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恩雅的描述暫時告一段落,高文想象着那凡人難以觸及的“深海”深處究竟是怎樣的景象,想象着神國周圍實際的模樣,他這次終於對那個神祕的領域有了較爲清晰的印象,然而這個印象卻讓他的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我想象了一下……那可真是……不怎麼宜居……”
“不,你想象不出來,因爲真實的情況只能比我描述的更糟,”恩雅嗓音低沉地說道,“神國之外,遍佈着環繞咝械墓爬蠌U墟和一個個死不瞑目的神明殘骸,光輝燦爛的穹頂周圍,是清晰呈現出來的命吣┞罚神居於純粹聖潔的神國中央,聽着信徒們層層疊疊的讚美和陡妫欢恍枰蜃抛约旱膶氉饷婵瓷弦谎邸麄儽闱逦乜吹搅俗约航酉聛淼拿,甚至是不久之後的命摺_@可不是‘宜居’不‘宜居’那麼簡單。”
高文確實曾想象過神國周圍漂浮着廢墟會是怎樣的景象,但直到聽完恩雅所描述的這些細節,他才真的對那可怕的境遇產生了實感,這真相讓他愕然,愕然之餘又忍不住咕噥起來:“……那些虔掌矶的信徒們,誰能想到他們想象中光輝燦爛的神國背後竟然會是這樣的真相……阿莫恩和彌爾米娜也從未跟我說過這方面的事情……”
“因爲這方面的知識還是過於危險了,他們並不像我這般‘自由自在’,”恩雅輕聲嘆息着說道,“不過當你們那個‘開啓大門’的計劃成功之後,情況就會有所改變——凡人憑藉自己的知識和力量開啓了通往神國的大門,這將進一步將你們的文明從鎖鏈中鬆綁,阿莫恩和彌爾米娜他們……也能鬆一口氣了。”
第1193章 晶巖山丘的通路
在神國周圍,遍佈着從上古時代便遺留至今的、層層疊疊的廢墟與殘骸,它們所形成的龐大“環帶”晝夜不息地圍繞着猩竦膰冗轉,又如虎視眈眈的盲目獸羣,在等待着新的神國迎來破滅,等待着那些尚未隕落的神明四分五裂,成爲這片龐大廢墟之海中新的碎片……
這就是恩雅所描繪的神之領域——從某種意義上,它應該就是高文曾聽說過的那個“深界”,那個位於深海中的、由凡人思潮勾勒投影出的詭異界域。
至此,許多他不曾理解的、模糊粗湹母拍罱K於變得清晰起來了。
等到恩雅話音落下之後,高文又沉默並思索了很長一段時間,隨後才若有所思地開口:“那些殘骸就這樣不斷堆積?那麼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如果我們有辦法來到神國並且能夠抵禦那裏的侵蝕,我們甚至可以從那片廢墟之海中找到上古時代的歷史投影?找到歷史上那些早已覆滅的文明所創造出來的思潮痕跡?”
“理論上,如果你們真的能抵達神國並且真的能捕捉到那些碎片,那你們是可以做到這種事情的,但你們沒辦法無限制地回溯,”恩雅語氣溫和地說着,“那些碎片並非無限制地存續,儘管它們崩解的速度已經變得很慢,但仍然有其消亡週期——根據我的記憶,最古老的碎片也只能在文明消亡之後存續幾十萬年,在那之後,它就會慢慢變得模糊扭曲,並一點點‘沉’入深海的更下層,直到遠離所有神國界域,在深海中化爲一道毫無意義的噪聲,徹底消散。
“到那時候,或許纔算是一個文明真正的‘終末迴響’吧。”
“一個文明在‘深海中’留下的最後投影麼……”高文突然心有所感,他在腦海中想象着那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同時忍不住輕聲感嘆,但很快他便從情緒中掙脫出來,將注意力放回到了之前談論的話題上,“總之,神國外面確實是有東西的,至少有着以數十萬年爲消亡週期的無數廢墟殘骸在環繞它們咝校@些來自上古時代已經消亡文明的‘思潮迴響’已經不再具備‘神’的種種威能和特徵——是這樣麼?”
恩雅的蛋殼中傳來溫和的聲音:“差不多可以這麼理解。”
“那當初藉着菲爾娜姐妹的身體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高文微微皺起眉頭,“會不會就是這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東西’?”
