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574章

作者:远瞳

老神官突然感覺自己有些恍惚,一路上所萌生出來的無數想法、猜測和打算在這瞬間全部坍塌成爲了一個現實,三年前所積累下來的所有情感也在這一瞬間重重落地,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邁出了一步,便驟然感覺一種久違的力量從心靈深處浮現了出來。

他枯竭三千年的神術回來了,與神明的連接也重新建立起來,他重新成了一個擁有神術、可以祈兜纳窆伲腿缛昵耙粯印�

他又向前邁出一步,那光輝中的身影變得清晰起來,他感到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祥和溫暖。

一個低沉而悅耳的聲音在每一個神官心中響起:“你們來了……”

於是他們泣不成聲。

第1209章 執着的盡頭

那是闊別了三千年的光輝,以及闊別了三千年的聲音。

以及闊別了三千年的歷史。

阿茲莫爾一步步地向前走去,就如同許多許多年前,當他剛剛以德魯伊學徒的身份獲得踏入神殿的資格時跟在導師身後,懷着虔敬的心踏上那雄偉莊嚴的臺階與石板坡道,而在他的身後,數名神官亦緊緊地追隨着他的腳步,並按照當年的不同司職分列兩旁。

這是最崇高的覲見儀程,每一步都不可馬虎——儘管他們中最年輕的也已經有三千七百歲高齡,然而這些垂垂老矣的精靈仍然將每一步都踏的穩如山嶽,絲毫不錯。

阿莫恩便靜靜地俯臥在庭院中央,用溫和的目光注視着那些向自己走來的精靈——他們每一個的面龐都已經和他記憶中的大不相同,三千年的時光,哪怕是壽命悠長的精靈也早已走到生命的盡頭,這些在當年便已經至少中年的精靈完全是依靠接受過洗禮的“賜福”以及強大的生存意志才一直活到了今天。那些皺紋遍佈的面龐深深烙印在阿莫恩眼中,並一點一點地和他回憶中的某些影子產生融合……最終融成一聲嘆息。

“阿茲莫爾,你很老了。”祂輕聲說道。

“主啊……”阿茲莫爾一步步向前走着,當神的聲音直接傳入耳中,他終於顫抖着開口,“我們找了您三千年……”

“你們不該找我的,”阿莫恩輕聲嘆息着,“我離開自有理由——而你們本可以過得更好。”

“我們知道,但我們願意跟您走!”一名高階神官突然說道,“不管是什麼理由,我們都願意……”

阿莫恩靜靜注視着這些曾忠盏刈冯S自己,甚至直到三千年後的今天仍然在忠兆冯S自己的神官們,良久才一聲長嘆:“正是因爲在當年願意跟我走的太多了……”

……

高文與貝爾塞提婭靜靜地站在遠處,站在通往庭院中央的“小徑”旁,看着那些神官如同宗教故事中的朝聖者般走向光芒徽窒碌穆}潔鉅鹿,貝爾塞提婭終於輕聲開口:“三千年了……晨星家族無數次思考該如何解決這久遠的難題,卻從沒有人想到這件事會以這種形式落幕。”

“以這種形式落幕……你的麻煩不會少的,”高文看了白銀女皇一眼,“這些人不可能回去了——而不管你對外的解釋如何,這些人都是被你帶走之後‘離開這個世界’的……你用了很多年來嘗試溫和地解決祕教問題,現在這個問題不可能溫和結束了。”

“我記得我們之前就討論過這個,”貝爾塞提婭卻只是露出一絲微笑,她看向那些站在阿莫恩腳下的神官,臉上的笑意溫和甜美,然而眼神中的光彩卻冷冽如霜,“很多人都搞錯了一件事情——我在溫和對待的,始終只是這些曾爲帝國立下巨大功勳,而且從不曾真正背叛過白銀帝國的老者,至於您提到的那些祕教……他們算得了什麼?”

