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納什親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覺得在鏡中人面前沒什麼必要隱瞞,便微微點頭說道:“你應該知道,今天是祝兜娜兆樱數婪驇ьI無夢者們在夜幕洞窟中進行了陡妗�
“啊,我知道我知道,”貝娜黛朵立刻點着頭,“怎麼着?我們的主終於決定醒過來重返世間了?”
“不,”納什親王搖了搖頭,“主仍未甦醒,祂只是從夢境中降下喻令,命我們繼續執行之前的旨意,去遴選洛倫大陸的學徒進行教導,去洛倫大陸傳授紫羅蘭魔法奧祕……”
“這有什麼問題麼?”貝娜黛朵歪了歪頭,鏡面上隨之冒出來三個閃爍着微光的問號圖案,“之前幾百年我們不都是這麼做的麼?那時候也沒見你爲此心神不寧啊。”
“我對招收學徒一事沒什麼想法,只是關於幫助洛倫大陸的凡人諸國構築魔法體系一事……突然有點疑惑,”納什親王謹慎斟酌着自己的遣詞用句,即便是在“鏡中人”的面前,他也不希望自己表現出任何對於“主”的質疑和怠慢,“這些年你與我一樣,也在關注洛倫大陸的局勢變化,在你看來,洛倫大陸的諸國現在真的還需要我們‘幫忙’構築‘魔法體系’麼?”
貝娜黛朵皺了皺眉,似乎想不明白納什親王爲何會突然冒出這種想法,但她還是認真思索了一下,說出自己的看法:“如果你聽完之後不把我拿去重煉的話——我覺得這事兒挺沒必要的。”
納什親王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鏡中的女士繼續說下去。
“之前深藍之井爆炸,剛鐸帝國和它周邊的許多國家確實深受損害,魔法技術失效和舊知識體系崩盤是個事實,那時候他們確實需要我們幫助,但這麼多年過去了,洛倫諸國已經證明他們並非無能之輩——他們要麼在我們的幫助下建立起了新的魔法體系,要麼已經憑藉自身努力發展出了新的技術。提豐在剛鐸遺產的基礎上構築了現代魔法,奧古雷部族國有獨具特色的巫術和妖精法術,安蘇……現在叫塞西爾了,他們更是在舊式魔法的基礎上創造出了魔導機械……這些你應該比我還清楚。
“非常明顯,這些國家都已經自己從那場災難的陰影中走了出來,而且現在走得還不錯。當然,傳統法師們仍然嚮往着紫羅蘭這座‘法師之國’的無窮奧祕,他們渴望我們的知識,渴望成爲千塔之城的學徒,但從國家甚至文明的層面上……我覺得洛倫大陸已經不怎麼需要我們這種系統性的幫助了。”
說到這裏,鏡中的女士頓了頓,總結般地說道:“總而言之,招收魔法學徒我覺得可以,但說到‘幫助’洛倫大陸的諸國構築魔法體系……我覺得這已經有點脫離時代了。”
納什親王看着鏡中的貝娜黛朵,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這些話如果被祕法會的高層們知道,恐怕真的會被他們拆掉重煉的。”
貝娜黛朵頓時一瞪眼:“嘿,這些可都是你讓我說的!”
納什親王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只是開個玩笑,隨後才帶着有些怪異的神色慢慢說道:“其實……我的看法也差不多。我知道,我不該質疑主的旨意,而且祂的本意顯然也是爲了幫助這一季的凡人文明,但隨着最近一百年洛倫大陸實際局勢的變化,我不得不開始懷疑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否仍有必要。說句極爲冒犯的話……主祂……似乎並不清楚現世的變化啊……”
聽着納什親王的話,鏡中的貝娜黛朵臉色頓時微微一變,下一秒她便異常嚴肅地注視着納什的眼睛:“慎言,納什——主當然是全知全能的。”
納什親王怔了一下,立刻自覺失言,迅速收斂起腦海中那些過於逸散的想法之後,他整頓好了自己的表情,微微點頭:“我明白,主當然是全知全能的。”
“那麼在主全知全能的這個大前提下,祂所做出的一切安排就必然有祂的道理,”貝娜黛朵板着臉,故意面無表情地說着,“祂認爲我們應當幫助洛倫諸國,並無償向人類、精靈和矮人等種族傳授魔法的奧祕,那我們就應該這麼做。”
納什親王有些無奈地看着鏡中人:“……你現在的語氣可真像祕法會的那些老人們。”
鏡中的貝娜黛朵聞言收起了那刻意嚴肅的表情,有點緊張地問道:“這樣一來他們應該不會把我拆了重煉了吧?”