“我覺得不大可能,”恩雅嗓音深沉地說道,“在我記憶的深處,在龍族猩襁�沒有發生‘縫合’的年代裏,祂們就曾經長久地注視過自己的神國外圍,在長達數萬年的觀察週期中,那些廢墟中都不曾出現任何可以稱之爲‘活物’的東西……就像我剛纔說的,那些都只不過是舊時代的碎片殘響,是已經消亡的文明所創造過的種種思潮在深海中的投影,隨着文明主體的毀滅,這些投影已經失去了活動的‘源頭’,怎麼可能還有東西可以從那廢墟之海里面再‘爬出來’?”
一邊說着,恩雅蛋殼表面的微光符文一邊緩慢地遊走着,她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回憶和感嘆:“那些殘骸碎片……只是無生命地在神國與神國之間的混沌中年復一年地咝辛T了,我……組成我的個體們也曾嘗試從那些碎片中發掘出一些祕密,然而一來我們無法離開自己的神國隨意行動,二來我們也不敢隨意接觸神國之外的思潮產物——廢墟之海中隱藏着來自上古的潛在污染,雖然理論上它們都已經‘死去’,但誰又敢保證那些古老的殘響中不會有某一絲思潮投影恰好能夠與我們發生共鳴呢?”
高文思索着,良久才輕輕點了點頭,但他又有些疑問:“除了那些廢墟殘骸之外,神國外部就不存在別的東西了麼?”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沒有了,”恩雅略作回憶之後沉聲說道,“但我也說過,我關於神國的記憶止步於一百八十七萬年前——在那之後,我便成爲了猩竦目p合體,成爲了降臨在現世的怪物,我與神國界域——或者說與‘深界’之間的聯繫被切斷了,在那之後那邊是否有什麼變化,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我並不認爲神國界域會發生什麼變化……它的誕生和咝卸蓟哆@個世界的基本規律,只要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律不發生變化,神國界域的投影規則也就不會發生變化,最多隻會有廢墟殘骸的不斷更替輪迴罷了。”
高文想了想,慢慢說道:“阿莫恩和彌爾米娜應該知道那邊的‘近況’吧?”
“他們掌握的情報肯定比我新,但我不建議你去問他們這些,至少不是現在,”恩雅鄭重其事地提醒道,“神國界域不是專屬於某一個神的,它背後的規律直接指向猩瘛谀銈冞�沒有成功踏入戰神的神國之前,貿然打聽這方面的事情極有可能會導致污染擴散,一旦你從他們兩個口中所探聽到的情報不小心指向了某個狀態不佳的神明,當初冬堡戰場上的‘降臨’隨時可能重演。這種級別的衝擊……以你們現在不夠成熟的‘反神性屏障’技術是擋不住的。”
說實話,高文剛纔心中還真的冒出了一點大膽的念頭,打算去給反神性屏障的控制主腦喂個二十斤糖豆,把屏障超載一把然後跑去跟彌爾米娜諮詢神國的情況,這時候聽到恩雅鄭重其事的警告他才瞬間冷靜下來,但在心中警醒的同時他卻又忍不住想要來點騷操作的想法,隨口便問了一句:“那我們能不能用些迂迴的辦法——比如你去跟他們打聽,他們告訴你之後你再告訴我,理論上你是既不會受到污染也不會污染別人的……”
他這話還沒說完便感覺到一股異樣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這說出去誰敢信?他竟然被一顆蛋給瞪了一眼——恩雅無奈又哭笑不得的聲音隨之響了起來:“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有如此‘不羈’的一面?這種跳躍性的辦法你也想得出來?”
“我這就是個大膽的想法……”
“那就收起你大膽的想法吧,吾友,行不通的,”恩雅嘆息着說道,“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是誰告訴你們’,問題的關鍵在於‘知識源自何處’——污染取決於認知的源頭,這一規律是繞不開的。”
“好吧,好吧,”高文臉上有點尷尬,一邊點頭一邊擺了下手,“不過既然說到這,我得確認一下——如果我們抵達了戰神的神國,親眼看到了神國外面的一些東西……真的不會出問題麼?這也是一種認知,只不過認知途徑從兩個退休的神明變成了我們主動的探索,這樣難道就不會觸及到其他神明瞭麼?”
