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第1178章 大膽的項目
在持續了許多天的暑熱之後,一場及時到來的降雨覆蓋了從磐石要塞到黑暗山脈之間的廣袤土地,這場大範圍的降雨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伴隨着降雨的,是大部分地區的熱氣減退,以及逐漸真切起來的秋日氣息。
朝向花園方向的窗戶敞開着,微涼的風從窗外吹來,風中夾雜着清新的泥土氣息,又有終於放晴之後的明媚陽光透過窗戶,在窗臺上灑下一片耀眼的光斑。高文站在寬大的窗戶前,目光掃過下方那片繁茂的草地,他看到一根長長的提爾正懶洋洋地窩在灌木叢圍起來的小花壇裏,海妖小姐的上半身躺在一塊薄毯上曬着太陽,下半身的尾巴尖則一路探出灌木叢外,在花園小徑旁的一處積水坑中慢悠悠地攪動着。
她大概會一直在那裏躺到太陽下山爲止——然後拱回屋裏繼續躺着。
“有時候還真挺羨慕那條鹹水魚的,”高文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帶點古怪的笑意,“她怎麼每天就能有那麼多清閒時間無所事事呢。”
琥珀站在高文側後方,也探着頭往花園的方向看了一眼,撇撇嘴:“無所事事不厲害,厲害的是她每天就這麼癱着竟然也沒耽誤了船舶技術顧問的工作——北港那邊今天還發來消息,表示提爾幫忙設計的穩定翼板在新型護衛艦艦身上的工作狀態非常良好,但我每天觀察就覺得這傢伙只是在各種地方睡覺而已……”
高文無奈地聳了聳肩,隨口說道:“繼續說說北邊調查來的情況吧……剛纔說到哪了?”
琥珀點點頭:“我們有數名精英幹員成功滲透到了紫羅蘭沿海城市普蘭德爾,就是維多利亞女公爵之前提到的那座城市——初步收集到的情報證實了維多利亞提及的那些線索,當地仍然有人記得十幾年前那一批在普蘭德爾登陸的洛倫學徒,也有人清晰地記得學徒們離開時的情況。
“我們的幹員也找到了學徒們當初集結前往千塔之城時的那條‘路’——就像維多利亞描述的那樣,那裏其實並沒有路,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濃霧以及在霧中影影綽綽的茂密樹林。一名擅長野外行動的幹員冒險進入了林中,發現所有導航裝置和尋路法術在進入霧中之後立刻便全部失效了,那裏面似乎有古怪的魔力場在產生作用,爲防止意外,幹員只能從林中退出。
“另外我們也成功和一些在沿海城市活動的紫羅蘭法師建立了交情。雖然那個‘隱世之國’整體上很封閉,但居住在邊緣區域的居民對來自洛倫的新鮮玩意兒還是很有興趣的,通過生意上的往來和知識上的分享,有一些法師願意告訴我們一些當地風土人情和傳說故事方面的東西……但基本上這些‘邊緣法師’在整個紫羅蘭社會中的地位也很邊緣,所以他們能提供給我們的情報還是很有限……這麼說吧,我們在那邊的情報工作有一點點進展,但短期內大概是別指望有突破了。”
說到這,琥珀頓了頓,又接着說道:“另外還有從塔爾隆德傳來的消息——聯盟派到那邊的支援隊伍已經順利安定下來並展開援建工作,在龍族廢土上執行任務似乎給他們帶來了額外的……動力,幾乎所有工程的進度都超過了預期。拜倫帶領的海軍部隊這一兩天內就會返航,而一期支援隊伍會留在當地,繼續執行爲期一年的援建任務。
“情報方面,我們確認了塔爾隆德的災後狀況與梅麗塔大使帶來的情況基本一致,阿貢多爾臨時政府的情況則比我們想象的要好一些,情報部這邊評估結果是塔爾隆德的秩序很快就會恢復,至少不會出現大規模的失控或二次動亂——巨龍比我們想象的頑強,這對洛倫諸國而言應該算個好消息……”
琥珀條理分明地報告着她所掌握的最新情況,高文認真聽着,偶爾提出一些問題,皆會得到妥帖的回覆,這讓他在最後忍不住感嘆了一句:“你這些年確實成長了不少……”
琥珀立刻雙手抱胸,揚了揚眉毛:“所以漲工錢了?”