“本來就不會,”納什親王嘆了口氣,“你知道你多貴麼……”
第1216章 大圖書館的記載
昏暗宮廷頂層的紅天鵝絨房間裏安靜下來,納什親王和鏡中的貝娜黛朵似乎都在思考着各自的事情,過了不知多久,身披黑色長袍、身形高瘦的納什親王首先打破了沉默:“這裏只有我們兩個,坦白地講——你認爲我是個合格的管理者麼?”
“這話你不應該問我——你知道的,我從誕生之初便被設定爲永遠忠涨倚湃巫狭_蘭的管理者,我不會對你的決定產生質疑,也不會對紫羅蘭王國的咿D產生疑惑,”貝娜黛朵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她端莊地站在鏡中,如最初醒來那天時一樣一絲不苟地回答着納什·納爾特的問題,“這是我存在的基礎。”
“誕生之初便被設定了一生的目標麼……其實在這方面,我們都差不多,”納什親王聽着鏡中人的答案,臉上突然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們誕生在這世界上,從一開始便被設定好了自己的身份和職責,農夫,商人,工匠,學者,貴族,戰士……還有我這個‘祕法親王’。你說的對,我們沒必要對紫羅蘭的咿D產生疑惑,它是一臺嚴絲合縫的機器,誕生之初便被設定好了咝幸巹t,作爲機器上的零件,我們在自己的位置上旋轉即可。”
今日的納什親王似乎比往常要多愁善感一些,鏡中的貝娜黛朵只是安靜地看着他,眼神中絲毫沒有意外——這是很正常的現象,因爲今天是“陡娴娜兆印保了械闹鲿䦟⒌k的氣息從夢境中釋放出來,聽取並回應子民們的聲音,而在這個主最靠近現世的日子裏,那些與主關係最親近的“獲選者”難免會受些影響,要麼變得多愁善感,要麼變得疑神疑鬼,要麼聽到或看到許多不存於世的東西,和那些連續好幾天都會神神叨叨的人比起來,納什親王的反應已經算是輕微了。
她靜靜地等着納什·納爾特恢復到正常狀態,隨後看到對方走向了那張帶有圓弧表面的書桌,他從桌上拿起一封已經被打開的信件,目光仔細在上面移動着,神色間帶着嚴肅和思索,這讓貝娜黛朵忍不住有些好奇:“信?你好像已經看那封信很久了,這可不常見……是哪來的?”
“來自塞西爾帝國,”納什親王揚了揚手中信函,“聯盟中的龐然大物。”
“外交官遞函麼?這可不是第一次了,”貝娜黛朵眨眨眼,“以前可沒見你這麼上心過。”
“因爲這次的信函是那位高文·塞西爾親自寫的,”納什親王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一邊說一邊慢慢將那封信放回到了桌上,“看樣子……那位精力旺盛且眼光長遠的人類統治者終於有時間將更多精力傾注在我們身上了,而且他對我們封閉的國門充滿好奇。”
貝娜黛朵的神色終於驚訝起來,她似乎想探着頭看看那封信上的內容——這當然沒有成功,她只能出聲詢問:“那位死而復生的人類開拓者在信上說什麼了?”
“除了禮儀性的問候和關於邀請加入環大陸航線的話題之外,他還提到了……關於洛倫大陸的法師在紫羅蘭王國遊歷的問題,”納什親王表情有些古怪地說着,“我一開始以爲他指的是那些在千塔之城當學徒的法師,但看上去不是這樣,他指的就是普普通通的遊歷者,他詢問紫羅蘭王國是否允許這種遊歷法師進入千塔之城……我感覺很奇怪。”
“……他爲何會突然關注這件事情?”貝娜黛朵皺起眉,“而且說起遊歷法師……紫羅蘭王國腹地一向禁止外人進入,這件事也不是什麼祕密,作爲一國元首,他怎麼會想到親自過問此事?”
