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星空……星空……”莫迪爾慢慢合上筆記,用另一隻手握着的戰鬥法杖輕輕敲着自己的額頭,“我確實看到那巨大的王座靠背上呈現出了星空的畫面,但怎麼一點都記不起來它到底是什麼模樣了……不應該,以一個法師的頭腦,我至少應該記得一些……記憶又出了問題?還是某種強大的心靈禁制?”
老法師突然停下了敲擊額頭的動作,眉頭一皺:“不行,不能繼續想下去了,有遭到污染的風險,這件事得暫停一下。”
大冒險家豐富的作死以及作而不死經驗開始發揮作用,莫迪爾從危險的探索邊緣停下了腳步,他深呼吸幾次,讓心臟和頭腦都漸漸恢復常態,隨後收好自己的筆記,準備先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再去冒險者酒吧喝上一杯。
但剛要走到門口,一個不算太陌生的氣息便進入了他的感知,老法師在門口站定,緊接着便聽到禮貌的敲門聲以及年輕女性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莫迪爾大師,您起牀了麼?”
莫迪爾打開門,看到一位黑髮黑裙的年輕姑娘正站在自己面前。
他認識這位少女——在那座由水晶簇堆積而成的山丘旁有過一面之緣,他知道這看上去溫和而纖弱的女孩其實本體是一頭黑色巨龍,而且應該是龍族首領赫拉戈爾的專屬信使。
“希望沒有打擾到您的午休,莫迪爾大師,”黑龍少女微微欠身致意,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很抱歉在您休息的日子裏貿然拜訪——有一份邀請。”
“無須在意,我剛好已經醒了,”莫迪爾挑了挑眉毛,看上去並不十分意外,“赫拉戈爾閣下又找我有事?”
黑龍少女點了點頭:“首領請您前往內城議事廳會面,現在方便麼?”
“沒什麼不方便的,”莫迪爾隨口說道,同時抬手向旁邊一招,掛在衣帽架上的長袍、帽子等事物便立刻自行飛來,在他身上穿戴整齊,“正好我今天也沒什麼安排,而且也有些事情想跟你們的首領商量商量——他應該是個見識廣博的人……龍。”
一邊說着他一邊向外走去,但緊接着又突然想起什麼,表情古怪地看了眼前的黑龍少女一眼:“話說往內城區走一趟應該就不用飛過去了吧……實在不行我自己飛也可以……”
他這是想起了上次被對方用爪子帶到山頂的經歷——那顯然不是什麼舒適的交通體驗。
“當然不用,”黑龍少女忍不住笑了起來,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內城區議事廳離這裏並不遠,我們很快便能走到。”
新阿貢多爾內城,由一座半坍塌的舊工廠設施修復、改造而成的議事廳內,一間會客室中正亮着溫暖柔和的燈光,莫迪爾在黑龍少女的帶領下來到此處,而那位曾活過悠久歲月、積累着人類難以想象的悠久知識的龍族首領已經在此等待良久。
走入房間之後,留着齊耳短髮的黑龍少女便悄無聲息地離開,莫迪爾則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法師袍便邁步走向那位保持着人類形態的黃金巨龍,後者正好從桌案上抬起頭來,淡金色的豎瞳看向頭戴黑色軟帽的大冒險家。
“赫拉戈爾閣下,你這次找我……”
莫迪爾話剛說到一半,赫拉戈爾的表情突然發生了變化,這位巨龍首領霍然起身,身體前傾地盯着老法師,就彷彿要透過這副軀殼審視後者的靈魂:“莫迪爾大師,你的靈魂之前去了什麼地方?!”
莫迪爾後面的話頓時嚥了回去,他的錯愕只持續了半秒鐘不到,便意識到眼前這位強大的黃金巨龍必然是從自己身上看出了什麼問題,同時他自己也第一時間聯想到了前不久在那疑似暗影界的黑白空間中所經歷的怪誕遭遇,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赫拉戈爾閣下,你發現什麼了麼?”
