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再明確點?”高文看了看這個半精靈,“那我表示支持——當然前提是她安排好公務,且給出完整可靠帶預案的方案。”
“行嘞,那我這就回去回信了!”琥珀立刻擺了擺手,在話音落下之前,她的身影便已經先一步消失在高文眼前。
這時候貝爾塞提婭纔不動聲色地回到高文旁邊,這位白銀女皇看着琥珀剛剛消失的方向,良久纔有些意外地開口:“您和這位‘情報部長’的關係比我想象的還要親近……你們的相處不像是上級和部下,也不像是普通的君臣,倒更像是……親密的朋友了。”
“有麼?”高文意外地挑了挑眉毛,隨口敷衍着答道,心中卻忍不住冒出一句話來:
該怎麼說呢,畢竟是嫌疑人和贓物的關係是吧……
第1211章 冒險精神
將最後的古代德魯伊賢者送到阿莫恩面前,這是貝爾塞提婭此次親自造訪塞西爾的目的之一,但她來此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精靈使團抵達塞西爾城的第三天,位於帝都西南黑暗山脈腳下的機密設施“115號工程掩體”深處,一輛沒有懸掛任何標識的魔導車駛入了被厚重圍牆和能量護盾包圍起來的基地中,魔導車直接穿過行政區後方的連接通道和機械閘門,駛入了主試驗場所處的巨型洞窟中。
站在一處足以俯瞰大半個試驗場的高臺上,貝爾塞提婭的目光投向下方面積廣闊的組裝空間——無數縱橫交錯的鋼鐵結構和依靠魔力快速塑造而成的石質支撐平臺共同構成了一個比數個足球場還大的測試區域,固定在上方鋼樑上的大功率魔晶石燈讓那些平臺亮如白晝,又可看到大量工程車輛、技術人員在那些平臺之間穿行遊走,大大小小的燈光如游龍一般。
這是組裝空天要塞的試驗場,是帝國重要的機密項目之一,正常情況下,這樣的場所不可能對異國使節開放——然而這對於白銀精靈的女皇是個例外,原因很簡單:整個115號工程雖然是塞西爾帝國的項目,但它背後所使用的反重力引擎組等技術有很多都來自白銀精靈,而它本身的能源部分也有很多被用在了精靈們的羣星聖殿上。
在塞西爾這邊,有空天要塞的建造,在白銀帝國那邊,同樣有對羣星聖殿的修復工程——這兩個項目平行展開,本質上是兩個帝國的技術合作之一。
“如你所見,目前我們這邊的項目還停留在組裝龍骨以及測試反重力引擎組的階段,”高文對身旁的白銀女皇說道,“當然,這也正是整個工程最複雜耗時的部分——一旦這裏的基礎結構完工,那麼後續的組裝進度就會很快。”
“這樣的進度已經讓我驚訝了,高文叔叔——我都沒想到你們竟然已經進入了反重力引擎組的實測階段,”貝爾塞提婭發自肺腑地感嘆着,“這就是起源實驗室對大型工程的推動作用麼……令我印象深刻。”
高文露出一絲微笑:“起源實驗室確實作用甚大,我們將現實世界中可能需要數個月甚至一兩年才能完成的測試工作放在了虛擬環境中進行,在思維加速系統的輔助下,這些繁瑣而耗時的工作只需要一個月甚至更短時間就能完成。當然,神經網絡的大規模加速消耗驚人,還需要佔用寶貴的溼件主機資源,但比起在現實世界裏炸掉半個基地……這成本可相當划算。”
“……看樣子我回去之後該認真考慮租借神經網絡算力的問題了,您是這個意思吧,高文叔叔?”貝爾塞提婭看着高文,眼角帶笑,“它貴有貴的道理。”
“我們在塞西爾和白銀帝國之間建立了大規模的通訊和轉發信道,自然應該讓它們得到最有效的利用,”高文表情倒是一片坦然,“說到這裏,羣星聖殿最近的狀況如何?”