“他在信中沒有明說,但我想到了前幾天派往北港和凜冬郡的密探們傳回來的消息,”納什親王淡淡說道,“密探表示洛倫北方的維爾德家族突然開始調查一些非常古老的資料,在某些較爲公開的信息中,他們看到了一個叫‘莫迪爾·維爾德’的名字……”
貝娜黛朵微微皺起眉:“莫迪爾·維爾德……我好像有印象?稍等……我查一下書庫。”
作爲昏暗宮廷的塔靈,同時也作爲“大圖書館”的館長,貝娜黛朵掌握着整個紫羅蘭王國絕大部分的“記憶”,她知曉那些在外遊歷的法師們所知曉的事情,也知曉這個國家內部的歷史和無盡的祕密,而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這個強大的人造靈魂便已經從大圖書館中找到了莫迪爾·維爾德的名字。
“找到了……一個六百年前的古人,曾經是維爾德家族的掌控者——但比起作爲一名人類貴族,他似乎更熱衷於四處冒險和遊歷,”鏡子裏,貝娜黛朵身後的房間變成了一間無比寬廣的圖書館,數不盡的書架和古樸的藏書在她身後層層疊疊,盤旋羅列,她手中具現出了一本大書(裝飾性的),一邊裝作閱讀上面的文字一邊點着頭說道,“有記錄表明他甚至嘗試過去尋找高文·塞西爾的祕密航路,以及尋找白銀精靈的起源線索……我看看記錄末尾都寫了些什麼,啊,有了——
“這位大冒險家在最後一次冒險中失蹤了,有記錄表明他在最後一次旅途中曾短暫出現在苔木林北方,並且還在繼續向北行動,那是他在人世間留下的最後痕跡……當時他的失蹤在安蘇掀起過很大的風波,維爾德家族與安蘇王室發動了半個國家的力量來尋找他們的公爵,搜索行動幾乎覆蓋整個北大陸……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而那次規模頗大的行動也引起了密探們的關注,所以相關資料也被傳回了紫羅蘭王國。”
貝娜黛朵話音落下,合上書本,身後的大圖書館隨之恢復成原本的房間模樣,她對鏡子前的納什親王點點頭:“這就是全部資料了。看樣子塞西爾人是懷疑他們那位在當年失蹤的大冒險家是‘遊歷’到了我們這邊?”
納什親王的眉頭絲毫沒有舒展,反而更加皺了起來,臉上表情愈發困惑:“那我更不能理解了——一個六百年前便已經失蹤的古人,怎麼現在塞西爾人才突然想起來去找他的線索?而且還把搜索的目標放在了我們身上?”
貝娜黛朵仔細思考了一下,很認真地說道:“因爲他們反應慢?”
納什親王:“……我沒在開玩笑。”
見到納什臉上嚴肅認真的表情,鏡中的貝娜黛朵也收起了開玩笑的心思,在短暫的思索之後,她開口打破沉默:“看來當年那件事並沒有以大冒險家莫迪爾的失蹤收尾——時至今日,那位‘古人’的事情可能發生了某種新的變化,而且這種變化大到了讓塞西爾帝國的統治者都要親自過問的程度……”
“新的變化……又是一次死人復活不成?”納什親王用着平淡隨意的語氣,然而眼神中卻比剛纔還要認真,在片刻遲疑之後,他還是忍不住看向鏡中人,確認了一遍,“檢索一下你的書庫——那位名叫莫迪爾的人類法師是不是真的造訪過紫羅蘭?塞西爾人如此重視這件事,他們應該不至於在這件事上隨意下判斷……”
“在剛纔和你‘開玩笑’的時候我就已經檢索過了,納什,”貝娜黛朵搖了搖頭,有些遺憾地說道,“可惜,那位大冒險家當年真的沒有來過——你應該知道的,沒有人可以在靠近紫羅蘭腹地的時候瞞過我的眼睛,在‘夜之眼’的注視下,千塔之城以及周邊區域的一切都會被記錄在大圖書館的萬卷藏書中。”
“沒有人能瞞過夜之眼的注視麼……”納什親王輕聲咕噥了一句,隨後邁步從書桌旁來到了房間盡頭的凸肚窗前,透過純淨的水晶玻璃,他俯瞰着這座千塔之城,隨後目光越過了下方古老而堆疊的城區,越過了千塔之城的高牆,望向城市之外那片彷彿無窮無盡的繁茂森林。
在紫羅蘭王國腹地,城市之間沒有任何道路連通,千塔之城亦被毫無死角的密林包圍,各個區域之間充斥着無法抵達和通過的森林和迷霧,對於沒有得到邀請的外來者而言,哪怕他們真的擁有某種可以在森林和迷霧中辨認路途的能力,他們也不可能穿過那些阻隔抵達千塔之城。
因爲“路徑”根本就不存在——在真實的“視界”中,那些城市之間充斥着無法從現世跨越的龐大空洞,所謂森林和迷霧都只是爲了遮掩那些空洞而生成的帷幕,就如戲劇舞臺上的佈景和遮擋物一般,隱去了舞臺下旋轉的齒輪和機關。
怎麼可能有哪個“人類旅行法師”穿過那些森林和迷霧,迷失在千塔之城裏面?
