒是挺有興趣與你結伴,也去嘗試一下你所講述的那些事情的……”
第1221章 找到了
那個慵懶而威嚴的聲音在天地間迴響着,躲藏在陰影中的莫迪爾可以從那聲音中感受到凡人難以想象的力量以及某種伴隨着久遠時光透露出來的……沉重氣息,然而這聲音的主人本身似乎是個遠比莫迪爾想象的要更加平和友好的存在,至少……她願意與一個疑似“另一個莫迪爾”的人如話家常般談論那些關於冒險的事情。
這種友好表現也讓莫迪爾的膽子漸漸大了一些,他回憶起了那位龍族首領與自己說過的話,想到了那位“女士”可能的身份……一位在上古時代便與現世失去聯繫的神祇,一位“正神”,祂是友好的麼?她或許並不會出手攻擊像自己這樣不小心跑進來的闖入者,也可能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那個與她交談的聲音真的是另一個自己麼?亦或者……這件事與自己失落的記憶有關?
各種各樣的想法在大冒險家腦袋裏轉來轉去,他一生熱衷於邁向未知,而現如今他這輩子都沒接觸過的、最大規模的“未知”就在自己面前擺着,那種心癢難耐的感覺讓他越發坐立不安起來,終於,當那王座旁的交談聲再次響起之後,他下定了決心,開始一邊藉助着周圍建築物的掩護一邊小心翼翼地向着王座的方向靠攏過去。
他沒有忘記給自己身上施加一層又一層的防護以及氣息遮蔽類的法術,沒有忘記始終隱藏在陰影中,躲避可能從天空降臨的窺探,沒有忘記收斂氣息,讓自己如路邊的塵埃般失去“存在感”,然而他同時也知道,如果對面那真的是一位神祇的話,他此刻所做的這一切防護其實都只是個笑話罷了。
“大冒險家先生,你現在在想什麼?”那個威嚴慵懶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緊接着,王座旁便有“另一個莫迪爾”出聲作答:“我在思考自己到底已經和您一起在這個詭異的地方待了多久……我對時間流逝的感知大大減弱了,但我猜這肯定已經過了很長時間,起碼不能是一年半載那麼短……”
“啊,思考這些其實並沒什麼意義,這裏是深界的最深處,是被摺疊起來的夢境,是與現實錯位的神國,在這個地方,從現世傳過來的漣漪已經微弱到幾乎不會對你我產生任何影響——時間的流逝同樣如此。放鬆一下自己的神經吧,難得那個噁心的入侵者現在安靜了一些。”
“多謝您的提醒,只不過我畢竟是個凡人——我現在甚至覺得自己對早年間冒險的記憶都開始模糊了,”另一個莫迪爾無奈地說着,“在這些‘俗氣的話題’上,我可做不到像您這樣的神明一樣灑脫。不過話又說回來,您在這裏究竟已經沉睡多久了,您自己知道麼?哦,我是說相對於現世的時間尺度而言……”
“……誰知道呢?恐怕只有那些已經離開這顆星球的先驅們能研究明白這麼深奧的問題吧,”慵懶威嚴的聲音帶着淡淡的笑意說着,“沒有人能在夢中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多久——神也一樣。”
建築物的陰影之間,莫迪爾的腳步越來越快,從王座旁傳來的聲音清晰地在他耳邊迴盪,然而比起這交談聲,他心中的聲音纔是真正的轟然鳴響:
“瘋了……我多半是瘋了……這可不是一般的危險,那可是一個從上古時代存活至今的神祇啊——莫迪爾,祂只要一個眼神就能殺死你!沒必要,真的沒必要,冒險精神不是盲目送死,去湊到一個古神面前打聽事情,這是活膩了麼……那個聲音確實與我很像,但這不是豁出性命的理由,在那些古老詭異的遺蹟裏,類似的事情我見得還少麼……謹慎一些,再謹慎一些,這個真的打不過……”
腦海中的自我警告和否定如潮水般湧來,到最後甚至變成了喉嚨裏難以抑制的低聲咕噥,然而莫迪爾的腳步卻絲毫沒有停下,他終於察覺到了異常,隨着他不斷靠近那街道盡頭被切割出來的平直邊界,這種異常正在變得愈發明顯起來:
他正在被一股致命的力量吸引着,那力量來自王座旁那個始終不曾露面的、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他正不可抑止地產生衝動,要去往那個聲音所在的地方,就如被瘋狂催動的失控信徒一般,追逐着某種危險的命摺�
他意識到了危險,經驗——儘管他已經不記得這具體是什麼時候的經驗,但經驗告訴他,這種從自己心中產生,自己卻完全無法控制和干涉的“衝動”絕對是詭異且致命的,它通常是精神污染的結果,或者是受到了邪靈的引誘!!