高文看了她一眼,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直到幾秒鐘後,他們才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帶着一個玩笑開了好幾年纔會有的那種默契。
“說真的,你現在這個級別想漲工資可不太容易——而且你現在真的還在意漲不漲那點工錢麼?”
“在意啊,不然呢?”琥珀撇了撇嘴,一臉理所當然地說着,“我就指望着政務廳發下來的那點收入了,畢竟法律有規定,政務系統正式編制人員一律不得搞副業,我這兩年手藝都快荒廢了,前兩天打算開個鎖回憶回憶童年,頭兩下竟然沒捅開……”
高文沒有在意琥珀後半句的隨口胡扯,他只是露出了有點意外的目光:“……沒想到你還能如此嚴守這些規矩,我以爲以你的性格至少會嘗試從這些條例裏找些漏洞出來……”
琥珀本來還是一臉嘻嘻哈哈渾不在意的模樣,這時候聽到高文的話卻突然收起了笑容,表情竟然認真起來,她看了高文一眼,才慢慢說道:“這些律法條文是我們所有人一點一點摳出來的,又用了許多年才終於能流暢地執行下去——我以前是小偷小摸,但如果今天我還想着鑽這種漏洞,那太多人的心血就白費了。”
高文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話會讓琥珀突然認真成這樣,他在意外之餘不由得問了一句:“怎麼突然這麼正經了?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
“齙牙波比昨天被批捕了,我親自下的命令,”琥珀搖搖頭,眼皮微微垂了下來,讓高文看不清她此刻的真正神色,“你還有印象吧?他是軍情局最早期的幹員之一,我從康德那邊帶過來的老手下,和安東他們一期的……他是個鬼點子很多的傢伙,但我沒想到他的鬼點子有朝一日會打在集體的紀律上。肅反特科找到了他七條重大經濟違紀的證據……
“安東前天一大早就找到我,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只能把不再忠盏睦喜肯伦テ饋恚拖褚郧霸诤谙镅Y處理壞了規矩的傢伙那樣……他不想忠眨业锰嫠艺。
“在這之後,我也會按規矩領責的,在調查清楚齙牙波比的事情之後,我和安東都會把報告準備出來……”
臨窗的走廊上安靜下來,過了一會高文才輕輕嘆息:“當我們都很困難的時候,大部分人一起披荊斬棘是沒問題的,但當日子好起來的時候,原先那些共同歷經磨難的同伴就不一定還能始終如一了……有的人會想要補償自己曾經的付出,有的人會想要高人一等,有的人會在安逸的環境中停下來,變成他們曾經致力於清除掉的那種人……所以一個持續自我更新和自我糾正的機制纔會那麼重要。”
“肅反特科週週抓人,我只是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親自帶出來的傢伙竟然也會成爲名單上的人之一,唉……”琥珀說着,突然搖搖頭,“算了,不說這個了,也是好事——如果連軍情局的元老級人物都可以被揪出來處理掉,那說明至少現階段你所打造的那個‘糾正’機制還沒出問題,就像你說過的那樣——肅反特科的名單不可怕,肅反特科的名單空了纔可怕。”
高文點點頭,他本還想說些什麼,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突然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吸引了他和琥珀的注意力。
他抬起頭循聲望去,正看到身穿一襲紅底金邊長裙的赫蒂正從那邊快步走來,在注意到這位曾xN孫女急匆匆的腳步和臉上嚴肅的神色之後,他便意識到對方可能帶來了不得了的消息,於是不等對方走近便往前走了兩步:“發生什麼事了?”
“提豐帝國那邊傳來一級通訊——是黑曜石宮直接發來的消息,”赫蒂在高文面前站定,喘了口氣飛快地說道,“他們在研究戰神碎片的時候取得突破性進展,現在希望與我們進行一次高規格的學術合作,共同完成一個大膽的……項目。”
“提豐方面提出的學術合作?而且和戰神碎片有關?”高文有些驚訝,因爲這算是上次那場“戰爭”之後提豐方面第一次在官方途徑提出這種合作項目,這種事情來得比他預料的早了很多——這隻能說明提豐的學者們真的搞出了某種連那位羅塞塔·奧古斯都大帝都坐不安穩的成果,“這應該算是神權理事會的事務……那幫提豐人搞出什麼來了?”