納什親王笑着搖了搖頭,踱步返回書桌前,鏡中的貝娜黛朵好奇地問了一句:“你要幹嘛?”
“基本的禮節和尊重是必須有的,我要先寫一封回信,”納什親王一邊把手伸向旁邊的紙筆一邊隨口說道,接着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一句,“另外,我決定接受那個‘聯盟’的一部分邀請,讓紫羅蘭王國的外圍城市以‘自主貿易城市’的形式加入聯盟的環大陸航線。”
貝娜黛朵臉上頓時露出一絲驚奇:“你不是一向對那個環大陸航線沒什麼興趣麼?”
“誰說我沒興趣了?”納什挑了挑眉毛,“我只是對那所謂的‘貿易’沒興趣,但對於洛倫大陸的局勢變化……我一向是興趣十足的。而且我們的主剛下喻令,讓我們維持對洛倫大陸的介入,這時候我讓一部分外圍城市加入環大陸航線,顯然有着充足的理由。”
……
臨近黃昏的天光斜斜地灑進了鋪着藍色天鵝絨地毯的書房中,陽光在書桌邊緣的一座金屬裝飾上泛起了亮眼的光斑,高文停下了批閱文件的手,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對面的琥珀:“算算時間,現在維多利亞應該已經快到永恆風暴海域了吧?”
“差不多,畢竟她直接飛過去的,速度比船快多了,”琥珀隨口說着,眼睛轉了轉,臉上露出不着調的表情來,“哎哎,你說,那個冰塊臉真的見到自己老祖宗之後會是個什麼表情啊?假如那個莫迪爾真的就是六百年前的莫迪爾·維爾德的話……”
“我不知道,也懶得猜,我只知道維多利亞是個沉穩的人,她可不會跟你一樣去敲古人的棺材,”高文瞥了這個半精靈一眼,隨後話鋒一轉,“‘門’工程那邊有什麼新消息傳來麼?”
“一切都在有序進行,進展速度很快,”琥珀立刻答道,“我們負責的能源部分是已經成熟的技術,而且還有卡邁爾親自監督,基本上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設施建造就可以,至於提豐人那邊……他們手頭的‘開門’技術似乎也很成熟,甚至有很多傳送門組件都是在他們國內已經建造好的成品,直接送到締約堡安裝就行。按照卡邁爾的說法,提豐人在這件事上顯得十分有信心,而且拿出了十足的找夂凸ぷ鳠崆椤�
“他們的技術本就應該是成熟的,”高文笑了笑,點頭說道,“畢竟是奧古斯都家族直接從神之眼那裏拿到的現成知識,恐怕連藍圖都直接偷了過來,如果不是基礎能源部分實在無法跳過,他們恐怕甚至不需要我們幫忙就能自己把門打開。”
“倒也是,畢竟有現成的……”琥珀點了點頭,但話剛說到一半,她便帶着驚愕的模樣看向了書房的窗戶外邊,“啊,她們怎麼來了?”