“如果您問的是聖殿本身,那它的變化倒是不大——對基礎結構的修復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儘管學者和工匠們表示在新的技術支持下,修復工程每天都有很大進展,但這種進展可沒辦法直接用眼睛看出來,”貝爾塞提婭笑了笑,“如果您問的是我們的修復工程……我們倒是幾乎每天都有新發現。”
這位白銀女皇微笑着,在高臺上俯瞰着那規模龐大的組裝場,看着那些結構複雜的機械結構被一點點安裝在鋼鐵打造的骨骼上,如注視着一個巨人在沉睡中一點點誕生。
“我們終於拆開了通往動力核心的那些古老大門,拆開了上萬年不曾開啓過的引擎隔離穹頂以及通往中軸邏輯陣列的隔層,我們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縱橫延伸的合金骨架,那些沉默咝械纳瞎旁O備,還有那些已經和統御之座失去連接成百上千年的腐朽線纜和傳感器……
“深層區的大部分技術已經無人理解——即便學者們能辨認出其中一二,以如今的條件也無法修復,但至少我們這決心下的還不算太晚,我們還能辨認出其中大部分設備組的功能和定位,同時,我們如今也有了新的方案……
“薇蘭妮亞大師帶領她的星術師們確定了羣星聖殿底層的能量邏輯,我們用來自塞西爾的魔網陣列替換了一部分已經嚴重損毀的動力核心,接下來,我們將會直接拆除那些徹底報廢的反重力和推進裝置,用現代的工業產品取而代之,同時重建聖殿龍骨周圍的艙室和功能分區。
“目前我們面臨的最大挑戰是重建那些已經從控制中樞離線的感應和操作裝置,讓統御之座順利識別羣星聖殿中新安裝的那些東西……這方面的進展最爲緩慢,但好在入秋以來,學者們終於取得了一些成果。人造神經索與信號接駁器之間實現了融接,在生物神經中樞的輔助下,聖殿的控制問題將有望得到解決——但願一切順利,否則我們就只能用成百上千的操縱員來取代統御之座效能不足所帶來的問題了。”
聽着貝爾塞提婭敘述這些技術領域的事情,高文微微點了點頭:“是我們的‘智能工廠’給了你們靈感?”
“用合成腦來賦予機器思考的能力……人類的創造性永遠都值得驚歎,”貝爾塞提婭笑了起來,“說實話,在看到瑞貝卡發來的資料之後,薇蘭妮亞大師整整一天沒喫下飯——但第二天她仍然憑藉着極大的毅力看完了所有資料,並對你們的技術表達了敬意。”
“……”高文一時間有點無言,只是腦海中想象着精靈們接受了溼件主機+重型機械的技術路線之後會是個什麼畫風,突然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貝爾塞提婭則不知道高文腦海裏又在感嘆什麼“只有域外遊蕩者才能理解的事情”,她的目光始終落在下方那些組裝平臺上,和紙張上的資料比起來,這些親眼目睹的東西顯然更能帶給她真真切切的震撼感覺,就這樣看了不知多久,她才終於輕聲打破沉默:“看着這些東西,我就忍不住在想……在非常非常古老的年代,在連白銀精靈都難以想象的歲月裏,我們的祖先原初精靈們是怎樣建造起像羣星聖殿那樣偉大的造物的,那輝煌龐然的要塞,曾經也是在一個類似這裏的組裝場上,從龍骨、橫樑和基礎動力單元開始一點點組裝起來的麼?”
“當然,否則還能是直接從地裏長出來的不成?”高文挑了挑眉毛,“你怎麼突然想到感慨這些東西?”