“只要你們沒有直接進入其他神明的領域,就不會出問題,”恩雅這次的回答十分肯定,“至於認知途徑上的差異……這也正是我一直想要告訴你們的‘關鍵要素’:凡人主動的探索,是迎向知識;源自神明的‘告知’,是被知識追逐——這就是污染的‘擇向’,而不管是對‘黑箱知識’的盲目崇拜導致神性成長,還是對‘神祕未知’的盲目敬畏導致信仰滋生,本質上都是這種‘擇向’的結果,這也正是一百多萬年前龍族在逆潮帝國一事上所犯的錯誤:
“龍族讓逆潮帝國陷入了‘被知識追逐’的方向且無力扭轉這個過程,逆潮之神的誕生也就成了一種必然。
“你們所要注意的,也正是這一點: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去探索未知、破解真相,都要謹記,是凡人要去迎向知識,而不要陷入被知識追逐的命撸灰茏龅竭@一點,你們便能規避掉大部分的污染風險。”
“要主動迎向知識,不要被知識追逐麼……”高文若有所思地重複着這句話,他的表情認真起來,最終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記下了。不過話說回來,你今天給人的感覺……有點像是個操心的老媽啊,一直在主動提醒我各種事情。”
恩雅蛋殼表面遊走的符文頓時停滯了一下,緊接着蛋殼中便傳來了這位昔日女神無奈的聲音:“高文,你不覺得這種說法對一位女士而言有點失禮麼?”
“啊哈,抱歉,”高文笑了起來,他顯然從恩雅的語氣中判斷出了她並未生氣,這只是兩個朋友之間的玩笑,“不過你今天的狀態真有點那個意思。”
“是麼……”恩雅若有所思地說道,她的注意力隨之放在了不遠處的小號龍蛋上,“大概是因爲這陣子一直在照顧這顆蛋吧……照顧幼崽的過程容易讓心態變得患得患失,我一直以爲這種事情只對凡人種族有效,沒想到我自己也會受此影響。”
“是這樣麼?”高文挑了挑眉毛,接着從沙發上起身,邁步來到了不遠處的那枚龍蛋前,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說起來,這顆蛋的情況怎樣?梅麗塔這陣子似乎經常來看它?”
“是的,梅麗塔和諾蕾塔最近經常來,她們很關心自己的‘孩子’,”恩雅語氣中帶着笑意說道,“至於這顆蛋……情況非常好,它已經進入孵化的尾聲,雛龍破殼而出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不過這也是龍蛋最脆弱的階段,雛龍正處於心肺和部分神經系統成型的關鍵時刻,所以連我都不敢隨便檢查蛋殼內的情況——但我還是可以感覺到澎湃的生命力從它裏面逸散出來,這一定是個健康活潑的小傢伙。”
“對於塔爾隆德而言,新生的雛龍便意味着希望,”高文臉上也忍不住露出微笑,他彷彿回憶起了這片土地還是艱難開拓時期的那個春天,回憶起了這片土地上第一個誕生的嬰兒,“到時候我們應該好好慶祝慶祝。”
……
廣闊而遍佈焦土的平原上,寒風呼嘯着捲過無遮無擋的大片土地,帶來雪屑紛飛,也帶來了沙塵飛舞,然而在這樣一片廣袤開闊的平原地形上,卻又有一座突兀的山丘佇立在大地上——它自平原中心隆起,周圍遍佈着熔融變形到幾乎完全分辨不出原始形態的管道和儲罐廢墟,結晶化的板塊物質遍佈其周圍,並順着隆起的地勢一路向上延伸,形成了一座彷彿由大量不規則晶體熔鑄而成的山丘,那些縱橫交錯的結晶體沿着山勢指向天空,在塔爾隆德昏暗的天光下,彷彿無數嶙峋的獸骨。
年輕的女獵手羅拉與同伴們站在這座山丘前的集結地上,周圍是另外幾支集合起來的冒險者隊伍,又有數名體型龐大的巨龍戰士降落在幾支隊伍附近,遮天蔽日的龍翼剛剛收起,被龍翼擾動的積雪和沙塵正在大地上漸漸平復。
“這就是晶巖山丘……”羅拉仰着頭,注視着前方那座造型奇特的小山,目光落在那些嶙峋交錯的晶簇上,語氣中帶着感嘆,“努力了這麼久……從阿貢多爾到晶巖山丘的安全通路終於穩定下來了,等這邊也建立了前進營地,安全區便又會多出一大塊來。”
