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一行行文字在視野中掃過,許多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和事件彷彿從水面上掠過的光影般觸動着莫迪爾那支離破碎、混亂無序的記憶世界,他的表情幾次變化,並且用了很久纔看完那幾頁內容並不算多的紙張,隨後他又愣了十幾秒鐘,才終於遲疑着打破沉默:“這上面所記錄的……是某人的冒險經歷,對吧?”
“您真的對它們沒有絲毫印象麼?”赫拉戈爾上半身微微前傾,態度認真地問道,“看過之後也沒有想起什麼?”
“好吧,看來就像我猜的那樣……這是我曾經留下的記錄?是我寫的遊記?”莫迪爾從赫拉戈爾的態度中讀出了答案,他的表情卻只顯得更加困惑,“可是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我一點印象都……家庭,朋友,同伴……我甚至是有過子女的?我真的有過這些?”
老法師喃喃自語着,眼神突然在清醒和困惑之間不斷變化,然而在他徹底陷入混亂之前,赫拉戈爾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龍之語言中帶有的魔力讓他瞬間清醒過來:“莫迪爾先生,請保持集中,我們只是在談論一份遊記,您的精神應牢牢地錨定在這裏。”
“哦,哦,保持集中,保持集中,”莫迪爾激靈一下子清醒過來,目光有些怪異地掃過了那些已經重新落在桌子上的紙頁,“我確實不記得它們了,首領先生,您知道留下這份遊記的人,他的全名是什麼嗎?”
“莫迪爾·維爾德,”赫拉戈爾點點頭說道,“聽到姓氏,您還是沒想起來什麼嗎?”
“維爾德……維爾德?”莫迪爾皺起眉,低聲重複着這個在人類世界獨一無二的姓氏,“我不記得,我不記得自己有這個姓氏,但是又有點熟悉,維爾德這個姓氏……等等!我知道,我聽說過!安蘇北方的統治者家族,維爾德公爵——啊?”
老法師的表情突然間呆住了,他終於記起了自己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這個熟悉的姓氏,然而當這個姓氏和自己聯繫在一起的時候,巨大的困惑卻從心底裏暴漲出來,徹底淹沒了他的頭腦,他抬手指着自己,滿臉都是“這怎麼可能”的模樣,顯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他更想不到的是,莫迪爾·維爾德這個名字甚至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六百年之久了。
赫拉戈爾輕輕咳嗽了一聲,斟酌着詞彙說道:“莫迪爾先生,這只是個線索,我們應該……”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眼前的莫迪爾已經毫無反應,只是呆滯地在原地坐着,維持着抬手指向自己的動作。
赫拉戈爾眯起眼睛看了老法師一眼,隨後立刻反應過來,在空氣中勾勒出淡金色的符文,想要採取某些保護靈魂、重置思維的緊急措施,然而在他有所行動之前,莫迪爾卻自己突然又清醒過來,老法師眨了眨眼,就彷彿剛纔的異狀只是個錯覺,他看看四周,又看看赫拉戈爾,困惑了兩秒鐘纔不太肯定地說道:“我們剛纔談到哪了?首領先生,您是有什麼東西要給我看麼?”
“……不,我們已經看過了,但並沒什麼結果,忘掉它吧,”赫拉戈爾表情毫無變化,只是抬手一揮,桌上的幾頁紙便瞬間化爲塵埃,消散在空氣中,“非常感謝您願意和我談一些事情,我們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您需要休息了。”
“啊?已經結束了麼?”莫迪爾一頭霧水,下意識撓了撓頭髮,“我怎麼覺得我們纔剛開始談,而且正要談到真正重要的部分……”
老法師嘀咕着,不過很快便突然停了下來,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神情異樣地看向赫拉戈爾:“我剛纔狀態不對?”
“……有點嚇人,”赫拉戈爾點了點頭,在一個像莫迪爾這樣的傳奇法師面前,許多超凡領域的事情是一點就透的,“爲了您的健康着想,我不認爲我們應該繼續交談下去。”
“……我明白了,”莫迪爾輕輕呼了口氣,表情有些複雜地笑着,隨後他慢慢站起身來,準備轉身離去,“那看來我只能去‘休息’了。”
赫拉戈爾點點頭,目視着莫迪爾起身,但在老法師就要走向門口的時候,他還是打破了沉默:“莫迪爾先生。”
莫迪爾停了下來,轉過頭:“還有什麼事麼?”