“在終於打開通往羣星聖殿最深處的閘門之後,我們從那些被塵封了上萬年的艙室中找到了許多古老的痕跡,”貝爾塞提婭慢慢說道,“在漫長的歲月中,羣星聖殿的各個區域都經歷過無數次翻修和洗禮,甚至曾有戰火將它的外部區域徹底摧毀,但在那些被封鎖起來的艙段,所有東西都還保留着空中要塞起航之後不多久的狀態。
“如今的白銀精靈已經辨認不出那些屬於原初精靈的物件,但我們明顯可以感覺到,那來源於一個古老而偉大的文明,那是我們似是而非的‘遠親’,從一片早已被我們遺忘的‘故土’中帶出來的東西……
“遺憾的是,由於歲月流逝和部分艙室滲水漏氣,所有的卷宗類和圖紙類物品都已徹底毀壞,用於記錄數據的精密儀器也被完全破壞,我們能帶出來的只有一些不怕腐蝕的、由不知名合金製成的生活用品或者陳設擺件,以及從牆壁上拓印下來的標牌和刻痕而已,但即便只是這些東西,也在白銀精靈中引起了非常大的反響。”
高文好奇地眨眨眼睛:“非常大的反響?”
“在白銀精靈中,如今出現了一股‘尋找故土’的聲音,”貝爾塞提婭說道,“這源於我們在羣星聖殿深處不斷尋找到的原初精靈遺物。
“其實這些聲音在之前也有,類似的想法甚至伴隨了白銀帝國立國以來的整個歷史,但一直以來,這種呼聲都不曾形成氣候,因爲致命的海洋風暴對精靈而言同樣危險萬分,而白銀帝國的‘強盛’和當年的剛鐸一樣尷尬,只能維持在羣星聖殿的巡航範圍內,可是近年來發生的事情……”
“聯盟成立,來自海妖和娜迦的技術支援,環大陸航線重啓,龍族——以及洛倫大陸和塔爾隆德之間的成功通航,”高文迅速反應過來,“這些成果鼓舞了被困在陸地上的各個種族,也包括你們精靈?”
“應該是‘格外鼓舞’了我們,”貝爾塞提婭微笑着看着高文,“精靈都知道那個關於‘大分裂’的上古傳說,我們知道自己來自另外一片大陸,當拜倫將軍成功抵達塔爾隆德的壯舉傳到國內,我們的學者們歡欣鼓舞,‘尋鄉派’的呼聲更是水漲船高,再加上最近一段時間我們在羣星聖殿封鎖艙段中的發現……似乎許多精靈都認爲,我們已經可以考慮像人類一樣組建一支艦隊去尋找原初精靈的起源聖地了。”
“……探索海洋中的陌生大陸,這本身是件好事,我不認爲這有什麼不對,”高文看着貝爾塞提婭的眼睛,斟酌着用詞,“但你應該知道,前往塔爾隆德和尋找原初精靈的起源大陸可不是一個概念——前者是巨龍的故鄉,我們有嚮導,有護航員,有現成的航線和巨龍記載的天象、水文數據,而且本身塔爾隆德和洛倫之間就隔得不是太遠,而精靈的故鄉……”
他腦海中浮現出了自己在蒼穹站的視角中所看到的那巨塔根基,以及從恩雅那裏獲知的少許情報。
“嗯,倒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在洛倫大陸西邊確實存在另外一塊大陸,可能是原初精靈的故鄉。但它距離很遠,環境惡劣,內陸情況不明——在塔爾隆德全盛時期,龍族們倒是還偶爾派出過幾支探索隊去遠遠地眺望過那片大陸上的情況,但如今龍族實力大打折扣,失去了植入體和增效劑以及歐米伽系統提供的全球通訊與導航支持,現在連龍族都沒辦法跨越大洋去尋找那片陸地了。”
貝爾塞提婭睜大了眼睛——原初精靈可能起源於一片位於洛倫西部的陌生大陸,這一點並不讓她驚訝,因爲白銀帝國的學者們在過去早已提出過這方面的猜想,她驚訝的是高文在說起這些事情時的語氣,他顯然對這件事非常瞭解,而且關注這方面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很驚訝麼?”高文當然注意到了白銀女皇的表情變化,他只是淡然一笑,“我與那位龍神關係還算不錯,很多事情是從她那裏聽說來的,而且除此之外,我也有一些……特別的情報渠道。我知道洛倫大陸西側還有一片大陸,那應該是原初精靈的起源之地,我還知道洛倫東南部也有一片大陸——海妖們知道該怎麼去。