然而此刻傳奇法師引以爲傲的強韌精神力第一次徹底敗下陣來,他心智清醒,卻完全無法控制自己越走越快的腳步,到最後,他甚至已經不再躲藏在陰影中,而是飛快地在街道上向着王座的方向狂奔了起來。
僅僅片刻功夫,莫迪爾便衝到了街道的盡頭,那道如同被不可見的刀刃切割出來的邊界橫亙在他眼前,而邊界之外荒涼褪色的沙漠以及遠處那如山般巍峨的王座鋪面映入他的眼簾,他似乎已經聞到了“那個地方”的氣息,而且……他發現自己已經毫不猶豫地邁出了腳步,就要一步踏向……
一陣轟鳴突然在腦海中響起,莫迪爾只感覺天旋地轉,在即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前一刻,他感覺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量不知從何處傳來,硬生生將自己“拽”出那個致命的漩渦,緊接着他感知到了這股力量的具體存在,感知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將自己從沉睡中徹底喚醒。
老法師猛然睜開眼睛,終於看到了熟悉且色彩豐富的世界,也感覺到了胳膊上傳來的、力度輕柔的搖晃。
他有些錯愕地抬起頭,一抹白色映入眼簾,有一位銀白長髮、身穿白色絨裙和雪狐披肩、神色清冷而高雅的女士正站在自己身旁,其一隻手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可以肯定自己並不認識這位女士,然而這位女士注視過來的目光顯然不像是個單純路過的陌生人。
這是誰?冒險者營地裏什麼時候出現了這樣一位氣質非凡的女士?她看起來可不像是個粗俗的冒險者。
莫迪爾皺了皺眉,對方那雙彷彿充盈着魔法微光,質感仿若凝結冰晶般的眼睛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不知爲何,他總覺得這雙眼睛帶給自己一絲莫名的熟悉和親切感,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了這位女士身邊另有別的身影:那位擔任赫拉戈爾信使的黑龍少女,還有一個並不認識的、留着黑色長髮的年輕女子。
他彷彿瞬間明白過來。
當自身受到審視的時候,維多利亞·維爾德的目光也落在眼前這個看上去平凡而蒼老的老人身上,事實上她已經在這裏站了有幾分鐘了——那位名叫柯蕾塔的龍族少女將她帶到這裏的時候,老法師正沉浸在睡夢中,不管對方是不是自己的先祖,出於對長輩的尊重,她都沒有貿然打擾。
直到老法師身上的氣息突然變得劇烈波動,一股晦澀難明的力量似乎正在其體內失去控制,噩夢彷彿正在侵蝕他的精神世界,維多利亞才忍不住上前,嘗試將老法師喚醒——只不過由於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她所做的“喚醒”也只不過是上前輕輕晃了晃對方的胳膊,同時嘗試用魔力幫助對方平息精神震盪罷了,沒想到的是這樣簡單的辦法竟然出奇有效,老人幾乎立刻便醒了過來,身上的種種異常也迅速得到平復。
“我們又見面了,莫迪爾先生,”就在莫迪爾和維多利亞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時候,名叫柯蕾塔的黑龍少女終於上前一步,出聲打破了這份尷尬,“我爲您帶來了客人——雖然有些突然,但您應該已經猜到了客人的身份。”
“等等……這個真的就是……”莫迪爾剛纔便已經猜到端倪,但這時候猜測得到證實,他還是忍不住瞪大眼睛,目光再次從維多利亞身上掃了好幾趟,“這個真的就是啊?”
