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貝爾提拉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向前走去,藤蔓在她腳下蠕動捲曲,如同簇擁一般託舉着她的身體,她來到了其中一個莢囊前,伸手輕輕在囊體的膠質外殼上拂過,那層淡綠色的外殼立刻抖動了一下,並悄無聲息地向下褪去,一個透明的培養容器出現在巴德面前,他頓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裏面不是什麼奇形怪狀的“生物工程產品”,也不是待加工的生物基質,在那稀薄的生物質溶液中,靜靜漂浮着的……是一個身材略顯嬌小的精靈,一個有着淡金色長髮、看上去剛成年沒多久的白銀精靈。
她漂浮在淡黃色的生物質溶液中,雙眼緊閉仿若沉睡,一層皮質的膠質保護層緊緊包覆在她纖細的軀幹上,保護層內部隱約可以看到外置的營養物質管道以及神經監控節點,數條暗紅色的維生管道從她的脊椎附近延伸出來,連接着容器上部的泵式器官,伴隨着內部氣體和液體的循環,不斷有細微的氣泡從她的口鼻中飄散出來,升入容器頂部。種種跡象顯示這個“培養體”已經完成了肌體本身的生長發育,且有了心肺的自主工作——然而她仍然沉睡着,彷彿最後一個步驟尚未完成。
“這是……”巴德眨了眨眼,他起初十分困惑,完全想不到貝爾提拉搞了這麼個祕密實驗室,還在祕密實驗室裏培養一具精靈軀殼是要做什麼,但很快他便彷彿想起什麼,臉上的表情變得若有所思,並緊接着複雜起來,“我好像對她有些印象……”
“你還記着?啊,也對……你見過她一面,在她還活着的時候,”貝爾提拉輕聲說着,目光始終落在那沉睡中的白銀精靈臉上,“貝爾娜·輕風,一個過於天真,不曾想象到家外面的世界有多麼兇險的姑娘……”
巴德神色複雜,語氣帶着回憶:“我記得她當時在暗影沼澤附近受了重傷,卻稀裏糊塗地找到了萬物終亡會的據點去求救……據點裏的神官把她當成了送上門的實驗材料,她卻以爲自己找到了醫生……”
貝爾提拉仍然沒有從貝爾娜·輕風的面孔上收回視線:“這個實驗材料被送到了我那裏,我當時問她有什麼願望——她說她不想遊歷了,想回家,我答應了她,給了她一劑麻醉。”
“啊,當時我在場——你答應了她,然後把她喫掉了,用來補充自己的生物質儲備和遺傳樣本庫”巴德慢慢說着,隨後抬高視線,帶着終於有所明悟的表情環視了整個大廳,環視着那些生長在支柱周圍的、一個接一個的培養莢囊,他的表情終於無法再維持平靜了,一種驚愕又沉重的神情浮現在他的臉上:“我想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了……你在做一件幾乎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你這是要復活所有被你吞噬掉的……”
“不是復活,至少不完全是,巴德先生,”貝爾提拉打斷了對方,“令死人復生是奇蹟領域的偉業,我並沒有能力將那些已經不存於世的靈魂從死亡世界再拉回來——我只是在‘還原’,將自己當年做過的事情逆向處理。從某種意義上,這些人都沒有死去,他們的遺傳樣本完完整整地記錄在我的生物核心中,他們的靈魂被‘收容’在我的靈魂深處,從理論上,這個過程是可以逆向的。當然,曾經的我做不到這些,但如今……我的能力恰好夠用。”
巴德沉默了一下,轉過頭注視着貝爾提拉的眼睛:“這算什麼?某種‘贖罪’麼?”
貝爾提拉笑了一下:“陛下說過,罪就是罪,真正的罪是贖不了的,我想在這片土地上繼續紮根,要做的就只能是立功——科研是立功,基建是立功,解決聖靈平原的糧食危機也是立功,這些事情不是贖罪,是‘以功抵過’,而除此之外我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爲了給自己個交待……你所看到的就是我給自己的交待。
“這些不是給陛下看的,也不是給那些在晶簇戰爭中受災倖存的人看的,原本也沒打算給你看,這是我做給自己看的……當然,我都和‘他們’商量過了,只有那些有意向回到這個世界的,我纔會爲他們啓動‘還原’流程。”
巴德臉上的表情似乎鬆弛了一點,緊接着他便好奇地問了一句:“那你現在做到哪一步了?如果情況真如你所說的,生物數據和靈魂都在的,那這件事理論上確實可行……”
“你眼前的貝爾娜·輕風是最早啓動還原流程的個體,前面的階段都很順利——她其實已經可以醒來了。”貝爾提拉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她輕輕敲了敲面前的容器外殼,容器中隨即便有幾根神經纖維明亮起來,片刻之後,那漂浮在液體中的年輕精靈竟真的慢慢睜開了眼睛!