一名同伴在她身旁露出笑容:“是啊——這麼想想,還真有點成就感,覺得自己做了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羅拉笑着點點頭,她知道,聚集在這片土地上的冒險者們其實都算不上什麼英雄,大家不遠千山萬水來到這片不毛之地爲的只是回去之後一朝暴富罷了——塔爾隆德大地上隨處可見的高能量材料以及在洛倫大陸已經很罕見的元素、靈體生物吸引着他們,讓他們在這裏拼搏戰鬥,這樣的動機……哪怕再怎麼美化描述,也算不上偉大。
但當他們和巨龍一同掃清了一片區域中的危險,重建了一條至關重要的通道,在廢土中開闢出了新的安全區之後,哪怕再自私自利的冒險者,心中也難免會冒出些激情澎湃的感覺來,冒出些“當了英雄”的感動。
“看上去真漂亮,”一名女性劍士眯起眼睛,讚歎着晶巖山丘上那些剔透的水晶,“聽說這裏以前是一座工廠?工廠熔燬之後逸散出來的什麼原材料受到神力衝擊,變成了這種漂亮的結晶……看上去就像皇冠一樣……”
然而女劍士話音剛落,隊伍中便突然響起了一個不怎麼和諧的聲音:“但我看着怎麼感覺像大地母親的粉刺呢……平原上突然冒出來這麼個結構……”
這個不和諧的聲音一冒出來,羅拉頓時便皺了皺眉頭,但當她循聲望去,卻看到了頭戴黑色軟帽的老法師莫迪爾正站在隊伍中間,一邊拈着自己的鬍子,一邊滿臉無辜地看着左右,還攤了攤手:“別看我啊,我就是心有所感……”
好幾道聚焦過去的視線在看清說話的人是誰之後頓時紛紛收了回去,其中也包括羅拉自己的。
是莫迪爾大師啊,那沒事了.jpg。
第1194章 邀請與會面
莫迪爾大師是個不可思議的人,而且最近一段時間在外出行動的冒險者隊伍中稱得上威名赫赫——用十七發恐怖法術將一名元素領主直接轟成渣的事蹟當然是其主要原因,但讓老爺子名聲大振的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羅拉及其夥伴們在返回營地之後幾次不遺餘力的宣傳。
當然,在年輕的女獵手看來,主要的宣傳力度都來自自己那些不怎麼靠譜的夥伴——她自己當然是諏嵖煽垦赞o謹慎低調周全的。
而在她那些不靠譜的夥伴們宣傳中,老法師莫迪爾的事蹟已經從“十七發魔法轟殺元素領主”慢慢升級到“一發禁咒擊碎火焰巨人”,再慢慢升級到“扔了個火球術炸平了整個山谷(順便包括火焰巨人)”,最新版本則是這樣的:
遭遇戰中,老法師莫迪爾一聲怒吼,隨手放了個閃光術,然後掄起法杖衝上去就把元素領主敲個粉碎,再緊接着便衝進元素裂隙中,在火元素界縱橫衝鋒殺戮無數,掃平整片熔岩平原之後把火元素親王的腦袋按進了岩漿河裏,將其一頓暴揍之後從容離開,並且順便封印了元素裂隙(走的時候帶上了門)……
當然,這個最新版本無人敢信,它誕生在某個冒險者一次極爲嚴重的酗酒之後,充分證明了冒險者之間流傳的一句至理名言:喝的越多,場面越大,醉得越早,身手越好。
但不管這些五花八門的流言版本有多麼稀奇古怪,營地中的冒險者們至少有一點是達成共識的:老法師莫迪爾很強,是一個可以讓營地中所有人敬畏的強者——雖然他的身份牌上至今仍然寫着“職業等級待定”,但差不多人人都堅信這位脾氣古怪的老人已經達到傳奇。
而至於一位這樣強大的傳奇法師爲什麼會甘願混跡在冒險者之間……老法師自己對外的解釋是“爲了冒險”,可營地裏的人基本上沒人相信,關於這件事背後的祕密至今已經有了無數個版本的猜測在私下裏流傳,並且每一次有“知情人”在酒館中醉倒,就會有好幾個新的版本冒出來。
強大的法師莫迪爾知道這些流言蜚語麼?恐怕是知道的,羅拉雖然沒怎麼接觸過這種等級的強者,但她不認爲營地裏這羣烏合之凶哉J爲“私下裏”的閒談就能瞞過一位傳奇的感知,然而老法師從未對此發表過什麼意見,他總是樂呵呵地跑來跑去,和所有人打招呼,像個普通的冒險者一樣去登記,去交接,去兌換補給和結交新夥伴,彷彿沉浸在某種巨大的樂趣中不可自拔,一如他現在的表現:帶着滿臉的喜悅和好奇,與其他冒險者們一同注視着晶巖山丘的奇妙景觀。
在短暫的休整之後,數支冒險者隊伍被重新分配,開始在晶巖山丘周圍的開闊地帶執行警戒任務,同行的龍族戰士們則開始在這處制高點上設置他們從新阿貢多爾帶來的各種設施與裝置——羅拉看向那座“山丘”,在嶙峋的結晶岩柱之間,她看到刺目的烈焰時不時噴湧而起,那是巨龍們正在用龍息焊接堅固的合金板材,他們要首先在新聚點設置數道交錯的防護牆,隨後在防護牆內安置基礎的能源站、護盾發生器以及大功率的通訊裝置,這應該用不了多長時間。
