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聽上去不太容易。”丹尼爾淡淡說道。
“是的,難度很高——這不是附魔什麼刀劍盔甲,也不是製造一個魔法密室,我們這次要給一整座城堡附魔,讓它變成名副其實的‘魔法產物’,其規模是前所未有的,”溫莎鄭重其事地說道,並在最後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但我很有自信。整個系統是我親自設計的,並進行了多次推演,塞西爾人那邊也用他們的‘神經網絡演算’技術進行了模擬驗證,確定了它的有效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而根據此前學者們論證的結果,附魔體系的有效率只要能超過百分之九十,就可以爲整個過程提供充分的保護……”
溫莎頗爲自豪地描述着自己的設計,這讓丹尼爾恍惚間回憶起了一些過去的畫面,回憶起了多年以前這位天資卓絕的學徒滿臉興奮地向自己展示她在魔法領域的每一次進步,每一個想法……她總是能拿出這樣可以令周圍人驚愕的東西,而且幾乎沒用幾年,她拿出來的東西便已經到了自己難以掌控的程度……
在多年以前,這曾是他心中最大的障礙。
“溫莎,你在這方面確實很有天賦。”丹尼爾表情很平淡地說道。
溫莎終於停了下來,她有點尷尬和懊惱:“額,抱歉,導師,我只是……”
“這是好事,”丹尼爾笑了起來,“我們現在確實需要你的天賦。”
溫莎有些意外地看着丹尼爾,然而老法師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別的地方,他看向城牆內的城堡中庭,目光落在一面塞西爾旗幟下方,貌似很隨意地開口道:“那是塞西爾方面的技術長官到了麼?”
“是的,塞西爾方面的技術長官比我們晚到幾天,今天剛剛抵達締約堡,”溫莎·瑪佩爾點了點頭,“我們應該去拜訪一下。”
“確實,”丹尼爾笑了起來,“我們應該去拜訪一下。”
第1198章 進軍
在締約堡進行的“門”計劃是神權理事會建立以來第一次的大規模聯合行動,同時也稱得上是一次足以震動聯盟諸國,在凡人歷史上留下厚重一頁的偉業——儘管能直接參與到這項偉大計劃中的國家只有提豐和塞西爾兩大人類帝國,但在聯盟內部,卻同時又有着無數雙眼睛在關注着締約堡的進展。
那些沒有能力直接參與項目的國家,要麼想盡辦法派出了最頂尖的學者,哪怕這些學者最多只能在項目現場做一些“考察”性質的“邊緣工作”;要麼提供了力所能及的人力物力,以期能夠更早一步獲知大門開啓過程中的成果;要麼提供了神學領域的大量古代典籍和參考文獻,以換取一個足以在參與國名錄上留下名字的資格……
這些從諸國匯聚起來的力量如涓涓細流,最終通過兩大帝國的通道進行整合與疏導,被注入了這座屹立在寒風中的巍峨城堡。
“締約堡啊……”在前往城堡主廳的路上,溫莎·瑪佩爾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向城堡上空高高飄揚的旗幟,若有所思地說道,“於安蘇時代建立,又見證了安蘇的覆亡……安蘇和提豐之間的和平協議,提豐和塞西爾之間的商業協議,停戰協議,新和平協議……一個又一個象徵着‘團結共進’的協議都是在這裏簽下,直到今天,來自異國異族的力量被匯聚於此,共同投身於一個事業,這座‘締約堡’也終於名副其實了……”
“我可不記得你還是個如此感性的人,能說出這麼深刻的感悟來,”丹尼爾淡淡地看了這昔日學徒一眼,“你不是隻知道埋頭在實驗室裏研究魔法麼?”
“……導師您說笑了,我這可算不上什麼深刻的感悟,只是有感而發,”溫莎笑了起來,輕輕搖頭說道,“我只是想起了過去幾年內我們和安蘇,和塞西爾帝國發生的種種事件,似乎有很多事情都和這座城堡脫不開干係,就連陛下私下裏也說過,這座城堡怕不是要在後世的歷史書中留下濃墨重彩的好幾筆了。”
“重要歷史事件都集中在一個地方也有好處,”丹尼爾隨口說道,“起碼將來的學生們背資料的時候可以少背幾個地名——遇上實在記不起發生地點的重大歷史事件,填個締約堡起碼就有一半概率得分了。”
溫莎頓時露出了有些驚訝的神色,她愣愣地看着老法師,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倒是一直跟在後面低着頭走路的瑪麗沒忍住笑出了聲,然後又趕緊捂住了嘴巴。
“笑什麼笑,沒出息,”丹尼爾扭頭看了黑髮的女學徒一眼,又抬頭看了溫莎一眼,“你爲什麼不笑?”