“您是想在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失落的某樣‘重要事物’,是麼?”
“當然,”莫迪爾點了點頭,“不管對誰我都這麼說,這就是我的目的。”
“……那麼,我會儘可能幫忙,”片刻斟酌之後,赫拉戈爾慢慢說道,“您可以在這片土地上多停留些日子,耐心等待轉機出現。”
莫迪爾有些意外地看了這位龍族領袖一眼,有些好奇地問道:“爲什麼?龍族是如此慷慨好客的種族麼?”
赫拉戈爾笑了起來:“龍族確實慷慨好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有種直覺,您要追尋的事情……恐怕也和我們正在關注的某些事情有些聯繫。”
第1196章 生死之間
聽到赫拉戈爾的回答,莫迪爾沉吟了片刻,隨後突然低聲問了一句:“我突然有點好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我已經忘記的時期,我是不是真的來過這個地方?”
赫拉戈爾注視着莫迪爾的眼睛,良久才輕輕點了點頭:“是的,您曾造訪過塔爾隆德——雖然您並沒有直接踏上這片土地。”
莫迪爾微微睜大了眼睛:“所以我受到的詛咒是在這裏留下的麼?”
“恐怕不是,”赫拉戈爾慢慢搖了搖頭,“至少從已有的線索來看,直到您當年離開這片土地的時候,您的狀態仍然是正常的——而且在那之後還正常了很長一段時間。”
莫迪爾沉默下來,不知正在思考什麼,過了差不多半分鐘他才重新抬起頭:“這部分事情是不是沒辦法跟我說?比如涉及到塔爾隆德的機密,或者會指向某種‘認知即可產生威脅’的事物?如果是後者,我可以理解,畢竟在外遊歷了這麼多年……我總是接觸過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的。”
“是的,”赫拉戈爾點點頭,“現在我們沒辦法具體討論這件事情——主要是我也不敢肯定這背後的風險。但如果我們這邊的工作有了一些進展,我會第一時間與您聯繫。”
“這一點我很相信,”莫迪爾終於又露出笑容,隨後他輕輕呼了口氣,扭頭看向房間的出口,“那就到此爲止吧,我也該回去跟同伴們見面了。”
“您還打算回到冒險者營地麼?”赫拉戈爾臉上表情有些驚訝,“我的意思是……您作爲一位傳奇法師,其實並不需要在冒險者營地執行那些任務。我可以在新阿貢多爾爲您安排住處,雖然塔爾隆德如今條件艱難,但至少在覈心地區,我們還是可以提供較爲舒適周到的條件的。”
莫迪爾想了想,笑着說道:“還是算了吧——在一片充滿未知和機遇的土地上待着,卻不能隨意冒險探索,那再舒適周到的生活條件對一個冒險家而言也不是什麼好事。我更喜歡在冒險者營地和羅拉他們待在一起,哪怕不出門的日子,從冒險者們的口中也能聽到無數新奇有趣的故事,這對我而言更有趣。”
“……我尊重您的選擇,”赫拉戈爾微微點頭,“那麼您請自便——不過如果您之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或者需要什麼幫助,隨時可以通過冒險者營地中任何一名龍族事務員與我聯繫——我已經和他們打過招呼了。”
……
在離開那間大屋、回到晶巖山丘臨時營地的集散點之後,莫迪爾第一眼便看到了正在防護門旁邊無所事事晃來晃去的羅拉以及幾位熟悉的冒險者們,老法師臉上露出些許笑容,邁開大步便朝着那邊走去,而羅拉他們也很快注意到了莫迪爾的靠近,紛紛迎了上來。
“你們這是巡邏回來了?”等到靠近之後,莫迪爾好奇地看了羅拉一眼,隨口問道。
“我們都回來好一會了,”年輕的女獵手笑着說道,“您可真是去了挺長時間——營地指揮官都跟您聊什麼了?”