赫蒂似乎還沒有從自己剛剛得知的消息中平復下來,她使勁吸了口氣,才終於讓自己的語氣可以顯得鎮定一點:“簡而言之……他們好像找到了打開神國大門的辦法——打開一道通往戰神神國的大門,讓凡人進去一探究竟。”
高文:“……?”
走廊上瞬間一片安靜,哪怕是高文此刻都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瞪着眼睛看了赫蒂好幾秒鐘,腦袋裏面才終於把思路捋順過來,喉嚨裏同時蹦出幾個音節:“啥玩意兒?”
下一秒他趕緊乾咳了兩聲,想辦法重新維護好老祖宗的威嚴:“你說什麼?打開一道通往神國的大門?!那幫提豐人是認真的麼?”
“黑曜石宮直接發來的聯絡,如果那位羅塞塔·奧古斯都在這件事上都不認真的話,那恐怕這個世界上也沒幾個人認真了,”赫蒂嘆了口氣,顯然十分理解高文此刻的驚愕反應,畢竟不久前她的反應也跟老祖宗差不多,“他們發來了一份簡單的技術文件,以及關於這個項目的‘啓發報告’,上面提到了他們對戰神碎片的研究經過以及基本的開門思路——當然也包括他們爲什麼打算這麼做。我把文件都看過了,從一名曾經的技術人員的角度來看……我認爲那沒什麼問題。
“簡單來講,他們發現了神明與神國之間‘一體兩面’的特性,找到了神明與神國之間的‘共鳴’路徑,他們確認了在神明隕落之後神國並不會立刻消失,而是會持續一段很長時間的消散過程。他們找到了將這種‘路徑’實體化並暫時穩定下來的辦法,且已經進行了相當程度的可行性驗證。
“文件中沒有明確描述提豐學者們是怎麼找到這個‘辦法’的,但從字裏行間,我感覺這件事背後可能和那位羅塞塔·奧古斯都本人有關。”
“羅塞塔·奧古斯都本人……”高文輕聲重複着赫蒂提到的名字,隱約間他已經猜到了什麼——奧古斯都家族,這個可敬的家族在過去的兩百年間都與那來自上古的“神之眼”糾纏不休,在一代又一代人所付出的巨大代價中,他們成功從“神”那裏竊取到了可用的知識,達成了凡人有史以來絕無僅有的壯舉,而這些知識……是連塞西爾的先進技術都無法複製的財富。
塞西爾對於神明的研究起步很早,且繼承了古代剛鐸忤逆者的部分遺產,在這個領域的優勢當然很明顯,但提豐方面掌控着直接來自神明的知識,這意味着在某些特定的領域,提豐人也有他們的先進之處——戰神的碎片並非塞西爾或提豐任何一方獨佔,冬堡一役結束之後,神明的碎片四散崩落,其中被成功回收的殘骸由參戰雙方瓜分持有,兩個國家之後緊接着便展開了對這些碎片的研究,但很顯然,如今提豐的成果更進了一步。
不過現在看來奧爾德南方面並未將這些成果獨佔——他們執行了112會議中的決議,執行了神權理事會成立大會上各國領袖達成的一致意見:對神明的解析成果應由全體凡人共同享有,而在此之前,具體的技術項目應由理事會中具備對應研究能力的國家合力承擔。如今提豐發給塞西爾的“邀請”便是在執行這一條內容。
“提豐人第一個守了規矩,”心中思緒轉瞬而過,高文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這很好——那我們也應該正面有所回應。不過在貿然答應之前,還是得先看看提豐人到底鼓搗出了什麼名堂……赫蒂,你先把奧爾德南方面傳來的文件送到我書房,我這就過去,順便再通知卡邁爾和維羅妮卡一聲,我應該很快就會需要他們的‘專業意見’。”
赫蒂低下頭:“是,先祖。”
赫蒂轉過身飛快地離開了,琥珀則在高文身旁BB起來:“那些提豐人還真是不聲不響就弄出了能嚇死人的東西啊……打開一道通往神國的大門?這事兒咱們都不敢想……”
“其實……”高文看了琥珀一眼,有點尷尬地說道,“這事我是想過的,只不過技術上沒頭緒罷了……”
琥珀頓時目瞪口呆,良久才發出聲來:“……這都什麼思路啊,你跟那個羅塞塔·奧古斯都是親戚不成?!”