晶巖山丘上原本其實已經建立有一座臨時的通訊站:在這條安全通道打通之前,便有一支由精銳組成的龍族先遣隊直接飛越了遍佈怪物和元素裂隙的平原,在山頂設置了小型的通訊塔和能源站點,以此艱難維持着阿貢多爾和西大陸警戒哨之間的通訊,但臨時通訊站功率有限,補給困難,且隨時可能被遊蕩的怪物切斷和大本營的聯繫,因此新阿貢多爾方面纔派出了後續的隊伍,目的是將這條路線打通,並嘗試在此地建立一座真正的營地。
莫迪爾與羅拉走在一起,他時不時抬頭看向天空,目光掃過那些渾濁的雲層。這片土地的極晝正在結束,接下來持續半年的夜幕將持續徽终麄�塔爾隆德,暗淡的天光倒映在老法師凹陷的眼窩深處,他突然發出了一聲感嘆:“真不容易啊……”
羅拉被這沒頭沒尾的一聲感嘆弄的有些發愣:“您說什麼?什麼不容易?”
“你能看到這片大陸上空覆蓋的龐大混亂的能量場麼?羅拉小姐,你也是超凡者,集中注意力的話,你應該也能看到它們,”老法師幽幽說道,“這些能量場是戰爭遺留的產物,不知道龍族們要用多長時間才能把它們徹底中和、淨化,而在其徹底消散之前,要在這片土地上維持遠距離通訊可不簡單……像晶巖山丘這樣的大功率通訊站,對於如今的龍族而言是非常沉重的負擔,但他們仍然執着地想要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重建秩序,竟絲毫沒想過拋棄這片土地……”
“……或許龍族也如人類一樣,有着對故鄉的眷戀吧,”羅拉想了想,輕輕搖頭說道,“我倒是不太瞭解龍族的事情,倒是您,您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麼?”
聽到羅拉的詢問,莫迪爾沉默了一下,隨後淡淡地笑了起來:“哪有那麼容易……我已經被這種虛無縹緲的指引感和對自身記憶的困惑感折騰了許多年了,我曾無數次彷彿見到了解開帷幕的希望,但最終只不過是平白浪費時間,所以即便來到了這片土地上,我也沒有奢望過可以在短時間內找到什麼答案——甚至有可能,所謂的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羅拉小姐,我還沒有找到它,我還不知道自己失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這片土地和我到底有什麼聯繫,走一步算一步吧……其實哪怕最終什麼都沒找到也沒關係,我並不感覺遺憾,這終究是一場非同凡響的冒險,至少我在這裏收穫了許多從未有過的見識嘛。”
老法師看上去相當樂觀,他這灑脫的態度反而讓有心出言安慰的羅拉感覺不知該如何開口,最終她只好回以一個微笑,輕輕點着頭:“在塔爾隆德這麼多天,我也漸漸開始理解您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句話了——每一段冒險歷程自有其價值,在未知領域的探索過程本身,就是無上收穫。”
她的話音剛落,一陣振翅聲便突然從高空傳來,打斷了兩人之間的交談。羅拉循聲望去,只看到天空正緩緩降下一個龐大的黑色身影,一位有着龐大威壓的黑色巨龍從天而降,並在降落的過程中被一道光華徽郑敼馊A散去,巨龍已經化身爲一位氣質沉穩內斂、留着齊耳短髮的黑裙少女,並向着莫迪爾的方向走來。
羅拉下意識地有點緊張——這當然不是源自某種“敵意”或“戒備”。在塔爾隆德待了這麼多天,她和其他冒險者們其實早已適應了身邊有巨龍這種傳說生物的存在,也適應了龍族們的文明和友善,然而當看到一個那麼大的生物從天而降的時候,緊張感仍然是無法避免的反應。
雖然感覺是沒來由的擔心,但她每次看到巨龍降落總是會不由得擔心這些龐然大物會一個失足掉下來,然後橫掃一片……也不知道這種莫名其妙的聯想是從哪冒出來的。
胡思亂想間,那位留着黑色齊耳短髮的黑龍少女已經邁步來到了莫迪爾面前,她微微彎了彎腰,用一絲不苟的態度打着招呼:“莫迪爾先生,抱歉事出突然——營地的指揮官希望與您見一面,您現在有時間麼?”