“你的靈魂,殘留着非常明顯的……異域氣息,”赫拉戈爾死死盯着莫迪爾的眼睛,那雙屬於巨龍的金色豎瞳中一邊倒映着老法師的身影,一邊卻倒映着一個蒼白、模糊的靈魂,“某種不屬於現實世界的力量在你的靈魂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記……但這股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如果你來得再晚一點,恐怕連我也看不出這些痕跡了。”
“真的?”莫迪爾一臉錯愕,同時又有些懷疑,“這不應該啊……我怎麼可能察覺不到自己靈魂出的問題……”
“恐怕那印記也一併干擾了你的判斷,要麼就是那印記背後的力量過於詭異,在你的‘心靈死角,’”赫拉戈爾的表情絲毫不見放鬆,“莫迪爾大師,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做了一個夢,也可能不是夢,如你說的,我的靈魂可能短暫落入了某個類似暗影界的異空間裏,”莫迪爾略一思索,認爲眼前的巨龍首領沒必要在這種問題上圖肿约菏颤N,而且自己本來也有心從對方口中打聽某些事情,便不再隱瞞地將那詭異的“夢中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事情就發生在幾小時前,我從夢中驚醒,看到一片遍佈着灰白色沙塵和破碎巨石的荒蕪曠野,還有一片黑色破碎、彷彿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城市廢墟……
“我還看到有一個彷彿山那麼巨大的身影坐在一個坍塌傾頹的王座上,那王座用不知名的灰白色材料建造,看上去與周圍的沙塵曾爲一體,王座下半部分又像是某種宗教祭壇;那個身影看起來是一位女性,穿着看不出風格和材質的黑色長裙,有光影疊加一般的灰白色裂隙或線條在她身上游蕩,我看不清她的容貌,但能夠聽到她的聲音……
“我還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但我看不見那個聲音從什麼地方傳來……”
爲了儘可能得到幫助,莫迪爾將自己所記得的事情描述的非常詳盡,之後還補充了他在船上的那次短暫“入夢”,赫拉戈爾在旁邊認真聽着,從頭到尾沒有打斷,直到莫迪爾的講述終於告一段落,這位龍族領袖才輕輕呼了口氣,帶着嚴肅的表情問道:“在登上那艘從北港出發的機械船之前,你從沒有過類似的經歷,是麼?”
“沒錯,”莫迪爾知道對方想說什麼,“可以認爲這種現象是從接近塔爾隆德之後纔出現的。”
“類似暗影界的黑白空間,無邊無際的灰白色沙漠,巨石……還有彷彿永遠都無法抵達的黑色城市廢墟……”赫拉戈爾皺起眉頭,低聲自言自語般說着,“坍塌傾頹的巨大王座,以及王座下面的祭壇結構……”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麼?”莫迪爾忍不住問道,“你活了將近兩百萬年,這世界上應該沒有你不知道的東西了。”
赫拉戈爾卻搖搖頭:“這世界不存在真正的全知者,連神的眼睛都有侷限,你所描述的那個地方我並無印象,不管是現實世界還是暗影界,或者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元素和靈體位面,都沒有與之完全匹配的環境……”
莫迪爾沒有掩飾臉上的失望:“是這樣麼……竟然連你都不知道。”
赫拉戈爾繼續搖着頭:“抱歉,這方面我幫不上你的忙,不過我認同你的判斷——那地方的環境非常接近暗影界,雖然仍有很多無法解釋的矛盾之處,但它絕對和暗影界關係匪湥摇�
這位黃金巨龍突然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十分怪異——那表情中帶有些許忌憚,些許猜疑,以及更多的緊張肅然。
他抬起頭,以前所未有的鄭重態度盯着莫迪爾的眼睛:“你能再描述一下那位身形巨大的‘女士’是什麼模樣麼?”
“當然,”莫迪爾立刻點點頭,並將自己在“夢境”中看到的那位疑似神祇的女士又描述了一遍,在最後他又突然想起什麼,補充說道,“對了,我還記得祂最後迎向那個恐怖褻瀆的怪物時手中出現了一把武器,那是她身上游走的灰白色裂隙所凝聚成的一把權杖,它半黑半白,而且有着極爲強烈的存在感,我幾乎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那東西上面移開……”
“半黑半白的權杖!?”赫拉戈爾瞬間睜大了眼睛,就彷彿他剛纔隱約產生的某種猜測突然得到了證實,這位龍族領袖霍然起身,幾秒種後才彷彿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慢慢坐了下來。
“看樣子你知道那位‘女士’的身份,”莫迪爾從對方的反應中做出判斷,“我看到的那到底是……”
“如你猜測的那樣,莫迪爾大師,一位神祇,”赫拉戈爾輕輕呼了口氣,“但卻不是如今這個時代的神……祂已經失蹤一百八十多萬年了。”
第1214章 神之懸案
來自龍族首領的答案讓莫迪爾當場呆滯,這位老法師一直自認心志堅定處事泰然,不管遇上什麼情況都很少會陷入錯愕狀態,然而此刻他才知道,泰然的心境只是因爲沒有遇上真正離譜的局面——一個失蹤一百八十多萬年的神祇就這麼“哐當”一下砸在自己面前,平日裏再波瀾不驚的心態這時候也泛起了巨大的波瀾。
“你……詳細說說,”莫迪爾忍不住上半身前傾,臉上滿是驚愕好奇的表情,“失蹤的上古神祇?話說神明還有‘失蹤’的說法?”