“……你非要這麼說的話也不是不行,”高文摸了摸鼻尖,梳理着記憶中的內容,“七百年前我的妻子是羅蘭·奧古斯都的某個遠房表妹……”
第1179章 專家建議
聽完高文的話,琥珀當場愣了好幾秒,隨後才激靈一下子反應過來,瞪着眼睛看向高文:“你們還真有親戚關係啊!?那你這豈不是也能算是羅塞塔的長輩……”
“哪怕沒這層關係,我也是個長輩,”高文看了這個半精靈一眼,擺擺手,“而即便算上這層關係,七百年前的遠親——放在今天羅塞塔真的會認這個麼?”
“你這麼說倒也是……”琥珀表情仍然有點發愣,緊接着便低頭掰着手算計起來,“七百年前的遠親啊……哎,我突然就有點好奇了,你們貴族的圈子都是這麼小的麼?怎麼順着家譜往上倒過去都能沾上親戚的……”
高文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琥珀的疑問,畢竟他只是偶然間提到了這個話題,卻對這個話題本身並不感興趣——那是不屬於他的人生,也是不屬於他的感情,那不像魔潮與開拓征途上的記憶,後者在時隔七百年的今天仍然以某種形式延續着,而前者……早已是歷史的一部分。
但琥珀的好奇心並不容易被滿足,她眨巴着眼睛,看高文不說話便湊過來追問着:“哎,你很少提起你七百年前的家人啊,你當初的子女和妻子什麼的都沒提過……話說你是怎麼勾搭上提豐開國君主的遠房表妹的?你們兩個是開拓遠征的時候認識的麼?”
這半精靈的好奇心一旦打開便難以停止,在旁邊繞來繞去不斷地BB,高文被她繞的實在沒了辦法,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是年輕時征戰疆場,沒多少時間關注個人感情方面的問題,再加上那時候局勢混亂,一切便耽擱下來,然後有一天查理想起這事了,就說要給我介紹一個——我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找到羅蘭·奧古斯都……”
琥珀一愣一愣地聽着高文講述這些不曾在歷史上記錄的東西——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記錄,但顯然學者們寫在歷史上的東西不會如高文口述的這樣“真實生動”——聽到最後她忍不住拉長聲音“哦”了一聲,表情古怪地說了一句:“雖然聽上去很合理,但從你嘴裏說出來的感覺怎麼……怎麼這麼不像是發生在你這種人身上的事情呢?”
高文被這半精靈的說法逗樂了,不由得笑起來:“發生在‘我這種人’身上的事情……那你覺得我這種人身上該發生的事情是什麼樣子?”