“我……”溫莎被噎了一下,有點尷尬地扯扯嘴角,“抱歉,導師,我沒想到您也會開玩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你們兩個差不多一樣沒出息,”丹尼爾貌似不滿地搖了搖頭,隨後抬頭看向前方,主廳的大門已經在不遠處,代表着塞西爾帝國的旗幟正飄揚在主廳前的旗杆之一上,他隨口問道,“塞西爾方面派來的技術負責人是誰,你打聽過了麼?有了解麼?”
“啊,當然,我打聽過了,”溫莎立刻點頭,說出了自己一早就通過內部渠道掌握的資料,“是塞西爾帝國的首席大奧術師,卡邁爾·斯雷恩大師——據說他是一位強大的古代英魂,來自剛鐸帝國鼎盛的年代,至今已經活了一千年的歲月,某種強大而不可思議的純粹能量重塑了他的肉身,讓這位強大的古代魔法師能夠不老不死……”
當談論起這種超凡領域的事件時,即便是強大而尊貴的傳奇法師也不小心進入了八卦狀態,溫莎·瑪佩爾一口氣說了許多關於卡邁爾·斯雷恩的“非凡傳說”和“史詩經歷”,然後才突然反應過來,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按照神權理事會內部披露的文件,卡邁爾大師是一位古代忤逆者,知曉神明領域的許多祕密,他專精的技術則傾向於古代符文、數理邏輯以及奧術塑能學說,我們這次使用的純淨奧術能量源就是他親自設計出來的。”
丹尼爾靜靜地聽着學徒的講述,臉上表情從頭至尾都沒什麼變化,直到溫莎話音落下之後,他才微微點了點頭,十分淡然地說了一句:“有所耳聞。”
跟在丹尼爾身後的瑪麗則從剛纔開始就低下了腦袋,把眼神和表情全都隱藏起來——她可知道自己的導師與卡邁爾大師關係怎樣,那是老熟人了,熟悉到最近時常在神經網絡裏面打牌的程度,兩位大師打牌的基本流程是這樣的:丹尼爾贏了,卡邁爾就給瑪麗出一道題,卡邁爾贏了,丹尼爾就給瑪麗出一道題……
溫莎看不到瑪麗的表情,也聽不到丹尼爾的想法,她只是感覺導師的態度有些過於冷淡,便忍不住在旁邊提醒了一句:“卡邁爾大師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學者,我曾看過他發表在公衅诳系囊恍┱撐模粌H是我,皇家法師協會中的許多人都對他心存敬意。您也可以跟他多親近一些——畢竟如今提豐和塞西爾之間的關係已經融洽,學術層面的交流更是受到陛下支持,在這件事上,哪怕國內的那些議員也說不出什麼。”
丹尼爾斜了溫莎一眼:“你看我像是會在乎那些議會里的行屍走肉麼?”