“您就是莫迪爾先生,偉大的冒險家,曾經遊歷過文明世界的所有已知邊疆之人?”維多利亞也終於反應過來,她微微後退半步,似乎是想努力調整出某種合適的表情來面對眼前的老者,然而這本就不是她擅長的領域,最終她仍然維持着近乎僵硬的表情,彷彿背誦一般說出了這些生硬的開場白——說完之後她的表情仍然沒太大變化,然而站在她旁邊的瑪姬卻立刻知道,自己這位好友已經陷入了巨大的尷尬和懊惱之中,眼神前所未有地動搖着。
她搞砸了——英明神武理智優雅的北境女公爵極其罕見地搞砸了事情,搞砸了和自己祖先的第一次見面,她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到維多利亞如此無措。
瑪姬終於可以想象到當年的赫蒂與瑞貝卡在家族墓地中看到揭棺而起的高文·塞西爾之後是什麼反應了。
“額……我不知道你後面那些聽上去就飄忽忽的頭銜或榮譽是什麼意思,但我確實是叫莫迪爾,”大冒險家有點尷尬地說着,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徽肿潘踔磷屗X得自己剛纔那個危險而詭異的夢境又延伸到了現實世界,“你叫什麼名字?”
“……維多利亞,您可以叫我維多利亞,或者直接叫我維姬也可以,這是我的……”維多利亞脫口而出地說着,但說到一半就有些尷尬地停了下來,似乎是覺得自己不應該在初次見面的祖先面前如此言語失據。
莫迪爾卻顯然沒想這麼多,他只是順着腦海裏冒出來的話往外說:“啊,維多利亞是吧,維多利亞女士……小姐……啊不對,我好像不用這麼稱呼你——那我就直接叫你維多利亞了。你應該知道龍族安排這場會面的……意圖,所以你真的就是我的……後裔?”
老法師的思路似乎終於穩定下來,望向維多利亞的眼神也認真起來,後者也幾乎同時深吸了口氣——這位女公爵強行平復了自己的心情,緊接着便抬手一揮,十幾層“機械心智”和“冰冷思維”效果便套在了自己身上,之前不小心產生動搖的心緒瞬間如萬里冰封般穩固下來。
莫迪爾的眼角頓時跳了一下——雖然事情到現在還充滿不真實感,但這種一言不合就給自己拍十幾層魔法效果的做事風格看上去還真有點眼熟……
“莫迪爾先生,”維多利亞的思維則已經徹底冷靜下來,她的眼睛如北境羣山中的堅冰,話語平靜而條理分明,“現在有許多線索表明我們之間存在這一層關係,但具體這份血脈聯繫是否存在,我們需要證明——請恕我失禮,我需要您的血。”
一邊說着,她一邊飛快地在半空中勾勒出了幾個淡藍色的符文,同時從隨身處取出了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祕銀裝置,那裝置表面銘刻着複雜的符文與溝槽,在它被取出來的一瞬間,漂浮在半空中的符文便瞬間向其飛去,並準確地填補上了裝置表面幾個缺失的關鍵節點——祕銀裝置上的複雜法陣漸漸明亮起來,莫迪爾也瞬間明白了這位“維多利亞”想幹什麼。
“好說。”老法師立刻點點頭,並隨手從腰間摸出了護身用的附魔匕首,鋒利的刃尖劃破手指,幾滴血珠憑空漂浮氣來,準確地落在了祕銀裝置表面的溝槽中,維多利亞也在同時凝結出了一根銳利的冰錐,錐體刺破指尖,血珠同樣飄向那正在愈發明亮的符文法陣。
鮮血滲入鍍着魔導材料的溝槽中,細胞內所攜帶的遺傳因子瞬間被解構重組,在精密震顫的魔法力場中形成了穩定的信息特徵迴路——這源自剛鐸時代的、少數之一延續至今仍可使用的古老技術發揮了作用,維多利亞將祕銀裝置翻轉過來,在那光滑如鏡的另一面,幾個明亮的符文正熠熠生輝。
這一刻,哪怕十幾層機械心智和冰冷思維都險些未能控制住她的情緒變化。
“額……姑娘,看出結論沒有?”莫迪爾也顯得有些緊張,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他伸長了脖子,關注地看着維多利亞的表情變化(也就是毫無變化),“你也寬心點啊,畢竟這事也挺突然的,我都沒做好心理準備——如果真不是也沒關係,認親不成仁義在……”
維多利亞突然抬起頭來,神色間的嚴肅認真讓莫迪爾還沒說完的話直接就嚥了回去。
“先祖……”下一秒,在莫迪爾驚愕的注視中,當代的北境女公爵深深彎下腰來,以前所未有的鄭重態度沉聲說道,“我們終於找到您了。”
“終於?找到?”莫迪爾顯得有些錯愕,“你們一直在找我麼?”