“我對新大陸一向很感興趣,探索未知的世界對我有着極大的吸引力,甚至從某種方面來看,我研究航海技術、組建強大艦隊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去探索那些位于海洋深處的祕密,而至於重啓環大陸航線和建立海洋貿易……其實只是這個目的的附屬成果罷了。”
貝爾塞提婭定定地看着露出愉快笑容的高文,良久,她也跟着笑了起來:“您的冒險精神……還真如情報所言。”
……
當高文與白銀女皇談論着關於新航路、古代大陸以及冒險精神的問題時,這個世界上另外一個具有格外強大冒險精神的人類正躺在他的“冒險者小屋”中,伴着城鎮外時不時響起的呼嘯風聲,在取暖符文所帶來的溫暖中酣然入睡。
異樣的環境變化突然從心頭湧起,多年積累下來的冒險直覺刺激着神經,莫迪爾在沉睡中猛然驚醒,並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從牀上翻滾到地面,在做好防禦姿態的同時,老法師的一隻手已經握住了靠在牀邊的短法杖,另一隻手則從枕頭下面抽出了護身用的附魔短劍。
層層疊疊的護身法術以及用於增強生命力、恢復力、魔法親和力的祝福類法術也在瞬間激活,覆蓋全身。
這一切都是如同肌肉記憶般的本能反應。
莫迪爾已經從睡眠帶來的困頓中掙脫,並機警地關注着周圍的環境,他首先迅速環視了四周一圈,確認了自己仍然在自己的單人“宿舍”內——視線中的一切東西都在入睡前的位置,門窗沒有打開過的痕跡,附近也沒有生人氣息。
但這不是他的房間,至少不是他的“正常”房間。
他視線中的所有事物都失去了顏色,黑白灰的單調色彩覆蓋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第1212章 來自另一側的景象
整個世界顯得極爲安靜,自己的呼吸聲是耳朵裏能聽到的全部聲音,在這已經褪色成爲黑白灰世界的小房間裏,莫迪爾握緊了自己的法杖和護身短劍,如同夜幕下機敏的野狼般警惕着感知範圍內的一切東西。
然後,他纔開始漸漸感覺到有更多“信息”出現在自己的感知中,就在這間房間的外面,傳來了沙塵被風吹起的細微聲音,有岩石或泥土散發出的、常人難以察覺的氣息,窗縫間傳來了光線的變化,這一切慢慢從無到有,從僵硬單調到鮮活生動。
就好像這小屋外原本只有一片純粹的虛無,卻由於莫迪爾的甦醒而漸漸被勾勒出了一個“臨時創造的世界”一般。
老法師沒有絲毫大意,反而更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他貓着腰緩步靠近窗口,同時目光再次掃過房間裏的所有陳設,連牆角的一小堆灰塵和對面牆上兩顆釘子的朝向都沒有忽略。
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在入睡之前,他會將自己身邊的一切環境細節烙印在自己的腦海裏,在魔法的作用下,這些畫面的細節甚至可以精確到門窗上的每一道劃痕印記,每次睜開眼睛,他都會迅速比對周圍環境和烙印在腦海中的“速記投影”,其中任何不協調之處,都會被用於判斷藏身處是否遭遇過入侵。
在平日裏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外表下,隱藏的是冒險家幾個世紀以來所積累的生存技藝——儘管老法師已經不記得這漫長歲月中到底都發生了什麼,然而這些本能般的生存技巧卻始終印在他的頭腦中,一天都不曾忽略過。
莫迪爾的手指輕輕拂過窗臺上的灰塵,這是最後一處細節,房間裏的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除了……變成彷彿暗影界一般的褪色狀態。
類似的事情之前在船上也發生過一次,老法師微微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從窗戶下面推開一條縫,他的目光透過窗板與窗框的縫隙看向屋外,外面的景象不出所料……已經不再是那座熟悉的冒險者營地。