“當然有,神明甚至可以被殺死,可以被驅逐,會逃亡,會隱匿,甚至特定情況下還會自殺——神性與人性一體兩面,”赫拉戈爾表情嚴肅地說着,但在繼續回答莫迪爾的問題之前,他首先還是確認着老法師的狀態,“談論神明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我要首先確定你的情況,莫迪爾大師,你確定自己直面了那位……神?還聽到了祂的聲音?”
“我確定,百分之百確定——不然我開這玩笑幹嘛?”
“抱歉,只是此事太過離奇,我忍不住想多確認幾遍,”赫拉戈爾點點頭,“你在聽到祂的聲音、看到祂的身影時並沒有精神被污染的感覺?包括醒來之後也沒有聽到腦海裏有持續性的囈語或其他怪異的聲響?”
“沒有,這一點我也很奇怪——我知道精神污染是什麼東西,在一些古老的廢墟和遺蹟裏,我接觸過帶有精神污染的遺物,那些由邪靈和冤魂產生的污染都可以持續挺長一段時間,但在目睹了那位‘女士’的身影之後我卻沒受到任何持續性的損害……不過順便說一句,雖然那位‘女士’沒有造成污染,可那個從城市廢墟里跑出來的恐怖存在給我的感覺卻異常危險,我敢肯定,如果當時我多看祂哪怕一眼,就很難全身而退了。”
“你提到那位‘女士’的王座上有星空一樣的圖案,但具體的內容卻一點都記不起來?”赫拉戈爾又接着問道,“而且你嘗試記錄那位‘女士’所描述的夢境,醒來之後卻發現對應的筆記也變成了無法識別的塗鴉?”
莫迪爾點點頭:“是的,就好像有某種力量在阻止這些知識進入現實世界,不管是藉助我的記憶還是藉助我寫的筆記,所有的痕跡都被抹除掉了。”
赫拉戈爾眉頭緊鎖,困惑地低聲自語:“……典型的神明‘奇蹟’,卻沒有對應的神性污染……祂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且還有那星空,星空也不是祂所執掌的權柄纔對……”
“所以你說的那到底是哪一位神祇?”莫迪爾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已經……”
“暗影女神,夜女士,陰影與夜幕的主宰與庇護者——祂的神話特徵便是巨大的本體,如夜幕般可以覆蓋大地的長裙,在身邊遊蕩的光影,以及分隔光與影邊界的黑白權杖,”赫拉戈爾不再隱瞞,注視着莫迪爾的眼睛說道,“如今這個時代,除了少數上古龍族和……古老存在之外,已經沒有任何凡人知道這些神話特徵的準確描述了。”
莫迪爾坐在桌前,張了張嘴巴,幾秒種後才發出聲音:“哦豁……所以這位神祇已經失蹤了……”
“是的,失蹤,但世間很少有哪個凡人種族知道這一點,”赫拉戈爾慢慢說道,“能掌握暗影之道的人一向稀少,而對其奉上信仰的凡人更是其中的少數派,由於幾乎無法獲得神術領域的回應和清晰的神諭,暗影信仰在每一季文明中都呈現稀薄、鬆散、斷續的狀態,世人們認爲暗影女神或夜女士是一個不關注凡世的神明,甚至有人質疑這位神明是否是真實的,而只有那些最古老的存在知道,暗影女神確實存在,只不過……祂已經失蹤了一百八十多萬年,而且在祂失蹤之後,這個世界便詭異地再未產生過新的暗影神祇。”
這位經歷過一次又一次文明更迭的太古龍嗓音低沉地說着,他自己便是一個知曉那些祕密的“古老存在”:在他的青年時期,在起航者尚未降臨的歲月裏,在巨龍還只是這顆星球上諸多超凡種族之一,而另外幾塊大陸上各自又有着諸多智慧種族和對應神明的年代,他便知道那位暗影女神,那是當時的洛倫大陸主神之一,是數個黑暗種族共同信仰的夜幕主宰,其神話特徵正如莫迪爾所描述的那般。
而在起航者降臨之後,龍族選擇自我封閉,塔爾隆德之外那些已經陷入瘋狂的猩駝t遭到了大清洗,幾乎所有神明都被起航者的遠征艦隊徹底摧毀,唯有那位暗影女神……似乎奇蹟般地躲過了起航者的獵殺。
這件事,在整顆星球上都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極少數人中顯然不包括莫迪爾。
所以這位大冒險家所描述的那些景象不可能是他胡編亂造出來的。
“……看樣子我攤上大事了,”莫迪爾看着眼前巨龍首領臉上愈發嚴肅的表情,經驗十分豐富地點頭說道,“嗯,又攤上大事了。”
赫拉戈爾很認真地看着眼前的大冒險家:“你曾接觸過暗影領域的古怪遺物,或者觸動過類似神明遺蹟的東西麼?”