“是的,”維多利亞慢慢抬起頭,語氣頗爲複雜地輕聲說道,“真的找了……許多許多年。”
第1222章 祖孫(無誤)
莫迪爾站了起來,不由得更加好奇且認真地打量着眼前這位有着出袣赓|的女士,在那雙顏色極湹乃{色眸子以及冰雪般的髮色中,他確實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然而他仍然記不起,他記不起自己的姓氏,記不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歷,記不起自己是否曾有過家庭和後代,甚至記不起自己到底都在哪裏駐足和生活過——他只能猜測着眼前這位“維多利亞”的身份,並試探着問道:“你們已經找了我多久?”
“……六個世紀。”維多利亞女公爵遲疑了不到一秒鐘,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說出了答案。
莫迪爾的表情瞬間凝滯下來,彷彿聽到一個天方夜譚的故事,良久他才嘴角抖了一下,瞪着眼前的“後裔”:“你說多久?!”
“嚴格來講是五百七十二年,雖然尚不夠六個世紀,但也相去不遠,”維多利亞輕輕吸了口氣,她知道這事實在一個已經失去記憶的當事人聽來有多麼難以想象,但她今天來此就是爲了解開家族祖先身上纏繞的謎團的,除了作爲禁忌的“姓氏”之外,其他事情最好不要隱瞞太多,“先祖,您恐怕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游蕩了多久。”
“這怎麼可能呢!!”莫迪爾陡然拔高了聲音,驚愕中指着自己,“六個世紀,六個……我……”
說到一半,這位老人便突然停了下來,表情飛快地變化着,維多利亞見狀頓時擔心起來,然而在她就要開口安撫之前,眼前的老人卻又突然一皺眉,一隻手捏着下巴上的鬍子,表情若有所思:“不過話又說回來……六百年……我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經歷過了,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維多利亞:“……”
老祖宗的接受能力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強悍很多?
說話間莫迪爾的注意力便又重新放在了維多利亞身上,這位老法師眉頭仍未舒展,顯得心緒重重:“我還是不太敢相信,按你的說法,我豈不是成了個老不死的怪物了……當然我自己平常倒是活得挺開心的……哈啊,這倒也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其實並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不知道那些龍族把情況告訴你沒有,我的記憶現在有些混亂,甚至日常經歷的事情都亂七八糟的,最近情況尤爲如此。事實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過後裔……抱歉,姑娘,這聽起來是不是有點不負責任?”