溫莎頓時被噎住了,只能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心中卻對此毫無意外——導師一向是個驕傲的人,除非真正獲得他的認可,否則旁人說上天的吹噓在他耳中也是毫無意義的,這一點在提豐的學術界內部尚且如此,更何況面對一個來自他國的學者,他有這樣的反應實屬正常。
丹尼爾看到了溫莎的表情變化,他臉上仍然維持着一如既往的冷漠淡然,只是眼神深處彷彿浮現出一絲笑意,隨後他越過了自己的昔日學徒,邁步上前,推開了那扇通往主廳的大門。
締約堡的主廳內,魔晶石燈的光輝照亮了這個寬敞氣派的地方。
這雜糅着提豐和塞西爾兩國建築風格的大廳完全由極其堅固的巨石築成,其牆壁上則塗覆着摻雜有精金粉末的特殊塗料,這讓整個大廳內部都泛着一種淡淡的金屬光澤。整個大廳內沒有一根支柱,完全依靠精妙的結構撐起那圓形的高高穹頂,而這樣的結構對如今身處這座堡壘的人而言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們可以更輕鬆地將龐大的傳送門裝置安裝在大廳內部,而不用繼續拆除更多的支柱、牆壁並做一大堆的後續補強。
此時此刻,在這國王和皇帝們曾用來簽訂盟約,前線指揮官曾用來指揮作戰,弒神戰爭中曾用來緊急收治傷員的地方,一場位於技術前沿的“戰役”已經開始,一個有着多重圓環結構的龐大金屬基座被安裝在了原先安置誓約聖臺的大廳中央——這裏原本存放的那份盟約早已隨着安蘇的解體而失效,被回收到了博物館裏。
而在金屬基座周圍,大量附屬裝置還處於基礎狀態,無數零件、資材被有序碼放在大廳各處,施工人員正在地面上用顏料繪製出剩餘的工區和基準線,身穿白色短袍或各類魔法師袍的技術人員、工程法師、提豐學者們則在各個區域之間來來往往,忙於清點物資,檢查設備情況,指揮工人施工。
一個渾身充盈着奧數光輝的高大身影正漂浮在大廳中央的基座旁邊,細微的能量火花在他的符文護甲片之間跳躍、流淌,他好奇地觀察着那個基座裝置內設置的複雜符文陣列,時不時與身旁的技術人員交流兩句——這是卡邁爾·斯雷恩,塞西爾帝國的首席智庫長和大奧術師,作爲“門”計劃中塞西爾方面的最高技術長官,他奉命前來監督這裏至關重要的工程。
陌生的氣息從大廳入口的方向傳來,卡邁爾立刻停下了和旁邊人員的交談,他在空中轉過身去,正看到三個身影出現在門口,朝着這邊走來。
一位是身材高挑、氣質端莊的中年女士,一位是身穿黑色長袍、看上去老邁陰鬱的老魔法師,還有一名同樣身穿黑袍留着黑色短髮的年輕女法師,她緊緊跟在老法師的身後,像個亦步亦趨的雛鳥。
卡邁爾雙眼中的奧數光輝閃耀了一下,隨後從半空飄了下來,向着訪客的方向飄去——他十分坦然地與丹尼爾眼神相交,“臉”上帶着愉快的“表情”,絲毫不擔心旁邊的提豐技術人員們從他的“神色”變化中看出絲毫端倪。
畢竟,除了在塞西爾朝夕相處的幾位同事之外,這世界上沒人能從他那200流明的臉上看出絲毫的表情變化……
“卡邁爾大師,”溫莎來到卡邁爾面前,臉上帶着端莊得體的微笑——除了在導師和陛下面前之外,這位皇家法師協會的會長在任何場合下都能維持最得體的微笑,“日安——這是我的導師,丹尼爾大師,這是瑪麗,來自帝國工造協會的資深學者,同時也是我導師的另一位學徒。”
一邊說着,這位傳奇法師一邊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卡邁爾兩眼,她的視線在對方充盈的奧術火花和符文護甲片上掃過,眼底帶着好奇和驚訝的目光。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生命形態……他需要喫飯和?需要喝水麼?需要上廁所麼?需要充能麼?有正常的冷熱感知麼?需要睡覺麼?睡覺的時候需要關燈麼?如果需要的話……他的“燈”是怎麼關上的?
溫莎·瑪佩爾微微低下頭,將腦海中冒出來的一連串略帶冒犯的問題統統壓在心底,卡邁爾則將視線放到了丹尼爾身上,在短暫的注視之後,他打破沉默,聲音中帶着笑意:“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丹尼爾大師——我聽說過你的名字,在一些學術類的報紙上。”
“初次見面,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卡邁爾大師,”丹尼爾維持着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我也聽說過你——從我學徒的口中。”
一旁的瑪麗跟溫莎一樣低着腦袋,帶着大氣都不敢喘的模樣,看上去彷彿是因爲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物”而顯得過於緊張。
實際上她真的很緊張——因爲上次在神經網絡中見面的時候卡邁爾大師留給她的三道大題她還一道都沒解開……
簡單的兩句寒暄之後,卡邁爾向前飄了半步,伸出一隻充盈着奧數光輝的“手臂”:“握個手麼?這是我們塞西爾人表達善意的方法。”
丹尼爾看了對方手臂上流淌的能量脈流一眼,謹慎地問道:“燙手麼?”