一片一望無際的荒蕪大地在視野中延伸着,砂質的起伏大地上遍佈着嶙峋怪石或匍匐的黑色破碎物質,極爲遙遠的地方可以看到隱隱約約的、彷彿城市廢墟一般的黑色剪影,單調蒼白的天空中漂浮着渾濁的陰影,徽肿胚@片了無生息的大地。
然而這一次,莫迪爾卻沒有看到那個坐在坍塌王座上、彷彿山嶽般帶有壓迫感的龐大身影——理論上,那麼龐大的身影是不可能藏起來的,只要她出現在這片天地間,就一定會格外引人注意纔對。
老法師下意識皺眉思索起來,並在下一秒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他飛快地衝向小屋另一側,小心翼翼地將門打開一道縫隙,眼睛透過門縫看向外面。
一個如同山嶽般的龐大身影以令人窒息的威勢出現在他眼前,那身影坐在高聳的王座上,王座的底座和周圍的立柱已經坍塌大半,一襲漆黑的長裙包裹着她的身軀,又從王座下一直延伸出去,無數大大小小的灰白色裂隙遍佈着她的身軀,莫迪爾無從分辨那裂隙到底是在她的衣服上還是貫穿了她這個“存在”本身,他只覺得那些裂隙彷彿是活的,一直在微微活動,在漆黑的長裙背景中,宛若交錯的光影般神祕。
羊皮紙和鋼筆悄無聲息地浮現在老法師身後,莫迪爾一邊看着門縫外的動靜,一邊控制着那些紙筆飛快地寫下記錄:
“X年X月X日,從沉睡中驚醒,再次發生了和不久前在船上時類似的古怪現象……我似乎在睡夢中來到了暗影界,或某種類似暗影界的異常空間,眼前景象與上次大致相同……
“再次看到了那個簡直可以令人窒息的身影,不同的是這次她……或者是祂出現在我的側後位置。看起來我每次進入這個空間都會出現在隨機的位置?可惜樣本過少,無法判斷……
“那個身影沒有注意到我,至少現在還沒有。我仍然不敢確定她到底是什麼來歷,在人類已知的、關於超凡事物的種種記載中,都不曾出現過與之相關的描述……我正躲在一扇薄薄的門後,但這扇門無法帶給我絲毫的安全感,那位‘女士’——如果她願意的話,或許一口氣就能把我連同整間屋子一起吹走。
“我最好不要搞出太大的動靜,不管那身影的來歷是什麼,我都顯然打不過……”
筆尖在紙張上飛快地書寫着,即便是在如此詭異的情況下,莫迪爾也按照多年養成的習慣記錄着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比這更詭異的情況他也不是沒經歷過,哪怕他的記憶已經殘缺不全,他也知道自己此刻最該做什麼。
而就在此時,在屋外的天地間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打斷了莫迪爾飛快記錄的動作:“啊……在遍佈水晶簇的幽暗地穴中尋找出路,這聽上去真是個不錯的冒險故事,如果能親眼見到你描述的那條水晶之河就好了……它的盡頭真的流向一個通往地心的孔洞麼?”
這個聲音莫迪爾聽過,這正是那個巨大身影發出的,老法師瞬間便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後,他果然聽到了一聲回應——那回應聲與他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樣:“我哪裏知道,這個故事是我前不久剛編出來的——後半截我還沒想好呢!”
屋外的廣闊平原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片刻之後,那個響徹天地的聲音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聽上去頗爲愉快:“哈哈哈……我的大冒險家先生,你現在竟然這麼痛快就承認新故事是胡編亂造的了?曾經你可是跟我東拉西扯了很久才肯承認自己對故事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誇張描述’……”
莫迪爾聽到那個與自己聲音相同的回應聲隨之響起:“那是因爲我現在發現你對故事的要求還真不怎麼高——另外,女士,我答應你的故事已經講完了,接下來是不是輪到你了?”