“當然不會,”維多利亞立刻說道,“來之前龍族使者便已經把情況都告訴我了,我有心理準備。我來此也是爲了確認您的情況,並且儘可能地幫助您——我還有很多話想問您。”
“哦哦,當然可以,當然可以,”莫迪爾連連說着,然後看了一眼周圍街道上已經逐漸聚攏起來的好奇圍觀者,又看了一眼不遠處自己臨時居住的“冒險者小屋”,臉上露出笑容來,“要不我們先去屋子裏吧,這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終究不是個談話的地方。”
“當然可以,”維多利亞立刻點頭,緊接着回頭看向瑪姬,“瑪姬,那你……”
“我就不跟進去了,”瑪姬不等維多利亞說完便搖了搖頭,臉上帶着笑意說道,“這種場合可不適合讓我這個‘外人’在旁邊搗亂——我和柯蕾塔去附近逛逛。難得能來到這龍族的故土,我也確實想四處看看,瞭解瞭解這個地方的歷史。”
維多利亞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瑪姬一眼,彷彿從眼神中流露出了感謝,隨後她點點頭,便跟莫迪爾一同向那座小屋走去。
看着維多利亞背影消失的方向,瑪姬過了很久纔回過頭,她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在對身旁的黑龍少女說道:“看樣子開頭還算不錯。”
黑龍少女柯蕾塔不由得回頭看了身旁這位來自遠方的“遠親”一眼,很顯然,她對瑪姬這個“龍裔”感到好奇,畢竟現在雖然有一大批龍裔來到塔爾隆德進行“援建”,但他們的主要活動範圍還是在東南的濱海郡一帶,在新阿貢多爾,很少能看到龍裔的身影出現。
猶豫了幾秒鐘,柯蕾塔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和那位維多利亞女士是朋友?在洛倫大陸,龍和人做朋友很容易麼?”
瑪姬看着這位剛認識沒多久的純血巨龍,她知道對方也是一名黑龍,從血統上,自己與對方算是用一個“支脈”下的族裔,這多少讓她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有了那麼一點點的親切感,而她也樂於回答對方提出的問題:“怎麼說呢……其實在洛倫的大多數地方,‘龍’的身影仍然極爲罕見,不管是純血巨龍還是龍裔,主要活動範圍還是在北方諸國,涉及到具體和人類的關係,更是隻有塞西爾帝國以及在提豐北方部分地區活動的龍族和當地人熟悉一點。
“當然,情況一直在改變,人類是一個接受能力很強的種族,隨着在世間活動的龍越來越多,龍類和人類的關係也在變得越發熟絡起來。
“至於我和維多利亞……我們情況特殊。我和她是在很多年前認識的,那時候不要說純血巨龍,就連龍裔都還處於對外封鎖的狀態……”
她隨口說着自己與維多利亞之間的關係,中間夾雜着一些在洛倫大陸生活的細節,大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柯蕾塔卻表現出了巨大的興趣,她又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才終於輪到瑪姬拿回主動:“我已經說了這麼多了——你是不是也該給我介紹介紹這個地方?”
黑龍柯蕾塔抬起頭,看了一眼畫風粗獷硬朗的冒險者集鎮,又看了一眼遠處高聳的阿貢多爾城牆——這都算不上什麼“風景”,但她最後臉上還是露出笑容來:“我們去城外吧,安全區已經拓展到晶巖山丘,我們可以去看看以前的工廠區和現在的熔渣池——那都是很有故事的地方。”
一邊說着,她一邊拉起了瑪姬的手,向小鎮邊緣的起降場地走去:“走吧,我們可以直接飛過去!”