“我不記得,”莫迪爾諏嵉負u着頭,“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去過暗影界那種詭異的地方,更別提接觸到與之相關的神明遺蹟了……但我這個記憶你是知道的,誰說得準呢?”
“……這確實是個問題。”赫拉戈爾收回了視線,帶着些許無奈說道,莫迪爾則回憶了一下記憶中的細節,問道:“那關於那個從城市廢墟中出現的扭曲之物……你知道些什麼嗎?”
赫拉戈爾帶着嚴肅的表情沉思着,似乎是在遍歷自己那長達將近兩百萬年的記憶,但最後他仍然遺憾地搖了搖頭:“我從未聽說過或見過與之類似的東西……它必然不曾在現實世界露面過,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你所見的那位女士是失蹤了一百八十多萬年的夜女士,那麼與之對抗的也只能是另一個神明,或與神對等的存在。”
莫迪爾用手捂着腦袋,彷彿頭疼起來般咕噥着:“……要真是那樣,那可真是我聽說過的最醜的神明瞭。話又說回來,我怎麼會突然跟這些存在打上交道的?”
“我不知道原因,但很多時候在涉及神明的領域上,凡人與神明都沒有決定自己命叩臋嗔Γ蛟S只是一次巧合,或許源於一次多年以前的意外,”赫拉戈爾抬起頭,態度極爲鄭重而懇切,“不管是什麼原因,你已經被命呃p上了,莫迪爾大師——接下來請務必謹慎,從這裏離開之後,如非必要便不要再和普通人談論你的那些夢境了,也最好不要再提起關於夜女士和那個扭曲混沌之物的任何字眼,以防止那兩個不知位於何處的高位存在通過言語和認知的力量和你建立進一步的聯繫。
“另外,如果之後再遇上任何類似的詭異經歷,請第一時間來與我商議,讓我檢查你的靈魂狀態——起碼在涉及到神明的領域,我懂得的事情還是比普通人多一點的。”
“我明白,而且非常感謝你的幫助,赫拉戈爾閣下。”莫迪爾發自真心地點頭致謝,他知道,一個像赫拉戈爾這樣的太古巨龍首領願意親自出手幫助一個來歷不明的異族人是非常難得的,或許這位龍族首領有他自己的打算,但不管是他剛纔所透露的那些遠古情報,還是後續他願意提供的幫助,這都是實打實的。
赫拉戈爾輕輕點了點頭,同時也沒有忘了此次將莫迪爾叫來這裏一開始的目的:“對了,莫迪爾大師,我今天找你來其實是有另一件事。”
“啊對,你不說我都忘了,”莫迪爾頓時一拍腦袋,“你叫我過來什麼事?”
“……近期請留在冒險者營地,有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想要見你,”赫拉戈爾斟酌了一下用語,不緊不慢地說道,“她已經從洛倫大陸出發,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遠道而來的客人?專程見我的?”莫迪爾頓時一愣,他想不出世上還有什麼人會如此大費周章地跨越大洋來見自己這麼個記性不好的糟老頭子——畢竟他在這世上無親無故的,“誰啊?我可不記得自己欠下過能把人逼到跨洋追討的債……”
“是你的一位後裔,”赫拉戈爾忍不住打斷了老法師過於發散的思維,“我們……‘找到’了你在洛倫大陸的一名後裔。”
一邊說着,他一邊緊盯着莫迪爾的表情,感知着對方的身上的魔力波動,關注着這位大冒險家在聽到此消息之後所產生的一切反應,而莫迪爾則在赫拉戈爾話音落下之後的整整十幾秒裏都陷入了長時間的愕然狀態——直到眼前的龍族首領忍不住輕咳兩聲,他才猛然間反應過來,瞪着眼睛說道:“啥?”