“果然已經過了很長時間麼……”莫迪爾若有所思地低聲自言自語着,隨後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也沒聊什麼,就是打聽打聽我的來歷,說一下火元素領主的事情,別的沒了。”
“就只是這些?”隊伍中的雙手劍士——就是之前被莫迪爾套了一百多層護盾推出去那位——臉上頓時露出明顯的失望神色,“我還以爲能聽到什麼‘內部安排’……”
一旁的德魯伊隨手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嗨,聽到聽不到的也沒多大區別,反正回頭你多喝兩杯就都給安排上了……”
冒險者們就這樣打着趣,幾個已經日漸熟悉的隊友便就此談笑起來,然而女獵手羅拉卻沒有參與到其中,她敏銳地注意到老法師現在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對,稍作猶豫之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莫迪爾先生,您……沒事吧?我看您臉色不太好。”
“我?臉色?”莫迪爾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拍拍自己的臉頰,“我沒事啊……不過可能是有點累吧,唉,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跟你們年輕人沒法比了……”
老爺子話音落下,周圍的冒險者們臉色頓時一個比一個古怪,那位健壯的雙手劍士還下意識地打量了一下莫迪爾那看上去老邁佝僂的身板——平心而論,就根據最近這幾天相處下來的瞭解,雙手劍士別的不敢保證,最起碼他可以肯定自己跟這老爺子哪怕是肉搏三個回合都能回去在牀上躺一個禮拜,而如果雙方放開了手腳較量一番,他有自信在一回合內噴老爺子一臉血……這麼個傳奇法爺在感嘆人生的時候都不考慮旁人情緒的麼?
羅拉的目光則始終落在莫迪爾的臉上,後者現在看上去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然而她堅信自己剛纔沒有看錯——在剛纔的一小段時間裏,她清楚地看到莫迪爾的眼神中帶着失焦般的恍惚,就彷彿他的靈魂已經離開,而剩下的這具軀體完全是在本能的驅使下進行着交談,這讓她聯想到了自己早年間在一處荒廢地宮中執行任務時遭遇的那種亡靈……當然,那醜陋腐爛的行屍走肉與眼前這有血有肉的老法師看上去全然不同,她所產生的是一種“感覺”,一種只有她能理解的感覺。
然而老法師已經完全恢復過來了,那種怪異的感覺也不復存在,年輕的女獵手眨了眨眼,再找不到蛛絲馬跡,便只能否認了自己的判斷。
大概只是看錯了吧。
……
赫拉戈爾注視着莫迪爾離開房間,感知着對方的氣息漸漸走遠,隨後他才輕輕揮了揮手,不遠處的房門隨之傳來一連串輕微的咔擦聲,在門鎖完全閉合之後,一些原本隱藏在房門上、牆壁上、屋頂和地板各處的龍語符文隨之逐漸浮現出來,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着神祕變幻的光彩。
昔日的龍祭司仔細觀察了每一個符文的狀態,之後才露出稍微鬆一口氣的模樣,接着他來到牆角擺放的某個淡金色立柱狀裝置前,隨手激活了裝置內的能量循環,這剛修復不久的設備內部傳來幾聲吱吱嘎嘎的噪聲,其上半部分覆蓋的水晶覆膜表面終於凝聚出了清晰的影像——巨龍形態的安達爾出現在畫面中,其碩大的頭顱朝向這邊,暗紅色的機械義眼中閃爍着微光。
赫拉戈爾微微皺了皺眉:“你的身體出什麼問題了麼?”
“放心吧,我狀態還不錯,”安達爾輕輕點了點頭,“只不過需要將本體釋放出來,人工檢查一下這些古代植入體的情況。畢竟雖然我身上用的這些老古董並不依靠歐米伽系統咝校鼈円沧艑嵾轉了太長時間,我不希望這些老東西在如今這關鍵時期出什麼狀態。”
隨後這位老邁的古代黑龍晃了晃腦袋,垂下頭顱看向赫拉戈爾:“先不說我這裏了,你那邊情況怎麼樣?和那位莫迪爾法師接觸過了麼?”
“接觸過了,情況有些複雜,”赫拉戈爾點頭說道,“他的記憶和精神狀態都不太對勁,除了記不起自己的完整姓名和出身來歷之外,他對自己的冒險生涯也有着錯亂的記憶,可以初步排除其記憶是被人一次性刪除——這應該是一種長期的、內因性的混亂狀態。”
安達爾略微沉默了一下,低聲說道:“聽上去……你並沒能當面確認他就是莫迪爾·維爾德?”