“就……”琥珀張了張嘴,但“就”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後續,她似乎在腦海裏擅自構思了一堆更符合史詩傳說以及傳奇故事的東西,然而當她嘗試把那些書本中的故事往眼前這個活生生的高文身上套時,卻發現這樣做毫無意義,她並不認識那個生活在史書上的高文,而眼前這個被她親手從棺材裏挖出來的……似乎經常都不怎麼“符合史實”,“算了,我想不出來。”
高文笑了笑,伸手在琥珀頭頂隨意rua了兩下:“我想我一定逼瘋了不少研究歷史的學者,尤其是那些專注於人物傳記的。”
“你知道就好,”琥珀嘆了口氣,“就光我知道的,舊安蘇學者協會里面研究高文·塞西爾傳記的學者們起碼有兩位數都已經轉行去研究別的了……”
……
這小小的插曲並沒有讓高文忘記該做的事情,十幾分鍾後,他已經返回了自己的書房,而赫蒂也早已將整理好的文件送到他的書桌上。
高文低下頭,目光掃過那些印刷在紙張上的文字——這些文字來自遙遠的奧爾德南,由兩國間剛剛建立並啓用沒多久的跨國通訊線路實時傳遞,在聯盟已經建立、兩國關係轉入正常化的今日,這條通訊線路每天都在變得更加繁忙,時刻都有大量的通訊在那些高聳的信號塔、傳訊塔以及轉發站之間傳遞,而只有其中最重要的那些,纔會被送到高文和羅塞塔的書桌上。
比如一個史無前例的、敲開神明大門的計劃。
高文輕輕吸了口氣,打開這份“傳真件”,在快速掃過開頭之後,他看到了一些關鍵的字眼:
基於神明與神國之間的共鳴聯繫……思潮的本質猜想……神明的殘骸理論上也是神國的延伸……純化的奧術能量可以形成支撐通道的“骨架”……探索戰神神國的安全問題……
在這些字眼之後,緊接着的幾頁紙上便是大幅且清晰的圖片,那些圖片顯然來自奧爾德南某處的高機密實驗室,提豐的魔法師們用不遜於魔網終端的留影技術記錄下了現場的景象,並將其轉碼之後上傳進了塞西爾的魔網通訊網中。在那些圖片上,高文看到了被反重力場和能量屏障禁錮起來的鐵灰色鎧甲殘片,一些測試用的魔法平臺,以及一些用於對比尺寸的標尺照片。
赫蒂站在高文的辦公桌前,看着老祖宗的表情逐漸嚴肅,她斟酌着詞彙開口說道:“看樣子提豐人在這方面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基礎薄弱,這種規模的實驗室以及能夠支撐實驗室咝械幕A系統是無法在短短幾個月內籌備齊全的,尤其是還有這些技術人員……”
“奧古斯都家族一直在偷偷研究神明領域的奧祕,哪怕是在和神之眼共生的時期,他們也想辦法矇蔽了那隻眼睛的判斷,這很正常——他們不是個坐以待斃的家族,”高文點點頭說道,“只不過在過去,這方面的研究肯定只能小規模地、緩慢地進行,即便有了零星的成果,也不可能轉化成任何實際的行動,這一點就像白銀帝國的晨星家族在過去所做的那樣。”
赫蒂的語氣中不由得有些感嘆:“神權理事會的出現讓統治者們達成了共識,對神明的解析從一種離經叛道的舉動變成了人神自救,再加上各方零散的技術資料被迅速彙總起來,技術人員們戰戰兢兢、毫無方向的摸索也就有了那麼一點底氣,現在這些膽大妄爲的事情終於可以公開進行了……”
“即便如此,這也是所有膽大妄爲的事情中最膽大妄爲的一件……去敲開神國的大門,”高文晃了晃手中的文件,隨後問了一句,“卡邁爾和維羅妮卡現在在什麼地方?”
赫蒂點點頭:“已經通知到他們,應該很快就會來了。”
她話音剛落,高文便聽到一個熟悉的柔和女聲從門外傳來:“我們已經到了,陛下。”
書房的門被人推開,兩道光源隨之進入高文和赫蒂的視線,一個是渾身充盈着奧術光輝的卡邁爾,一個則是身邊始終縈繞着淡淡聖光的維羅妮卡——他們進入房間,整個屋子頓時變得比剛纔更加明亮起來,以至於高文都忍不住眯了眯眼。
站在高文側後方一直沒吭聲的琥珀咳嗽了兩聲,忍不住出聲提醒着兩位發光單位:“你們能不能亮度低點……”
“抱歉,得知赫蒂女士的傳信之後我有些激動。”卡邁爾一邊說着一邊趕快降低了自己全身的亮度,原本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奧術光輝終於漸漸收縮至常態,他旁邊的維羅妮卡則只是淡淡地看了琥珀一眼,雖然沒有開口,其身邊縈繞的聖潔光輝卻已然暗淡下來。
“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就先放到一邊吧,”高文點頭說道,目光在眼前的兩位古代忤逆者身上掃過,“你們應該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的鄰居搞了件大事出來。”
“是的,我們已經知道了——雖然只是知道個大概,”卡邁爾點了點頭,“現在我們需要更詳細一點的資料……”
“這就是奧爾德南那邊傳來的文件麼?”維羅妮卡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高文手中的紙張上,“我們可以看看麼?”