“看樣子你已經做好計劃,”高文從貝爾塞提婭身上收回視線,默默看向前方,“倒是我擔心過頭了。”

“白銀帝國很大,古老的歷史又帶來了古老且複雜的社會結構,自我統治那片土地幾個世紀以來,總會有人不願意跟我走……現在我只不過是終於找到了機會,讓其中一部分人去跟他們的神走罷了,畢竟這是他們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

白銀女皇說到這裏,突然沉默下來,彷彿在思考着什麼,直到半分鐘後她才突然輕聲問道:“在另一個地方,應該有許多技術人員在監控這邊的變化吧……剛纔阿茲莫爾賢者和神官們踏入忤逆庭院之後,他們和阿莫恩之間……”

“建立了連接,”高文沉聲說道,“非常明顯,非常穩固的連接——看樣子哪怕是經過了三千年的‘枯竭’和‘中斷’,這些人心中對阿莫恩的虔敬信仰也絲毫沒有減退,反而隨着時光流逝愈發堅固、深刻。”

“是麼……也是,如果不是有這樣堅定不移的心志,即便以精靈的壽命和神賜的生機,他們也不可能堅持到今天,”貝爾塞提婭眼皮微微垂下,“阿茲莫爾賢者已經將近五千歲了。”

隨後她頓了頓,才又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看樣子,他們是真的回不去了啊。”

……

在破碎漂浮的巨石大地上,阿茲莫爾與神官們席地而坐,就如三十個世紀以前的德魯伊賢者們在森林中圍坐探討經典與教義一般,神明的力量浸潤着他們乾涸了三千年的靈魂,充實與平和的感覺充斥着每一個人的心智,他們討論着那些古老時光的故事,討論着那些繁茂的森林,討論着羣山與谷地,四季與鳥獸,流過平原的河流,以及掠過天空的雄鷹——阿莫恩大部分時間都只是溫和地看着他們,在那雙水晶熔鑄般的眼睛中,是純粹到超脫凡俗的光輝。

這一切持續了很長時間,持續到賢者們彷彿都忘記了時間的流逝,期間有一位高階神官突然彷彿想起什麼,發出一聲嘆息:“唉,如果伊斯塔陛下還在就好了……”

“科斯蒂娜背叛了神聖的信仰,”另一名高階神官忍不住說道,“她……她不應該……”

“科斯蒂娜或許背叛了她的信仰,但她從來沒有背叛過我們,”阿茲莫爾嗓音低沉地開口,他的聲音立刻讓神官們安靜下來,“有無數人可以指責她在重組教會時的決定,但唯獨我們這些活到今天的人……我們誰也沒資格開口。”

這位蒼老的精靈眼皮低垂,誰也看不清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底是怎樣的神色,而就在這時,阿莫恩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低緩而柔和:“科斯蒂娜·伊斯塔·晨星……我的最後一位女祭司,我還記得她的模樣。她……已經死去多年了,是麼?”

“是的,主,”阿茲莫爾立刻回答,“伊斯塔陛下在兩千多年前便已去世……在您離開之後,她重組了德魯伊教會,用皇權接管了整個精靈社會,背棄神恩導致的反噬和她自身承受的龐大壓力讓她早早離世,而她本人也因此成爲了最後一個擁有教名的白銀女皇——在那之後,白銀帝國的統治者再無教名。”

阿莫恩沉默下來,沉默了不知多久,神官們才聽到那個溫和又威嚴的聲音重新響起:“她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是麼……唉,真是個傻姑娘,她其實做的很好……真的做得很好……是我當年離開的太過自私了。”

阿茲莫爾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撐起身體想要站起來:“主,您萬不可……”

他的話沒有說完,他的身體也沒有站起——這位老邁的精靈有些驚愕地低下頭,在神官袍服的開口和裸露處,他看到自己的肌肉和皮膚不知何時已經一點點乾癟下去,一種彷彿風化岩石般的灰白色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在他身上。

這一幕,就如同這具凝滯在時光中的軀體突然間反應過來,回憶起自己在多年前便應該死去。

老神官突然間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嘆了口氣,隨後淡淡地笑了起來,抬起頭環視周圍,迎來的是同樣微笑的幾副面龐。

“主啊,看樣子時辰近了。”阿茲莫爾笑着說道。

“我可以讓你們留下,”阿莫恩靜靜地注視着這些在一千至兩千年前其實就應該壽終正寢的精靈們,“拋棄這幅軀體,拋棄過往的一切,不再和凡人世界有任何聯繫,永久地留在這裏——直抵時間盡頭。”

阿茲莫爾沉默下來,過了良久,他才輕聲問道:“我們留在這裏,神就會回來麼?”