“請放心,”卡邁爾笑了起來,“你甚至不會感覺到明顯的熱量。”
丹尼爾這才伸出手去,一隻血肉構成的手掌和一團湧動的奧術光輝接觸在一起,隨後很快分開。
“好了,必要的寒暄和相互介紹已經完成,現在讓我們進入正事吧,”卡邁爾向後飄了半步,目光轉向溫莎·瑪佩爾說道,“我剛纔在觀察你們的傳送門基底結構現在冒出一些疑問,希望能得到解答……”
溫莎臉上立刻露出一絲微笑:“當然,您儘管提問。”
……
當締約堡中的技術人員們爲了向着神國進軍而展開行動,着手建造一座“橋頭堡”的時候,在黑暗山脈的南麓,另一場規模浩大的“進軍”計劃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着,展開了行動的第一步。
忤逆要塞的南部出口,同時也是位於黑暗山脈南側平緩地帶的重要門戶,被魔導巨炮和合金裝甲武裝到每一寸牆磚的“南門堡壘”外層區內,一輛輛工程車正在第一道城牆內集結,大量從帝國境內調集而來的資源、機械和人員在這裏結成了數個批次的隊伍,魔能引擎發出連續不斷的轟鳴,牽引裝置和提升裝置不斷將更多的物資箱送上大型卡車,執行護衛任務的坦克和多功能戰車則在進行最後一輪檢查,準備在不久後奔赴南部。
大建築師戈登站在外部城牆的高處,目光從集結區的車隊上面收回,轉而投向了城牆外的森林中。
在遠方,黑森林仍舊繁茂,密集而扭曲的巨大植物充斥着他的視野,這些被廢土中的混亂魔力滋養而變得異常強韌的植物在過去的一整個冬天都沒有絲毫衰退的跡象,而在剛剛結束的那場盛夏中,又有更多的扭曲植物從黑森林邊緣冒了出來,彷彿想要挑釁塞西爾帝國在南門堡壘設置的這條“邊境”。
駐守堡壘的帝國士兵們當然受不了這種挑釁,所以他們在夏季的最後兩週用重型燃燒器和城牆上的要塞炮對黑森林做出了正義的回應——現在森林邊緣那些增生的部分再一次被趕了回去,戈登望向最後一次執行焚燒的方向,彷彿還能看到青煙從那裏裊裊上升。
“修一條貫穿黑森林的鐵路麼……”大建築師喉嚨裏咕噥了兩聲,臉上露出笑容,“這事兒還真有點挑戰性。”
第1199章 秋日歸鄉
關於廢土中那支萬物終亡餘孽力量的調查已經陷入了瓶頸,但這並不意味着宏偉之牆外面的幾大帝國會因此停下反攻廢土的腳步——恰恰相反,正因爲牆裏面的情況一概不明,這更給了幾大帝國額外的壓力,讓他們更加迫切地需要將力量探入廢土內部,哪怕僅僅是建立一座初期的前進基地。
於是,凡人諸國反攻廢土的行動就此開啓。
在大陸南方,白銀帝國已經聯合高嶺王國建立起了龐大的巡林者部隊,開始與守護者巨樹一同沿着邊境森林向北方推進,逐步壓縮宏偉之牆外部的污染區域,而在大陸北方和東北方向上,提豐與塞西爾則已經調集起大量的人力物力,開始修築數條貫穿污染區的鐵路,準備以這些“鋼鐵動脈”爲支點,撬開廢土周圍堅固的污染壁壘。
大建築師戈登站在南門堡壘第一道城牆的瞭望臺上,目光落在遠方的黑森林邊緣,在森林深處,他可以看到有一些隱隱約約的人造結構從那些高聳的扭曲林木之間探出頭來,其金屬或水晶質的尖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森林裏鑲嵌的珠寶般一個接一個地連接成線,遙遙指向宏偉之牆的方向。
那些是設置在黑森林中的哨站,是哨站中的魔能廣播塔或護盾發生器暴露在外的尖頂。
在過去的日子裏,很多人都認爲黑森林是一片對人類而言生機斷絕的死境,諸國在黑森林的封鎖前望而卻步,因對抗黑森林所帶來的高額成本、巨大風險以及低收益的現實而放棄了這道邊境,但有兩個國家是例外,一個是始終維持着西部廢土警戒帶的提豐帝國,另一個是始終將反攻廢土視作目標的塞西爾,而且相較而言,塞西爾人在這方面做的甚至比提豐更激進一步。