“是你的一位後裔……”
“哦哦,我聽清楚了,聽清楚了,我的後裔,我就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莫迪爾不等對方說完便一邊擺手一邊飛快地說道,“可……你們是認真的?不開玩笑?我的後裔?!你們從哪找到的?後裔……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後裔……”
他的反應在赫拉戈爾預料之中,後者只是靜靜地等着老法師的情緒漸漸平復,才嗓音低緩地開口說道:“我們動用了比較特殊的渠道,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你的後裔其實並不難找到,只是這期間情況比較特殊,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詳細解釋。”
“好吧,好吧,我身上的情況就沒有不特殊的……”莫迪爾一邊說着一邊忍不住在手中召喚出一枚明亮的奧術小球,不斷在手指間轉動着這團危險的高能量體,似乎不這樣就無法徹底平靜下來,“後裔,哈,你們找到了我的後裔……等等,我的後裔姓什麼?她是幹什麼的?”
他抬起頭,瞪着眼睛看着赫拉戈爾,然而後者卻只能無奈地攤開手:“抱歉,有些情況……”
“哦,哦,好吧,我不問了,”莫迪爾一看對方的反應便彷彿明白了什麼,儘管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明白,“看來情況確實挺特殊是吧?那我回去等着就行……話說我還有什麼需要準備的麼?比如見面禮之類的東西?”
“……那是你的後裔,要做準備也是她去做準備,”赫拉戈爾無奈地說道,“你需要做的只有等待罷了。”
“這倒也是……”
在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面前,大冒險家着實手足無措了一番,隨後他又向赫拉戈爾確認了一大堆各種各樣的事情,足足折騰半個小時之後,他才終於帶着怪異的表情離開了房間。
會客室中一下子安靜下來,只餘下赫拉戈爾靜靜地坐在桌子後面,這位龍族首領看着老法師離開的方向,過了良久,他才輕輕敲了敲桌面上的某個位置,在古老神祕的魔法裝置驅動下,房間一側的牆壁漸漸變得明亮起來,黑色巨龍安達爾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間。
“直接透露‘後裔’一事看來讓這位大冒險家有些無措,”赫拉戈爾皺眉說道,“這麼做真的合適麼?”
“這是維多利亞女士的要求,也得到了高文·塞西爾的認可,”安達爾的嗓音低沉,“他們終究是要接觸的,我們也可以從這次接觸過程中觀察到莫迪爾身上是否會有新的變化,這對於進一步掌握他的‘症狀’有好處。至於他的意識中斷和重置隱患……我們不是測試過了麼?只要不直接把‘維爾德’這個姓氏告訴他就不會有什麼問題,甚至哪怕他聽到了‘維爾德’這個姓氏也沒問題,只要別告訴他這個姓氏是他的就行。”
“……如同亡靈一般的反應麼……”赫拉戈爾低聲說道,隨後他搖了搖頭,話鋒一轉,“剛纔莫迪爾提到的那番‘經歷’你也聽到了,你有什麼看法麼?”