那個略顯慵懶而又帶着無盡威嚴的女聲沉默了一小會,隨後從四面八方響起:“要接着聽我最近做的夢麼?我記得還算清楚……”
“好吧,女士,你最近又夢到什麼了?”
“星光,星光覆蓋着連綿起伏的山和平原,還有在大地上匍匐的城市,我越過虛實之間的間隙,去傳遞至關重要的消息,當越過一道巨塔時,我看到一個巨獸正匍匐在黑暗中,那巨獸無血無肉,只有空洞的骸骨,它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凡人奉上的祭品,骸骨上漸漸生長出血肉……
“我還看到那匍匐的城市地下深處有東西在滋生,它貫穿了整個城市,貫穿了遠方的平原和羣山,在地下深處,龐大的肢體不斷生長着,一直延伸到了那片朦朧混沌的黑暗深處,它還沿途分化出一些較小的肢體,它們探出大地,並在白天汲取着陽光……”
“哦,女士,你的夢聽上去還是一如既往的嚇人——簡直亂七八糟的。你就不能換一下自己的形容方式麼?”
“不能,我習慣如此。”
老法師莫迪爾躲在門後,一邊小心收斂氣息一邊聽着屋外傳來的交談聲音,那位“女士”所描述的夢境景象在他腦海中形成了破碎凌亂的印象,然而凡人有限的想象力卻無法從那種抽象、瑣碎的描述中組合出任何清晰的景象,他只好將那些怪誕異常的描述一字不落地記錄在自己的羊皮紙上,同時小心翼翼地轉移着自己的視線,試圖尋找天地間可能存在的其他身影。
他在尋找那個做出回應的聲音,尋找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的來源。
但在他找到之前,外面的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
平原上游蕩的風突然變得躁動起來,灰白色的沙粒開始沿着那傾頹破敗的王座飛旋翻滾,一陣低沉模糊的呢喃聲則從遠方那片彷彿城市廢墟般的黑色剪影方向傳來,那呢喃聲聽上去像是許多人疊加在一起的夢囈,聲音由小到大,但不管怎麼去聽,都絲毫聽不清它到底在說些什麼。
從聲音剛一響起,房門後的莫迪爾便立刻給自己施加了額外的十幾重心智防護類法術——豐富的冒險經驗告訴他,類似的這種朦朧低語往往與精神污染有關,心智防護法術對精神污染雖然不總是有效,但十幾層屏障下來總是有些作用的。
雖然過往的記憶支離破碎,但僅在殘存的記憶中,他就記得自己從某些地宮墓穴裏挖出過不止一次不該挖的東西——及時的心智防護以及紮實可靠的抗揍能力是轉危爲安的關鍵。
而在莫迪爾做出應對的同時,屋外交談的兩個聲音也同時安靜了下來,他們似乎也在認真傾聽着從城市廢墟方向傳來的低沉呢喃,過了良久,那個略帶慵懶的女聲才嗓音低沉地咕噥起來:“又來了啊……還是聽不清他們想幹什麼。”
“大概只是想跟你聊聊天?或者說個早上好什麼的……”
“你是認真的?大冒險家先生?”