“我?指揮官要見我?”莫迪爾有些驚訝地指了指自己,彷彿全然沒想到自己這麼個混跡在冒險者中的傳奇早就應該引起龍族上層的關注了,“知道是什麼事麼?”
“抱歉,我只是負責傳信,”黑龍少女搖了搖頭,“但您可以放心,這不會是壞事——您在對戰元素領主過程中的卓越表現腥私灾蚁搿蠈討撌窍虢o您褒獎吧?”
“啊,這可是好事,”一旁的羅拉立刻笑了起來,對身邊的老法師點頭說道,“看樣子您終於引起龍族管理者們的注意了,老先生。”
“是好事麼?”莫迪爾捏了捏自己下巴上的鬍子,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慢慢點頭,“好吧,只要不是打算收回我在這裏的冒險資格證就行,那玩意兒可是花錢辦的——帶路吧,姑娘,你們的指揮官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已經來到晶巖山丘的臨時營地了,”黑龍少女點了點頭,“您介意被我帶着飛行麼?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這就帶您過去。”
……
片刻之後,晶巖山丘的上層,臨時搭建起來的營區空地上,軀體龐大的黑龍正平穩地降落在着陸場中,而在巨龍着陸之前,一個被抓在龍爪下的身影已經先一步靈活地跳到了地上,並飛快地跑到了旁邊的安全地帶。
被龍爪抓了一路的莫迪爾拍打着身上沾染的灰塵,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服和鬍子,瞪着眼睛看向正從光華中走出來的黑龍少女,等對方走近之後才忍不住開口:“我還以爲你說的‘帶我過來’是讓我騎在你背上——你可沒說是要用爪子抓過來的!”
黑龍少女臉上流露出一絲歉意:“抱歉,我……其實我倒是不介意讓您這樣的塔爾隆德的朋友坐在背上,但我在之前的戰役中受了些傷,背上……恐怕並不適合讓您……”
“啊,不必說了,我知道了,”莫迪爾趕忙打斷了這位黑龍小姐後面的話,他臉上顯得有點尷尬,怔了兩秒才撓着後腦勺說道,“應該抱歉的是我,我剛纔說話有點不過腦子——請見諒,因爲某些原因,我的腦子偶爾狀態是不怎麼正常……”
一邊說着,他一邊微微皺了皺眉,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嘀咕起來:“而且話說回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這種被掛在巨龍爪子上飛行的事情……以前彷彿發生過似的。”
黑龍少女困惑地看着這個開始自言自語的人類法師,緊接着便聽到對方問了自己一句:“姑娘,你知道你們龍族裏面有沒有哪種龍類是習慣用爪子帶人飛行的麼?”
“啊?用爪子?”黑龍少女一愣,有點發蒙地下意識說道,“我沒聽說過哪個族羣有這種習慣啊……這頂多應該算是某些個體的愛好吧——如果是舊時代的話,也可能是正好背上的鱗片剛打過蠟,不捨得給人騎吧。”
“是這樣麼?”莫迪爾摸了摸腦袋,很快便將這個無足輕重的小細節放到了一邊,“算了,這件事不重要——先帶我去見你們的指揮官吧。”
“好的,莫迪爾先生。”
在黑龍少女的帶領下,莫迪爾沒過多久便穿過了這座臨時營地的起降場地,在經過了數座正在進行焊接、組裝的臨時營房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座由鋼鐵和石塊建造起來的大型房屋前,黑龍少女在屋門前停下腳步,微微低頭:“我只能帶您到這裏了——首領希望與您單獨交談。”
莫迪爾正有些走神,他沒有注意到對方言辭中已經將“指揮官”一詞悄悄換成了在塔爾隆德有着特殊含義的“首領”一詞,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那位看上去十分年輕,但實際上可能已經活了四十個千年的黑龍小姐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現場,唯有一扇金屬鑄造的大門靜靜地佇立在老法師面前,並自行打開了一道縫隙。
莫迪爾怔了一下,伸手推開那扇門。
他來到了一個開闊的房間,房間中燈光明亮,從屋頂上幾個發光法球中散發出來的光芒照亮了這個陳設簡樸、結構一目瞭然的地方。他看到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放在房間中央,四周的牆邊則是樸素耐用的金屬置物架以及一些正在咿D的魔法裝置,而一個身穿淡金色長袍、留着金髮的挺拔身影則站在不遠處的窗前,當莫迪爾將視線投過去的時候,這個身影也正好轉過頭來。
塔爾隆德的領袖,赫拉戈爾。
莫迪爾有些發怔,在認真打量了這位完全看不出年紀也看不出深湹凝堊逶S久之後,他才皺着眉問道:“您是哪位?您看起來不像是個普通的營地指揮官。”
赫拉戈爾似乎正在醞釀一個開場白,此刻卻被莫迪爾的主動詢問弄的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以爲每一個冒險者都會對我有點最起碼的印象,尤其是像您這樣的法師——畢竟當初在冒險者營地的迎接儀式上我也是露過面的。”
莫迪爾眨了眨眼,有點抱歉地搖頭:“不好意思,我的記憶力……偶爾不那麼可靠。所以您是哪位?”