她話音未落,高文已經感知到氣息出現,他扭頭看向那扇寬大的落地窗,而兩個和狗子差不多大小的身影則在空中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地飛了過來——那是兩隻有着漂亮細鱗的明亮眼睛的藍色雛龍,她們從使館街的方向飛來,在一段生疏的減速過程之後便以近乎墜毀般的氣勢砸向落地窗外的小平臺,高文只來得及“哎”了一聲,便聽到前後兩聲“砰”的聲音,一隻雛龍撞上了窗框,另一隻撞上了平臺。
這要換個普通人類,起碼已經二級傷殘。
然而兩隻雛龍只是慌亂了一下,便飛快地從小小的眩暈中恢復過來,她們連滾帶爬地起身,推推搡搡地湊到了玻璃前面,先是瞪着眼睛跟房間裏的琥珀和高文大眼對小眼一番,隨後不約而同地揚起腦袋,開始用堅硬的鼻子“哐哐”地砸着窗扇。
“哎,這倆小傢伙怎麼又來了……而且這才幾天,都能從大使館那邊一路飛過來了?”高文驚訝地念叨了一句,緊接着便意識到那不甚結實的窗戶恐怕經不起兩隻雛龍的禍害,趕緊起身去開窗戶,“哎停停停別撞了別撞了,我給你們把窗戶開開……”
琥珀在旁邊瞪着眼睛看着這一幕,突然間反應過來:“哎!同樣都是走窗戶,你怎麼對她們跟對我態度這麼不一樣呢!而且你之前不是給所有窗戶都設置了護盾麼?怎麼沒了?”
第1217章 皇家晚餐與雛龍
高文對琥珀的咋咋呼呼充耳不聞——因爲他知道,這個半精靈現在也就是嘴上還習慣這麼不靠譜罷了,她已經有很長時間不曾從窗戶跳進房間,最近一段時間也不曾觸發過附近路燈上和屋頂上的“反琥珀機關”,歸根結底,她比起以前還是有所成長的。
除了個頭和身材之外。
高文上前打開了書房的窗扇,兩隻已經在外面快要團團轉的雛龍立刻便順着窗戶跳了進來,她們先是飛快地在地上跑了一圈,然後才後知後覺想起什麼似的跑到高文面前,整整齊齊地張開翅膀垂下腦袋(這可能是龍形態下的鞠躬),發出“嘎哦——”的聲音,然後又一起跑到琥珀面前,擺着同樣的動作“嘎哦”了一聲。
琥珀與高文都露出驚訝又好笑的表情看着正在打招呼的兩隻雛龍,琥珀第一個忍不住開口:“這……沒想到她們還挺懂禮貌的啊?”
“雛龍的心智竟然成長如此之快麼……”高文驚訝的則是另一件事,“她們這才破殼多長時間啊,竟然不但可以從使館街一路飛到這裏,還知道這樣禮貌地打招呼……我還以爲像龍族這樣壽命極長同時又居於食物鏈頂端的生物一定會有極爲漫長的幼年期,就像精靈那樣……”
“我也這麼以爲的,”琥珀蹲下來胡亂呼嚕着兩隻雛龍覆蓋着細鱗的腦袋,“但現在看來這都是咱們的刻板印象——當然也有可能是龍族在某個時期調整過自己的遺傳信息,加快了雛龍的成長速度,畢竟他們當年技術那麼先進,工廠裏造個龍跟玩似的……”
看樣子這萬物之恥的思維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發散,但高文這次卻沒跟着她一起瞎捉摸,他檢查了一下兩隻雛龍身上,發現並未攜帶梅麗塔或諾蕾塔捎過來的便條,便知道這兩個小傢伙是偷偷跑出來的,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看到夕陽西下,天色已晚,便扭頭對琥珀說道:“梅麗塔那邊恐怕已經開始擔心了,你去給塔爾隆德使館傳個信,告訴他們雛龍在這邊,晚上就留兩個小傢伙在這裏喫飯吧——正好恩雅這兩天也沒見到她們,唸叨好幾次了。”
“好,我去跟那邊說一聲。”琥珀起身說着,話音未落,身影便已經在空氣中漸漸變淡。
兩隻雛龍看着琥珀就這麼憑空消失,頓時紛紛驚奇地叫了起來,又在地上繞着圈子,彷彿在尋找可以藏人的縫隙,但短短几秒種後她們便對此事失去了興趣,又回到高文旁邊兜兜轉轉地繞來繞去,還一個勁用腦袋頂着高文的膝蓋,喉嚨裏發出愉快卻無人能懂的咕嚕聲音。