早在塞西爾帝國建立之前的安蘇時代,在當年那場諸國聯合修復、補強宏偉之牆的行動中,塞西爾方面曾用重型焚燒器和裝甲部隊在黑森林中強行開闢過一條直指廢土的道路,而在當年那場聯合行動之後,這條原本的“臨時通道”並未被荒廢,反而得到了長期的維護和一系列的“增築”,依照帝都傳來的命令,駐守在黑暗山脈南麓的建設兵團以這條道路爲基礎,不斷拓寬着南門堡壘的控制區域,並在沿路修建了一系列的哨站和補給節點,其控制區向南一直延伸到哨兵之塔的腳下。
在今天,這長時間的工程終於有了發揮重大作用的時候。
黑森林中的“哨兵之路”將成爲進軍廢土的基礎,沿途設置的能源站、兵站和補給節點將用於爲後續的工程部隊提供重要保障,一條目前爲止最高標準的充能鐵路將從南門堡壘出發,一路穿過黑森林和哨兵之塔外圍的帶狀平原,直抵宏偉之牆腳下,隨後帝國的鋼鐵堡壘和軍團便會通過這條鋼鐵動脈抵達剛鐸古國的疆域,在那裏建起人類反攻廢土的第一座前進基地。
腳步聲從旁邊傳來,戈登收回瞭望向黑森林的視線,他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一位身材矮壯、渾身肌肉紮實、穿着黑色厚外套的同事正向這邊走來。
那是布魯斯·磐石,兩年前晉升成爲大建築師的傑出工匠,這位有着矮人血統的工程大師曾是塞西爾領時期最早來到南境的“百人援建團”成員之一,在當年的宏偉之牆修復工程中,他帶領的工程隊伍大放異彩(這也是他晉升成爲大建築師的重要原因),而在接下來反攻廢土的行動中,這位對“污染區施工”頗有經驗的技術專家也將成爲工程部門的主要負責人之一,毫無疑問,這將是一份殊榮。
“嗨,戈登,”布魯斯抬起手,對戈登打着招呼,嗓門洪亮的彷彿山中雷鳴,“你看到在廣場上集結的工程一梯隊了麼?那些土元素共鳴導軌,大號的升降機關,還有閃亮亮的機械艙!我跟你說,我喜歡咱們的新任務,現在帝國最先進的工程機械都派到這裏來啦!”
“看到了,我當然看到了,我一整個上午都在看,”戈登聳了聳肩膀,“而且我們接下來還得看更長時間呢——從這裏修一條通往廢土區的鐵路可不是一項簡單的工程。”
“我們已經有一條路了,在黑森林裏——有了那些沿途的站點,所有的前期勘測和後勤補給工作都會變得簡單起來,”布魯斯來到戈登旁邊,臉上帶着滿面紅光,“我敢說,提豐人這次的工程進度肯定比咱們慢——他們也在從冬狼堡出發修一條通往廢土區的鐵路,但他們過去幾年可沒在黑森林裏建造那麼多補給站和能源站,而且冬堡那場仗打完,他們現在可沒那麼多工程法師……”
“根據我收到的消息,他們已經把一萬兩千名工程法師派到黑森林裏了,布魯斯,”戈登看了這個大嗓門的同事一眼,“還有八千個在路上。”
布魯斯泛着紅光的臉頓時有點發僵,在寒風中愣了一會之後,這個有着矮人血統的建築師忍不住咕噥起來:“該死的有錢人……該死的鈔能力……”
“看開點吧,想想看如今的局勢——提豐人能拿出這麼多力氣來做這件事,對我們而言是好事,”戈登不緊不慢地說着,作爲最早追隨高文·塞西爾的技術人員之一,他接觸過帝國幾乎所有的大型工程,瞭解過陛下所制定的許多“大計劃”,如今自然也有了些不一樣的眼光,“反攻廢土不是一個國家的事情,在先頭部隊抵達宏偉之牆後,我們周圍的援軍越多,戰士和工程人員就越安全。”
布魯斯摸摸鼻頭:“……見鬼,你說的還真有道理。”
戈登咧開嘴笑了一下,他看向高牆下的閘門,看到工程隊的車輛已經開始向外駛去,隨口說道:“比起研究這種令人頭疼的‘局勢問題’,我倒是突然想起了最近在神經網絡的塞西爾匿名版上經常看到的一個笑話……”
布魯斯揉了揉發紅的鼻子:“什麼笑話?”