巴德喫了一驚,顯然之前並沒想到貝爾提拉的“祕密工程”已經進展到可以喚醒個體的程度,隨後他便和容器中的貝爾娜大眼對小眼起來,而且很快,他便發現後者的表情十分呆滯,眼睛中也帶着一絲困惑和茫然,在愣愣地看着容器外面將近半分鐘之後,這纖弱的精靈才慢慢抬起一隻手,似乎是嘗試和外面的人打招呼,可這個過程仍然異常呆板,反應遲鈍。
巴德抬手回應了貝爾娜,緊接着看向貝爾提拉:“她看上去似乎……不太清醒……她能聽到我們的話麼?”
“能,但她的思考效率還不夠高,所以不一定能跟上我們正常的交流節奏,”貝爾提拉點點頭,“她現在的狀態更有點像是半夢半醒——其靈魂並不能很好地適應新生的軀殼,人格的再生也遇上了瓶頸,而且……”
巴德皺起眉:“而且?”
“而且她這具身體現在還無法離開容器,一旦離開,她的精神就會迅速枯萎衰退,神經系統也會很快陷入紊亂、自毀的狀態。簡而言之,外部環境對她而言是致命的。”
“你剛纔說‘前面的階段都很順利’——所以你現在遇上了不順利的階段?”巴德有所瞭然,緊接着彷彿突然意識到什麼,他想起了自己被貝爾提拉帶到此處一開始的理由,“等等,是不是隻有貝爾娜是這樣?”
“你很敏銳,巴德先生,”貝爾提拉微微點頭說道,“是的,只有貝爾娜如此——原因在於精靈特殊的神經結構以及靈魂‘格式’。他們的神經系統過於複雜敏銳,且擁有很多用於感知魔力、精神力的特殊結構,而他們的靈魂也不像人類等其他種族那麼‘穩定’,他們的靈魂更容易和物質世界之外的其他界域產生聯繫,這也就意味着一旦他們的靈魂曾離開過軀體,或者嘗試進入一個陌生的軀體,就會立刻引發非常嚴重的排斥反應……”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才接着說道:“這兩方面的問題都很嚴重,而且內部機制十分複雜,不管是古代的經典德魯伊法術還是現在我所使用的、經過萬物終亡會‘改良強化’之後的血肉生化技術,都無法完美地解決。”
巴德終於意識到了貝爾提拉此前所說的“線索”是什麼意思,他聯想到了神權理事會在內部公開的那些資料,聯想到了其中和菲爾娜、蕾爾娜姐妹有關的那部分內容,眼睛慢慢睜大:“所以……當年的菲爾娜或者蕾爾娜根本不可能用什麼德魯伊技術重塑自己姐妹的肉身,更不可能用一個靈魂操控兩副軀體——除非她們用的不是凡人已知的技術!”