“那位手執黑白權杖的女士應該就是在一百八十餘萬年前從起航者手中逃脫的暗影女神沒錯,不管是神話特徵還是其詭異的現狀都可以視作證據——真是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已經懸了將近兩百萬年的懸案竟然會在今天突然冒出線索,而且還指向了一個凡人的夢境,世事難料啊。”
“或許莫迪爾現在的詭異狀態正是因爲受到了那位古老神明的影響,”赫拉戈爾輕輕點頭,“這件事背後的謎團太多,那位古老神明現在到底身在何處,到底是何狀態,有何目的……這些都未可知。或許我們也該盡一盡成員國的責任,在下次的神權理事會內部會議上提交一份報告了。”
“這是肯定的,”安達爾說道,表情中帶着一絲凝重,“事實上比起那位‘夜女士’的線索,我現在更在意的是莫迪爾提到的另外一個‘疑似神明’的存在……那個不可名狀的怪物。”
第1215章 “喻令”
聽着安達爾的話,赫拉戈爾臉上的表情愈發嚴肅起來,房間中也隨之陷入短時間的安靜,而在安靜中,昔日的龍祭司突然用手指在空氣中勾勒出了一個複雜的淡金色符文——隨着符文漸漸消散,整個房間被無形的力量徽郑c外界實現了隔絕。
“關於那個怪物,你有什麼看法?”他看向通訊界面中的安達爾,嗓音低沉地問道。
“自起航者降臨年代至今,這顆星球的每一次文明更迭都在我們的注視下,期間所誕生的每一個神明我們都有記載……包括祂們的真名,神話特徵,權柄領域,甚至是意外隕落之後留下的殘骸碎片,但我剛纔回憶了所有的資料,都找不到符合莫迪爾描述的神明,哪怕考慮到了長期封印或放逐狀態下可能產生的‘畸變’因素也對應不上……”
“不定形的肉塊,無理智的嘶吼,流動的外表,變幻的符文——這不是正常神明應有的形態,甚至連邪神都不至於如此褻瀆醜惡,”赫拉戈爾沉聲說道,“正常的神明源於思潮塑造,而凡人的思潮紮根於凡人的‘平均理智’,理智是不允許思潮中塑造出如此扭曲狂亂的產物的,除非這個神明一開始的誕生過程就出了問題……
“莫迪爾所描述的那東西帶有非常明顯的失控瘋狂特徵,但祂能夠與夜女士那樣的古老神祇對抗,而且看上去已經對抗了不知多少年,這說明祂的戰鬥本能非常強大,甚至有可能祂的‘瘋狂’就是祂的‘正常’,在看似失去控制的表面之下,或許祂仍存有理智甚至……智慧。”
安達爾輕輕點了點頭,一邊思索一邊說道:“神明在失去信仰支撐之後會大幅度衰退,但如果一個神明存活了一百八十多萬年那情況便另當別論,夜女士是與我們昔日的神明同樣古老的神祇,誰也不知道祂在這麼漫長的歲月中積累了多少力量和智慧……而能夠與祂對抗至今的‘邪神’,起碼也是與之對等的存在……”
赫拉戈爾沒有說話,只是維持着思索的模樣陷入安靜,過了不知多久,他才突然打破沉默:“說真的,你是不是也想到了……”
“那座塔裏孕育的東西,”安達爾臉上表情明顯變化了一下,語氣頗爲複雜嚴肅地說道,“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如果範圍限定到‘似神非神’之物,我只能想到那東西。”
“確實如此,”赫拉戈爾贊同道,“從起航者的遺產中滋生出來的神明,確實符合‘誕生過程異常’的條件,而且由於逆潮帝國的迅速覆滅,他們所塑造出來的神明也確實極有可能處於那種失控瘋狂的狀態,莫迪爾所提到的部分細節則符合‘失控的知識’這樣的特點,但有一個問題……那東西,不是應該在塔裏麼?!”
通訊裝置兩端的兩位龍族首領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在幾秒鐘的安靜之後,安達爾才語氣格外嚴肅地開口:“或許我們該冒點險了……那座塔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
厚重陰暗的城牆拱衛着堆疊怪異的城市,一座座高塔在那鱗次櫛比的屋檐和尖頂之間佇立着指向天空,塔林之下,又有彷彿不符合空間規律的房屋層層疊加,那些歪斜的高牆和彎彎曲曲的小巷如某種錯綜複雜的巢穴般在地表蔓延——這座千塔之城的建築物是如此擁擠密集,以至於幾乎所有在城市中行走的身影都會被這些堆積的建築物遮掩起來,即便偶爾看到穿着法師袍的人從房屋之間飛過,也迅捷匆忙的彷彿夜行的鬼魅。
而在這千塔之城的中心,高聳的皇家巨塔“昏暗宮廷”一如既往地佇立在永遠昏暗的天空旋渦下,塔頂漂浮着的“夜之眼”散發出清冷暗淡的光輝,靜靜俯瞰着下方的城市,彷彿帶着某種神性般的超然。
從高塔內部一路向下,穿過層層疊疊的地板、房屋和走廊之後,便是位於塔底的“夜幕洞窟”,負責看守的“無夢者”們此時正聚集在那仿如鏡面般的漆黑“水潭”旁邊,虔心進行着至關重要的儀式,他們手中的長杖頂端散發着與往日不同的光芒——那是一團團蒼白色的火焰,彷彿從暗影中擠出來的微光一般,它們靜靜地燃燒着,卻只能照亮周圍的一小片空間。