“您可以叫我赫拉戈爾,”塔爾隆德的領袖語氣溫和地說道,“我姑且算是您腳下這片大地的統治者。”
第1195章 無姓之人
赫拉戈爾,塔爾隆德大陸的統治者——據說巨龍一共有三位領袖,分別執掌着知識、技術與權威,其中知識的主宰之龍是智慧的安達爾,技術的主宰之龍目前並不在塔爾隆德,而權威的主宰之龍便是令人敬畏的赫拉戈爾,曾經侍奉龍神,又悍然掀起反抗之旗的太古巨龍,同時也是三位太古巨龍中爲首的一個。
即便如今的塔爾隆德已經衰落,即便巨龍們甚至需要依靠聯盟的援助才能度過這場寒冬,強大又令人敬畏的太古龍仍然是居於所有凡人國度頂點的個體之一,因此當聽到赫拉戈爾的自我介紹之後,即便是莫迪爾也忍不住愣了一下子,幾秒種後才張嘴發出聲音:“啊哦——這可真是令人意外。”
隨後他晃了晃腦袋:“他們跟我說的是有一位營地指揮官要見我,我可沒想到是您這種大人物……”
“請見諒,因爲我不希望太過引人注目——冒險者們好不容易纔適應了塔爾隆德的生活,而且您也知道,他們非常擅長……在有限的事實基礎上加工出無限的精彩故事,”赫拉戈爾有些無奈地搖着頭說道,接着抬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一張椅子,“請坐吧,莫迪爾先生,您可以放鬆一些。”
莫迪爾有些狐疑地看了眼前的龍族首領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椅子,這才慢吞吞地落座,同時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那現在可以說了麼?一個像您這樣的首領怎麼會有時間親自來找我這麼個普普通通的冒險家?可別說是您也相信了那什麼‘一頓老拳將火元素親王按在岩漿河裏暴揍’的說法……”
“普普通通的冒險家?”赫拉戈爾看着莫迪爾落座,在聽到對方的話之後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這就是您對自己的定位麼?您真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冒險家’?”
“不然呢?”莫迪爾指了指自己,“我認爲用‘冒險家’三個字來形容自己已經算比較貼切了,我跟普通的冒險者還是不一樣的。”
赫拉戈爾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老魔法師,彷彿在通過某種方式來判斷這個“人類”內在的某些本質,他的目光中帶着洞穿真相的力量,即便現在已經沒有了來自神明的恩賜,他這個曾經的“半神”也能看到許多普通人看不到的事物。在這樣的觀察持續了數秒之後,他才終於收回視線,並輕輕皺了皺眉。
“我聽說您失去了一些記憶,莫迪爾先生,”昔日的龍祭司斟酌着詞彙,“您並不清楚自己的出身,也不清楚自己已經在外面……冒險了多少年,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年間的遊歷經過,是這樣麼?”