“我們今天親身經歷的這些事情,有多少會變成若干年後學生們課本上的‘全文背誦’,”戈登哈哈笑了起來,“看看你腳下這些車隊吧,再想想你前幾天提交上去的計劃書,尤其是你在計劃書前面寫的那一大段……什麼內容來着,我覺得將來的歷史書上肯定也少不了你的一頁。說真的,就衝這一點你也該把那些東西寫短點。”
“管他呢,”布魯斯咕噥起來,“反正又不是我背……”
戈登聳了聳肩,沒有理會同事低聲咕噥的東西,一旁的布魯斯則感到有點無聊,在愈發寒涼的秋風中,這個有着矮人血統的健壯男人探着頭看向黑森林的方向,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繁茂而扭曲的植物,又慢慢移動到了堡壘附近那些較爲荒蕪的“未污染區域”,一片看上去格外繁茂的綠樹突然映入他的眼簾,讓他微微睜大了眼睛。
“嗨,戈登,”他碰了碰身旁同事的胳膊肘,“前幾天那片樹林好像還沒那麼茂盛吧?這幾天怎麼彷彿突然躥起來似的?”
“有那麼誇張麼?”戈登朝那邊看了一眼,言語中不甚在意,“只是一片樹林罷了,而且還在黑森林的污染區域外面。之前我們派人去檢查過一次,那些就只是普通的植物而已,並非黑森林裏那種被魔能浸透、腐化帶毒的污染產物。”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表情若有所思:“不過那片樹林生長的確實迅速……多半也是受到了黑森林的部分影響。這裏畢竟是污染區的邊緣,動植物大多都有些古怪,黑暗山脈裏面還有不少扭曲變異的動植物呢。”
“這倒也有可能……”
……
秋日的風吹過剛剛清掃過的街頭,捲動着附近臨街商鋪門前懸掛的裝飾性旗幟,豌豆手裏提着兩本剛從圖書館裏借出來的書走在“騎士街”的寬闊的街道上,當一陣風突然吹過的時候,她下意識眯起了眼睛,抬頭向街道另一側望去。
雖然如今已經是秋季,但這片街區所種植的道旁樹都是德魯伊們培養出來的特殊品種,它們生長在帝國的南境,卻和北方的近親們一樣頗能抵禦寒冷的天氣,秋風過處,有些許葉片從樹梢落下,卻絲毫不能影響整體的鬱鬱蔥蔥,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自入秋降溫以來,這條街區的植物非但沒有萎靡的跡象,反而有一些看上去比盛夏時分還要枝繁葉茂了起來。
豌豆眨眨眼睛,但她並不是植物領域的專家,所以很快便把這無足輕重的現象拋到了腦後,倒是一天比一天冷的天氣讓她想到了一件事:
父親前往北方執行任務已經很久了,今年的復甦節,甚至去年的豐收節和安靈節,他都沒有回來,如今夏去秋來……算算日期,他也快該回來了吧?
心中冒出些許思念,豌豆腦後貼附的人造神經索也隨着情緒變化微微蠕動了一下,而就在此時,一陣呼嘯的風聲和低吼突然從空中傳來,讓她驚訝地抬起頭來。
一個龐大而威武的身影劃破天空,從北方的城區上空快速掠過,那身影在巨日灑下的燦爛陽光中徽肿乓粚咏疠x,張開的巨翼邊緣泛着金屬光澤,望之令人生畏的鋼鐵機械結構覆蓋在她如火一般且覆蓋着鱗片的軀幹、四肢和尾巴上,如一個從吟遊詩人的傳說故事中走出來的身影,映在豌豆的眼眸中。
“龍?龍裔?”豌豆驚訝地看着那個身影飛過頭頂並向着附近的一處街區降下,下意識地嘀嘀咕咕,“最近那羣龍裔的競速飛行區不是被治安管理中心給強制遷移到城外了麼……這怎麼還有在繁華區亂飛的……”
腦海中冒出一些疑問,豌豆便邁步朝着那“鋼鐵之龍”降落的方向跑去——她倒不是爲了去看熱鬧,而是擔心那亂闖的龍裔在降落過程中會惹出什麼麻煩,畢竟那地方離她家也沒多遠。
……
在一連串驚險刺激的減速和“側翼飛行”之後,威武的紅龍終於在城區上空控制住了速度和高度,她的巨翼鼓動着,人工符文系統調動着空氣中的魔力和氣流,讓這龐大的身軀維持穩定,隨後在反重力系統的輔助下,阿莎蕾娜終於以一個非常瀟灑漂亮的“短距離仰角降落”完成了着陸的最後一步,帶着讓整個小廣場都爲之一震的衝擊和“砰”的一聲巨響,龍爪結結實實地印在降落區的空地上。
隨後這位有着如火般鮮紅鱗片的龍裔女士似乎在原地反應了一下,才左右晃了晃巨大的頭顱:“按正常流程降落還真有點不習慣……”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便搖搖晃晃地從她肩頭探出了頭,拜倫捂着腦袋,聲音聽上去頗爲痛苦,但還不忘大聲質疑:“剛纔你離地面還有幾十米高的時候是不是就打算變成人形跳下去來着?!我都看見你變形的起始動作了!”