看守們便在這微光照耀下進行着齊聲的祝叮粋�個低沉晦澀的音節從他們的喉嚨裏流淌出來,那是古老的咒語,早已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某種語言,這些聲音疊加在一起,如同渾渾噩噩的夢囈般怪誕,它們迴盪在洞窟中,無處不在又隨時消散。
這樣的祈冻掷m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看守者中的首領才突然停了下來,隨後他身旁的人按照某種次序逐一停下堆裕殡S着洞窟中迴盪的聲音一點點平靜,每個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在了那漆黑如鏡的“水潭”表面——在他們的注視中,那黑漆漆的表面先是極爲安靜,隨後突然便泛起了漣漪。
看守者們神色緊繃,隨時警惕着鏡面中出現不該有的異變,不過當一陣低沉輕緩的呢喃聲從鏡面中傳出之後,每一個看守的神經都明顯放鬆下來。
他們的首領側耳傾聽,彷彿從那低沉輕緩的聲音中辨認出了明確的旨意,他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露出恭敬且喜悅的模樣,直到所有的聲音消失,鏡面上的漣漪也恢復平靜,他才微微後撤一步,其手中法杖頂端的蒼白火焰也隨之變成了正常的魔力光團。
昏暗宮廷頂端,鋪着暗紅色地毯的圓形房間內,祕法親王納什·納爾特正坐在書桌前讀着一封從遠方寄來的信函,突然間他彷彿感知到了什麼,抬頭看向書桌邊緣——一枚漂浮在那裏的水晶球在下一秒便明亮起來,晶球內部浮現出的是地底看守者首領略顯蒼白的臉。
“親王,”看守者首領說道,語氣中帶着尊敬,“儀式已經結束了。”
“辛苦了,魯道夫,一切順利麼?”納什親王放下手中信件,對看守者首領微微點頭,“我們的主傳來什麼喻令?”
看守者首領的神色變得虔敬而肅穆:“主說,讓我們繼續遵照之前的方向行事即可,要繼續從洛倫大陸遴選聰慧且具備資格的人才,傳授給他們魔法的奧祕,繼續協助洛倫大陸的凡人種族構建他們的知識體系,守護這一季的文明進程——如今時間已經臨近,可以開始籌備對下一批學徒的遴選了。”
“嗯……”納什親王輕輕點頭,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內,“除此之外沒有更多喻令了是麼?主可曾提過祂是否會迴歸?”
“不曾提起,”看守者首領搖了搖頭,“主似乎需要更長的時間用來沉睡。”
“我明白了,”納什親王嘆了口氣,點頭說道,“下去休息吧,換崗的時間也快到了。”
水晶球中的黑袍人微微躬身,其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納什親王面前,而直到那水晶完全恢復暗淡,書桌後的祕法親王才終於起身,他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在房間中慢慢踱着步子。就這樣走了一圈又一圈之後,他突然停了下來,一面懸掛在他身旁不遠處牆面上的古樸魔鏡則幾乎同一時間亮起。
那鏡子中倒映着房間裏的景象,卻沒有倒映出納什親王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氣質恬靜的美麗女士從鏡子深處走了出來,就如走向一扇窗戶般,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鏡面前。
“貝娜黛朵,”納什親王看向這位鏡中人,眉頭微微皺起,“你不是在休息麼?我記得今天是高塔核心檢修的日子……”
“啊哈——我是在休息,但你一圈一圈繞來繞去,我可不能當沒看見,”鏡中女士無奈地說着,“別忘了你的心智可是和昏暗宮廷緊密相連的——說說吧,又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我們強大的祕法親王都發愁成這樣?難道是北方那些巨龍終於下定決心來島上找麻煩?還是深海中那羣腦子進水的傢伙在搗亂,有一萬多海妖迷路游到了紫羅蘭,並且在普蘭德爾上了岸?”
貝娜黛朵話沒說完,納什親王便已經冷汗流到了腳面,他一縮脖子擺擺手:“停停停,你的想象能力什麼時候這麼強了——那種可怕的場景也虧你想得出來。”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貝娜黛朵挑了挑眉毛,“很少見你會有這種發愁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