“嚴格來講,不只是失去記憶那麼簡單,”莫迪爾想了想,並不覺得一個像赫拉戈爾這樣的統治者會有什麼加害自己的必要,而且這方面的事情他也從未對外隱瞞過,便很坦然地答道,“我的記憶有時候會顯得很混亂,會有斷續,反覆,倒退,甚至有時候還會有一些我覺得都不應該跟自己有關的東西從腦海裏冒出來——我確實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裏開始冒險的了,也不記得自己的父母,親人,朋友,家族,故鄉……我什麼都不記得。
“偶爾,我會回憶起一些在某個地方遊歷的片段,我能清楚地記得那些路口,那些房屋,甚至當地一些熟人的名字,但當我想盡辦法找到記憶中的地點,卻發現一切都和自己印象中的大不相同,就彷彿那些記憶經過了夢境的加工一般;有時候我還會突然從陌生的地方醒來,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那裏的,周圍的人跟我講述一些我前不久剛剛做過的事情,聽上去就像在描述一個陌生人……
“我想我可能是被什麼東西給詛咒了,您知道的,精神和靈魂層面的詛咒——這多半跟我的某次冒險經歷有關。說不定我是觸動了什麼不該觸動的古代遺產?觸怒了某些在墳墓裏徘徊的幽靈?我嘗試過解決這個問題,去尋找自己曾冒險過的那些古代遺蹟,想要解除自己遭受的‘詛咒’,但這可沒那麼容易。我都不知道自己去過什麼地方,又如何搞明白詛咒的來源呢?”
莫迪爾攤了攤手,以此作爲結束,赫拉戈爾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同時隨口說道:“這聽上去很艱難,莫迪爾先生,您的遭遇令人同情。”
“我不怎麼需要同情——雖然很多人聽到我的經歷之後都會有這個反應,”莫迪爾的態度倒是挺坦然,“我曾經也焦慮和惱怒過,但過了不知道多少年,我已經看開了。比起那些已經記不得的過往,這個世界上仍然有很多未知的新奇領域等待我去探索,而如今這個時代的各種新變化也足夠令人興奮。我很慶幸,不管怎麼失去記憶,至少我的力量和許多知識都還在,這些東西可以讓我在比較艱難的環境中活得很好,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一個冒險家感到滿意的了……”
這是樂觀到近乎毫無道理的態度,是普通人無法理解的“灑脫”,赫拉戈爾不知道這是老法師的真心話還是經過了年復一年的挫折打擊之後自暴自棄的“頓悟”,他只是緊皺眉頭斟酌着什麼,這斟酌猶豫的態度當然沒能瞞過莫迪爾的眼睛,老法師看了眼前的龍族首領一眼:“尊貴的赫拉戈爾——看得出來,你們對我產生興趣可不只是因爲一個失憶冒險家在冒險者之間搞出了一些‘動靜’那麼簡單,請直說吧,您到底有什麼事情找我?”
“其實當一開始知道有一個傳奇強者不知爲何混到了冒險者營地的時候,我們只是感到驚訝好奇而已,塔爾隆德的重建工作事務繁重,這還不值得讓我投注過多的經歷,但很快我便聽說了您的名字……強大的實力,冒險家的身份,莫迪爾這個名字,這些元素合在一起,讓我想起了‘大決戰’前不久發生的一件事。”赫拉戈爾終於輕輕呼了口氣,他一邊說着,一邊向旁邊招了招手,於是一些書頁便從附近的一個架子上憑空飛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
“一名在洛倫大陸執行任務的龍族曾帶回來一些情報,她還提到了一個名字和一本不可思議的遊記——哦,這當然不是原件,原件並不在塔爾隆德,這是我根據當初的報告,憑記憶謄寫出來的少量殘篇,但上面的內容跟原文應該是分毫不差的。您可以看一下,看是否能想起什麼。”
莫迪爾看着那些書頁落在自己面前,老法師的眼神彷彿不受控制地抖動了一下,某種超凡者的直覺湧上心頭,讓這個強大的老人心臟怦怦直跳——他追尋瞭如此多年的某樣事物似乎真的就要出現了,出現在這片剛剛揭開神祕面紗的土地上,儘管他無數次都認爲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但當它真的有可能出現,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拒絕接觸和了解。
可這股突然冒出來的牴觸衝動輕而易舉便被他強壓了下去,他揮一揮手,便將那幾頁紙召到面前半空,目光在那上面緩緩掃過。
“……X月XX日,與朋友打過招呼,再度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家中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預案從‘短日內順利返回’到‘死在外面’都做得很充足,聖蘇尼爾那邊也打好了招呼……
“子女們似乎對我的新冒險計劃頗有微詞……
“……當初在暗影界的經歷可不能重演,我這次應該做好妥善的準備,比如找一個可靠的隊友。我應該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是個脆弱的法師,衝鋒陷陣的事情可不適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