“萬一呢,我就是提出一個可能性……”
“那就好好把你的可能性收起來吧,大冒險家先生,”那慵懶威嚴的女聲慢慢說道,“我該起身活動一下了——那不速之客看樣子又想越過邊界,我去提醒提醒祂這裏誰纔是主人。你留在這邊,如果感覺精神受到污染,就看一眼星圖。”
屋外的話音落下,躲在門背後的莫迪爾陡然間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坐在王座或祭壇上的龐大身影終於有了動靜,那位疑似神祇的女士從王座上站了起來!她如隆起的山嶽般站起,一襲華美長裙在她身後如翻滾湧動的無盡黑暗,她邁步走下坍塌傾頹的高臺,整個世界都彷彿在她的腳步下發出震顫,那些在她身體表面遊走的“活化裂隙”也真正地“活”了過來,它們迅速移動、重組着,不斷匯聚在女士的手中,最終形成了一柄半黑半白的權杖,在這本身就完全由黑白二色形成的天地間,這半黑半白的權杖竟如丈量整個世界的標尺,強烈地吸引着莫迪爾的視線。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遠方那片黑漆漆的城市廢墟方向也升騰起了另外一個龐大而恐怖的事物——但比起那位雖然龐大威嚴卻至少有着女性形態的“女神”,從城市廢墟中升騰起來的那東西明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和不可名狀。
那是一團不斷漲縮蠕動的灰白色團塊,團塊的表面充滿了不定形的肢體和瘋狂錯亂的幾何圖案,它整體都彷彿呈現出流淌的狀態,如一種尚未成形的胚胎,又如一團正在融化的肉塊,它不斷向前方翻滾着移動,時不時依靠周圍增生出的巨大觸鬚或數不清的手腳來掃除地面上的障礙,而在滾動的過程中,它又不斷髮出令人癲狂錯亂的嘶吼,其體表的某些部分也隨即地呈現出半透明的狀態,露出裏面層層疊疊的巨眼,或者彷彿蘊含無數禁忌知識的符文與圖形。
莫迪爾僅僅是看了那東西一眼,便感覺頭暈目眩,一種強烈的被腐蝕、被外來思維灌注的感覺湧了上來,自己身上疊加的防護法術彷彿不存在般沒有提供絲毫幫助,老法師立刻用力咬着自己的舌頭,伴隨着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他短暫地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並強行將視線從那怪物的方向收了回來。
而在視線收回的過程中,他的目光正好掃過了那位女士之前坐着的“王座”。
他的目光瞬間被王座靠背上呈現出的事物所吸引——那裏之前被那位女士的身體遮擋着,但現在已經暴露出來,莫迪爾看到在那古樸的灰白色靠背中央竟呈現出了一幕浩瀚的星空圖案,而且和周圍整個世界所呈現出的黑白不同,那星空圖案竟有着鮮明清晰的色彩!
莫迪爾下意識地仔細看去,立刻發現那星空圖案中另有別的細節,他看到那些閃耀的羣星旁似乎都有着細微的文字標註,一顆顆星體之間還隱隱約約能看到相互連接的線條以及指向性的光斑,整幅星空圖案似乎並非靜止不變,在一些位於邊緣的光點附近,莫迪爾還看到了一些彷彿正在移動的幾何圖案——它們動的很慢,但對於本身就有着敏銳觀察能力的大法師而言,它們的移動是確定無疑的!
這必須立刻記下來!