“沒辦法確認,他全然不記得,哪怕將莫迪爾遊記中的部分篇章拿出來他也沒什麼印象,”赫拉戈爾搖了搖頭,但緊接着話鋒一轉,“不過……我認爲他就是。”
“……當突然知曉他登記在冒險者名錄上的名字時,你我都直接聯想到了當初梅麗塔的報告——儘管我們也第一時間懷疑這僅僅是重名,然而巧合的部分實在是太多了,多到無法忽視的程度,”安達爾嗓音低沉,“在洛倫大陸,‘傳奇’是個數量稀少的羣體,遍歷最近上萬年的歷史,人類中或許也沒有出現過第二個名叫‘莫迪爾’的傳奇,而且他同時還是一位冒險家,爲了追尋某種‘失落之物’而造訪塔爾隆德……”
“唯一的問題是,人類沒辦法活六個世紀——莫迪爾·維爾德應該在六百年前就已經死去了纔對。”
“人類也沒辦法在離世七百年之後揭棺而起——但這種事情就是發生了,”安達爾搖了搖頭,“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那麼多‘確定’的事情,尤其是在涉及到超凡領域的時候。”
“我同意你的看法,這也是我敢下判斷認爲那就是莫迪爾·維爾德的原因之一,”赫拉戈爾慢慢說道,緊接着突然話鋒一轉,“說到這裏,在和那個‘冒險家’接觸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安達爾的機械義眼立刻收縮了一下:“你發現什麼了?”
“他在閱讀完‘莫迪爾遊記’的部分內容,並從我口中聽到了‘維爾德’這個姓氏之後很快便陷入了某種思維混亂狀態,整個過程持續不到一分鐘,隨後他遺忘了剛剛發生的事情,也不再記得遊記上的內容,他的記憶倒退回到了我拿出遊記之前,”赫拉戈爾詳細描述着剛剛發生的事情,“與此同時,我觀察到他的靈魂穩定性急劇下降,爲了防止出現意外,我沒有再嘗試第二遍。”
“……聽到姓氏之後陷入混亂?而且過後失去了記憶?”安達爾的語氣頓時嚴肅起來,“這聽上去……讓我想到了亡靈。”
“是的,令人聯想到亡靈,但又不完全符合——他至少知道自己叫莫迪爾,而亡靈是完全不可能記得自己的姓名的,此外亡靈一旦發生靈魂反噬,後果可不只是思維混亂和暫時失憶那麼簡單,”赫拉戈爾點了點頭,“莫迪爾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他是活着的,只是活着的狀態……不太對勁。我更傾向於是他的靈魂遭遇了非常嚴重的創傷,這種創傷沒能殺死他,但將他的部分‘生命本質’禁錮在了不生不死的狀態——這大概也是他能在人世間遊蕩整整六百年的原因之一。”
聽着赫拉戈爾的判斷,安達爾短時間陷入思索,並在幾分鐘後打破了沉默:“關於‘污染’的檢測呢?有檢測到污染因素麼?”
赫拉戈爾的目光再次掃過房間各處那些閃耀的符文,略作沉吟之後搖了搖頭:“沒有檢測到污染——不管是其它源自神明的精神污染,還是指向‘逆潮’的特異性污染,都沒有任何殘留反應。莫迪爾只是一個存活狀態怪異的凡人。”
“……但我仍然不太放心,”安達爾輕輕嘆了口氣,“他是曾經進入過那座塔的,而且這件事跟我們曾經的神有關……儘管從當年的線索來看,莫迪爾·維爾德在離開塔爾隆德的時候並未受到逆潮的污染,但那座塔的特殊性你也知道——哪怕是我們曾經的神明,也無法干預到那座塔中發生的事情。”
房間中暫時陷入了安靜,片刻之後,安達爾再次開口:“你有什麼決斷?”