貝爾提拉輕輕點了點頭,慢慢說道:“菲爾娜和蕾爾娜姐妹是來自上古時代的忤逆者,而根據神權理事會那邊的情報,這對忤逆者姐妹在一千年前曾遭遇過一場可怕的事故……她們被吸入神國領域,沒有人知道她們在那邊經歷了什麼,也沒人知道她們是怎麼倖存其一的,人們只知道後來她們姐妹中有一人活着返回了現實世界,而在不久之後,活着返回的那個出於某種‘執念’,利用當時的德魯伊技術複製了自己姐妹的軀體,並用一個靈魂操控兩副軀體,維持着姐妹皆在人世的假象……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悲傷而感人的故事,忤逆者們曾經的付出值得我們所有人爲之動容,但我們卻一直未能察覺這件事背後的異常……這也難怪,因爲即便是在剛鐸時代,複製人體也是一項極爲尖端且頗犯忌諱的事情,而即便忤逆者們經常做犯忌諱的事,他們當時的主要成員以及研究方向也都侷限在人類這個種族——精靈從未複製過自身,也從未展開過這方面的研究,他們並不是個離經叛道的物種,也不太喜歡別人在自己身上做離經叛道的事,這也就導致了……”
貝爾提拉沒有說完,巴德主動接過了後半句話:“導致了從未有人發現這樣一個事實:精靈是不能用生化技術進行復制和靈魂寄生的——菲爾娜‘姐妹’騙了所有人。”
“就是這樣。”
“那麼接下來的關鍵是——她們爲什麼要這麼做?她們又是怎麼做到的?”巴德已經開始飛快思考,眉頭越發皺了起來,“當時的忤逆者們都以爲活着回來的那個複製了自己姐妹的軀體,然後用一個靈魂控制兩個身體來假裝自己的姐妹還活着,但事實是這件事從技術上行不通,除非她‘們’用的不是已知的技術……而忤逆者組織在當年已經代表了凡人諸國的技術巔峯,你如今使用的生化技術也是同樣的巔峯,連你都辦不到的事……”
他搖了搖頭,曲起手指輕敲太陽穴,讓自己略有些躁動的思緒強行冷靜下來:“蕾爾娜或者菲爾娜用無人知曉的技術製造了一個軀體,她‘們’這麼做的目的真的僅僅是假裝自己的姐妹還活着麼?我現在突然十分懷疑這一點……如果她‘們’使用了凡人之外的知識,如果她‘們’在被吸入神國的時候遭到了某種污染,那這件事可就恐怖起來了。”
“更恐怖的是——這是發生在一千年前的事情,”貝爾提拉突然在旁邊說了一句,“在那之後的整整一千年裏,她們是忤逆者,是繼承古代知識的大德魯伊,是萬物終亡教會的教長,是許多計劃的制定者和執行者,她們的言行舉止確實很古怪,但即便那麼古怪,我們仍然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把她們當成起碼跟自己一樣的‘凡人’來看待……這纔是最恐怖的。”
巴德的表情瞬間變得格外難看起來。
第1191章 危險性評估
貝爾提拉的祕密實驗室中,氣氛一時間變得緊張而沉悶,巴德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有說話,只是在腦海中不斷回憶着自己印象中的那對精靈姐妹,回憶着自己從神權理事會的內部公開文件以及昔日萬物終亡會體系內得到的那些資料,試圖從中還原、拼湊出兩個在一千年前便有可能在神國遭受了某種“污染”的精靈在過去的一千年中的行動軌跡。
作爲一名普普通通的技術人員,他在索林地區的研究員序列中權限並不高,但作爲一名在舊時代便擺脫了心靈鋼印的人,作爲萬物終亡會少有的“成功實驗體”的“無信者”,巴德在神權理事會中有着自己的位置。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來,慢慢說着:“你說……她‘們’回到現世之後利用某種未知技術製造一具軀體的目的會不會根本不是爲了‘復活’自己的‘姐妹’,而是因爲她‘們’想要把神國那邊的某樣‘東西’帶到我們這個世界,而那東西需要一個載體……”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又經過片刻的思考之後才慢慢說道:“只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如果當年從神國返回的那個已經遭受了精神污染,成爲了某種偏執的瘋子,那這種污染之後又持續了整整一千年,她是怎麼一直保持理智思考能力的?”
貝爾提拉看着巴德的眼睛,等到對方話音落下之後才嗓音低沉地說道:“所以我有個更大膽的猜測,比你的想法更令人毛骨悚然一些——
“當年的忤逆者們認爲在事故之後從神國返回的人是菲爾娜、蕾爾娜姐妹其中之一,而你的猜測是這個返回的個體遭受了神國污染,並嘗試將神國的某種危險存在帶到現世,但如果……當年的菲爾娜姐妹其實一個都沒回來呢?或許在那場可怕的事故中,她們兩個其實都已經死在了邊界的另外一側……”
巴德此前顯然沒朝這個方向想過,這時候聽到貝爾提拉的話,他瞬間睜大了眼睛,片刻之後才吸着涼氣說道:“那當初返回現世的是個什麼?!”