“……神不回來了,神已經死了。”

阿茲莫爾輕輕地笑了起來,又緩慢地搖了搖頭,隨後他才用力撐起身體,一點一點地讓自己這具正在快速走向衰老的軀體離開地面——在彷彿用盡全身力氣之後,他這次終於成功了,他回過頭,便看到貝爾塞提婭和高文已經來到附近——他們站在那裏,彷彿正等待着某個時間的臨近。

老神官輕輕招了招手,那位年輕的女皇便走了過來,周圍的古代神官們也一個個站起,他們相互攙扶着,共同注視着這位白銀帝國的統治者。

“貝爾塞提婭陛下——我尊稱您一聲陛下,”阿茲莫爾慢慢說道,嗓音彷彿乾枯的枝葉摩擦般生澀粗啞,“我知道,在過去的許多年裏,您和您的父親,和您的祖母,你們每一天都在盼着我們幾個死去……現在,這一天好像終於來了。”

貝爾塞提婭張了張嘴:“我……”

“請交給我們,我們時間有限。”阿茲莫爾抬手打斷了貝爾塞提婭的話,隨後他慢慢抬起手,食指按住了自己的額頭,伴隨着一陣微微流淌的綠色光輝以及一陣輕微的皮膚摩擦聲,這位老神官的額頭中竟逐漸凸起、脫落了一枚暗綠色的寶珠!

白銀女皇驚愕地看着這一幕:“這是……”

“藏在身上,可能會被你們搜出來,而以您的聰明才智,您一定能認出它,進而猜到我爲何要準備這信物,”阿茲莫爾咧開嘴,他的牙齒正在鬆動,聲音也比之前更加含混起來,“但現在,我可以把它交給您了……這是您祖母權杖上所缺的那顆珠子,是您皇權所缺的最後一環。

“拿去吧,找到我的學徒,他在那座山下等着您,讓他看到這枚珠子,然後用古精靈語告訴他——繁星升起,葉已歸根。

“這樣一來,那些真心追隨我們、追隨古老傳統的精靈們自會散去,從此以後,他們將認您爲合法且唯一的統治者,而那些沒有散去的……女皇陛下,就讓他們來陪我們吧。”

阿茲莫爾將手向前遞去,兩秒鐘後,貝爾塞提婭才伸手將其接過,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如果我沒有帶回這顆寶珠和那句話,會怎樣?”

阿茲莫爾看着她,注視了數秒鐘後才輕笑着搖了搖頭:“不會怎樣——又有誰真能反抗得了強大的白銀女皇呢?”

說完這句話,這位已經活了數千年的古代神官便轉過頭去,彷彿將整個凡世也一併留在身後,他向着不遠處那龐大而聖潔的鉅鹿邁步走去,而在他身後,古代神官們相互攙扶着,卻同樣堅定地跟了過去。

“你們現在還有機會改變主意,”阿莫恩的目光落在這些神官身上,語氣漸漸變得嚴肅,“再往前,我也無法扭轉一切了。”

阿茲莫爾抬起頭,仰望着那雙水晶般的眼睛,在神明清澈溫暖的目光中,他輕聲問道:“主啊,死去之後,有那永恆的天國麼?”

“……沒有,”阿莫恩低聲說道,“萬物皆無永恆,猩褚矔E落,死亡是一片安詳的虛無——你們前方,只有我。”

“謝謝——”阿茲莫爾微笑着,完全乾癟下去的軀體沐浴在自然之神的光輝中,他向前踏出一步,緩緩張開雙手,“您與我們同在,我們與您同在。”

在一片柔和飄散的白光中,來自古代的神官們和那古樸的冠冕一同昇華爲光,消融在阿莫恩身邊逸散出來的光輝中。

一切歸於虛無。

高文意外地看着這一幕,這與他一開始的預期顯然不符,他邁步來到了貝爾塞提婭身旁,與這位帝國統治者一同仰起頭,看着那些殘存的光輝一點點變淡、消散,半分鐘後,空氣中浮動的光輝終於重歸平靜——魔法女神彌爾米娜所設置的屏障也隨之消退。

鉅鹿阿莫恩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再次出現在高文面前,那些貫穿了祂的軀體、交錯釘死在大地上的飛船殘骸也一點點從虛無中浮現出來,不過片刻功夫,這裏又恢復了一開始的模樣,彷彿之前什麼都不曾發生。

忤逆庭院中安靜下來,凡人與神都沒有開口,又過了不知多久,阿莫恩才低聲說道:“走了,都走了啊……”