“那座塔最近令我越來越不安了,”赫拉戈爾沉聲說道,“而在那位冒險家莫迪爾出現之後,這種不安正變得愈發強烈。
“我認爲應該聯繫高文·塞西爾,至少先讓塞西爾帝國知道那位冒險家的存在——那邊的維爾德家族後裔或許有辦法驗證自己先祖的身份,與此同時,我們也可以和高文商議一下關於逆潮之塔的事情,看看那位同樣擅長與神明打交道的人類帝王有什麼想法。最後……”
赫拉戈爾說到這裏,表情略有些怪異地停了下來,顯得頗爲猶豫,安達爾卻猜到了這位昔日的龍祭司在想什麼,他微微抬起頭顱,機械義眼中閃爍着暗淡的紅光:“也可以詢問一下……‘恩雅女士’對這件事的看法。”
赫拉戈爾輕輕嘆了口氣:“雖然如今的‘恩雅女士’只是一個殘留的人性聚合體,但至少她的記憶傳承很完整,我們是該問問。”
……
塞西爾帝國北方邊境,臨海城市“北港”正迎來正午燦爛的陽光,細碎的海浪拍擊着港口外圍的防波設施,“寒冬號”威嚴的艦首昂揚地指向天際,這龐大的海上堡壘平穩地停靠在了軍事區的一號碼頭邊緣,在其上層甲板前端,身披海軍大氅的拜倫踏前一步,注視着熟悉的城市與海岸,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這可真是出了趟‘遠門’啊,”他念叨起來,“也不知道家裏的姑娘想我了沒……”
一聲來自高空的低吼打斷了他的自言自語,拜倫循聲望向天空,在巨日灑下的明亮光輝中,他看到紅龍的身影正掠過雲底,又在城區的上空盤旋,龍類特有的威嚴吼聲中,那披掛着全身機械裝甲的紅龍似乎正在和碼頭上的寒冬號打着招呼。
拜倫笑了起來,對高空的紅龍擺手回應。
第1197章 締約堡的工程
第一批前往支援塔爾隆德的聯盟隊伍還將在北方那片大陸上繼續執行長達一年的輪值任務,直到下一批援建部隊與其交接,但在這之前,負責護送以及前期交接工作的軍方人員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任務,於今日返回了位於塞西爾帝國北方邊境的北港——在闊別多日之後,重新踏上帝國的土地讓拜倫這個五大三粗的傢伙也忍不住心有感嘆。
自七百年前人類諸國失去風暴教會的庇護,被無盡之海封鎖在這片大陸上之後,凡人的艦船終於再一次真正地挑戰了這片無窮無盡的大海,他們跨越寒冷的冰洋,造訪遠在人類文明疆域之外的大陸之後平安返航,這次壯舉一定會被載入史冊。
“跟隨陛下這些年,還真是淨遇上這種會載入史冊的事兒啊,”站在上層甲板的邊緣,拜倫忍不住晃着頭,“我都有點期待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學校的課本里是個什麼樣的情景了……”
“您放心,到時候學歷史的學生們肯定見您一次罵您一次,”副官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個身穿海軍制服的帝國軍人臉上帶着愉快的笑容,“因爲他們不得不連您在塔爾隆德的廢土上吹了幾天海風都全文背誦——而且還得背誦您在其他地方參與的一大堆歷史事件。”
拜倫扭頭看了一眼這個跟着自己從南境一直征戰到如今的傢伙,眉毛一揚:“立正!向後轉!”
副官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並向後轉去,拜倫緊接着便一腳踹在這傢伙的屁股上:“有這廢話的功夫還不趕緊去做登陸交接!!”