與龍族的幼崽相處——即便對高文而言這也是前所未有的新奇經歷,儘管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和兩個小傢伙在一起,他仍然會忍不住感嘆兩隻雛龍的有趣和古靈精怪。
行動力以及心智方面的先天發育讓龍族的幼崽明顯有別於其他種族,而這又體現到了她們對塞西爾宮的偏愛以及對高文的親暱態度上,兩個小傢伙似乎十分清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誕生的,還記得誕生之初周圍每一個人的氣息,在剛剛能夠熟練爬行之後,她們就曾一路從使館街跑到塞西爾宮前的草坪上撒歡,當時引發的混亂至今讓高文記憶猶新,而可以預見的是,之後她們跑來這裏搗亂的次數恐怕也絕不會少……
但高文對此絲毫不介意,他很喜歡這對龍族姐妹。
不久之後,帝國皇帝的家庭晚餐便在餐廳中準備就緒,在廚師和侍從們的忙碌下,長長的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卻並不奢侈鋪張的食物,額外的餐椅(雖然並不一定用得上)也被拿了出來,高文坐在一家之長的主位上,赫蒂、瑞貝卡等人依序排開,至於琥珀……仍和往常一樣,理直氣壯地坐在高文左手邊,手中雞腿和啤酒已經舉了起來。
如果有個思想頑固又較真的人看到皇帝一家用餐的景象,恐怕多半會洋洋灑灑地寫個幾千字的批評文章和討論話題出來,只因這餐桌旁不符合“貴族禮儀”和“皇室威儀”的情況實在太多了,然而高文自己卻對這種熱鬧又沒什麼規矩的“家庭聚餐”感到非常滿意。他一向認爲用餐時間是最應放鬆的時刻,尤其是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情況下,這寶貴的時間絕不應讓步給那些浪費精力的繁文縟節和“禮儀習慣”,這一點從他剛剛在這裏建立一片開拓營地的時候便是如此,直到他成爲這片廣袤帝國的統治者也從未改變。
關於這點,甚至連當初非常重視傳統和“規矩”的赫蒂,現在也早已習慣——她甚至習慣了琥珀和瑞貝卡在餐桌上搶最後一個雞腿的場面。
考慮到赫蒂的性格,這也真挺不容易的……
高文的目光看向餐桌盡頭,看到另有一個平日裏很少出現在餐廳的身影也到了餐桌旁邊:那是一枚金色的巨蛋,蛋殼表面有散發着微光的符文流轉,她頗有氣勢地杵在高文對面的位置上,身旁漂浮着茶杯和水壺,面前則漂浮着最新的報紙。
那兩隻雛龍早已經從給她們準備的椅子上跳了下來,這時候正興高采烈地繞着那枚金色巨蛋上躥下跳,還時不時爬到蛋殼的頂上,像吟遊詩人故事中盤踞古堡的巨龍一樣盤起尾巴蹲在上面,不斷伸長脖子發出毫無威脅的“嘎哦”叫喊。
如果是普通人在這裏負責照料,恐怕早就在雛龍旺盛的精力和強大的體魄面前手忙腳亂,然而對於昔日的神明而言,兩個小傢伙這種程度的搗亂根本不值一提,恩雅只是任憑雛龍在自己身上爬來爬去,而這絲毫不能影響到她喝茶看報的興致。
當然,考慮到這位龍神如今的形態……她到底淡不淡然旁人也看不出來,反正她就只是在那裏杵着罷了。
食物的香氣在餐廳中飄散,琥珀舉着個啃到一般的雞腿喫的興高采烈,但很快她便看了雛龍和恩雅的方向一眼,然後又看到了不遠處某張椅子上正仰面朝天、還沒開喫就已經睡的跟屍體一般的提爾,終於忍不住低聲跟旁邊的高文咕噥起來:“哎,不是我說啊……你有沒有覺得你周圍聚集的正常人類已經越來越少了?現在喫個飯餐桌旁邊能有個看起來像人的都不容易……”
她的聲音不大,但顯然瞞不過感知敏銳的金色巨蛋,恩雅溫和中帶着笑意的聲音立刻便從長桌盡頭傳來:“我平常又不會到餐廳——今天只不過是兩個小傢伙過來做客,我纔來這邊露個面罷了。”