“當然,”高文一邊說着一邊從旁邊拿起了另外兩份整理好的資料,將其推到卡邁爾和維羅妮卡面前,“這是複印件,專門給你們準備的。東西肯定不全,提豐那邊沒有把詳細的技術數據發來,這些只是他們那邊可以公開的草案——但在我們給出回應之後,更詳細的資料就會披露。”
卡邁爾如獲珍寶,他迅速接過文件,隨後用奧術力量控制着那些紙張在自己面前飛快翻動,以遠超普通人閱讀極限的速度瀏覽着上面的內容,維羅妮卡拿到文件之後更是直接嘩啦啦地翻動了一遍,如同掃描般將其中內容直接印入腦海——基本上高文這邊剛剛把手收回去,他們兩個就已經看完了。
好在高文對此也見怪不怪:速讀速記類法術在施法職業中並不少見,雖然這需要耗費比普通閱讀多兩倍的精力,但節省的時間卻可以讓話題迅速進行下去。他對兩位技術專家點了點頭,一臉嚴肅地說道:“我想聽聽你們的看法,關於提豐那邊提出的這個大膽的計劃……請你們從風險性、可行性以及價值方面給出建議。”
卡邁爾和維羅妮卡互相看了看,交換了個300流明自然光無頻閃的視線,隨後開口的是身爲昔日忤逆者領袖的維羅妮卡:“從風險方面,我想首先提醒您一點……您還記得剛鐸時代的忤逆計劃是以什麼事件爲開端的麼?”
高文迅速陷入回憶,並很快找到了對應的資料:“在對深藍之井進行維護的過程中,你們不小心打開了一道直達某座神國的裂隙,進入其中探查情況的魔導師不慎直視神國,在知曉大量‘神性真理’、瞭解到神明瘋狂倒計時的真相之後陷入瘋狂,這直接導致了日後的忤逆計劃。”
“是的,我們在深藍之井的湧源深處打開了一道通往神國的裂隙——而且直至今日,我們甚至都不敢確定當初那道裂隙到底是通往哪個神國,”維羅妮卡點了點頭,“當時進入其中探查情況的魔導師們甚至沒有真正步入神國,他們只是在深藍之井所形成的‘臨界邊際’附近遠遠地眺望了神國一眼,便一個接一個地發了瘋。”
一旁的赫蒂若有所思地看了維羅妮卡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件事的風險極爲巨大,我們不該去做,而且最好勸阻提豐?”
“不,我只是在說明‘神國’本身的風險性,以此來提醒你們此事的嚴肅罷了,”維羅妮卡卻搖了搖頭,話鋒一轉說道,“具體到眼前這件事上……提豐人打算打開一道通往戰神神國的‘門’,我認爲是沒有太大問題的。”
高文沒有插嘴,只是用眼神示意維羅妮卡繼續說下去。
“原因在於,我們如今已經對戰神的神性‘免疫’,”維羅妮卡沒有賣什麼關子,直接說了自己的看法,“自冬堡一役之後,戰神隕落,戰神的神性影響在全世界範圍內迅速消退,至今我們收集到的所有情報均證明戰神領域的神術皆已消失,而我們對戰神殘骸的進一步測試則表明那些殘骸上所留的神性污染對凡人已經失效,這一切正符合我們在神性和思潮領域建立的理論模型:凡人親手進行的弒神行動實現了最徹底的‘脫鉤’,這一季文明已經從戰神這條鎖鏈中完全擺脫出來了。
“那麼既然戰神的神性污染對我們已經失效,祂所留下的神國對我們也不會再有影響——在我們眼中,那裏應當已經退化爲一個普通的異空間,按照最新的理論,那是凡人思潮在‘深海’中形成的投影。我不知道戰神的神國現在真實情況如何,但至少理論上……它是無害的。”
“理論上。”高文刻意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
“是的,我們只能從理論上這麼推測,”卡邁爾點頭說道,“風險仍舊存在,畢竟現在我們只能從手頭的那些殘骸碎片來推測戰神神國的狀態,而我們關於神明咝泻退汲币幝傻睦碚摻ㄔO還遠未完成——事實上只有到我們真正能夠擺脫這條鎖鏈的那一天,我們才能真正洞悉這一切背後的所有規律,而在這之前,探索的風險將永遠伴隨着探索者。”
“探索的風險將永遠伴隨着探索者……”高文輕輕呼了口氣,“你說的很對,這種事沒有百分之百安全的,不過就現在看來,你們認爲這風險是可控的,是可接受的?”