本能地,他已經不再用人格化的詞語來描述一千年前返回現世的精靈雙子了。
“是啊,當初返回我們這個世界的是個什麼東西……這纔是我現在最擔心的,”貝爾提拉語氣肅然地說道,“但我所有這些推測其實都基於一點微不足道的線索——基於我在嘗試將貝爾娜·輕風帶回這個世界的過程中所遭遇的失敗,這並不是足夠有力的證據,所以我才希望你能提供一點佐證,至少能讓我的推測可信一點。”
巴德有些抱歉地搖了搖頭:“很遺憾,看樣子我在這方面並不能幫上什麼忙,我對菲爾娜姐妹的瞭解不但遠遠不如你,而且我掌握的僅有的情報也都和你所知的事情重合。不過我認同你至今爲止的所有猜測,而且我認爲不管這些猜測背後的證據是否充足,都應該立即將其上報——哪怕現在帝國還沒有開始反攻廢土的行動,陛下那邊也有必要將菲爾娜姐妹的危險評級上調,以防止將來遭遇損失。”
貝爾提拉慢慢點了點頭:“確實,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實驗室中一時間安靜下來,巴德和貝爾提拉似乎都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周圍傳來的唯有營養物質在各種管道中流淌以及氣體穿過腔室時的細微聲音,一旁的培養莢囊中則有仍處於遲緩困惑狀態的貝爾娜好奇地觀察着外面的動靜,她抬起手隔着容器外殼輕輕碰了碰貝爾提拉所處的方向,神色間似乎有一點擔心。
“那我就先回去了,”巴德說道,“如果回去之後我再想到什麼跟菲爾娜姐妹有關的情報,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好,那我提前表達謝意,”貝爾提拉點點頭,同時操控着實驗室中的纖維隔斷和“葉門”,打開了一條通往上層的道路,“我這具化身還要留在這裏處理一些事情,就不送你了——上去之後有另外一個化身接應,會帶你到交通管道腔。”
很快,巴德便離開了實驗室,這偌大的生化培養大廳中只剩下了貝爾提拉自己,以及一個又一個正處於生長階段的莢囊容器,遠處的燈光逐漸暗淡下來,那些環繞在支柱周圍的莢囊也一個接一個地歸入黑暗,只留下貝爾提拉麪前的支柱上方還亮着燈光。
又過了好一會,貝爾娜置身的容器中突然升騰起一串氣泡,在生物質溶液中漂浮着的精靈少女慢慢把頭轉向出口方向,含混不清的聲音則從莢囊上方的某個發聲器官中響起,低沉模糊的彷彿夢囈:“走掉了……”
“是的,走掉了,”貝爾提拉一字一句地慢慢說着,“他叫巴德,你見過他的,在很多年前。”
貝爾娜努力回憶了一下,她的聲音再度從莢囊上方傳來:“是的,有印象。原來已經……很多年了麼?”
“是啊,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變了……”貝爾提拉輕聲說着,抬起手放在莢囊的透明外殼上,“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貝爾娜猶豫了一下,也把手放在透明外殼的內壁,彷彿是在隔着這層生物質結晶感受貝爾提拉手掌傳來的熱量——然而貝爾提拉的手掌並沒有熱量,這只是一具低成本的化身,帶着木質結構的冰涼。容器中的精靈少女慢吞吞地思考了兩三秒,才擠出一個單詞:“困了……”
“要睡覺麼?”貝爾提拉露出一絲微笑,“能多睡覺對你是有好處的。”
“不,”貝爾娜緩慢地搖了搖頭,緊接着又用有點擔心的目光看着貝爾提拉,“你,焦慮,不安……我感覺到了。”
貝爾提拉愣了一下,緊接着露出有些無奈的模樣:“連你都感覺到了麼?好吧,也可以理解……畢竟我們的靈魂深處仍然有一些部分是連着的,這種連接看樣子是沒辦法根除了……但我以爲自己已經把自己的情緒屏蔽的很好了。”
“精靈,敏銳的生物,”貝爾娜慢吞吞地說着,竟彷彿有一些自豪,“能感覺到。”
貝爾提拉一時間無言以對,而貝爾娜則在片刻之後又發出聲音:“什麼時候……能出去?”
“現在還不行,”貝爾提拉搖了搖頭,“你的身體仍然沒辦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我還沒解決神經系統自我崩潰的問題,而且你的靈魂也需要些時間來慢慢適應重新具備軀體的‘感覺’……我最近正在嘗試換個思路,用一些外置的魔紋或魔法效果來穩定你的情況。再給我些時間,我一定會搞定的。”
貝爾娜沒有說話,在長達十幾秒的時間裏,連貝爾提拉都分辨不清容器中的精靈是在思考還是已經遺忘了當前的對話,但十幾秒後,貝爾娜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想……回家。”
貝爾提拉怔住了,她看着容器中的精靈,良久之後才輕聲打破沉默:“會回家的,你一定會回家的……這一次,我保證。”
……
清晨,維羅妮卡走進了高文的書房,伴隨着聖光的氤氳彌散,整個房間中變得更加明亮起來,高文從正在處理的文件堆中抬起頭,他看到了被聖光拱衛的“聖女公主”,感到一股令人精神振奮的力量正透過那些四處蔓延的聖光傳遞到自己身上,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多謝,很有效。”
“這有助於放鬆精神,修復軀體在連續工作後產生的細微損傷,”維羅妮卡帶着溫和的笑容說道,“你又有很長時間沒休息過了,陛下。”
“我會給自己安排休息時間的,不過最近這陣子怕是不太可能,只能儘量勞逸結合了,”高文搖了搖頭,緊接着便將話題引向正事,“你看過索林堡那邊發來的內部文件了麼?”