副官身子一扭,只讓拜倫的腳尖蹭到自己制服邊緣,隨後便喊了一聲“是,長官”,嘻嘻哈哈地從甲板跑了下去,拜倫則無所謂地撇撇嘴,收回腿之後抬頭看向天空——那在高空盤旋的紅色鎧裝巨龍已經漸漸降低高度,巨翼切過空氣所發出的呼嘯聲傳入寒冬號船員們的耳中,在經過了一系列的減速和瞄準之後,她終於向着這艘戰艦的上層甲板降下,並在距離艦船還有幾十米的時候發出一聲低吼,全身徽衷谝粚幼兓玫墓馊A中。
伴隨着“砰”的一聲巨響,紅髮的龍印女巫從光華中凝聚出身影並筆直地落在拜倫身後不遠處的甲板上,以一個非常瀟灑利落的姿勢單膝跪地並緩緩站起,魔力餘波產生的熱量從她身邊彌散開來,微微扭曲的熱幕中勾勒出了阿莎蕾娜高挑又略顯野性的輪廓。
拜倫皺着眉在不遠處看完了這一幕,等到阿莎蕾娜起身之後才終於忍不住嘀咕起來:“你下次降落的時候能不能離近點再跳下來?每次都幾十米就往下跳……”
“你是在小瞧龍裔的身體素質?”阿莎蕾娜一邊從熱幕中走出一邊無所謂地擺擺手,“這點高度連你這樣的超凡騎士都不會受傷,我更不會,我小時候就從更高的地方往下跳了。”
“不是,我是說你別砸壞了我的甲板,”拜倫一臉發愁地看着剛纔阿莎蕾娜降落的地方,“你知道這一旦砸個坑需要花多少錢才能修好麼,更別提我回去還得寫報告……”
阿莎蕾娜:“……”
“你這眼神是什麼意思?”拜倫看着阿莎蕾娜,莫名從對方的眼神中感覺到一絲壓力,“我也沒說讓你花這個錢——主要是我不想寫報告解釋甲板上爲什麼有個腳印……”
“你能這麼多年不結婚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龍印女巫小幅度地翻了個白眼,擺擺手便向着甲板邊緣的梯子走去,“不完全是因爲你長得粗糙還不刮鬍子。”
拜倫愣了一下,便看到紅髮的龍裔女士已經越過自己走到了甲板邊緣,他終於反應過來,頓時不滿地嚷嚷着向那邊走去:“你說我長相粗獷我也就認了,畢竟這算是個優點,但你評價我的鬍子這就是你不對了吧,你知道我平常花多少精力修飾這些鬍鬚麼……誒你別走那麼快,你知道路怎麼走麼?”
“我從天上看得一清二楚,至少能看到甲板上的結構,”阿莎蕾娜一邊說着一邊突然間停了下來,扭頭看着差點因爲剎車不及撞在自己身上的中年騎士,“與其討論這個,不如說說你接下來的安排,你要在這裏休整一陣子麼?還是直接返回南境家裏?”
拜倫停了下來,略做思考之後開口:“上級的調動命令已經下來,北港這邊和寒冬號的後續安排也早就做好了,輪值艦長和第二副官會接替這邊的事情,我準備直接返回南境。”
阿莎蕾娜看着他:“你打算怎麼回去?坐魔能列車?還是‘雲底’咻敊C?”
“額……還是列車吧,也挺快的,”拜倫抓了抓頭髮,“我對飛行器沒太大興趣,而且說實話,遠不如寬敞的列車坐起來舒適……話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哦?對飛行器僅僅是‘沒興趣’麼?”阿莎蕾娜彷彿沒有注意到拜倫最後的問題,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神色間便流露出饒有興致的模樣,“那你想不想體驗一下比你們現有的列車和飛行器都方便的交通方式?”
拜倫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還在尋思着這地方有什麼能比“雲底”咻敊C和魔能列車更方便的東西,但很快他便注意到了眼前龍裔女士那古怪的笑容以及已經變成暗紅色豎瞳的眼睛,他激靈一下子反應過來,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覺得還是傳統一點的交通方式……”
“魔能列車這種新銳東西哪裏算得上傳統,”阿莎蕾娜一巴掌拍在了拜倫的肩膀上,帶着龍裔的強大力量,“放鬆點嘛,‘團長’——飛行體驗這種東西,一回生,二回熟……”
……
深秋的風已經顯得頗爲寒涼,尤其是在北方地區的曠野荒原中,這滿含着寒意的風捲過無遮無擋的平原,捲過那些已經枯萎凋零的草木殘枝,便更讓人清晰地意識到了之前那場繁茂的盛夏早已遠去,蕭瑟的秋日以及很快便會到來的寒冬正在加快腳步靠近這個世界。
提豐帝國與塞西爾帝國北方邊界,兩國之間傳統的“緩衝區域”中心,巍峨的城堡佇立在岩石質的高地上,並未經歷過多少風霜的城牆仍然如幾年前它剛剛築起時那般整齊、光鮮,來自平原地區的寒風捲起沙塵和落葉,拍打在締約堡灰白色的外牆上,又捲動了城堡上空飄揚的三種旗幟,讓它們在風中獵獵作響。