貝爾塞提婭微微垂下眼皮:“他們早已走到盡頭,只是執着罷了。”

“也好……”

阿莫恩輕輕嘆了口氣,而就在這一瞬間,他身上游走的光輝突然一滯,那種久遠而聖潔的氣息便彷彿在這瞬間發生了某種變化,高文感知到了什麼,他下意識地抬頭,便看到那龐然如同小山般的鉅鹿在黑暗中輕輕晃動了一下——三千年不曾有過絲毫移動的身軀在隨着呼吸緩緩起伏,他聽到阿莫恩體內傳來某種低沉的聲音,就好像是血肉在重新充填一具空洞的軀殼,流水在灌入一條幹涸的河流。

這聖潔的鉅鹿深深呼吸着,隨後垂下頭顱,前肢用力支撐着身軀,那如山嶽般的軀體便隨之開始一點點地移動,一點點地站起……

第1210章 解脫

在距離極近的情況下目睹這一切,所感受到的是難以言喻的震撼,那彷彿一座匍匐的山丘在緩緩起身,又如大地在眼前隆起——不管是高文還是貝爾塞提婭,在這一刻都因驚愕而瞪大了眼睛,乃至於忘記了言語,他們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試圖能夠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鉅鹿僅僅是昂起頭顱,其上半身的高度便已經到了即便仰視也難以看清項背的程度。

而在鉅鹿起身的過程中,那些貫穿了其身體、釘死在大地上的遠古合金殘骸也隨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嘎嘎的聲響,原本對神明之力有着無上壓制的金屬與水晶在這一刻失去了它們的特殊性,它們內部殘留的能量也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中和、抵消,伴隨着其表面遊走的光輝迅速黯淡,它們開始紛紛斷裂、脫落,又從阿莫恩的傷口中一點點被掙脫或擠壓出去,血肉蠕動和金屬摩擦的聲音不斷傳來,細碎的光粒也不斷從空中落下——

無人可以想象這將帶來怎樣的痛苦,阿莫恩在這整個過程中保持着令人敬畏的沉默,直到他完全站起,直到那些巨大的金屬殘骸如山上滾落的巨石般紛紛落地,他昂首站在黑暗的忤逆庭院中,才終於有一聲低沉的嘆息響起,嘆息中雜揉着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是人性的嘆息。

他的傷口終於開始癒合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高文和貝爾塞提婭眼前快速愈合起來,而高文也是直到這個時候才從這令人驚愕的景象中回過神來,他若有所思,彷彿想通了一些事情,隨後才輕輕點頭:“恭喜你,終於解脫了。”

“是啊,解脫了……”阿莫恩垂下頭顱,嗓音低沉悅耳,卻不知他所說的“解脫”到底是在指誰,而就在這時候,一陣裹挾着奧術閃光的風暴突然從遙遠的黑暗混沌深處衝了過來,並在阿莫恩旁邊凝聚出了魔法女神彌爾米娜的身影,這位如鐘樓般的女士仰頭看着遠比她要高大的自然之神,靜靜地看了許久才突然露出一絲笑容:“哦,醫學奇蹟啊。”

“你的玩笑一如既往讓我很難笑出來。”阿莫恩低聲咕噥着,他的身體隨之在光芒中迅速收縮,彷彿是掙脫了最後的束縛之後有了更強的自我控制能力,他那在漫長的成長歲月中變得過於龐大的軀體開始飛快變小,先是從山丘大變成了城堡大小,又從一座城堡變成了一座大廳,最後他的身體在這個尺寸停了下來——對凡人而言仍然巨大到需要仰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麼誇張,彌爾米娜也不必再仰着頭看他了。

做完這一切之後阿莫恩才輕輕呼了口氣,扭頭看向彌爾米娜:“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早就發現我可以掙脫這些東西了?我現在突然記起來,你曾經有幾次眼神都很古怪……”

“是又如何呢?”彌爾米娜輕輕笑着,徽衷诒§F中的雙眼微微眯起,“這件事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哪怕你已經具備了掙脫這些束縛的‘條件’,你也站不起來的——你應該明白,束縛着你的不僅僅是這裏的這些東西,甚至不僅僅是你自己的‘神性問題’。說到底,你太像個神了。”

阿莫恩靜靜地站在破碎的大地上,接下來的很長時間裏都沒有開口,高文與貝爾塞提婭也沒有開口,共同將這份安靜留給了這位終於完全從過往的束縛中掙脫出來的舊日神明,過了不知多長時間,他們才聽到一聲嘆息從上方傳來,隨之是一聲感嘆:“其實我都早就該知道。”

高文也直到這個時候纔再次開口:“你之後有什麼安排?”