“貝爾提拉提交的報告麼?”維羅妮卡輕輕點了點頭,“是的,我是看過之後纔來的。”
“關於菲爾娜-蕾爾娜姐妹的推測,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新看法……”高文放下了手中的鋼筆,看向站在辦公桌前的忤逆者首領,初升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對方臉上,彷彿逐漸與那些逸散出來的聖光融合到了一起,“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非常令人震驚——同時又有着一定的證據和可信度,而我們在過去的那麼多年裏竟然都未能發現這件事的可疑之處以及潛在的線索,這同樣讓我震驚,”維羅妮卡不加遲疑地說道,“作爲忤逆者的首領,或許我應該反思我們的內部安全制度以及人員定期檢查流程是否出了問題,但鑑於舊有的忤逆者組織已經解體,這項工作可以暫時擱置。”
高文怔了一下:“這是你的幽默感麼?”
“很意外麼?我也是會開玩笑的——尤其是在這種需要調節一下氣氛的時候。”
“好吧,是個不錯的冷笑話,”高文擺了擺手,“不過現在我們更需要的是搞明白那對精靈雙子身上發生的事情……貝爾提拉的猜測令人毛骨悚然,但不得不承認,它足夠引人警惕。關於那對精靈雙子的最早期情報是從你這裏來的,你認爲……貝爾提拉說的有可能麼?”
維羅妮卡稍作思考,慢慢說道:“首先我要說明一件事——在當年,菲爾娜-蕾爾娜姐妹的事情並非沒有引起過忤逆者高層的重視,恰恰相反,我們對此關注了很長時間。
“有人在事故中被吸入了‘邊界’的‘另一側’,有可能接觸到了某個神明的神國邊緣,極有可能已經遭受污染,然後其中一個個體還返回了我們的現實世界,這件事背後的風險是顯而易見的。當年的忤逆者或許行事很不計後果,或許有很多大膽瘋狂的計劃,但在涉及神明的‘安全問題’上,我們的謹慎遠勝於我們的瘋狂執着。
“菲爾娜姐妹在那次事故之後是接受過非常嚴格的觀察與測試的,包括涉及到‘神性’的測試,我們用到了永恆石板,用到了世間所存的每一種教派的神術符號,我們用了各種方法來確認她們身上是否有被神性侵染的症狀,也檢查過她們的精神狀態——甚至直到她們返回忤逆者項目,返回實驗室的崗位之後,對她們的跟蹤觀察仍然持續了半年之久。”
高文此前並未聽維羅妮卡提起這方面的細節,這時候便不免感到有些意外,同時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已經是相當嚴密的防範措施和足夠謹慎小心的應對態度了,但這反而讓他皺起了眉:“也就是說,經過如此嚴密的檢查之後,你們什麼也沒發現……你們確認了菲爾娜姐妹當年並沒有被神性污染?精神方面也沒有問題?”