塞西爾,提豐,聯盟,三面旗幟代表着這座以“和平”爲名義建造起來的城堡此刻所承擔的角色,而在旗幟之下,是已經聚集起來的龐大工程車隊,物資車隊,技術人員,後勤部隊,以及來自兩大人類帝國的高級技術官僚們。
溫莎·瑪佩爾站在締約堡正門的城牆上,她的目光看向城堡外面的開闊曠野,在舊日兩國代表們曾走過的土地上,有大片臨時營地已經拔地而起,來自提豐的工程法師和來自塞西爾的機械化施工隊各自拿出了最高的效率,以競爭般的速度讓營房和圍牆拔地而起,並在各處設施之間修築了臨時的硬化路面,而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則可以看到有兩條寬闊的道路分別朝着東西方向延伸,一條指向長風要塞,一條指向遙遠的冬狼堡。
這位皇家法師協會的會長收回了視線,而幾乎與此同時,一陣腳步聲出現在附近的城牆上,她抬頭望去,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
身穿一襲黑袍的老魔法師正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來,佝僂蒼老的身軀在風中仍舊穩健,一名年輕的黑髮女法師則跟在老魔法師側後方,彷彿亦步亦趨的雛鳥。
“導師,”溫莎·瑪佩爾主動向前走去,就像過去的任何時候一樣,她從不在自己的授業恩師面前考慮自己如今的“會長”地位和傳奇強者的身份,“您怎麼親自上城牆了?”
“我不是需要在溫暖的房間裏好好保護起來的虛弱老人,”老法師丹尼爾淡淡地說道,“陛下把我派到這邊來和你一起確保工程進度,可不是爲了讓我每天在房間裏喝茶看報的。”
“您說的是,”溫莎·瑪佩爾微笑着,雖然導師和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仍然頗爲平淡,但很顯然,這種日常般的交談比起當初師徒決裂時那種冷漠對立的狀態已經好了不止一點半點,她對這種進步已經感到相當滿意了,“陛下十分重視這次聯合項目,而有您在這裏親自坐鎮,這件事便讓人安心多了。”
丹尼爾隨意擺了擺手,便抬起頭看向城堡外面的施工場地,隨口問了一句:“目前進度怎麼樣了?”
“計劃中的工程隊伍已經全部入場,包括提豐和塞西爾兩方面的,技術人員已經到位百分之九十,物資供應充足,營地與後方的道路通暢,基礎的通信設施、生活設施、倉儲設施等都已經建起,”溫莎點點頭,心情不錯地說道,“下一步,塞西爾方面將在締約堡周圍建立總計八個大型能源站,用他們最先進的堆疊式魔網來確保開門過程中的龐大能量供應,能源站與主設施之間的連接將通過無線傳輸的魔能方尖碑和實體傳輸的能源軌兩種方式同時進行,以最大限度確保能源供應的安全穩定。
“至於我們這邊,城外設施大體上是爲了提供遠程監控,我們的主要工程在城堡內部。按照規劃,我們將在締約堡的主廳內設置開門所需的聚焦裝置和約束環,同時需要拆除一部分現有牆體,以容納規模過於龐大的冷卻和廢能釋放裝置——爲了確保主建築的強度不至於因此下降,工程隊伍還需要同時增築一些新的支撐結構和牆體。
“法師們也需要對整座設施進行超大規模的附魔工作,附魔主要包括三部分,一部分是用於增強設施強度,這個不用多說;第二部分用於純化元素環境,以儘可能減少環境中的自然魔力對‘純淨奧術能量’的干擾,這是塞西爾方面的技術人員提出的要求,非常合理,我們會全力配合;第三部分則是在主廳附近設置‘心智防護符文’——您應該在資料上見過它們,據說那是來自深海的祝福力量,是海妖送給聯盟的禮物,陛下對其非常認可……”
聽着溫莎細緻認真的講述,丹尼爾臉上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微笑:“是的,我當然見過它們,那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對於防護源自神明的精神污染非常有效。”
“正是如此。根據預案之一,假如開門過程中真的發生了污染倒灌,那麼設置在現場的符文系統再加上塞西爾人帶來的‘反神性屏障’將立刻產生效果,壓制並封鎖污染,至少可以給我們爭取到撤離現場並炸燬傳送門的時間,”溫莎點了點頭,“這整個附魔工程將和主裝置的建造同步進行,我們預計需要設置多達上萬個附魔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