一邊說着,她一邊以無形的魔力招來了漂浮在旁邊的茶盞,非常輕車熟路地將滾燙的茶水倒在自己的蛋殼上,隨着蒸汽嫋嫋升起,金色巨蛋表面茶香四溢——旁邊正在研究桌子到底能不能喫的雛龍頓時便被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其中一隻跳起來想要去搶飄在半空的茶盞,另一個則張嘴吐出一道火焰,準確地噴在恩雅蛋殼上被茶水澆過的地方……八成是再幫忙烘乾。
高文看着這詭異而熱鬧的景象,終於忍不住捂着腦門嘀咕起來:“喫個飯還要過SC,這真是我做夢都沒想到的……”
他這邊話音未落,已經快從椅子上滑下去的提爾頓時就激靈一下子驚醒過來,海妖小姐瞪着眼睛四處打量:“做夢?睡做夢了?我沒睡啊,我就是打個盹,等開飯了叫我……”
話沒說完,這位深海鹹魚精便已經慢慢閉上眼睛,身子再次從椅子上癱軟下來——她的神態安詳,看着跟睡死過去了似的。
“我甚至想不明白她出現在這兒是幹嘛的,”琥珀忍不住看了提爾癱下去的方向一眼,嘴裏小聲咕噥起來,“她又不喫東西,到這邊完全就是換個地方睡覺嘛……”
“……我還想跟她打聽一下安塔維恩那邊的近況來着,感覺已經好久沒收到那邊的消息了,也不知道那羣海妖的修復工程最近有什麼進展,”高文無奈地看着提爾,輕聲嘆了口氣,“唉,算了,等她哪天醒了再說吧。”
“不要總是把神經緊繃着了,至少在這時候,你應該想點和‘大局’無關的事情,”高文的話音剛剛落下,恩雅的聲音便不緊不慢地從對面傳了過來,她的蛋殼上頂着兩隻正在爭搶位置的雛龍,她的聲音則平淡中帶着令人安心的氣場,“雖然我對海妖們的生存方式一向不太能理解,但至少在放鬆精神和‘令自己開心’這兩件事上,她們比你強多了。”
“沒辦法,我的頭腦很難安靜下來,如果停止思考,我會寢食難安……”高文笑着搖了搖頭,語氣也有些無奈,隨後他的目光便突然落在了那兩隻正拱來拱去的雛龍身上——他看到兩個小傢伙脖頸附近的鱗片間有藍光又浮動起來,而藍光延伸之處則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有彷彿“流淌”般的質感,“恩雅,兩個小傢伙身上的‘深藍印記’是不是又有變化了?”
“你也注意到了麼?”恩雅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平靜,令人感到心安,“確實,都已經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想不注意也難……她們身上的印記這陣子的確又有所發展。我之前本以爲她們只是因受到深藍網道中活躍能量的影響而產生了些許後天變異,這種變異會隨着她們的成長漸漸穩定下來,但現在看來……深藍網道對她們的影響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遠。”
高文握着刀叉的手下意識停了下來,表情也變得有點嚴肅:“真的沒問題麼?”
“現在仍然看不出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她們十分健康,比一般的雛龍還要健康,而且在魔法感知能力上有着更高的發展上限,只是……我注意到她們身上所攜帶的深藍印記一直在對外產生感應和交互,這讓我懷疑她們仍未從深藍網道所產生的影響中脫離出來,甚至……”
一旁始終沒開口的赫蒂這時候也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她與高文一樣關心着兩個在塞西爾宮裏孵化出來的小傢伙:“甚至?”
“我甚至懷疑她們直到現在仍然和深藍網道連接在一起,”恩雅平靜的語氣中終於透露出了一絲擔憂,但她很快便將這絲擔憂隱藏了起來,“而我們恐怕是沒辦法切斷這聯繫的。”
高文注視着金色巨蛋的蛋殼:“這件事,梅麗塔和諾蕾塔知道麼?”