“精神方面當然有點問題——她們明顯已經精神分裂了不是麼?我說過,當年的忤逆者有很多在精神方面都有點問題,但神性污染是肯定沒有的,”維羅妮卡十分肯定地說道,“哪怕有一絲一毫的污染跡象,她們都不可能被允許返回工作崗位,在這方面忤逆者有着非常完善的管理制度。”
高文一時沒有說話,只是習慣性地用手指輕輕敲擊着座椅的扶手,緩慢的敲擊聲中,他過了很久纔打破沉默:“說真的,你們當年應該驗證一下菲爾娜姐妹利用實驗室裏的條件‘製造’出一個精靈軀體的操作流程,或許就能發現什麼問題了……”
“這確實是我們當年的工作疏漏,但坦白講,即便我們當年去驗證這件事,恐怕也發現不了什麼,”維羅妮卡搖搖頭,“當年的忤逆計劃主體是人類,尤其是生物工程分支,包括‘神孽’項目,都是以人類爲基礎模板來進行,所以我們的‘驗證’多半也會基於人類模板——在當年,我們還沒有清晰地意識到精靈與人類在靈魂層面的不同,而至於神經系統上的差別雖然已經被發現,但從未有人進行過這方面的活體試驗……這有違白銀精靈的傳統,也不符合忤逆計劃的目標。
“從當時已有的技術資料來看,複製人類的軀體並用外來靈魂進行操控是可行的,所以我們也就忽略了菲爾娜姐妹背後的問題。”
維羅妮卡在這裏頓了頓,看着高文的眼睛:“畢竟,那是一千年前的世界——或許那時候剛鐸帝國的技術比如今的大部分國家都先進,但我們仍然存在時代導致的侷限性,有一些領域的發現和發展,是在那之後纔出現的。”
“……你說得對,苛責古人於事無補,”高文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點頭說道——儘管他自己在普通人眼中也是個“古人”,“我相信你們當年對菲爾娜姐妹所進行的一系列觀察測試,她們身上應該是真的不存在神性污染……但她們的危險性是確實存在的。我不知道神國那邊除了神明之外還有什麼東西在嘗試進入我們的現實世界,但無論如何,ta最好都不要越過這個邊界……”
第1192章 居住條件非常惡劣
秋日的風一天比一天涼了起來,儘管還達不到“寒冷”的程度,但在早上打開窗戶時,撲面而來的秋風仍然會讓人忍不住縮一下脖子——但從另一方面,這樣寒涼的風也可以讓昏昏沉沉的頭腦迅速恢復清醒,讓過於躁動的心緒快速平靜下來。
高文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庭院中的落葉被風捲起,水池中的水面在風中泛起層層漣漪,一根長長的蛇尾巴從附近的灌木叢中探出來,尾巴尖懶洋洋地浸泡在水池裏面,這平和日常的景象以及吹進屋裏的冷風讓他的頭腦逐漸平復,他回過頭,看向仍然站在書桌旁的維羅妮卡:“如果當年的菲爾娜姐妹真的全都沒能回來,如果當年返回我們這個世界的真是某種從神國領域來的……未知之物,那你認爲她們的目的會是什麼?”
“我不知道,”維羅妮卡很坦然地搖了搖頭,“這也是目前我最感覺古怪的地方……如果神明的污染蔓延到凡人身上,那麼凡人很快就會發瘋,不可能維持思考能力一千年;如果返回我們這個世界的就是某個神明本尊,那麼祂的神性波動將無法遮掩;如果某個神明本尊找到了遮掩自身神性波動的辦法並降臨在我們這個世界,那祂的行動也會受到‘神明規則’的束縛,祂要麼應該徹底瘋狂,要麼應該庇護猩@兩點都不符合菲爾娜姐妹的表現。”
“所以……我們大體可以排除菲爾娜姐妹是神明化身或神明本尊的可能性,因爲她們的精神狀態既不夠瘋,又不夠好……”高文若有所思地慢慢說道,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但……神國除了神,還能有什麼?”
維羅妮卡微微皺起了眉頭,在片刻思索和遲疑之後,她纔不太肯定地開口:“我曾經通過白金權杖作爲橋樑,短暫造訪過聖光之神的領域——那是一座漂浮在未知空間中的宏偉城市,有着光鑄一般的城牆和無數整齊、高大、威嚴的宮殿和塔樓,城市中央是極爲廣闊的廣場,有聖光的洪流跨越城市上空,匯聚在神國中心的巨型水晶上,那水晶便是聖光之神的形象。
“總體而言,聖光之神的神國便符合聖光的概念:光明,溫暖,秩序,庇護。在這座神國內部,我所看到的只有各種各樣象徵聖光的事物……但也僅限我所‘看’到的景象。我當時是以精神體投影的方式造訪那裏,且在返回之後立刻因嚴重污染而進行了人格重塑流程,所以我的感知和記憶都很有限,僅能作爲參考。”
高文認真地聽着維羅妮卡對於聖光神國的描述——他知道這些事情,在神權理事會成立之後沒多久,對方便在一份報告中提到了這些東西,而且從另一方面,她所描述的這些細節其實和聖光教會那些最正統、最標準的神聖典籍中所講述的神國大體上一樣:神國源於凡人對神明居所的想象和定義,因此維羅妮卡所造訪的神國也必然符合聖光教會對外的描述,這理所應當。
“聽上去一個神明的神國內部是十分‘純粹’的,只存在與這個神明有關的事物……”維羅妮卡話音落下之後,高文若有所思地說道,“那神國之外呢?按照阿莫恩和恩雅的說法,在那些思潮無法準確定義的區域,在深海漣漪的深處……有什麼東西?”