莫迪爾心中瞬間浮現出了這個念頭,漂浮在他身後的羽毛筆和紙張也隨之開始移動,但就在這時,一陣令人膽寒的恐怖巨響突然從遠方傳來。
似乎是那位巨大的女性神祇已經和那個從城市廢墟中飄來的“恐怖異神”交手了。
莫迪爾只感覺頭腦中一陣轟然,緊接着便天旋地轉,徹底失去意識。
第1213章 一些答案
在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和腦海中傳來的轟然巨響中,莫迪爾感覺自己的靈魂突然被抽離,並在某種虛無空曠的狀態下飄飄蕩蕩,他不知道自己飄蕩了多久,只感覺自己飛快地越過了凡人無法理解的遙遠“距離”——隨後,他這殘破的靈魂就像一團破布般被粗暴地塞回到了自己的軀殼裏。
片刻之後,老法師悠悠醒轉,並在恢復知覺的一瞬間條件反射地做出戒備姿態,他一隻手摸到了自己的戰鬥法杖,一隻手摸到了護身用的附魔短劍,接下來就是瞬發的一大堆防護法術……他清楚地記得,同樣的流程不久前就發生過一遍。
但這一次,他並未在那個黑白灰的世界中醒來——睜開眼睛之後,他看到的是熟悉的冒險者單人宿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着正常且鮮明的色彩,從窗外傳進來的是冒險者營地中充滿生機活力的各種聲音,同時有黯淡的、極夜期間特有的昏暗天光從窗縫中透進來。
“這可真是邪了門了……”莫迪爾咕噥着,精神卻絲毫沒有放鬆,他飛快地檢查了房間中的一切細節,確認事物都和自己記憶中的一樣,隨後來到窗戶旁邊,手指拂過窗臺上那細微的塵埃。
他在那個黑白褪色的世界觸摸過窗臺上同樣的位置,但此刻這裏的塵埃並沒有被人拂去的痕跡。
老法師湊到窗戶旁邊,把窗板打開一些,在附近的路燈以及極爲暗淡的天光下,他看到冒險者營地中正人來人往,似乎又有一批隊伍完成了對營地附近的清理或探索任務,興高采烈的冒險者們正呼朋引伴地前往酒吧、賭場等消遣的地方,一名維持着人類形態、臉上和手臂卻保留着許多鱗片的龍族正好從附近經過,他看向莫迪爾的方向,友好地笑着打了個招呼。
莫迪爾笑着點頭做出回應,隨後退回到了牀鋪一側的書桌旁邊,他的臉色很快變得嚴肅起來,坐在那張造型粗獷實用的木頭椅子上皺眉思索着之前發生的事情,頭腦中的眩暈仍然在一波一波地上湧着,干擾着老法師的思考和回憶,他不得不對自己使用了數次安撫精神的法術才讓自己的頭腦好受一點,並在這個過程中勉強將那場“怪夢”的記憶梳理起來。
隨後他彷彿突然想起什麼,抬手對某個方向一招,一本厚厚的羊皮冊子隨之悄無聲息地飛到他的手邊,老法師放下短劍,伸手翻開筆記的後半部分,眼神隨之微微變化。
冊子上有新增的筆跡,那是他在那個黑白褪色的世界所留下的文字——從夢中驚醒開始,他對那片荒蕪的沙塵之地以及那位如山嶽般的女性神祇的記錄都清晰地呈現在羊皮紙上,細細看去,那紙面上的墨跡甚至都還沒幹。
“夢境影響了現實?還是我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留下了這些記錄?還是說之前那段經歷是真實的,而我當時處於某種現實和虛幻的疊加狀態?或者是暗影界對現實世界的……”
莫迪爾一邊低聲咕噥着各種各樣的猜測,一邊用手指慢慢掃過那些文字,試圖從自己留下的記錄中找到些許線索,突然間,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正看到記錄中那位巨大的女性神祇和那個不曾露面的“講故事的大冒險家”談論起自己的夢境,然而在具體描述那位女性神祇夢境的部分,對應的文字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團混亂的墨點和曲線,就彷彿夢囈中含混的低語一般,完全無法辨認了。
莫迪爾立刻開始回憶腦海中對應的記憶,冷汗慢慢從他額頭滲了出來——他發現自己頭腦中的記憶也缺失了一塊,而且那記憶彷彿是這一秒鐘纔剛剛變成空白,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頭腦裏那種“空蕩蕩”的違和感,然後又過了幾秒鐘,那種違和感也消失殆盡,他終於徹底不記得那位女性神祇所描述的夢境到底是什麼內容了。
老法師輕輕吸了口氣,控制着正在加速的心跳,帶着某種決然般的氣勢猛然將筆記翻到了最後的部分——他看到那位女性神祇起身迎向某個不可名狀的恐怖怪物,這段記錄還在,他還看到文字最後描述那位女性神祇起身之後王座的靠背上呈現出一幅星空的圖景……記錄到這裏就徹底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