“我和她們提起過——作爲雛龍的母親,她們有資格也有義務知曉正在兩個小傢伙身上發生的變化。”恩雅慢慢說道,兩隻仍然懵懂無知的雛龍卻已經從她的蛋殼上爬了下來,小傢伙們左右看了看,對氣氛的變化毫無感覺,其注意力則已經放到了提爾盤在桌子下面的尾巴上。
幸叩氖牵趦呻b天不怕地不怕的雛龍一口龍息把海妖小姐的尾巴蒸發掉之前,恩雅便以無形的魔力將她們從桌子下面拖了出來。
“她們已經向塔爾隆德方面彙報了兩個小傢伙身上發生的變化,而且在之前她們也把‘可能有大量龍蛋受到深藍網道影響’的情況彙報了上去,但我想以如今塔爾隆德的局面……赫拉戈爾應該很難快速給出回覆,”恩雅又接着說道,“現在我們能做的就只是更謹慎地觀察兩隻雛龍身上的印記,尋找她們與深藍網道之間建立聯繫的途徑,並期待這些聯繫不會影響到她們的健康。”
高文與一旁的赫蒂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希望如此吧。”
……
站在郊區的山崗上俯瞰帝都的方向,那璀璨如星河般的人造燈火往往可以讓初次見到這座“魔導之城”的外來者目瞪口呆。
魔晶石燈驅散了夜幕下的黑暗,沿着道路排列的密集燈光下,是即便在入夜之後也不會沉寂的主幹道以及道路兩旁的商店,城內的各個居民區則同樣燈火明亮,遠比舊日的油燈和蠟燭要明亮數倍的燈光從千家萬戶的窗口中灑向窗外——這落在大地上的“繁星”甚至比天空中的星海更加明亮璀璨,讓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眺望城區的阿莎蕾娜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在夜幕下,紅髮的龍印女巫輕聲感嘆:“雖然已經來這地方好幾天了……但我還是不得不說一句,這座城市的夜晚遠比白天更令人震撼。”
“萬家燈火……陛下第一次跟我們描述這種景象的時候,我們還沒有一個人能想象到這是怎樣的畫面,”拜倫站在阿莎蕾娜身旁,嗓音低沉地說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聽琥珀描述過,曾經的塔爾隆德遠比塞西爾城更加輝煌,那裏的燈火可將大地映成白晝,連道路上的每一塊磚都可以發出光來……”
“不管再怎麼輝煌,曾經的塔爾隆德已經沒了,而且即便它還在,那也是純血龍族的故鄉,不是我們龍裔的,”阿莎蕾娜輕笑着搖了搖頭,“而且說句可能會讓三位巨龍領袖血壓上升的話——如今戰火過後在夜幕中只餘下稀疏燈火的塔爾隆德,在我眼中其實遠比它昔日燈火輝煌的時候更加‘明亮’。”
第1218章 龍裔與豌豆
天氣已經日漸寒冷起來,夜幕下的城郊更是如此,但對於強大的超凡騎士以及龍裔而言,這點寒冷顯然算不得什麼。
阿莎蕾娜靜靜地佇立在被星光照耀的山崗上,被萬家燈火照耀着的帝都如同一塊鑲嵌在白水河畔的寶石,在她眼中呈現着遠比天上的羣星更加璀璨的光輝,又有數條蜿蜒的燈光從城市中延伸出來,在夜幕下延伸至黑暗的平原深處,連接着那些更加遙遠的燈火——那是晝夜繁忙的公路和鐵路,它們如動脈一般,在這片土地上輸送着帝國的血液。
在關於塔爾隆德的話題之後,她和拜倫都很長時間沒再說話,任由寂靜漸漸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她才聽到那個熟悉而又低沉的嗓音從旁邊傳來:“……他們要是能等到這一天就好了……”
“如果他們都還活着,那你多半仍然是那個混跡在灰色地帶的傭兵團長,如果你仍然是個傭兵團長,那舊塞西爾遭遇畸變體衝擊的時候赫蒂女士和瑞貝卡小姐身邊便不會有你這個戰力,缺了你這個戰力,塞西爾最後的火種便很難從那場災難中倖存下來,這樣一來即便高文·塞西爾仍舊復活,這片土地的命咭矔缃裉旖厝徊煌卑⑸倌然剡^頭看着拜倫,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着微微的暗紅色光澤,“我知道這聽上去有些冷漠,但是團長,命呤黔h環相扣的。”
“……是啊,命攮h環相扣,”拜倫輕輕嘆了口氣,緊接着又有些古怪地看着阿莎蕾娜,“但以前你可不會說出這種……神神叨叨的話。我對你印象最深的就是抱着酒桶跟人吹牛,吹不過了就掏刀子幹架,打完繼續吹牛——吵架沒輸過,打架也沒輸過。”
“在女性面前提起這些事情可不是成熟紳士該有的做派——但倒是挺符合您的做派,”阿莎蕾娜笑了起來,眼神中帶着一絲回憶,“當年我給您留下的印象原來是這樣麼……這我倒是記不太清了,但那確實應該是我最自由灑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