“這我就不知道了,”維羅妮卡搖了搖頭,“我當時僅僅以精神投影的方式造訪聖光領域,行動和感知都高度受限,我只能看到神國內部少數區域的情況,至於外面……我印象中只有一片混混沌沌的濃霧,什麼都看不到。但我猜……真正的神明應該知道些什麼。”
“真正的神明麼……”高文慢慢說道,“也是,看樣子我們的‘高級顧問’又該做點正事了……”
……
溫暖明亮的孵化間中,淡金色的巨大龍蛋正靜靜地佇立在房間中央的底座上,淡淡的清香環繞在這巨蛋周圍,同時又有輕柔的氣流從附近的通風管中吹來,與香氣一同縈繞。
一枚外殼有着淡淡斑點的、比金色巨蛋要小一號的龍蛋佇立在不遠處的另外一個金屬底座上,一塊潔白的軟布在那小號龍蛋表面上上下下地擦拭着,傳來“吱扭吱扭”的歡快聲響,而伴隨着這有節奏的擦拭,房間中央的金色巨蛋內則傳來了輕柔的溌曇鞒歉杪曀坪鮼K沒有確切的歌詞,其每一個音節聽上去也彷彿同時疊加着數重不斷變化的韻律,這本是不可名狀的、來自高等存在的聲音,但此時此刻,它卻不再有致命的污染侵害,而只是顯示着吟唱者心情的愉快。
當高文推開孵化間的大門,走入這個溫暖明亮的地方之後,他所看到的便是這樣祥和平靜的一幕——大蛋在照顧小蛋,主要照顧方式是盤它,而且還一邊盤一邊唱歌。
是古神的歌謠.jpg。
“啊,高文——我的朋友,好幾天不見了,”恩雅的聲音突然響起,將高文從短暫的愣神中驚醒過來,這位正在給小龍蛋擦拭外殼的昔日龍族女神很開心地打着招呼,蛋殼上的符文無聲遊走,“爲何呆站在那裏?進來坐坐吧。”
高文眨了眨眼,可算清醒過來,表情卻有點古怪:“剛纔一瞬間我有點反思自己……我身邊各種事情的畫風是不是越來越清奇了……”
“畫風?清奇?真是有趣的說話方式——你總能創造出這些不可思議的詞句……或者,這是你故鄉的某種暗語?”恩雅語氣中帶着笑意,“但這些詞彙的大概意思我倒是知道,可我並不覺得你身邊各種事情的‘畫風’有什麼不對的——一切都變得很好,不是麼?”
高文走向恩雅附近的那隻沙發,一邊走一邊隨口閒聊着:“好吧,大家確實都過得比以前好了,這……等等,你怎麼會知道我這些‘原創詞’的意思的?”
恩雅隨口回答:“前幾天我看到了一本書,上面記載着……”
高文不等她說完便頓時咳嗽起來,趕緊擺了擺手:“停!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一邊說着他心中一邊有點嘀咕:自己是不是多少該認真約束一下琥珀的“記錄行爲”?這怎麼《神聖的騷話》還能蔓延到恩雅這邊的?這算什麼,凡人對神明的反向精神污染麼……
恩雅倒是不知道高文腦海裏在轉着什麼念頭,她只是很認真地擦拭完了旁邊的小號龍蛋,這纔將注意力放在客人身上:“說說來意吧——不遇上麻煩事情你可不會主動跑到我這邊來,而且看你的表情也能知道,碰到難題了?”
“瞞不過你的眼睛,”高文尷尬地笑了一下,隨後收斂起思緒,開門見山地問道,“我想打聽一下關於‘神國’的事情。”
“神國……你還真是每次都能提出棘手的問題啊,”恩雅怔了一下,語氣中帶着感嘆,“怪不得你會首先來找我,這是明智的決定——這方面的問題風險等級可不一般,阿莫恩和彌爾米娜恐怕是不敢回答你的。好吧,說吧,你想了解什麼——雖然我也不一定能回答你的每一個問題,但我總比阿莫恩和彌爾米娜‘自由’一點。”
高文點了點頭,也沒繞彎子:“我想知道神國外面有什麼——嚴格來講,是神國的‘邊界’周圍,各個神國之間的那些區域,那些凡人思潮無法定義的地方,深海與神國之間的縫隙深處……在那些地方有東西麼?”