阿莫恩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隨後才無奈地笑着晃了晃頭顱:“安排?我還能有什麼安排——雖然掙脫了這些束縛,但我目前最好還是不要在現世露面,畢竟貝爾塞提婭恐怕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徹底處理好那些祕教的爛攤子。接下來……我還是留在這個地方吧,這能避免給許多人添麻煩。”

“確實,”高文輕輕點了點頭,“雖然你最後的‘錨點’已經解除,但一個歷史遺留問題要解決起來可不像神性消散的那麼迅速,而且技術部門那邊要評估你的情況也需要一定時間——接下來一陣子,還是得委屈你在這裏待着。不過你放心,這段時間應該不會很長,至少和你過去的三千年比起來,它會很短暫。”

“這算不上什麼委屈,”阿莫恩平靜地說道,同時輕輕晃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和過去的三千年比起來,我現在的狀態已經好太多了。”

高文與貝爾塞提婭對視了一眼,他們同時點了點頭,高文隨之對阿莫恩說道:“那麼我們就不在這裏打擾了——好好休息一下吧,這周神權理事會方面的工作也可以暫停下來。”

阿莫恩沒有出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彌爾米娜則擺擺手,彷彿趕客一般讓高文他們離開。

高文與白銀女皇離開了,偌大的忤逆庭院中再次安靜下來,無盡黑暗混沌中,體型縮小了許多的阿莫恩站在一堆縱橫零落的殘骸中間,旁邊的彌爾米娜看着一動不動的“自然之神”,終於忍不住唸叨着:“你就打算這麼一動不動地站着?那你和之前也沒什麼兩樣啊——頂多就是換了個姿勢,不還是原地不動麼?”

“我不知道該幹什麼,”昔日的自然之神沉默片刻,低聲說道,“我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形式解脫出來,也從未想過這一天會這麼早就到來……彌爾米娜,你能給我個建議麼?”

“給你個建議?我現在倒是想坐下來把之前沒看完的幾部劇看完,或者去神經網絡裏面找恩雅女士下棋——但鑑於你身上發生的醫學奇蹟,我覺得應該給你一些更健康的建議,”彌爾米娜攤開雙手,“要和我一起走走麼?我可以帶你去幽影界深處看看,你應該對‘邊界’的風景好奇很長時間了吧?”

“我……不知道離開這裏是不是個好主意,”阿莫恩猶豫起來,“我已經很長時間……”

“既然已經很長時間不曾離開這裏了,那就更應該起來走走,”彌爾米娜毫不猶豫地伸手抓住了阿莫恩頭上光鑄一般聖潔的鹿角,“來吧,不要讓孩子們最後的心意白費——記得他們最後的話麼?他們與你同在,就當是帶他們走走吧,如果這麼說能讓你心中好過一點的話……”

“所以你剛纔果然在某個地方偷聽?”

“……我就是感知比較敏銳,你知道的,魔法領域的事兒嘛……哎,不說這個了,抓着你的角感覺怪怪的,我是不是該找根繩子……”

“閉嘴,以及鬆手。”

“行行行,今天你說了算……”

……

黑暗山脈軍事區,忤逆要塞大門前,貝爾塞提婭再一次呼吸到了外界的新鮮空氣,她抬起頭仰望着夜幕低垂的天空,滿天羣星的光輝從夜色中灑下,清冷高遠。

羣星中有遠去的靈魂庇佑留在世上的猩N?

古老的聖賢們曾經是這樣告訴世人的,然而此刻的貝爾塞提婭知道,那星光就只是星光而已,遠去的靈魂終究是遠去了——沒有永恆的天國,萬物終有終結,連神也不例外。

昔日的萬物終亡會,或許也是看透了這一點,纔將這冰冷的事實作爲自己的名號,或許是爲了警醒世人,也或許只是爲了讓自己牢記。

她回過頭,看到高文站在自己身旁,這個身影和記憶中的一樣高大,儘管他的內在已經不完全是自己記憶中的那位人類開拓英雄,但從某種角度上……如今這副軀殼中的靈魂與七百年前的那位開拓者其實有着諸多的相似點,而自己的許多疑問……也總是可以在這位“域外遊蕩者”的口中得到解答。