兩位技術專家表情嚴肅(卡邁爾沒有表情,但閃的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可以給奧爾德南方面做出回覆了,”一旁的赫蒂打破了沉默,“需要現在就起草回信麼?”
高文想了想,擺了下手:“等會,我覺得……這種事最好再徵詢一下其他專家的意見。”
“其他專家?”赫蒂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應過來,“啊,您是說那幾位退休的……”
“準備好反神性屏障吧,最大功率的,我先去趟忤逆庭院,再找恩雅打聽打聽,”高文點頭說道,“也不能總讓他們天天打牌沒事做……”
第1180章 經驗之談
敘事者神經網絡深處,以帝都塞西爾爲原型創建而成的“新夢境之城”一角,高大的橡樹在廣場中心拔地而起,壯闊的樹冠下流淌着微風與悅耳且若有若無的風鈴聲,巨樹下鋪滿了淡金色的落葉,有陽光透過枝葉邊緣的稀疏縫隙灑在那些落葉上,留下明暗相間的斑駁痕跡,如一個被光與影錯落切割的午後。
廣場上空曠安靜,行人稀疏,這座城市中的居民似乎還未注意到城市角落有這樣一處清幽的風景,而在橡樹正下方,一張不大的方桌被安置在覆滿落葉的地上,桌旁坐着的是這處廣場上僅有的幾名“常客”之二——一位是須發蒼蒼,面容老邁慈祥的“精靈”老者,一位是身穿典雅莊重的黑色宮廷長裙,容貌美麗氣質神祕的“人類”女士。
兩位神明面前,一場棋局正難解難分,被安排好了命叩钠遄釉诜酱缰g廝殺挪移,艱難地搶奪着棋盤中的咫尺天地,執棋者卻只是神色淡然,將這些廝殺與爭奪皆視作閒暇之餘的消遣,這樣的氛圍持續了不知多久,以精靈老者形象坐在桌旁的自然之神突然抬起頭來,看向金橡木廣場入口處的方向。
“看來我們有客人來了,老鹿,”那位黑髮的女士也感知到了突然出現的氣息,她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看着廣場邊緣那個正在迅速實體化的身影,“高文——爲什麼突然想到來夢境之城中找我們。”
高文的身影從一片晃動的光影中凝聚出來,在瞬間適應了感官重置的感覺之後他便邁步向着那兩位正在執棋對弈的神明走去,並在聽到彌爾米娜的聲音之後嘆了口氣:“哎,我本來是想去忤逆庭院找的,但剛要出發便突然覺得還不如直接在網上找你們——你們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有二十三個小時都泡在神經網絡裏!”