高文話音落下之後,恩雅安靜了好幾秒鐘纔開口:“……我總以爲自己已經適應了你帶來的‘挑戰’,卻沒想到你總能拿出新的‘驚喜’……你是怎麼想到這種刁鑽問題的?”
“簡而言之,最近我們突然發現一些線索,線索表明曾經有某種‘東西’越過了神國和現世的邊界,藉助兩個凡人的軀體降臨在了我們‘這邊’,然而那東西看上去並不是神明,也不是受到神明影響而誕生的‘衍生體’——我很好奇,猩袼幍念I域中除了神明自己之外,還有什麼東西能降臨在‘這邊’?”
聽到高文這話,恩雅蛋殼上游動的符文瞬間靜止了下來,儘管這光溜溜的蛋殼上沒有表情變化,高文卻彷彿感覺到了這位昔日女神在這一刻的嚴肅和鄭重,片刻之後,他聽到恩雅的聲音傳來:“神國……首先我要說清楚,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百八十七萬年之前的神國狀態,因爲在那個時間節點之後,龍族猩癖銖纳駠鴦冸x了出來,以縫合降臨的形式被固化在了現世,我也就不知道在那之後的猩裆駠际鞘颤N模樣了。”
高文立刻點了點頭:“這一點我能理解。”
“嗯……在我的記憶中,神國的邊界之外確實不是空無一物,”恩雅接着說道,“在那些凡人思潮無法準確定義的地方,其實充斥着廢墟殘骸:古老神國的廢墟,隕落神明的殘骸。”
“神國的廢墟和神明的殘骸……”高文的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片刻之後才慢慢說道,“我確實曾聽阿莫恩非常簡短粗略地提起過這件事,他提到了神國周圍遍佈廢墟,但他並未在這個話題上詳細解釋,我也曾聽說古代剛鐸帝國的忤逆者們在驚鴻一瞥中曾看到過神國的‘毀滅景象’,可這方面的資料過於古老且缺乏系統梳理,連維羅妮卡都說不明白……”
“你們能瞭解到這一步,已經遠遠超過過去一百八十七萬年間的許多文明瞭,”恩雅語氣溫和地說道,“那些廢墟和殘骸其實並不難理解,我相信你也有自己的推測——它們的存在,便代表着這顆星球在過去的漫長歲月中所演化出的一季又一季文明,以及那些文明曾經創造出來的猩駛儭�
“文明生死明滅,凡人們的思潮一輪又一輪地出現並消亡,儘管每一季文明的思潮都有着不同的傾向,甚至會呈現出天差地別的形態,但它們總會在深海中投下自己的‘投影’,形成對應的神明……在極爲漫長的時間跨度中,這些投影層層疊疊,互相交疊之處幾乎不留任何‘空白’,而隨着它們所對應的文明消亡,昔日的猩癖惴直离x析,神國也就崩毀解體——但這一切,需要漫長的過程。
“我相信你們已經觀察到了戰神神國的逐漸消亡、解體過程,你們可能會認爲這種消亡和解體最終的結果就是戰神的神國徹底消失,而且這個過程速度很快,但事實上情況並沒有那麼簡單。這種快速的消亡解體只會持續到一定階段,持續到那些碎片徹底脫離現世之後,而在那之後,崩解的神國碎片將繼續在深海的漣漪中起伏、漂流,並從快速消亡階段轉入一個極爲漫長、低速的消亡階段,整個過程持續的時間甚至可能長達十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更久……
“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季又一季文明消亡之後,他們的神明和神國所留下的碎片便不斷‘堆積’了起來,如同亡者死去之後那些執拗不散的靈體一般,在深海中形成了範圍巨大、層層疊疊的廢墟帶,這些廢墟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清晰的思維迴響,甚至連殘留的執念都會很快變得模糊空洞,它們只是在深海中漂浮着,而當新的文明誕生,他們又創造出了新的神明和新的神國,這些神國……其實便是在那數不清的廢墟和殘骸之間誕生出來的。
“清晰明確的思潮投影會產生純粹無暇的神明和神國,因此至少在神國內部,一切都呈現出‘純粹’的狀態,但當神國裏的神明放眼四顧——他們周圍的‘風景’可就不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