“其實我仍有些不理解阿茲莫爾大師和另外幾位賢者爲何會那麼坦然地赴死,”這位白銀女皇突然低聲開口了,“雖然我說過,他們不可再返回凡人的世界,但他們可以選擇留在幽影界,選擇留在他們的神明身邊,這對於像他們那樣的虔敬信徒而言,應當是無上的榮譽和幸事……”

“他們所懷念的不只是阿莫恩,”高文輕輕搖了搖頭,“他們懷念的更是那個有自然之神的時代——沐浴神恩的時代,信仰堅定的時代,萬物歸於‘正道’的時代,即便他們知道那個時代已經遠去,他們也爲此堅守了三十個世紀,而現在,那個時代纔在他們心中真正落幕。

“從一開始,那些神官就沒有尋求生機的想法,他們只是想給自己三千年的堅守做一個交代罷了,他們在尋找一個歸宿,一個他們在很久以前就應該前往,卻因遲疑和恐懼而遲遲不曾啓程的歸宿——在阿茲莫爾和其他神官們看來,他們並不是赴死,他們只是終於停下了腳步。”

貝爾塞提婭定定地看着高文,她的語氣有些意外:“您從未接觸過阿茲莫爾和幾位賢者,可您似乎將一切都看得很透徹?”

高文坦然回應着這位女皇的注視,淡然一笑:“大概是因爲看得多了。”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有些感慨的樣子:“而且坦白來講,如果不是阿茲莫爾和幾位賢者的選擇,阿莫恩也不可能掙脫那些束縛……其實從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了,起航者的遺產對‘神性’力量有着強大的壓制作用,但對於不具備神性的個體,它們充其量就只是格外堅固的先進材料罷了,而阿莫恩身上的神性每日都在消退,並且自從我所主導的各個‘去神聖化’項目大規模展開,他的神性消退速度越來越快,可這麼長時間過去了……那些起航者遺產對他的封印和束縛怎麼會一點都沒有減弱?

“唯一的解釋就是,阿莫恩自己把自己束縛在了原地……作爲一個從‘思潮’中誕生的個體,他自己的心智對自己產生了過於強大的影響。”

“神竟然還會被自己的‘想法’束縛住麼……這種束縛甚至是實質性的?”貝爾塞提婭臉上帶着不可思議的模樣,“那如果一個神認爲自己沒有受到任何束縛,豈不是……”

“很遺憾,我們沒法驗證這個,而且就從已有的資料來看,這種好事應該不會發生,”高文遺憾地搖了搖頭,“這個世界幾乎從不會出現太讓我們心想事成的情況。”

“……這倒也是。”

兩位帝國統治者相視一笑,共同調侃着這個不那麼友好卻又孕育着萬物的世界,而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氣息突然在附近的空氣中凝聚起來,打斷了高文和貝爾塞提婭之間的交談。

高文看向氣息傳來的方向,看到琥珀小小的身影從暗影界的裂縫中跳了出來,他忍不住笑着調侃:“真難得啊——你大晚上還加班?”

“你以爲我想麼?”琥珀剛在地上站穩,立刻便插着腰理直氣壯地抱怨起來,“誰讓你大晚上地跑到這地方?”

“行了,我知道你是個夜貓子,晚上沒事也會到處亂竄的,”高文擺擺手,隨口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還親自跑一趟?”

琥珀撇撇嘴:“其實就是順路給你傳個信,剛纔內線那邊來個消息——”

她說到一半,目光往白銀女皇那邊瞟了好幾次,高文便對貝爾塞提婭微微點頭,邁步來到琥珀身邊——貝爾塞提婭也心領神會地主動走到一旁,和自己帶來的精靈衛隊們站在一起。

“北境傳來消息,”琥珀在高文旁邊低聲說道,“維多利亞大執政官想親自前往塔爾隆德——她徵求你的意見。”

“維多利亞?親自去塔爾隆德?這是她的決定?”高文頓時一臉驚訝,並且覺得這怎麼聽都不像是那位一貫沉穩冷漠的“冰雪大公”會主動提出來的方案,然而很快,他臉上的驚訝之色便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短暫的思索,並在思索之後慢慢點了點頭,“倒也合理……”

“這就是你的答覆嘍?”琥珀眨眨眼,“不需要再明確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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