“是的,”阿莫恩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淡然地承認,“我們接受了大工匠尼古拉斯先生的建議,減少了在神經網絡中活動的時間,每天至少讓神經接駁器關機一小時以作休息……”
高文:“……”
他總感覺自己與眼前這兩位退休神明之間的交流出了問題,然而眼前兩位的表情一個比一個坦然,以至於他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好乾笑了兩聲,迅速而生硬地將話題轉向正事上:“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情想跟你們商量……”
“看得出來,也猜得到——要不是遇上棘手的問題,你很少會主動找我們聊天,”彌爾米娜露出一絲微笑,一邊抬手落下棋子一邊淡然說道,“我能夠感覺到那套‘反神性屏障’正在咿D,看樣子你這次準備的難題也不簡單,所以在被這個難題破壞掉今天的閒暇時光之前,可否容我們先結束這場猩衿寰郑糠判模涣硕嚅L時間。”
言談間,坐在對面的阿莫恩也手執棋子落下一步,清脆的棋子與棋盤撞擊聲中,金色橡樹下恰好響起了一陣空靈的鳴響,竟彷彿是這巨樹也在爲神之執棋而喝彩。
“猩衿寰郑俊备呶倪@時候才注意到兩位神明眼前的棋盤,他忍不住睜大了眼睛看去,竟一時間當場愕然,直到落子聲再次響起,他才終於表情古怪地咳嗽兩聲,“咳咳,我對你們在網上下棋沒意見,但我今天來這兒真不是爲了看你們兩個一邊下跳棋還一邊帶悔棋的……”
阿莫恩對高文的話置若罔聞,只是隨手把棋子又往前推了一格,倒是旁邊的彌爾米娜隨口說了一句:“你先安靜一下,這局馬上就完了——我倆都廝殺好幾個小時了……”
高文頓時目瞪口呆,合着他們一盤跳棋竟然都可以下整整半天,說實話這倒還真不是普通凡人能抵達的層次,但他們把兩個臭棋簍子坐一塊下一天的跳棋稱作“猩衿寰帧边@事兒仍然讓高文深感震撼,一時間他竟不知道這是辱了“猩瘛边�是辱了“棋局”……想來想去他們這算辱了跳棋吧……
胡思亂想間阿莫恩又悔了一步棋,這盤廝殺看上去距離結束似乎已經越來越遠,高文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停一下,朋友們,我今天是來……”
“要不咱們換個樣吧?”阿莫恩彷彿沒有聽到高文的話,他隨手在棋盤上一按,那依靠思維投影出來的棋盤便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有着精美畫面的卡牌,他看向一旁的高文,臉上露出笑容,“正好人夠了,要不要來一場猩衽凭郑侩m然你一直堅稱自己是個凡人,但在我們看來你早就跨過了與神對局的門檻……”
高文正想再次打斷對方,卻突然意識到什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樣:“……你們其實知道我是來問什麼的。”
正在準備發牌的阿莫恩頓時停下手裏的動作,一旁的彌爾米娜則攤了攤手,片刻的尷尬之後,昔日的魔法女神終於打破沉默:“你們找到了戰神的神國,對吧?”
“……你們怎麼會知道?”高文雖然剛纔已經猜到,卻仍忍不住感到意外,“除了神經網絡這條渠道之外,你們應該已經無法感知到現世界發生的事情,而戰神神國這件事目前並沒有在神經網絡中的任何一條信道里公開,包括那些保密線路……你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我們確實不知道‘現世界’發生的情況,”阿莫恩慢悠悠地洗着手裏的牌,那些印有華美圖案的紙牌在他手中不斷變換,“但我們躺在幽影界的庭院中——我們能看到更深處發生的一些變化……雖然只能看到一點點。”
“本已死寂沉默的戰神神國中突然泛起了迴響,漣漪在深海中擴散,並在幽影界的最深處泛起波瀾,那些被困在自己神國裏的遲鈍神明們或許還未察覺,但……”彌爾米娜輕輕笑了一下,“怎麼說呢,我恰好是一個喜歡在幽影界裏到處亂跑的‘閒神’,所以在某次去最深處散步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些東西。而這之後過了沒多久你就來了,這一切……很容易聯想。”
“在幽影界深處?”高文敏銳地注意到了彌爾米娜言談中透露出的關鍵字眼,“你是說那個實驗確實連通了戰神的神國,而這次連接所產生的‘漣漪’甚至能蔓延到幽影界?所以幽影界的最深處和‘深海’是有實質連接的?”
做出回應的是正在一旁洗牌的阿莫恩,他隨手將一張紙牌扔在桌上,那牌面上描繪着層層疊疊難以描述的旋渦和幻影,所有線條與圖案都在時刻改變:“我曾經說過,‘深海’並不是一個明確的‘地方’,它……就是深海,萬事萬物的最底層。世間一切都可以映射到深海,深海中的一切自然也可以映射到世間,不過在所有這些映射中,深海與幽影界的‘距離’……倒確實比其它地方更近一點。