“我這不是最後一刻想起來你還在我背上了麼,”阿莎蕾娜頭也不回地嚷嚷了一句,同時將一側翅膀垂下,形成通往地面的坡道,“而且什麼叫變形的起始動作,你還能從我的飛行姿態裏判斷出我什麼時候打算變形了麼?”
拜倫捂着腦袋,嗓門倒仍舊洪亮:“這有什麼判斷不出來的——過去一個多月你都在我甲板上砸多少回了?我船上負責洗甲板的都能看出來你什麼時候打算從天上往下跳……”
“別廢話了,”阿莎蕾娜晃了一下翅膀和尾巴,“趕緊下來,我翅膀飛了一路,再這樣撐着很累的。”
“你有什麼可累的,一大半的力氣都是你身上那堆機器出的,你以爲我不知道最新型號的鋼鐵之翼有‘定速巡航’功能?”拜倫嘟囔了一句,隨後臉色糟糕地擺擺手,“稍等會,再讓我緩緩……這一路太折騰了,尤其是最後降落的那一下子……我肚子裏現在不太舒服……”
“哈?!”阿莎蕾娜一聽這個,頓時整個後背都搖晃起來,“那你更得趕緊下來!你別吐到我背上!該死的,你出發之前爲什麼沒說你恐高到這種程度?!而且我記得你當年也不恐高啊!”
“我不恐高,我只是不喜歡飛在天……你別晃了,阿莎蕾娜,停!別晃了!你一晃我更……不行了忍不住了我這實在……嘔……”
一連串令人不忍聽聞的嘔吐聲後,整個小廣場上瞬間陷入了極度的安靜。
過了幾秒鐘,氣急敗壞的龍吼終於響徹半個街區——
“拜倫!!我要殺了你!!!”
第1200章 龍與罰單
拜倫突然回憶起了自己還很年輕的時候——比成爲騎士的時候更早,比成爲傭兵的時候更早,甚至比成爲劍士學徒的時候還要早。
那是他的少年時代,他曾經做過一件如今想來都非常了不起的壯舉——在替家裏放牛的時候,爬到公牛的背上,然後用一根長長的釘子去刺公牛的後背,並在接下來的三分鐘裏幻想自己是一個正在嘗試馴服惡龍的英勇騎士。
啊,除了之後在牀上躺了整整十天之外,還有什麼能比那樣的壯舉更加激動人心驚險刺激呢?
有,當屁股底下的公牛換成了一個真正的、暴怒的母龍的時候。
拜倫記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來到地面的了,他只記得期間包括一系列劇烈的搖晃、突然的升空、連續的空中翻滾和迴旋、震耳欲聾的吼叫以及一次比從牛背上摔下來還要令人記憶深刻的“着陸”,他感覺自己身上到處都疼,然而神奇的是自己竟然沒有摔斷一根骨頭——當他一邊慶幸自己身體仍然強壯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之後,他對上了紅龍那從高處慢慢垂下的頭顱。
一雙泛着魔力光輝的橘紅色豎瞳死死地盯着他,距離近到可以看到那瞳孔中清晰的倒影,紅龍的鼻翼微微翕動着,露出一個嚇死人的、寬達半米齜牙咧嘴的猙獰表情,拜倫敢肯定自己從對方嘴角看到了升騰起來的煙霧和火苗,再聯想到自己剛纔在這位女士後背上做了什麼,他頓時機靈一下子往後退了半步:“阿莎蕾娜你冷靜點!我剛纔不是故……”
“左邊,還是右邊?”紅龍低沉而不爽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但聽上去似乎已經稍微冷靜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