……
維多利亞環視四周,打量着這間小小的臥室,房間中的一切都一目瞭然——簡樸的牀鋪與一個放在牀尾的小櫃子,一張單人用的書桌,一把椅子,還有固定在牆上的一個置物架,這就是房間裏的全部。
她知道,對於一個來到塔爾隆德這片廢土上冒險的人而言,這樣的條件已經算得上格外優渥,然而她心底仍然冒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忍不住看向身旁的老人:“您平常就住在這樣的地方麼?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
“類似的話,龍族那位首領也跟我說過,”莫迪爾不等對方說完便擺了擺手,“但我覺得這樣就挺好的——甚至好的有點過頭了。不用風餐露宿,不用在外面設置一堆魔法陷阱來應對魔物,整個營地都有充足的物資供應,這可不是冒險的日子,倒更像是在度假了。”
這不是客氣的說辭,而是老法師真實的想法,維多利亞看出了這一點,便沒有再做堅持,莫迪爾則走到牀邊坐下,又指了指旁邊書桌前的那把椅子,對維多利亞點點頭:“坐吧。”
維多利亞在莫迪爾面前坐下,吱嘎的木頭摩擦聲過後,小屋中一時間陷入了安靜,她看着眼前的老人,思索着如何讓話題進行下去,同時腦海中卻又冒出了赫蒂和瑞貝卡的名字——她終於知道突然面對幾百年前的老祖宗是怎樣複雜奇妙的感覺了,面對一個理論上的血親,實際上的陌生人,好像不管怎麼開口都會顯得思慮不夠……
那麼當初的赫蒂與瑞貝卡在看到揭棺而起的先祖之後到底是怎麼打開話題的?是怎麼讓氣氛不那麼尷尬的?
維多利亞突然有點後悔出發前沒有仔細向赫蒂女士諮詢這方面的事情,因爲當時赫蒂事務繁忙,她只來得及在魔網終端中跟瑞貝卡聊了幾句,可公主殿下當時說的話反而讓她更加困惑,什麼“腦子沒反應過來就動了手”,什麼“關鍵是慫的夠快”,什麼“最好是比較抗揍”之類的……完全搞不懂。
維多利亞腦子裏轉着數不清的想法,臉上的表情卻仍然紋絲不動,維持着一如既往的滿面冰封,莫迪爾看着這樣的“後裔”突然感覺有點頭疼,他沒想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會是這樣一位不苟言笑的女性,這可跟他自己的性格大不相同,這看上去就不好相處的性格是怎麼被教育出來的?
但思來想去,他好像也沒什麼資格在這方面開口——畢竟按照維多利亞的說法,自己已經是她六百年前的“先祖”了,在子孫後代的教育方面……他還真開不了口。
好在最終老法師還是主動開口,打破了小屋中的安靜:“維多利亞是吧?你姓什麼?”
維多利亞:“……”
莫迪爾:“……”
“跟您一個姓氏,只不過……”極度的尷尬又差一點擊穿維多利亞的十幾層心智防護,她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好不容易纔維持着面無表情的模樣開口,“我被交待不要隨意向您透露涉及到姓氏的事情——這似乎會刺激到您的‘記憶斷層’。”
“啊,啊,是這樣的,我想起來了,”莫迪爾頓時一拍腦袋,有點尷尬地說道,“我是記得不久前那位赫拉戈爾向我提醒過這方面的事情,說是我的記憶體系中存在一個‘斷層’,一旦觸及到關鍵信息就會導致意識中斷和重置。好吧,是我的疏漏。”
一邊說着,他一邊笑了起來,似乎之前的尷尬僵硬氣氛也因這小插曲而消退不少:“那我問點別的吧……你是做什麼的?家裏……那應當算是我的家族,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我……主要是管理,嗯,管理許多土地,許多人都依靠着那片土地生活,”維多利亞很彆扭地說着,畢竟此前她從未考慮過要用這種方式來描述自己平常的生活和身邊的人們,“您的後裔在這一代還算爭氣,除了我之外,還有一部分人蔘了軍,或者經營着自己的產業,年輕人大多還在學習,其中一個天賦最好的是我的侄子,他在帝都求學……”
莫迪爾瞪着眼,只感覺這些事情似乎都離自己很遠很遠,那種不真實感再一次湧了上來,讓他下意識嘀咕着:“我一個到處冒險的老頭子,怎麼就突然有這麼一大堆聽起來就很厲害的後裔了?”
維多利亞似乎沒有聽清:“您說什麼?”
“啊,沒什麼,”莫迪爾趕緊擺了擺手,又有點好奇地看着維多利亞,“聽起來這都很不簡單啊,又有產業又有土地的,可我反而更糊塗了,你這平常到底是幹什麼的……聽起來像是種地的?但好像比那更厲害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